桑道夫伯爵


     
第一部
第一章　信鸽


    依利里的首都——特里埃斯特分为迥异的两部分：富饶的新城，德雷齐安，正临着港湾，便于开发海底资源；贫困的旧城，破败零乱，被夹峙在科尔索河与卡斯特山地之间。科尔索河是两城的界河。卡斯特山顶，矗立着一座城堡，景色格外秀美。

    特里埃斯特港外延伸着桑·卡洛大堤，常有商船在此停靠。岸上游荡着一群群无家可归的人，有时候数目多得惊人。他们的上衣、长裤、背心或外套都没有口袋，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可装的。

    然而，一八六七年五月十八日那天，或许有人会注意到，在这些游民当中，有两个穿戴稍好的人。他们不大可能钱多得消受不了，除时来运转。但他们确实又都是那种人，为了发横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两个人，一个叫萨卡尼，自称是的黎波里人；另一个，西西里家伙，名为齐罗纳。这一对儿，在大堤上转悠了十好几圈，终于在堤尖上停了下来。从那儿，他们眺望着特里埃斯特湾西部无边无际的海面，仿似那遥远的地方，驶来一条满载着他们财富的轮船一般！

    “几点了？”齐罗纳操着意大利语问道，他的伙伴萨卡尼说起意大利话来，和他说其他地中海方言一样的地道。

    而萨卡尼没吭一声。

    “哎！我真傻！”西西里人喊起来，“肚子咕咕直叫，到时候了，我们竟忘了吃午饭！”

    这座港城隶属于奥匈帝国，奥地利人、意大利人、斯拉夫人混杂在一起。因此，尽管他俩初来乍到，也没有引起丝毫注意。更何况，他们又都披着长及靴统的棕色披风，趾高气扬地走在街上，就算他们的囊中空空如洗，也没人料得到。

    年轻点儿的萨卡尼，今年二十五岁，中等个儿，身材匀称，举止文雅。没有教名，就叫萨卡尼，这是因为他没受过洗礼，很可能他原籍是非洲人——来自的黎波里塔尼亚或突尼斯。尽管有着棕色的皮肤，但他清秀的容貌令他看上去更像白人，而不像个黑人。

    人不可貌相，萨卡尼就是最好的说明。要极细心地观察，才能透过他端正的五官——漂亮的黑眼，优美的鼻，清秀的唇上一抹淡淡的髯须，窥探到此人的阴险奸诈。从他沉着冷木的脸上，很难发现他对社会的蔑视、厌恶乃至永不止息的反抗。相貌学家们认定，所有骗子，不管他再狡黠，都会露出些马脚。通常，也的确如此。而萨卡尼却是个例外。仅看外表，任谁都猜不出他的身分，也不知道他过去干过什么。他并不像一般的骗子无赖那么惹人生厌，因而，也就越发地危险。

    萨卡尼童年的情形，没人知道。只有一点毫无疑问，他是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他怎么长大，又是谁曾经抚养过他？那段时光，不知他栖居于的黎波里塔尼亚的哪个穷僻旯旮？又是谁照料着，让他在恶劣的气候中，躲过无数次足以致命的灾病？的确，没人说得清——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就里——偶然地降临于世，糊里糊涂地长大，任凭命运摆布。然而，在他的青少年时期，并非一无所获，他在现实中接受教育：周游世界；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为了生计绞尽脑汁。几年来，经过种种周折之后，他和特里埃斯特城最富的一户，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有了瓜葛。从而卷进了我们的这次事件。

    至于萨卡尼的伙伴，意大利人齐罗纳，纯粹是个无法无天、无所不敢为的冒险者。一切唯利是图，不论什么差事，只要有钱，谁给的钱多就为谁效劳。他来自西西里岛，三十出头，既能想出坏点子，也能接受坏点子，而干起来，又尤其在行。他出生在什么地方，要是知道，他是不会介意说出来的。至于他都呆过哪些地方，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讲的。还是在西西里流浪的时候，偶然的机会让他和萨卡尼狼狈相交。于是，他们一起周游世界，试图通过哪怕合法不合法的手段发笔横财，摆脱他俩的霉运。齐罗纳蓄着胡子，总那么朝气蓬勃，深褐的肤色，浓黑的毛发。他半眯的双眼，摇摇晃晃的脑袋，怎么也掩藏不了他天生的狡猾。不过，他总是话不离口，来竭力粉饰他的奸相。况且，他也确是快乐多于愁绪，不像他年轻的伙伴那么落落寡合。

    而那一天，齐罗纳的话语却非常有限。显然，午饭的问题困得他愁口难开。前天晚上，在一家低级的小赌场里萨卡尼运气实在太糟，最后一把，竟输了个精光。如今这两人都一筹莫展，不知所措，也只得听天由命了。他们在桑·卡洛大堤上来回徘徊，不见财神降临，便决定去新城德雷齐安的街上转转，碰碰运气。

    在新城的广场、码头、人行道上、港口内外，以及横贯全城的大运河两岸，七万意大利籍市民熙熙攘攘，为了生意奔忙劳碌。当地居民说的是威尼斯语，而各国的海员、商人、职工、官员又操着德语、法语、英语，还有斯拉夫语，当地的母语便在这样一座国际交往频繁的都市中渐渐削弱了。

    这是座富有的城市，尽管如此，也不见得在街上出没的都是有钱人。才不是呢！即使是最富裕的特里埃斯特人也无法和那些英国、亚美尼亚、希腊或犹大商人相提并论。他们才是这城里的顶尖人物，其生活排场之奢华，毫不逊色于奥匈帝国首都的达官显贵。然而，在他们背后，文有多少不幸的人流浪在这繁华街道呢？特里埃斯特位于亚得里亚海深处，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发展为自由贸易港。沿街高楼耸立，封门闭户，里面堆满了世界各地汇集于此的琳琅货品。欧洲最昌盛的奥地利劳埃德海运公司的船只泊在港里，装卸品目繁多的财富。而就在这附近，又有多少人吃不上一顿午餐，说不定连晚饭也没有着落呢？他们四处徘徊。可怜的人啊！就像在伦敦、利物浦①、马赛、阿佛尔②、安特卫普③、里窝那④一样，数以百计的穷人，混杂在富有的船东之中，他们在兵工厂周遭游荡，兵工厂戒备森严；他们在交易所的广场上逗留，交易所大门紧闭，他们东倒西歪，聚集在商业部大楼的台阶前面，大楼里设有带埃德海运公司的办公室、议案厅，此时，海运公司和商业部正进行着圆满的合作。

    ①伦敦、利物浦：英国港口城市。

    ②马赛、阿佛尔（即勒阿弗尔）：法国港口城市。

    ③安特卫普：比利时港口城市。

    ④里窝那：意大利港口城市。

    在沿海的各大城市，不论古老的，还是新兴的，总蚁集着一层不幸的阶级，又尤以繁华的中心居多，这无疑已成为不可争辩的事实。他们来自何处？不清楚。他们又将去向何方？也不知道。连他们自己也无法预料会在什么地方撒手人寰。其间，为数众多的人没有社会地位，此外再加上许多异国人，随着火车、商船，像无主包裹一样被抛弃于此。他们把交通挤得水泄不通，警察徒劳地忙活，怎么赶也赶不走。

    再说那天，萨卡尼和齐罗纳，越过海湾上空，最后瞟了一眼圣·泰勒莎高耸的灯塔，离开大堤，穿过市镇剧院和街心花园之间的小路，来到大广场。广场上塑着查理六世的雕像，雕像脚下的喷泉，由邻近的卡斯特山石堆砌而成，他们又在这儿闲逛了片刻。

    两人朝左又走了回去。齐罗纳盯着路上的行人，全然一副不可扼制的打劫欲望。正当交易所要关门的时候，他们绕过了商业部巨大的方形建筑。

    “瞧，交易所空空如也……和我们彼此彼此，”齐罗纳皮笑肉不笑，想着总该说些什么了。

    萨卡尼一脸冷漠，像是没听见他那伙伴蹩脚的玩笑。他的伙伴伸了伸懒腰，饿鬼似地打了个哈欠。

    广场上树立着莱奥波德一世的铜像，他们穿过这块三角形的地带。齐罗纳吹了声口哨，——流浪顽童式的——惊飞了老交易所柱廊之下咕咕叫着的一群蓝鸽子。它们和威尼斯圣·马克广场上的总督宫之间的浅灰色鸽群一般模样。不远处，流淌着特里埃斯特新旧两城的界河——科尔索河，不断壮大。

    街面很宽，可并不雅致。商店里顾客盈门，都毫无品味。要说它是巴黎的意大利人街，其实更像伦敦的摄政王大街或是纽约的百老汇。街上行人众多，熙来攘住，车流从大广场涌向德拉·勒尼亚广场——听听这些名字，可见特里埃斯特城受意大利渊源的影响之大。

    如果说萨卡尼还假装对一切诱惑视而不见的话，齐罗纳则简直暴露无疑，迈不开步子。他每经过一家商店，没有不眼馋的，带着副无钱买东西的人特有的表情。而那些店里，又多的是适合他们口味的东西，特别是在食品店和酒馆，滚滚流动的啤酒比奥匈帝国其他任何一座城市都多。

    “置身这条科尔索河，让人更饥更渴了。”齐罗纳发表意见说。他的舌头像盗贼的响板一样，在两片于巴巴的嘴唇之间吧嗒作响。

    听了这俏话，萨卡尼只是耸耸肩。

    这时两人拐进左边的第一条街道，沿着运河一直走到蓬多·罗索旋转桥，穿过桥，来到那些甚至能停靠巨型轮船的码头。他们对那里摊贩的吆喝声毫不介意。靠近圣安东尼奥教堂时，萨卡尼突然右转。他的伙伴二话没说，紧紧跟上。而后，他们再次越过科尔索河，冒险横穿旧城。旧城的路面狭窄，攀沿卡斯特山而上，第一段陡坡处竟至车辆难行。街巷多顺着布拉风方向，以避开这股凛冽的东北寒风的侵袭。对于齐罗纳和萨卡尼这两个不名一文的人而言，古旧的特里埃斯特比新城繁富的街区更让他们感到自在。

    其实，自从他们一到依利里的首都，就缩居在桑达·玛丽里·玛吉约教堂不远处的一家简陋的小旅店里。旅店老板看到与日俱增的帐单，直到如今还不付钱，于是便催得愈发的紧，为了避免这种可怕的尴尬，齐罗纳和萨卡尼穿过广场，绕着利卡尔多门不停转悠。

    总之，看一看，研究研究古罗马建筑遗迹并不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既然在这种流浪汉出没的街上，财运难遇，他俩便一前一后，攀着山间直通卡斯特山顶的小径，爬到大教堂的平台上。

    “何苦呢，爬到那上头去！”齐罗纳把短斗篷掖进腰带，小声嘟囔着。

    而说归说，他仍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年轻的伙伴。从山脚下，我们可以看见他们沿着蛇形在卡斯特山坡上与街道不相匹配的阶梯拾级而上，约摸十分钟的光景，他们登上了平台，被折腾得更渴、更饿了。

    真美，放眼望去，特里埃斯特湾无边无际，和远远的海面连成一片。海港里，往来的渔船络绎不绝，汽艇、商轮进进出出。多妙啊，整座城市尽收眼底，市郊以及山丘上层层迭列的房舍，高地上星散的别墅。而这一切再也激不起两位冒险者的赞叹，一来他们已司空见惯，再则不知多少次，当他们穷苦愁闷时，都来这儿遛达。特别是齐罗纳，倒更愿意在科尔索河一带繁富的商店外逛逛。但既然他们爬这么高，是来窥寻机运和意外之获的，就必须少些急躁，耐心等待。

    在通往平台的台阶尽头，紧挨着圣·基督拜占廷式的大教堂，有一小块围墙围着的空地，曾经是基地，如今建了座古物博物馆。古基已不复存在，唯余几块基石，横躺在葱郁的树木的矮枝之下。四处散落着罗马的石碑，中世纪的短柱，文艺复兴各个时期建筑装饰物的残片以及玻化的立柱，还可见到骸骨的碎块，全然杂乱地掩布于深草丛中。

    围墙门没关，萨卡尼顺手一推，迈了进去。齐罗纳跟在后面，不胜恐怖地说：

    “要是来这里自尽，倒真是个好地方！”

    “我正要建议你这么干呢！”萨卡尼讥讽地回了一句。

    “嗨！我拒绝，我的伙计！十天里，只要过上一天好日子，我就别无他求了。”

    “不仅如此，还会更好呢！”

    “但愿意大利诸圣听从你的希望，天晓得我要怎么感激他们呢！”

    “还是走吧。”萨卡尼说。

    两人顺着两排骨灰瓮之间的半圆形小道往前走，看见前面有块罗曼式蔷薇花饰伏在地上，于是来到跟前，坐了下来。

    起初，都沉默不语——萨卡尼倒无所谓，可他的伙伴齐罗纳则按捺不住，打了一、二个憋闷的哈欠之后，打开了话匣子：

    “上帝呀，左等右等，财运也不来，而我们还愚蠢地指望着呢！”

    萨卡尼没理他。

    “你也是，”齐罗纳又说，“出的什么点子，到废墟里来找财运。怕是我们走错了路吧，我的伙计！在这片古旧的坟场里头，莫非魔鬼会赐给幽灵恩惠吗？灵魂一旦出离了死亡的肉体，要钱也没用了。要是我也和他们一样，别说是晚点儿吃午饭，连不吃晚饭也无所谓；咱们还是走吧！”

    萨卡尼一动不动，若有所失地望着远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齐罗纳安静了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唠叨起来：

    “萨卡尼，看来好机运今天是忘了他的老朋友了，我怎么想的，你知道吗？我盼望多龙塔银行的一个伙计，提来一只塞满钞票的公文包，代表银行家交给我们，并连连地表示歉意，说久等了，久等了！”

    “听着，齐罗纳，”萨卡尼双眉紧锁，“我再最后重复一次，对西拉斯·多龙塔别再有任何指望了。”

    “你肯定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我从他那儿可能弄到的贷款已全部花光。而且，对于我们最后的请求，他也断然拒绝了。”

    “真糟！”

    “糟透了！可就是这么回事儿！”

    “好了，你的钱花得精光，那是因为你弄得到贷款，”齐罗纳还不死心，“人家凭什么给你钱？还不是靠着你的精明能干，满腔热情地替他们效了几次劳，做成了几笔漂亮的买卖……正因如此，我们刚到特里埃斯特的头几个月里，多龙塔在钱上还不怎么很吝啬！但是，要是你再抓不住他的把柄，不对他软硬兼施，拿到贷款，恐怕是不可能的。”

    “按说，本来早就该这么着。”萨卡尼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要是成了的话，你也用不着四处讨饭了！我就不信，苍天有眼，别看我现在收拾不了多龙塔，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他连本带利，而且利上加利，偿还他今天所拒绝我的！另外，我也想了，目前他家的生意有些难做，他在几家不景气的企业中的投资又遭到损失。德国的柏林、慕尼黑的几家企业倒闭，像冲击波一样危及特里埃斯特。不管他怎么说，反正我最后一次上他家时，看见西拉斯的神情挺紧张！水越混越好……只要它一混……”

    “那当然好，”齐罗纳喊道，“可是等来等去，我们就得喝清水啦！萨卡尼，依我看，不妨再到多龙塔那里作最后一次努力！务必再一次砸开他的钱柜，至少要弄到一笔足够我们回到西西里的路费，顺便经过马耳他……”

    “回西西里去干什么？”

    “这个你就甭管了！对那儿我了如指掌，没准儿还能带回去一帮既勇猛又无偏见的马耳他兄弟，我们一起能干出了不起的事情呢！嘿！一帮凶神恶煞！要是在这儿没油水可捞了，我们就走，叫这个该死的银行家给我们出路费！尽管你对他的底细不甚了解，这就足以说明他并不希望你留在特里埃斯特。”

    萨卡尼摇了摇头。

    “快点儿吧！不能老这么下去了！我们已筋疲力尽了！”齐罗纳又说。

    他站了起来，跺跺地，像对待不想养他的后娘似的。

    这时，一只鸟在围墙外艰难地飞翔，吸引了齐罗纳的视线。这是只疲惫不堪的鸽子，翅膀微微地扇动，渐渐地落向地面。

    在现代鸟类学的专业术语中，鸽子分了一百七十六种，它属于哪一种，齐罗纳才管不着，在他眼里，这只是一样能吃的东西。于是，他向同伴打了个手势，便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

    显然，这只鸽子已经筋疲力竭了。它刚刚攀上大教堂的尖顶（教堂正门一侧是座远古时期的方形塔楼），坚持不住，就往下坠，先落在圣徒朱斯特雕像的壁龛顶上；可它的两爪软弱无力，没有抓住，一直飘落到教堂正面和塔楼夹角处古老圆柱的顶端。

    要说萨卡尼冷漠寡言，对鸽子的行踪无动于衷的话，齐罗纳却一直盯着它不放。这只北来的禽鸟，长途跋涉已耗尽了它的体力，但作为鸽子的本能迫使它朝更远的目标挣扎。它在天空中勾画出弧形的轨迹之后，不得不重新停下来，正好落在古坟地里一丛低矮的树枝上。

    齐罗纳决心抓住它，蹑手蹑脚地朝那棵树挪去。他很快便爬到了那棵长满节瘤的树干下面，从那儿，他伸手就能够到那枝树桠。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伏在那儿，仿佛一条猎犬，窥视着栖息在自己枝头的猎物。

    鸽子对此丝毫不觉，试图再次起飞，但它的体力再次违背了意愿，刚离开枝头几步远，便又跌落在地上。

    齐罗纳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把鸽子一把抓住，整个过程也就一秒钟的时间。本能地，他想把这个可怜的小生命掐死，稍忍了忍，发出声惊叫，勿勿忙忙地走近萨卡尼。

    “一只信鸽子！”他说。

    “那么，它可能是最后一次送信了！”萨卡尼接口回答。

    “毫无疑问，”齐罗纳说，“那个它翅膀底下挂的小纸条的收件人，就活该倒霉了……”

    “一张纸条？”萨卡尼叫起来。“等等，齐罗纳，别动！先赏它个死缓！”

    齐罗纳的手掐着信鸽的脖子，正要下力，被萨卡尼一把握住。萨卡尼抢过齐罗纳从鸽子翅膀底下解开的小口袋，打开，拿出一张写着密码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十八个词，排成三竖行：

    ihnalz zaemen ruiopn

    arnuro trvree mtqssl

    odxhnp estlev eeuart

    aeeeil ennios noupvg

    spesdr erssur ouitse

    eedgnc toeedt artuee

    寄出地址和送达地址都没有。至于这十八个词，每词都由同样多的字母组成。不掌握破译密码的途径，是否可以了解这些词的意思？看来不大可能——除非是个天才的破译密码专家——而且这份密码文件还必须是“可以破译的”！

    密码信没有说明任何东西，萨卡尼望着它，一头雾水，十分失望。信中莫非有重要的通告，并且带有威胁性？我们可以，也应该这么想，这是采取的预防措施，即使落到了收信人以外的手里，信的内容也不至于泄露。在通讯联络中，不通过邮局，不使用电报，而是利用异于平常的信鸽传递，就说明此事是非常之绝密。

    “说不定，这几行字里蕴含的奥秘会助我们发财呢！”萨卡尼说。

    “那么，”齐罗纳答道，“这只鸽子代表着财运了！这上午，它可让我一阵好追！该死的！我去把它宰了！……反正，重要的是拿到了信件，把它煮来吃掉也没什么大碍……”

    “慢着，伙计，”萨卡尼还是不同意，他又一次救了这鸟儿的小命。“也许赖着这只鸽子，我们有办法找到纸条的收信人，不管怎么说，只要他住在特里埃斯特，我们是会找到他的，对吗？”

    “找到了又怎样呢？这也不会让你弄清纸条上写了些什么呀，萨卡尼！”

    “不见得，齐罗纳。”

    “你又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

    “是不知道！但是，两个通信人，要是我查明了其中的一个，我想一定能帮我找到另一个！所以，不仅不能把鸽子弄死，反之还得让它恢复体力，把信送到目的地呢！”

    “带上纸条吗？”齐罗纳问。

    “带上纸条，我会分毫不差地复制一份，留起来，直到它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于是萨卡尼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记事本，用铅笔将密码信复制了一份。他知道，大部分密码文件都来不得半点疏忽，所以复制时字形和字距都和原件完全一样。复制完毕，他把复制品放回记事本，把原件装回小袋，系在鸽子的翅膀下。

    齐罗纳瞧着他的举动，对靠这事儿发财，几乎不抱什么希望。

    “现在怎么办？”他问。

    萨卡尼回答说：“现在，留心好好地照顾我们的这位信使。”

    其实，这只鸽子并非完全没劲儿，它只是饥饿过度，以至筋疲力尽。它的双翅丝毫无损，既没中枪，也没折断，表明没有猎人射杀过它，也不曾遇上顽童向它投掷石块。它只是饿极了、渴坏了。

    于是齐罗纳找了找，顺着地皮寻到几粒树种喂它，鸽子贪婪地吞下去。不久前才下过雨。古老的陶器残片里还剩了一点积水，齐罗纳又喂了它五、六滴水解渴。这样，经过半小时的照料、休整和回暖，鸽子重又精神抖擞，可以继续它不间断的旅途了。

    萨卡尼观察着鸽子，说：“要是还要飞很远，它的目的地在特里埃斯特以外，它中途掉下来我们也无所谓了，反正它很快就会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外，不可能跟着它了。可要是收信人就在城里的一所房子等着它，它有足够的力气飞到那儿、停下来，因为这不过只需一、二分钟。”

    “你总是很有理，”西西里人说，“可是，即使它就在城里，我们能窥察到它经常出没的处所吗？”

    “为此，我们起码要尽力而为，”萨卡尼一句话就把他的伙伴驳了回去。

    他设想：

    大教堂由两个小教堂组成，一个是圣母的，一个是特里埃斯特的主保圣人朱斯特的。正面，有扇大型的圆花窗，窗下就是大教堂的主门。正面的一角为一圆塔，上面塔楼高耸，是卡斯特山地的最高点。从这里向下望去，从就近的山坡一直到海湾沿岸，城市像地形图一样铺陈，尾顶组成的方格群，清晰可辨。所以从塔顶放掉鸽子，可以掌握它的行迹。毫无疑问，如果它的目的地在特里埃斯特城内，而不是在依利里半岛的其他地方，找出鸽子在哪家栖息是很可能的。

    既然有成功的可能，就有试一试的必要。剩下的问题就是释放这只鸟了。

    于是，萨卡尼和齐罗纳离开古坟场，穿过教堂前的小广场，朝塔楼走去。古老的屋檐下面，与圣·朱斯特的壁龛相垂直的地方，正好有一扇尖顶式拱门开着。俩人走进去，开始沿着通往高处的陡峭的螺旋式楼梯向上攀登。

    他们花了两、三分钟，才登上最高一层，顶着这座大建筑的屋顶。这一层外面没有平台，但前后各开了一扇窗子，因此下面的山陵、海面，林林总总，都能一览无余。

    萨卡尼和齐罗纳来到那个正对特里埃斯特城的窗口，站在那儿朝西北方眺望。

    这时，屹立在大教堂后面卡斯特山路上的、十六世纪修建的城堡上的钟楼，时钟已打四点。尽管临近黄昏，天色却还很亮。纯净的天空中，一轮红日徐徐地向着亚得里亚海面落下。城里面向钟楼的大部分屋舍，在夕阳余辉的映照下，其门面清晰可见。

    时机非常之有利。

    萨卡尼把鸽子捧在手里，最后一次抚摩它，以示宽宏和鼓励，然后放飞了鸽子。

    小鸟振翅而翔，但一开始就急速往下落，使人担心它会突然坠地，结束它空中信使的生涯。

    出于这种焦虑，西西里人情绪紧张，禁不住失望地叫了起来。

    “不会的！看，它又飞起来了！”萨卡尼说。

    果不其然，鸽子在低空恢复了平衡，接着一个急转弯，侧身向城市的西北区飞去。

    萨卡尼和齐罗纳紧紧盯着鸽子的行踪。

    绝妙的记路本领，使鸽子在飞行中毫不犹豫，径直飞往它应去的地方——假如没有古坟场树下的这次被迫停留，本来一小时之前它就该抵达那里。

    萨卡尼和他的伙伴怀着焦急的心情，全神贯注地观察鸽子的去向。他们心想。一旦鸽子飞越了城墙，所有计划便统统落空。

    鸽子在空中消失了。

    “我看见了！……我一直盯着它呢！”齐罗纳叫起来。他的视力异常敏锐。

    “要看清楚，它停在什么地方，”萨卡尼嘱咐道，“定出那儿准确的位置！”

    几分钟之后，鸽子落在一幢房子上，那房子坐落在一片丛林之中，位于医院和公园那边。它尖尖的屋顶，是城里这一带最高的建筑。当时看得清楚，鸽子穿过阁楼的天窗就不见了，天窗上有个透光的铁制信风标。如果特里埃斯特城位于弗拉芒国家之中的话，信风标肯定是出自冈丹·麦西之手。

    大体方向已经确定了，信风标又极易识别，以它为参照物，找到那所有天窗的阁楼，就是说，找到密码信收件人的住处，就并不困难了。

    萨卡尼和齐罗纳立即下山，奔下卡斯特山坡，飞快地走上了通往德拉·勒尼亚广场的一条狭小街道。为了寻找东城的那片房子，他们不得不在广场上停下来，分辨一下方向。

    在两条主要大街的交叉路口，科尔萨街通往公园，阿克道托街树木成荫，美丽宜人，通到博榭托啤酒厂。左右两条道，究竟该走哪一条？两个冒险家也拿不定主意，他们本能地选择了右边的阿克道托街，想逐个察看一下街上的房子，因为他们在山上时曾注意到，信风标的下面有几处绿荫。他们边走边看街边房舍各式各样的围墙和屋顶，直到大街尽头，都未曾发现他们要找的东西。

    “看那儿！”齐罗纳喊起来。

    他指着一枚信风标，海风正吹得它在支柱上哗哗作响。几只鸽子围着天窗在上面飞翔。

    可以肯定，这正是信鸽飞来栖息的地方。

    这座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房子，隐没在阿克道托大街尽头的一片屋舍之中。

    萨卡尼到邻近的店铺打听了些情况。首先，他了解到，多年以来，那幢房子就是拉迪斯拉·扎特马尔伯爵的住所。

    “扎特马尔伯爵是什么人？”齐罗纳问，这个名字对他毫无意义。

    “就是扎特马尔伯爵呗！”萨卡尼也不知道。

    “或许我们可以再问问？……”

    “以后再说吧，齐罗纳。别这么急。多想想，冷静一下儿，现在，我们回旅店去！”

    “正好！……吃得起饭的人这会儿正该上桌了！”齐罗纳冷言相讽道。

    “要是我们今天吃不上饭，很可能明天就有的吃了！”

    “上哪儿吃去？”

    “谁知道呢，齐罗纳？说不定是扎特马尔伯爵家吧！”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有什么好急的呢？——不久他们便转回了寒酸的小旅店，可对他俩而言，这已过于奢华，因为他们连住宿费也无力偿付。

    多么出人意料的惊喜啊！……一封寄给萨卡尼的信件刚刚送到。

    信里有一张二百费罗林①的票据，一条附言，再没别的了：

    ①古代佛罗伦萨金币名。

    这是我给予你们的最后一笔款项，足够你们返回西西里。走吧，我不愿再听人提到你们了。

    西拉斯·多龙塔

    “上帝万岁！”齐罗纳喊道，“银行家回心转意了！可以断言，永远不应对这些财界人士丧失信心！”

    “这也正是我的想法。”萨卡尼说。

    “这么一来，这钱可以让我们离开特里埃斯特了吗？……”

    “不！它可以让我们留下来！”
第二章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


    匈牙利人的祖先是马扎尔人，约公元九世纪迁居到现今匈牙利境内，目前占了匈牙利人口的三分之一——共有五百多万。他们究竟源自西班牙人、埃及人还是鞑靼人，亦或是阿特拉王统治的匈奴人以及北方芬兰人的后代呢？——暂不必究——这些问题尚存争议。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既非斯拉夫人，也不是日耳曼人，似乎他们对此都很厌恶。

    这些匈牙利人保留着自己的宗教。从十一世纪起，他们接受了新的宗教信仰，成为狂热的天主教徒。然而，他们所说的，仍是他们的古老语言，它纯粹、柔和、动听，具有诗的魅力。虽不及德语那么语汇丰富，但却更为精确、铿锵有力。这种语言在十四到十六世纪的二百年中，取代了拉丁语的地位，用于撰写法律、法令条文，继而逐渐演变为国语。

    一六九九年一月二十一日，卡尔洛瓦茨条约①将匈牙利和德兰斯瓦尼亚划归奥地利管辖。

    ①南斯拉夫境内的城市，一六九九年，土耳其、奥地利、波兰、俄国、威尼斯在此签定条约，土耳其丧失了其在欧洲的大部分属地，匈牙利、德兰斯瓦尼亚划归奥地利管辖。

    二十年之后，奥地利君主颁布诏书，重申奥匈帝国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新的继承法规定，国王没有儿子，公主也可以继位。于是，一七四九年玛丽亚·泰勒莎登上了她父亲查理六世的皇帝宝座，成为奥地利帝国第一位女王。

    匈牙利人被迫臣服于帝国的武力，但是一百五十年后，各阶级、各阶层，都有人起来反对皇帝诏书和卡尔洛瓦茨条约。

    我们的故事开始的时代，有个出身名门的马扎尔人，他憎恨日耳曼的一切，希望恢复祖国昔日的自主，这两种憎爱分明的情感贯穿了他一生。还在他年轻的时候，便结识了革命领袖科苏特①。尽管他的出身和他所受的教育令他在许多重要的政治问题上同科苏特有分歧，但这位爱国者的满腔热忱却令他无限敬佩。

    ①应该说，桑道夫接受过非常严格的教育。他没有沉湎于万贯科苏特·劳纳什（180-1894年）：一八四八——一八四九年，领导匈牙利人民进行争取自由独立的斗争，曾一度建立匈牙利共和国。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住在法加拉斯县德兰斯瓦尼亚的一个伯爵领地里。这是座古老的封建城堡，傲然矗立在德兰斯瓦尼亚和瓦拉几的天然边界——东喀尔巴阡山北段的一个山脊上。那里山势险峻，悬崖陡峭，对造反者而言，是最理想的庇护所，他们可以在那里坚守到最后一刻。

    城堡附近蕴藏着丰富的铁、铜矿，经过精心的开发，成为阿尔特纳克城堡主人的一笔巨大财富。这座庄园包括法加拉斯县的一部分，人口不到七万二千。这些市民和乡民，一念到桑道夫伯爵的恩典，都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赤胆忠心和无限感激之情。因而，这座城堡也成了维也纳司法部门重点监视的目标。司法部在帝国的各部中完全独立，不受约束。官方已经了解到阿尔特纳克城堡主人的思想，尽管还没有惊动他，但已经对此感到不安了。

    马蒂亚斯·桑道夫，当年三十五岁。个子中等偏高，肌肉健壮有力，宽肩，方脸，面色红润，气宇轩昂，一副典型的马扎尔人模样。他动作敏捷，言语清晰，目光坚定平和。他的血脉循环旺盛，微微牵动鼻翼、嘴角，唇边总是挂着慈善的微笑，言谈举止风趣幽默，这一切无不表明其胸襟坦荡、慷慨大度。我们已注意到，法国人和马扎尔人的性格极为相似，桑道夫伯爵即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在桑道夫伯爵的性格中，有一个颇突出的特点：不计较个人所得。若他个人受到损害，可以毫不介意，然而一旦朋友蒙难，则决不姑息。他具有强烈的正义感，刻骨仇恨背信弃义。由此，他总是客观公正，与奸诈不共戴天。他决不是那种“一切罪恶，让上帝去惩罚”的人。家产所营造的安逸享乐之中，而是兴致勃勃地钻研物理科学和医学研究。如果生活的需要迫使他去救死扶伤的话，他本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他自己却乐于做一个能倍受学者们称赞的化学家。他被肯定是佩斯大学、布拉迪斯拉发科学院、施姆尼茨皇家矿学院最勤奋的学生之一。刻苦的学习生活使他的天赋美德更加成熟，并臻于完善。确切地说，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具有高尚品德的人。认识他的人，特别是帝国各院校里的老师和朋友们，无不对此交口称赞。

    过去，在阿尔特纳克城堡里，有欢声、笑语，热闹激动。德兰斯瓦尼亚的猎人们，总爱登上喀尔巴阡山脉的这座峻岭，汇集狩猎。桑道夫伯爵生性好斗，在政治舞台上无从施展，只得借危险的大型围猎，来驱散内心的郁闷。他置身时局之外，却密切关注着形势的发展。他要么学习。要么享受财富所允许的轻松安逸，似乎安于这种生活。那时，伯爵夫人蕾娜·桑道夫尚还健在。她是阿特尔纳克城堡聚会的灵魂。可就在这故事发生的前十五个月，年轻貌美的她不幸暴毙，只留下一个小女儿，现在刚满两岁。

    桑道夫伯爵遭受这突至的打击，变得落落寡欢，无所慰藉。城堡也就此沉寂、荒芜了。从那一天起，沉痛君临，它的主人过着一种形同隐修的生活。他全副生命倾注在女儿身上，这个孩子，由管家的妻子罗丝娜·郎代克照料着。这位年轻贤良的女人，全心全意地养育着伯爵的唯一继承人，像是她再世的母亲。

    在他夫人去世的头几个月里，伯爵寸步不离城堡。他静思冥想，生活在昔日的回忆中。随之，他想到了自己的祖国，她在欧洲所处的屈辱地位，才慢慢地从悲痛中振作起来。

    其实，一八五九年爆发的法意战争①，已经给予奥匈帝国的强盛以可怕的一击。

    ①1859年4月，法意对奥宣战，最后，奥军战败，被迫撤出伦巴底，退守威尼斯。

    这一击并未完结，七年之后，也就是一八六六年，萨多瓦之战①更是一记重创。战争不仅使奥地利丧失了它在意大利的属地，还令它沦为德国的附属国。这样一个战败国，竟仍然妄图奴制匈牙利。匈牙利人的愤慨再也无法压抑，他们的民族尊严受到了侮辱。对他们来说，即使居斯托扎和利萨之战②的胜利，也无法为萨多瓦的战败雪耻。

    ①1866年，普鲁士对奥宣战，萨多瓦为捷克西部一市镇，普军在此大败意军，战争结果，奥大败，普鲁士基本统一了德意志。

    ②居斯托扎，意大利一市镇，1866年，奥于此击败意大利。利萨，南斯拉夫一海岛，1866年，奥于此海战击败意大利。

    第二年，桑道夫伯爵仔细地研究了政治形势，认为发动一场独立运动将可能成功。

    行动的时刻来到了。就在这一年——一八六七年的五月三日，伯爵拥抱了自己的女儿，将她托付给罗丝娜·郎代克精心照料，便离开了阿尔特纳克城堡，动身前往佩斯。在那儿，他与朋友们和独立运动的拥护者建立了联系，进行了初步的部署；而后，又过了几天，他来到特里埃斯特，静候事变。

    那儿将成为起义的指挥中心。集中在伯爵手中的情报将从那儿散发到各地。在这座城市里，密谋起义的首领或许还不太受怀疑，可以比较完全，尤其是比较自由地采取行动，便于把这场爱国主义事业成功地进行到底。

    在特里埃斯特，桑道夫伯爵有两个最知心的朋友，和他怀着同样的抱负，决心追随伯爵，将独立运动进行到底。一个是拉蒂斯拉·扎特马尔，一个是埃蒂安·巴托里教授，他们都是名门出身的马扎尔人，比桑道夫年长十多岁，几乎没什么财产。扎特马尔从多瑙河彼岸里帕多川的一个小庄园获取一点微薄的收入；巴托里仅靠在特里埃斯特教授物理维生。

    扎特马尔的住所，就是萨卡尼和齐罗纳刚刚在阿克道托大街上辨识出的那座，——这是幢简朴的屋舍，桑道夫伯爵离开自己的城堡之后，也就是说直到预计的起义结束之前的这段时期，扎特马尔把此房交给他使用。这房里唯一一个人只有五十五岁的匈牙利人鲍立克，他像桑道夫自己的管家郎代克一样，对主人忠心耿耿。

    埃蒂安·巴托里教授在斯特拉镇大街拥有一幢同样不起眼的住房，几乎和扎特马尔伯爵的房子位于同一街区。就在这所屋子里，伴着他的夫人和当时八岁的儿子，巴托里消磨了他的一生。

    巴托里教授原是十六世纪德兰斯瓦尼亚王国马扎尔亲王的后裔。后来由于家族的分枝日趋繁杂，这种亲缘关系便逐渐疏远而失去联系，难怪人们感到惊奇，布拉迪斯拉发科学院的一个普通教授竟是王室的后裔。尽管带着这种难堪，巴托里仍是位一流的学者；虽然离群索居，却还成就卓然。他就像作茧自缚的春蚕，默默无闻，克己为人。然而，由于他毫不掩藏自己的政治主张，终于有一天被迫辞职，从此，靠着患难中他妻子的全力支持，成为特里埃斯特城内一位没有固定教职的教授。

    自从桑道夫伯爵来到以后，尽管他对外是在大广场上的巴拉伍其德洛旅馆——现名德洛姆旅馆——租了套房间，三个朋友常在扎特马尔的家里聚会。警察局万万没有料到，这座位于阿克道托大街的房子成了密谋起义的指挥中心，并且在帝国的各主要城市里拥有众多的追随者。

    扎特马尔和巴托里，毫不犹豫地充当了桑道夫最忠实的助手。他们一致认为，发起一场独立运动，使匈牙利重新立于欧洲强国之林的时机已经到来。他们深知，为此他们将冒着生命的危险，但牺牲并不能吓得他们裹足不前。于是，阿克道托的这座住宅成为起义主要首领的碰头地点。来自帝国各地的众多拥护者在此商讨办法，领取命令。由于一些重要的指示，即不能邮寄，也不能发报，就由信鸽担负快捷、安全的通讯任务，带着密件往来于特里埃斯特、匈牙利的主要城市和德兰斯瓦尼亚之间。总之，采取了各种防范措施，至此，保证了起义几乎没受什么怀疑。况且，我们也知道，通信都采用密码语言，这是一种绝对安全的保密方法。

    五月二十一日晚上八时许，也就是被萨卡尼截去密码信的那只鸽子到达的第三天，扎特马尔和巴托里两个人都呆在办公室里，等待桑道夫归来。为了处理些个人私事，桑道夫伯爵最近回了趟德兰斯瓦尼亚，回到阿尔特纳克城堡；同时他也利用这次行程，在经过省会克鲁日的时候，把密信的内容传达给该城的朋友们。而实际上，这封密信的抄件，已经落到萨卡尼的手里了。

    桑道夫伯爵走后，特里埃斯特和布达之间已交换了其他一些信函，几封密件又由信鸽送来了。这时，扎特马尔正用一种名叫“密码方格”的工具，将密信译成明文。

    其实，这些密信都是用一种非常简单的方法，——字母换位法写成的。用这种方法，每个字母仍保留它在字母表中的面目，也就是说，“b”即“b”，“o”仍然是“o”。但是，当密码方格按照一定的方位和顺序盖在密码信上时，根据空格和实格的不同，空格中露出应读的字母，而其他的则被实格遮住。这样，字母经过重新组合，凑成明信。

    这种密码方格纸板，已非常陈旧。按照弗雷斯内上校的办法改进以后，完善了许多，成为目前最好、最可靠的一种方法。其他的办法完全不可靠——要么以不变的字母为基础，或称单秘诀，字母表中的每个字母总是由同一字母或同一符号表示；要么以变化字母为基础，或称双秘诀，字母表中的每个字母用另一个字母或符号表示。一名老练的密码专家，运用或然率或是反复摸索的方法，在这类研究中能成功的破译密码。只要是以字母为基础，并在密码的使用中频繁而反复地出现一些字母，比如法语、英语、德语中的“e”，西班牙语中的“o”，俄语中的“a”，意大利语中的“e”和“i”，密码专家都能恢复密码的真意，用明文表示出来。因此，用这些方法拟写的密码函电，都难以抵挡密码专家的敏锐推断，无法破译的极少。

    看来，密码方格或密码字典——其中有些代表现成句子的常用字由数字表示——可充分保证无法破译。但是，这两套办法都有相当严重的缺陷：要求绝对保密，更确切些说，用以拟字函电的密码方格纸或密码字典，绝对不能落入外人的手里。因为得不到方格纸板和密码字典，谁看见了也没用，而一旦有了这两样东西，就谁都看得懂了。

    桑道夫伯爵及其拥护者使用的，就是这种密码方格，即在纸板的某些位置裁出方孔，借以拟写密码文件。出于谨慎起见，为了在万一纸板被盗或丢失的情况下不惹麻烦，他们规定，信件一经读完，就立刻销毁。这样，密谋可谓不留一点蛛丝马迹。高贵的领主，匈牙利权贵和资产阶级、平民的代表们就可以一致行动，赴汤蹈火。

    扎特马尔刚把最后一批密件烧掉，忽听有人轻轻地敲叩办公室门。进来的是鲍立夫，桑道夫伯爵尾随其后，他才从附近的火车站步行回来。

    扎特马尔立即迎了上去。

    “此行如何，马蒂亚斯？……”他急切地询问，想马上得到令人放心的消息。

    “成功了，扎特马尔。”伯爵回答，“我毫不怀疑德兰斯瓦尼亚的朋友们的感情，对于他们的合作，我们可以完全放心。”

    “三天前从佩斯来的信，你转告他们了吗？”巴托里问。他和伯爵交从甚密，而以“你”①相称。

    ①法语中二人称单数有二种称谓：vows，您；tn，你。

    “他们都知道了，”桑道夫说，“他们接到了通知，并且做好了准备：只要一声令下，就会揭竿而起。两小时之内，我们将控制布达和佩斯，半天时间，夺下蒂萨河两岸的主要省份；只需一天，便会成为德兰斯瓦尼亚和军管政府的主人。那时，八百万匈牙利人民将重获自由独立！”

    “那么国会呢？”巴托里问。

    “我们的人占了多数，”桑道夫回答说，“他们将立即组成新政府，主持各项事务。既然各州到行政上几乎不受国王管辖，而且各州长均有自己的警察，那么一切活动都会顺利而正常地运行。”

    “但是由副王在布达主持的特别委员会怎么办呢？”扎特马尔接着问。

    “副王和布达特别委员会很快就要无法活动了。”

    “也无法同维也纳的匈牙利首相府取得联系吗？”

    “是的，我们采取的所有措施，都是为了行动一致，保证这次起义的成功。”

    “一定会成功！”巴托里说。

    “是的，会成功！在军队里，每一名匈牙利血统的士兵都和我们站在一起，为我们服务。马扎尔人的后代，看到罗道夫和科尔文的旗帜难道会不激动吗？”

    桑道夫伯爵怀着无比高尚的爱国主义激情，说了这番话。接着，他话锋一转，道：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切不可疏忽大意，小心谨慎，只会令我们越发强大！你们在特里埃斯特，听到些什么可疑的风声了吗？”

    “没有，”扎特马尔回答。“在这里，人们特别关心政府在普拉港搞的那些工程，绝大部分工人都被征募去参予修建了。”

    十五年来，奥地利政府总担心可能会失去威尼斯——实际上早已经丧失——一直想在伊斯的利亚半岛南端的肯拉港兴建规模宏大的兵工厂和海军港，以控制亚得里亚海的北部。特里埃斯特市曾对此工程提出抗议，因为它削弱了该城在海运上的重要地位。尽管如此，工程仍以狂热的速度向前推进。因而，桑道夫和他的朋友们深信，一旦独立运动波及此地，特里埃斯特市民是会支持他们的。

    虽说占尽了契机，为确保匈牙利独立运动的成功，起义者仍严守秘密。警察局一点也没有怀疑，当时这次运动的主要首领就要聚集在阿尔道托大街这所普通的房子里。

    这样看来，为了事业的成功，事无巨细，都已考虑了，只等起义时刻一到，就立即行动。特里埃斯特和匈牙利主要城市以及德兰斯瓦尼亚之间的密码联络，除非发生了意外事件，都已停止。起义的最后部署已经确定，信鸽也就没什么密函可传递的了。慎而又慎，他们还是决定关闭扎特马尔住宅这处掩护所。

    另外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如果说战争离不开金钱的话，起义也同样需要它。在这种暴动的时刻，起义者不能没有资金。

    大家知道，扎特马尔和巴托里都不惜为了祖国的独立而捐躯，但鉴于其个人生活都不算富裕，他们无法出资。而桑道夫伯爵却无比富有，他准备将自己的一生，连同他的所有家产，全部贡献给爱国主义事业。因此，数月以来，通过管家郎代克的努力，已从他的土地上筹措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资金——共计二百多万弗罗林（约五百万法郎）。

    但这笔钱必须由他本人支配；并且随时可以取用。于是他以自己的名义，将它们存入了特里埃斯特的一家银行。当时这家银行信誉卓著，地位牢靠。它叫多龙塔银行，就是萨卡尼和齐罗纳在该市高地的公墓上休息时，提及的那家。

    然而，这件偶然的存钱事宜，将导致最为严重的后果，接下来的故事中我们将自会明了。

    在桑道夫同扎特马尔、巴托里的最后一次谈话中，曾一度提及这笔钱，他说最近想去拜访银行家多龙塔，以便通知他，就在这两天要提取这笔款子。

    果然，事态有了意外发展，尤其是那天晚上桑道夫伯爵发觉扎特马尔的住宅受到盯梢，这令他更加放心不下，促使他很快发出特里埃特预先约定的暗号。

    晚上八点时分，桑道夫和巴托里走出大门，分别返回柯西亚·斯达迪翁寓所和德洛姆旅馆的时候，发现有两条人影在暗中窥探，鬼鬼祟祟地尾随其后，又竭力避免让他们察觉。

    伯爵及其伙伴想弄个究竟，便毫不迟疑地朝那两个可疑的人走去。还不等追上他们，人影就在大运河尽头的圣·安东尼教堂的拐角消失无踪了。
第三章　多龙塔银行


    在特里埃斯特市，通常的“社交活动”几乎没有。不同的种族和门弟之间，甚少来往。各级行政机构中的奥地利官员们，都野心勃勃，好鹜高位。一般说来，他们都是些出身高贵、训练有素、彬彬有礼的人；不过他们微薄的待遇常常令他们的地位不相匹配，无法同大商人及旅行家们抗衡。既然豪门稀于会客，官方会议又几乎没有，大商人和银行家的阔绰便令他们格外羡艳——乘着装饰华丽的车马在街上招摇过市，剧院里，他们的妻子身着绫罗锦缎，佩以珠宝钻石，在市剧场和阿尔莫尼亚的包厢里炫耀富丽。

    当时，城中的富商，首推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

    西拉斯·多龙塔是这家银行的主人，三十多岁，奥匈帝国内外，都有他的帐户。他夫人比他小几岁。两口子在阿克道托大街拥有一座公馆。

    人们都认为多龙塔很富有，并非言过其实。在交易所的投机活动中，他胆大勇为，财运亨通，和奥地利的幕埃德公司及其他大公司有着广泛的交易，并借给了他们一大笔贷款。当然，他从中捞取了巨额利润，从而仆佣成群，排场显赫。

    然而，正如萨卡尼对齐罗纳所言，眼下，西拉斯·多龙塔的银行业务可能遇上了些麻烦——至少暂时看来是这样。七年前的法意战争，以及最近萨多瓦之役的惨败，给银行业和交易所带来了混乱，导致了糟糕的影响，当时欧洲的主要金融市场，尤其是奥匈帝国的维也纳、佩斯、特里埃斯特，国家发行的有价证券狂跌；加上用以支付活期存款的大宗款项的抽走，都给他造成了严重困难。当然，这场危机之后，多龙塔银行的信誉有所恢复。但是，如果萨卡尼所言属实，那么最近发生的冒险性极大的投机行为，又将会动摇他的银行的稳定。

    几个月以来，西拉斯·多龙塔——至少在精神上——变化甚大。尽管他仍非常自信，他的面貌却在不知不觉地变化着。他已不像从前那般从容自若了。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会发现，他不敢像往常那样正视别人，而是半眯着眼，斜视看人。这些点点滴滴都没逃过多龙塔夫人的眼睛。她体弱多病，无精打采，对丈夫的意愿百依百顺，生意上的情况，了解并不多。

    要是他的银行遭到致命的打击，多龙塔也只能独自承受，公众是不会同情他的。虽然他在市内，全国的主顾众多，但却无一知己。作为富翁的优越感以及与生俱来的虚荣心，令他对任何人都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子，处处矫揉造作，所有这些，除了无损于生意往来之外，并不讨人喜欢。此外，特里埃斯特人把他当异乡人看待。因为他原籍拉古扎①，也就是说诞生于达尔马提亚。十五年前，他来到这里，奠定了他财富的基础。可直到如今，他在城里依然没有什么亲戚。

    ①现南斯拉夫境内。

    多龙塔银行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然而，尽管萨卡尼怀有种种猜疑，对富有的银行家遇到严重困难的传闻，却仍无法予以证实。银行的信誉起码尚未受到任何公开的损害，因此，桑道夫伯爵毫不犹豫地将他筹措的资金，存入了多龙塔银行——这笔巨款，只要伯爵提前二十四小时预先通知，便可随时提取。

    或许我们会感到奇怪，这家信誉卓著的银行，竟然和萨卡尼这样的人物发联系。然而，他们之间不但有着某种联系，而且早在二、三年之前就已开始了。

    那时，西拉斯·多龙塔正同的黎波里摄政王朝洽谈一批重大交易。萨卡尼是个八面玲珑的掮客，在算计上特别精明。他从中斡旋，促使谈判成功。应该说，这些勾当总不免留有蛛丝马迹，诸如请客送礼，收买贿赂，私送佣金等。银行家不便公开露面，统统由萨卡尼受理；因此，萨卡厄摇身一变，成了这些奸诈活动的代理人。除了这次谈判，他还为多龙塔效了些类似的犬马之劳。借此机会，萨卡尼找上了银行家，与其说是登门拜访，倒更像勒索钱财。事实上，萨卡尼离开的黎波里塔尼亚之后，这种敲诈行为就一直没断。多龙塔并没有完全满足他的贪婪欲望，因为一系列的不法活动中，他没让萨卡尼抓住任何把柄。银行家的处境是很微妙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往往就能带给他很大危害，萨卡尼深谙其中奥妙，想要钱，就去找多龙塔。

    西拉斯·多龙塔借钱给他，并且数目相当可观。萨卡尼挥金如土，活像一个前途未卜的冒险家。钱一到手，尤其是一进赌场，马上挥霍殆尽。于是萨卡尼又回到了特里埃斯特，缠着银行家要钱。他毫不知趣，要求苛刻，致使多龙塔厌倦不堪，不久便停止对他的一切贷款。萨卡尼的要挟也被顶住了。银行家有理由敢于这么做，因为“诈骗犯”也不得不承认，手中没有把柄，自然无计可施。因此，一段时间以来，萨卡尼及其忠实的伙伴齐罗纳财源枯竭，连到外地去谋生寻财的路费都没有了。为了彻底摆脱他们，多龙塔刚刚提供了最后一笔资助。这些钱，足够他俩离开特里埃斯特，回到西西里岛去。该岛有个势力很大的帮会，在小岛东部、中部活动猖獗，令人生畏，齐罗纳正是该会的会员。多龙塔希望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捐客从此一去不返，甚至连他的名字也永远不复听见。和其他许多事情一样，这一回银行家又打错了算盘。

    就在五月十八日晚上，多龙塔把二百弗罗林连同附言，一起寄往两位冒险家居住的小旅店。

    六天之后，到五月二十四日，萨卡尼再次登门拜访，要求面谈。经不住他的再三要求，多龙塔终于同意了。

    银行家等在办公室里，萨卡尼一进屋，就小心翼翼地阖上了门。

    “您又来了！”多龙塔大声说道。“请问有何贵干？我已经给您寄去了最后一笔钱，足够您离开特里埃斯特的！不论您要说些什么，干些什么，休想再从我这儿捞到油水了！您何苦还不动身呢？恕我直言，我将采取措施以避免您以后再来纠缠！——您想怎么着吧？”

    如此冷遇，早在意料之中，萨卡尼十分冷静。他的态度与往日迥然不同，后来几次见面时的那种蛮横无礼、挑衅言行已不复见。他不但泰然自若，而且神情严肃。他走近一把椅子不请自坐。听着银行家的尖刻指责，待他发完了脾气，再作回答。

    “有话请讲吧。”多龙塔接着说。他在屋里踱了一阵，也坐了下来，但怒气尚未平息。

    “我等您平心静气了再说。”萨卡尼镇定地回答，“不管多长时间，我都等着。”

    “我平不平静，有什么干系！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西拉斯·多龙塔先生，有宗交易我想同您谈谈。”萨卡尼答道。

    “我可没这兴趣，也不想做任何交易！”银行家高叫。“你我之间没有丝毫共同之处，我要你今天就离开特里埃斯特，马上走，永远别再回来！”

    “我是打算离开，但在偿请您的债务之前，我不想动身！”

    “还债？……就你？……还我的债？”

    “本利一起还清，不算那次平分的好处……”

    萨卡尼的这番话的确令多龙塔出乎意料，他耸了耸肩：

    “我支付给你的那些钱，已算入盈亏帐了，用不着你还了。现在你我两清，反正我的日子比你好过点儿！”

    “但愿不是您的债户！”

    “但愿不做你的债主！”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而后，萨卡尼也耸了耸肩：

    “这些话，全是废话！我再重复一遍，我来是想同您谈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严肃？不见得吧？”

    “哎！又不是一回、二回，您请我帮忙处理……”

    “别说了，全是废话！”银行家回敬道，反击他的蛮横指责。

    “请您听我说，只有几句话。”

    “但愿如此。”

    “如果我的建议不合您的意，那我们就此打住，我马上离开！”

    “从这儿，还是离开特里埃斯特？”

    “离开这儿，也离开特里埃斯特！”

    “明天就走？”

    “今晚就走！”

    “那请快说吧！”

    “是这样的，”萨卡尼转过身，又补了一句，“您肯定我们的谈话不会被别人听到吗？”

    “你很在乎我们这次会谈的绝密性吗？”银行家讥讽地说。

    “是的，多龙塔先生，因为一些上层人士的命运将把握在你我手中！”

    “是在你手里吧？我可没这个本事！”

    “您判断一下吧！我正跟踪一起谋反案，对于它的目的，还没有弄清楚。自从伦巴底中部平原事件和萨多瓦之战发生以来，奥地利以外的各族人，都乘机反对奥地利。我有理由相信，一场有利于匈牙利人的运动正在酝酿，我们正好可以利用！”

    “一场谋反，与我无关……”多龙塔只答了这一句。

    “不一定，或许有呢！”

    “怎么个有法？”

    “告发他们！”

    “你说详细点儿？”

    “听着，”萨卡尼说。

    于是，他向银行家讲述了特里埃斯特古老墓地上发生的事件，他如何抓住了一只信鸽，如何复制了密码信，又如何查出收件人的住址。他还谈到，五天来，他和齐罗纳一直监视着那所房子，至少是宅外的动静。有几个人，每天晚上在那儿聚会，老是那几个人，并且戒备森严。一些信鸽向北飞出去，另一些则从北面飞回来。有个老仆人看守大门，从不轻易离开，并且仔细地警戒走近的行人，以至萨卡尼和他的伙伴不得不谨小慎微，避开看门人的注意。可他们仍担心是否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多龙塔开始比较认真地听他叙述了。由于这老掮客是个不可信任的人，多龙塔心里盘算着他的话是否属实，究竟是什么东西令他对此事如此热心，到底他要从中捞取什么好处。

    萨卡尼叙述到最后，断定这牵涉到一场反政府运动，刺探到他们的密谋将会有利可图，可多龙塔一时只问了几个问题：

    “这所住宅在哪儿？”

    “阿克道托大街八十九号。”

    “主人是谁？”

    “一位匈牙利贵族。”

    “叫什么名字？”

    “拉迪斯拉斯·扎特马尔伯爵。”

    “常去拜望他的又是些什么人？”

    “主要有两个，都出身匈牙利人。”

    “一个是？……”

    “城里的教授，叫埃蒂安·巴托里。”

    “另一个呢？”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

    一听到这个名字，多龙塔微微一惊，萨卡尼全都看在眼里。至于他刚才提到的这三个人的名字，得来是全不费功夫。萨卡尼尾随巴托里教授返回斯特拉镇大街的寓所，跟踪桑道夫伯爵直到德洛姆旅馆。

    “您瞧，多龙塔先生，”萨卡尼又说，“我毫不怀疑地向您提供了这些人名，您总该相信我没有企图欺骗您吧！”

    “这些还说明不了问题！”银行家答道。显然，在加入之前他想了解更多的情况。

    “还不清楚？”萨卡尼问。

    “那当然！你连一点儿证据都没有！”

    “这是什么？”

    于是萨卡尼将密码信的复制件放入了多龙塔的手中。银行家不无好奇地左看右看。可在他看来，这些密码没有任何意义，并不像萨卡尼说的那么重要。如果说此事引起了多龙塔的兴趣，那是因为牵扯到他的主顾桑道夫。他担心，万一伯爵要求立即提款，会影响银行业务的开展。

    “哎呀！”他终于又开口了，“我觉得越发糊涂了。”

    “正相反，我认为都很清楚。”萨卡尼说。银行家的态度并未使他泄气。

    “你能把密码信译出来吗？”

    “还不行，多龙塔先生，可时机一到，我一定会破译它的！”

    “怎么个破译？”

    “和其他许多事一样，这类事情我也干过。”萨卡尼答道，“我手头不乏大量的密码函件，经过反复深入的研究，我发现此信与众不同。它的破译方法，既不是以数字为基础，也不是赋予每个字母新的意义，以常规字母为基础。对啦！此信中“s”就是“s”，“p”就是“p”，但是这些字母按一定顺序排列，只能用一种专门的密码方格拼板，重新组合，方能破译！”

    我们知道萨卡尼此话有理。这封密码信使用的就是这种密码体系，它使密码信件更难破译。

    “或许，”银行家说，“你说的在理，我不否认；但是，没有密码方格，信也无法破译。”

    “显而易见。”

    “那你怎么去弄密码方格呢？”

    “我还不知道，但是，请相信，我一定会弄到手的！”

    “说真的，萨卡尼，我要是你的话，才不白费这个力气呢！”

    “力气不会白费的。”

    “可又有什么好处呢？我看最好还是把我所怀疑的去向特里埃斯特警察局报告，连同密码信一起交给他们。”

    “我会去报告的，只是不能仅凭猜测。”萨卡尼冷冷地回答。

    “报告之前，我想拿到物证，事实胜于雄辩！我想操纵这场运动，把它牢牢地控制在我的手里。绝对的把握！得了好处，咱们平分！哼！谁会想到，再也没有比混在谋反者的队伍之中，更加有利可图的了！”

    对于这类语言，多龙塔并不吃惊。他知道萨卡尼聪明能干，诡计多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萨卡尼之所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这些，是因为，他了解多龙塔的思想善变，不论什么事情，他都能迁就适应。更何况，二人认识，也不是一天了。萨卡尼相信，银行家最近的处境不妙，但是向他提供并让他利用这次出其不意的谋反秘密，能否使他生意兴隆？萨卡尼琢磨着这个问题。

    这时，多龙塔小心翼翼地向他的的黎波里塔尼亚老掮客靠拢。萨卡尼已经发现了反政府的叛乱主谋，这一点他很快就会相信。因为进行密谋策划的扎特马尔住宅、密码信、桑道夫伯爵存入他银行的、随时准备提用的巨款，这一切都使他越来越觉得可疑。萨卡尼对情况的分析，很可能是正确的。可是银行家渴望更深一层的了解，摸清底细，不想就范。所以他满不在乎地说：

    “当你把这封密码信译出来的时候，——要是你能做到——你会发现它纯属私事，毫无价值，你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我也一样！”

    “不会的！”萨卡尼深信不疑，大声嚷道，“不会的！我肯定这事关一宗谋反，而且领导者地位很高。我说，多龙塔先生，别再不信任我了！”

    “说到底，你想让我干什么吧？”银行家问。这一次，他挺干脆。

    萨卡尼站了起来，两眼盯住银行家，压低声音道：

    “我想要，”——他强调这三个字，——“我想要的是找个借口，尽快打进扎特马尔伯爵家里，然后取得他的信任。一旦到了他家，没人认得我，我一定会弄到密码方格，破译密码信。有了它，我们便可一本万利了！”

    “我们的利益？”多龙塔重复道，“为什么要把我扯进去呢？”

    “因为这事儿不会白干，你将得到大好处的！”

    “咳！不如你一个人动手？”

    “不！我需要您的帮助！”

    “说说看呢！”

    “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需要时间；为了伺机，我又需要钱。可是，我已没钱了！”

    “你是清楚的，你在我行的户头已透支一空！”

    “高抬贵手！您再给立一个吧！”

    “那我又能得到些什么好处呢？”

    “是这样的：我向您提到的那三个人，有二个一贫如洗，扎特马尔伯爵和巴托里教授，可剩下的一个却非常富有。他在德兰斯瓦尼亚所拥有的财产数目惊人。你还不知道吧，要是他作为叛反者被捕、判刑，财产就要被没收，其中大部分将为告发者所有！……您、我二人，多龙塔先生，我们平分！”

    萨卡尼住了嘴。银行家不作回答。他在思索着萨卡尼一开始向他提出的要求。这类事件，他不应牵扯进去，他不该是这种人；可是，他觉得他的代理人萨卡尼，倒是可以承担一切。要是他决心参与这件图财害命的勾当，他就要通过制订一个协议，来约束、支配萨卡尼，而自己躲在暗处，不抛头露面……然而，他踌躇不决。豁出去了！都接受下来，又会冒什么险呢？在这令人嫌恶的事件中，他会藏在幕后，从中渔利——发笔横财，使自己的银行重新兴旺……

    “答应吗？”萨卡尼问。

    “哦！……不，”多龙塔回答。这样的一个合伙人，或者说同谋者，他感到胆寒。

    “你拒绝了？”

    “对！……我拒绝！……我不相信你的计谋能成功！”

    “小心，多龙塔，”萨卡尼高声威胁，咄咄逼人，这一次，毫不克制。

    “小心！请问，小心什么？”

    “小心你那些我所清楚的底细……”

    “滚开，萨卡尼！”

    “我会让你老老实实地……”

    “滚出去！”

    正在这时候，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萨卡尼连忙走到窗前，门已打开，接待员高声说：

    “桑道夫伯爵先生求见多龙塔先生。”

    说完便退了出去。

    “桑道夫伯爵？”萨卡尼叫起来。

    让萨卡尼目睹伯爵来访，令银行家感到怏怏不乐，另一方面，他预感到伯爵的意外来访，将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啊！桑道夫伯爵来这里干什么？”萨卡尼以讥讽的口吻问道。“看来，你同扎特马尔家的密谋者有关系啰？这么说，我刚同他们中的一员交谈呢！”

    “你说，你到底走不走？”

    “我不走，多龙塔，我要知道伯爵为什么来到您的银行！”

    说罢，萨卡尼走进与办公室毗邻的小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西拉斯·多龙塔正要叫人把他赶走，突然灵机一动，改变了主意。

    “不，还是让他听听伯爵将谈些什么的为妙！”银行家喃喃自语。

    他叫来接待员，命令他立即请伯爵进来。

    马蒂亚斯·桑道夫走进办公室，对殷勤备至的多龙塔冷面以对，这样，才合他的性格。接着，他在接待员刚刚往前移了一点的扶手椅上坐下来。

    “伯爵先生，”银行家说，“恕我不知道您在特里埃斯特，就没预到您会来访。再次见到您，是我们多龙塔银行的荣幸。”

    “先生，”伯爵答道，“我只是您的小顾客之一，而且我不做生意，您是知道的。然而，眼下我的流动资金存在贵行，倒是我该感谢您。”

    “伯爵先生，”多龙塔又说，“我要提醒您，这些资金以活期存款的方式存在我行，是会给您生利的。”

    “我知道，先生……”伯爵回答，“不过，我再重复一遍，我并不想在贵处投资，只不过存放罢了。”

    “我知道，伯爵先生。然而，日前行价高昂，正好您的钱在生利。金融危机遍及全国，国内形势困难重重，商业贸易濒于瘫痪。大银行纷纷倒闭，公共信贷急剧下降，其他银行惶惶不可终日……”

    “可是，贵行坚如磐石，据可靠消息，贵行仅受这场危机的轻微影响？”

    “哦！微不足道。”多龙塔极其镇定地说。“亚得里亚海保证了我们海上的正常贸易，佩斯和维也纳银行都没有这样的条件。尽管我们在危机中略受损失，但我们仍享有良好声誉，我们之间也信得过。”

    “我只想祝贺您，先生。不过，我还想打听一下，对于这场危机，您是否听说，国内有什么麻烦？”

    尽管桑道夫伯爵提问时若无其事，多龙塔却十分留意伯爵说话时的神色，这很可能跟萨卡尼刚刚告诉他的情况有关。

    “这方面我一无所知，”银行家回答，“我没有听见任何消息说奥地利政府对此表示忧虑。伯爵先生，您大概有理由相信，近期会有些事情……”

    “一无所知。我以为，在大银行里，消息总比外界灵通。这就是我询问的原因，愿否回答，全看您方便了。”

    “我真的什么也没听说，”多龙塔反驳道，“况且，与伯爵先生这样的主顾打交道，我想用不着遮遮掩掩，这对本行并无好处！”

    “谢谢您，先生，”伯爵答道，“我和您想法一致，认为国内、外都无可忧虑。因此，不久我就要离开特里埃斯特，返回德兰斯瓦尼亚。在那儿，有些急事要我去料理。”

    “哦，您要走，伯爵先生？”多龙塔连忙问道。

    “是的……最迟半个月之后。”

    “想必您还会回到特里埃斯特的？”

    “我认为不会了，先生。动身之前，我想把阿尔特纳克城堡待结的帐目清理一下。管家寄来了大量的帐单、地租、林业收入，我几乎没时间核对。您能否给我介绍一个会计，或安排一个您的职员，给我帮个忙？”

    “再容易不过了，伯爵先生。”

    “非常麻烦您。”

    “您何时需要这个会计？”

    “越快越好。”

    “在何处工作？”

    “在我的朋友扎特马尔伯爵家里。他住在阿克道托夫大街八十九号。”

    “一言为定。”

    “这个活，十来天就完。一旦帐目清完，我就动身返回阿尔特纳克城堡。因此，存在贵行的资金，望能随时提取。”

    听到这一要求，多龙塔不禁一惊，伯爵却丝毫没有察觉。

    多龙塔问：“伯爵先生，这笔钱几时付您为好？”

    “下月八号。”

    “您即时可取。”

    说完，伯爵起身，银行家一直把他送到前厅门口。当多龙塔回到办公室时，萨卡尼已在那儿等他了。

    “两天之内，我必须以会计身份进入扎特马尔伯爵家里工作。”

    “的确，有此必要。”多龙塔回答。
第四章　密码信


    两天之后，萨卡尼到了扎特马尔家中。经过多龙塔的介绍和他的毛遂自荐，伯爵接受了他。就这样，银行家和他的代理人串通一气，开始了阴谋暗算活动。其目的要探究秘密，置起义运动首领于死地，借告密的报偿，发一笔横财；这钱一分为二，一份落入利欲熏心、不择手段的冒险家的腰包，一份纳进银行家的钱柜。此时，那儿正空虚，无法维持银行业务了。

    显而易见，多龙塔和萨卡尼之间密约已定，并将利益均沾。银行家答应给萨卡尼一笔钱，作为他和齐罗纳在特里埃斯特的食宿、活动费用。交换条件是，银行家得到萨卡尼复制的密码信——毋容置疑——这是有关起义的秘密。

    也许人们会指责桑道夫伯爵的疏忽。在起义前夕，密令随时可能发出的情况下，将一个陌生人引进这生死攸关的住所，其可以说绝无仅有的罕见。可是伯爵如此行动，也并非毫无道理。

    首先，他冒着生命危险，至少是冒着被流放的危险投身于这场民族独立运动，他急于将个人事务先料理停当，以妨一旦失败，他就只身逃亡。再者，他认为把一个陌生人引进扎特马尔家里，可乱人耳目，避免嫌疑。几天以来，他相信看见了——他不致弄错——有暗探在阿克道托大街逡巡。其实，那暗探不是别人，正是萨卡尼和齐罗纳。特里埃斯特的警察，是否已开始跟踪侦察他及朋友们的行动了？桑道夫伯爵认为很有可能，故而忧心忡忡。一直严禁外人出入的起义首领聚会地点，如今好像引起了怀疑。那么，为了避嫌，敞开门户，引进一个只负责会计工作的职员，是最好不过的办法了。在任何情况下，此人都不会对扎特马尔及其客人构成威胁。因为特里埃斯特和匈牙利王国其他城市间的密码通信已经终止，有关民族起义的全部文件已经销毁，没有留下任何文字的东西。该采取的防范措施都已采取，只等时机成熟，桑道夫伯爵一声令下，起义就付诸行动。因此，在引起政府警觉的情况下，把一个职员引进家，反倒更能避嫌了。

    如果这个职员不是萨卡尼，介绍人不是多龙塔，伯爵的判断和防范措施就肯定是万无一失的！

    萨卡尼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人。他外表正直、诚恳、极易骗人。桑道夫伯爵及其朋友们，就被这种表面现象所迷惑了。年轻的会计主动、热情、手脚勤快，清理帐目是他的专长。若不是萨卡尼事先知情，他绝不会怀疑他的主人就是起义首领。他们已经准备好，要率领匈牙利人民起来反抗德国。桑道夫、巴托里和扎特马尔聚会的时候，好像只研究一些艺术和科学问题。秘密通讯，以这个住所为中心的秘密来往都已停止。但是萨卡尼善于坚持，他寻找的时机一定会到来，他在等待着。

    来到扎特马尔家，萨卡尼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拿到密码方格，破译密码信。目前，寄抵特里埃斯特的密码信一封也没有。他心里琢磨，是否出于谨慎，密码方格已经毁掉。他心怀忐忑，生怕落空，因为他的全部计谋，就是建立在破译那封信鸽带来的密码信上（复制品在他手中）。所以，他一面为桑道夫清理帐目，一面观察、窥探，以求阴谋得逞。他获准自由出入扎特马尔伙伴们聚会的办公室，甚至常常一个人呆在里面工作。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的眼睛和手指就不是忙于计算和写帐了，而是东翻西找，用齐罗纳自造的万能钥匙把抽屉打开，齐罗纳在这方面倒颇为能干。然而，萨卡尼特别小心，以防鲍立克看见，因为鲍立克似乎对他没什么好感。

    头五天，萨卡尼一无所获，每天早上，他满怀成功的希望来到这里；天黑，都是两手空空地返回旅馆。眼看这罪恶勾当即将失败，他不禁有些惧畏。因为，这场起义，——勿庸置疑是存在的，——可能说不定在哪天就会爆发，也就是说发生在萨卡尼揭露，而最终告密之前。

    “尽管没有确凿可依的物证，但与其坐失良机，不如先通知警察局，把密码信的复印件交给他们。”齐罗纳对萨卡尼说。

    “好吧！”萨卡尼回答，“迫不得已，我就这么干！”

    当然，他把搜寻情况都告诉了多龙塔，这让他费了好多口舌，才使银行家从急躁难耐中镇静下来。

    天助萨卡尼。上一回，让密码信落入他手里；这一次，也要帮他弄清信的意思。

    五月的最后一天，接近下午四点，照习惯，萨卡尼五点就要离开扎特马尔伯爵家。他很沮丧，事情和第一天一样毫无进展，而桑道夫伯爵委托给他的工作也已近尾声。显然，这活儿一完，他就得接过佣金和酬谢，被扫地出门，就再也没有理由到这儿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扎特马尔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出门去了。家里只剩下鲍立克一个人，正好在一楼的客厅忙碌着。萨卡尼的行动完全自由，他决定潜入至今尚未涉足过的扎特马尔的卧室，进行仔细搜寻。

    门锁着，萨卡尼用万能钥匙弄开了锁，走进房间。

    在两扇临街的窗户之间，有一张古朴的办公桌，其式样定会令古董家具的爱好者欣喜若狂。抽屉的挡板上着锁，让人无法看见内部情形。

    对萨卡尼而言，这是第一次有机会见到这张桌子，决不能错过。要搜查抽屉，只有弄开挡板。有了万能钥匙，这一切都做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萨卡尼一直搜到第四个抽屉，翻开一叠文件，下面有张排列着不规则方洞眼的纸板，这东西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密码方格！”他断定。

    事实正是如此。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拿走纸板，可略一考虑，又觉不妥，万一扎特马尔伯爵发现了，很可能会产生怀疑。

    “好吧！”他想，“就像复制密码信一样，我再把密码方格描下来，那么，多龙塔和我就可以放放心心地破读密码信了！”

    密码方格板是块很普通的纸板，每边长六厘米，分成三十六块大小相同的方格，每格一厘米见方。这三十六块方格，横竖都是六行，像毕达哥拉斯的六数乘法表。二十六块实格，九块空格，——也就是说在这九块格子的位置，沿边线镂空了。

    对萨卡尼必不可少的，一是纸板的确切尺寸；二是这九块空格的位置。

    萨卡尼在一张白纸上用铅笔描出纸板的边线，小心地标识用墨水画有“+”字的地方——它表示向上。他把刚刚描出边线的白纸连同密码纸板一起拿到亮处，开孔方格的位置就一清二楚了：上面第一行三个空格，位置二、四、六；第二行一个，位置五；第三行一个，位置三；第四行两个，位置二、五；第五行一个，位置六；第六行一个，位置四。

    这就是照原样描下来的密码方格纸。要不了多久，萨卡尼就要和多龙塔同谋，利用它干出罪恶勾当了。

    只花了仅仅几分钟时间，萨卡尼就搞出了下面这个复制品。有了这个图形，把一块纸板制成密码方格就易如反掌了。而有了密码方格，就一定能破译多龙塔手中的密码信。萨卡尼把密码方格纸板原件放回抽屉，压在文件之下，离开了扎特马尔的家，匆忙赶回旅店。

    一刻钟之后，齐罗纳看见萨卡尼像打了胜仗一样兴冲冲地走进房间，不禁大声喊起来：

    “嗨！怎么样了，伙计？当心啊，你善于掩饰愁绪，却抑制不了快乐，别高兴得太早了……”

    “少说废话，齐罗纳，”萨卡尼说，“开始工作，别浪费时间！”

    “晚饭前？……”

    “晚饭前。”

    说罢，萨卡尼拿来一块薄纸板，按照图样尺寸，把它裁成正方形，上边标上“+”字，然后取出直尺，把正方形分成相等的三十六个小格，又根据图样定出九个空格的位置，用小刀的刀尖刻出方孔。这样，把开孔的纸板放在密码信上，方孔中就露出字、字母或别的什么符号。

    齐罗纳站在萨卡尼对面，看着他忙乎，眼睛瞪得大大的，兴奋得简直忘乎所以。齐罗纳对这工作很感兴趣，特别是他已知晓了这种通信中所采用的密码体系。

    “妙啊，妙极了，”他说，“这玩艺儿一定能为我效劳：只要一想到，每个空格里盛下一百万……”

    “还多呢！”萨卡尼接道。

    干完以后，萨卡尼把刻好孔眼的纸板收进皮夹，然后站了起来：

    “明天，一大早，我就去找多龙塔。”

    “当心他的钱柜。”

    “虽然他有密码信，可密码方格在我手里！”

    “这次，一定要让他认输！”

    “他定会认输！”

    “那我们可开饭了吧？”

    “可以了。”

    “开饭！”

    跟往常一样，齐罗纳胃口很好，饱餐了一顿预定的美餐。

    第二天，六月一日，刚刚早上八点，萨卡尼就到了银行，西拉斯·多龙塔立即让人把他带进办公室。

    “瞧，密码方格，”萨卡尼得意地说，一面将前一天晚上刻好的纸板递过去。

    银行家接过纸板，翻过来，覆过去，一边摇头，似乎对同伙没有信心。

    “无论如何，要试试。”萨卡尼说。

    “那就试试吧。”

    多龙塔从一个抽屉里取出复制的密码信，搁在桌子上。

    大家还记得，这封信由十八个字组成，每字六个字母，——完全没有字面意义。显然，这些字的每个字母应和六个方格，无论实的还是空的，一一对应，这样，使用三十六个方格，就得逐步得到三十六个字母，组成前六个字。

    大家不难发现，这个纸板上的空格安排得非常巧妙，令纸板每次顺时针方向转九十度，转四次为一圈，空格先后占据了实格的位置，不会重复。

    大家马上会看到，事实的确如此。比如，你将密码方格纸板放在一张白纸上，把数字一至九按顺序写在每个空格里；转动九十度，再写上十至十八；再转九十度，写上十九至二十七；最后转一次，写上二十八至三十六，结果，白纸上的三十六个方格的位置便被数字一至三十六占完了。

    自然而然地，萨卡尼从密码信左边第一行六个字开始，四次使用密码方格。然后是中间一行六个字，最后到右边一行六个字。总之，组成密码信的十八个字过一遍，分为三轮，操作完毕。

    不言而喻，这套办法，萨卡尼已向多龙塔作了介绍，并赢得了银行家的赞赏。

    实践能否证实这一理论呢？试一试就清楚了。以下就是密码信中的十八个字，还是让读者亲见为妙：

    ihnalz zaemen ruiopn

    arnuro trvree mtqssl

    odxhnp estlev eeuart

    aeeeil ennios noupvg

    spesdr erssur ouitse

    eedgnc toeedt artuee

    首先应译出左边六个字。为此，萨卡尼依次把这些字按字母、按行分开，使一个字母占据一格，分别写在相应的方格中，其排列如下：

    i h n a l z

    a r n u r o

    o d x h n p

    a e e e i l

    s p e s d r

    e e d g n e

    接着，把密码方格放在纸上，保持“+”字为上端。这样九个空格中显出如下字母，其余二十七个字母则为实格所覆盖。

    而后，萨卡尼按顺时针方向，将纸板转动九十度，使原来的上端变成右侧。此次空格中出现的字母如图：

    在第三次操作中，看见的字母不同如下。每次都作了认真的记录。

    令多龙塔和萨卡尼迷惑的是，这些陆续形成的字不代表任何意思。既然这些字是使用密码方格得来的，他们本希望顺利地读出来。可是这些字却跟密码信中的一样，没有任何意义。难道密码信真的无法破译了吗？

    第四次操作密码方格，结果如下：

    依然毫无结果，茫然不知所以。

    四次操作之后，实际上得出的四个字，结果如下：

    h a z r x e i r g

    n o h a l e d e c

    n a d n e p e d n

    i l r u o p e s s

    这些都不代表任何意义。

    萨卡尼无法掩饰他的失望情绪，甚至感到恼怒。而银行家只是摇摇头，带着嘲弄的口吻说道：“总之，这个密码方格，起义策划者在通讯中可能根本就没用过？”

    这种指责激怒了萨卡尼，他跳了起来。

    “咱们继续干！”他叫着。

    “继续干！”多龙塔应道。

    萨卡尼从焦急不安和神经质的颤抖中镇定下来，又开始对信中的第二行进行实验。他又四次使用密码方格，每九十度转一下，得出的字仍然呈毫无意义的字母堆积：

    a m n　e t n o r e

    v e l e　s s u o t

    e t s e i r t e d

    z e r r e v n e s

    这一次，萨卡尼把密码信扔到了桌子上，无赖似地骂了起来。

    与之相反，多龙塔却分外冷静，对操作以来得出的各个字进行研究和思索。

    “让密码方格和使用它的人们一起见鬼去吧！”萨卡尼边喊边站了起来。

    “你还是坐下来吧！”多龙塔说。

    “我坐下？……”

    “那你接着干好吧？”

    萨卡尼瞧瞧多龙塔，复又坐下，拿起密码方格，对密码信的最后六个字进行实验。此时的萨卡尼已不知自己在干些什么，只是机械地动作而已。

    四次操作之后，得出：

    u o n s u o v e u

    g l a n g i s v e

    i m e r p u a t e

    r p t s e t u o t

    这次并不比前几次强多少，这些最后得出的字，仍不代表任何意义。

    盛怒之下，萨卡尼抓起写着几次实验所得怪字的那张白纸，就要撕碎。

    多龙塔拉住了他。

    “冷静点儿！”他劝萨卡尼。

    “唉！”萨卡尼唉声叹声，“留着这些解不开的字谜有什么用！”

    “请你把这些字一个接一个地写出来！”银行家简简单单地说。

    “干什么？”

    “写出来看看！”

    萨卡尼依言，得出了下面一长串字母：

    hazrxeirgnohaledecnadnepednilruopessamnetnorevelessuotetseirtedzerrevne

    suonsuoveuqlangisreimerpuaterptsetuot

    这些字母刚写出来，多龙塔便从萨卡尼手中夺过纸来。他读着，喊了一声。现在，沉不住气的倒是他了。萨卡尼心想，银行家是否突然疯了。

    “你快来看看！”多龙塔高叫，把纸递给萨卡尼，“你读读看！”

    “读？……”

    “嘿！你还没看懂吗？用密码方格译出的这封信的句子，是从后往前倒着写的。”

    萨卡尼接过纸，从最后一个字母往前念：

    “一切准备就绪。一接到你们从特里埃斯特给我们发出的信号，便揭竿而起，为匈牙利的独立而战。”

     xrzah．

    “Tout est pret．Au premier signal que vous nous enverrez de Trieste，

    Tous se lereront en masse pour l＇independance de la Hongrie．xrzah。”

    “那最后五个字母呢？”他问道。

    “约定的签名暗号！”多龙塔回答。

    “我们总算到手了！……”

    “可警察局还没到手呢！”

    “这个交给我好了！”

    “你将办得极其秘密的，是吗？”

    “这你就别操心了，”萨卡尼说，“在特里埃斯特，只有总督才会知晓你我两个真正爱国者的名字。我们定要让反对奥地利帝国的叛乱彻底覆灭。”

    这个无耻的家伙在讲这番话时，语气、动作，无不透着一种嘲讽。

    “这么说，我什么都不用操心了。”银行家不动声色地问。

    “无可操心，”萨卡尼答道，“除了事成之后领你那份钱之外！”

    “什么时候去领？”

    “他们三个人头落地之时，我们每人都可得一百多万。”

    多龙塔和萨卡尼分了手。如果他们想好好利用这机遇之神偶然赋予他们的秘密，在起义之前告发他们的话，还必须抓紧。

    然而，萨卡尼和往常一样，又回到了扎特马尔家里。继续他就要结束的会计工作。桑道夫伯爵告诉他，非常感谢他的工作热情，但是八天之后，将用不上他的效劳了。

    在萨卡尼看来，这显然表明，临近这一天，信号将按约定从特里埃斯特发往匈牙利各主要城市。

    于是，萨卡尼继续严密侦察扎特马尔伯爵家里发生的一切，但从未留下任何引起怀疑的口实。他极端狡猾，甚至装出是自由思想的追随者，坦言他对德意志民族不能克制的憎恶。他的表演如此逼真，毫无破绽，以至于桑道夫伯爵竟打算，等起义使匈牙利恢复为自由国度时，把这小伙子留在身边。只有鲍立克，他在一开始便对这位年轻人抱有成见。

    萨卡尼终于达到了他的目的。

    就在六月八日，经两位朋友一致同意，桑道夫伯爵决定要发出起义信号，这一天终于到了。

    可是，告密罪行已经完成。

    这天晚上，约八点时分，特里埃斯特警察突然闯入扎特马尔家里。一切反抗都无济于事。桑道夫、扎特马尔伯爵、巴托里教授，连同没有一声反抗的萨卡尼，另外还有鲍立克被同时抓获，悄无人知地秘密逮捕了。
第五章　审判前后


    伊斯特里是个三角形的半岛，一八一五年条约把它并入了奥匈帝国，地峡构成了这一三角形大部分的基础。这座半岛特里埃斯特海湾一直延伸到夸尔内罗海湾，沿岸镶嵌着众多海港。南端的普拉港便是其中之一，政府当时急于想把它建成第一流的海军基地。

    伊斯特里省，特别是它的西部海岸，语言文化和生活习惯，依然保留着意大利，尤其是威尼斯的影响。当然，这里的斯拉夫人是反对意大利人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两种势力之间，德国人的地位难以维持。

    沿海和内地的几座大城市，使濒临北亚得里亚海的广大地区生机勃勃。这些城市是：卡波迪斯特里亚和皮拉诺，他们的大部分采盐工在里萨诺河和高纳-伦卡河的入海口的大盐田里艰苦工作；帕朗佐是伊斯特里的行政和宗教省会；罗维尼奥则盛产油橄榄；普拉的名胜古迹颇具罗马风格，成为旅游胜地，也是亚得里亚海未来最大的军港。

    但这些城市，无一有资格可称伊斯特里的都城。差不多位于三角形中心的毕齐诺才享有这一名号，犯人被秘密逮捕后，都要被押送至那里。

    扎特马尔伯爵家门口，停着一辆囚车。这四个人立刻被押了上去，二个奥地利宪兵坐在他们旁边——保证车内旅客在穿越伊斯特里乡村时的安全。途中，任何涉及到自己或是谋求联合的言语都是禁止的，直到他们出庭受审。

    在一个宪兵中尉的指挥下，十二名骑马的宪兵分别在囚车前后和车门附近押解犯人，十分钟之后，就要出城了。至于鲍立克，已被直接送往特里埃斯特监狱，秘密囚禁起来了。

    这些犯人被押到哪儿去呢？既然特里埃斯特的监狱已经人满为患，那么奥地利政府又将把他们送进哪座城堡呢？这是桑道夫伯爵和他的朋友们最为关心的问题，但几番试探，都徒劳无果。

    夜色阴沉。车上的灯光，仅能照亮车前直到第一排押送宪兵的地方。一行人疾驰飞奔。桑道夫 巴托里 扎特马尔，静静地呆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萨卡尼更不愿打破这沉寂，既不抗议他所遭受的逮捕，也不想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

    出城之后，囚车一个急转弯朝海岸驶去。桑道夫伯爵，从马蹄的“嗒嗒”声和沙子的“嚓嚓”声中，可以辨听到远方激浪拍击岩岸的声音。瞬时之间，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又顿时熄灭。这是米日亚小镇，囚车没做片刻停留，便赶过去了。之后，桑道夫伯爵可断定他们在沿着公路向乡村奔去。

    夜里十一点，车子停下来换马。那儿只有一间农舍，马匹早已等着，准备随时更替。这儿根本不是驿站，只是想避免去卡波迪斯特里亚城再找罢了。

    押解人员又上路了。囚车沿着一条夹在葡萄园围墙之间的路前进。葡萄藤的嫩枝和桑树杈交缠在一起。总在平原上行进，车速甚快。夜色很浓，大块的积云，被强劲的西洛可①东南风驱赶着，遮蔽了四周。伊斯特里，六月的夜燥热不堪，为了让车内透气，门上的玻璃时不时地被降下来。尽管如此，哪怕车外的景物就在近前，依然难于分辨。无论桑道夫伯爵、扎特马尔和巴托里怎样注意路上的细微变化，比如风向、动身后所用的时间，都无法辨识出囚车的去向。毫无疑问，此案的审讯工作，要选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绝密地进行。

    ①欧洲南部焚风名。

    约摸凌晨两点，第二次换马。和第一次一样，停了不到五分钟。

    桑道夫相信他在茫茫的夜色中瞥见了几幢房子，挤在一条路的尽头，应该是一处市郊的边缘。

    这是毕热镇，一个县城的首府，位于米日亚城南二十英里处。

    马一套好，宪兵中尉仅和车夫交待了几句，囚车复又开始奔驰。

    三点半左右，天色渐明。又过了一个钟头，根据旭日的位置，犯人有可能已弄清了囚车的行进方向，至少分得出个南北。但是，就在这时，宪兵将挡门的褥子放了下来，车内顿时漆黑一片。

    桑道夫和他的两位朋友索性放弃了这种入微的观察。确实，这么做也是无济于事。最好还是隐忍、等待。

    一个小时或许二个小时之后，——要估准经历的时间是很难的，——囚车最后一次停在维西纳达镇，很快地换了马。

    从这时开始，唯一能察觉到的，就是道路变得十分崎岖。车夫大声吆喝，噼哩啪啦，挥鞭摧马；马蹄撞击着山区坚硬多石的地面，山头上，灰色的树林层层叠叠，挡住了视线。有两三次，犯人仿佛听到了牧人的笛声。年轻的牧人，一边放牧黑山羊，一边吹奏奇异的曲调。可是，这些除了显示出途经的是山区，还能说明什么呢？反正什么也别想看见。

    大概在早上九点，车速突然改变。我们可确信无疑，囚车通过山路的最高点之后，飞速往下冲。速度之快，好几次，弄坏了车轮以维持平衡，好险。

    确实，道路在崎岖的马热尔山地盘旋，达到最高点之后，成斜线下降，通往毕齐诺城。尽管这座城市位于海拔很高的海岸上，但若干周围的高地比起来，就像藏在山谷中一样。即使在离城很远的地方，也能望见鳞次栉比的房屋，景色秀美，一座钟楼高耸其上。

    毕西诺是这个县的首府，人口约二万五千人，几乎位于这座三角形半岛的中部。莫拉克人，各部族的斯拉夫人，甚至齐卡恩人，都涌入这座城市，特别是赶集的日子，车来人往，生意红火。

    毕西诺这座伊斯特里古代的都城，仍保留着它封建时代的特色。这在它的古堡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古堡统治着好几座现代化军事机构，是奥地利政府机关的所在地。

    六月九日上午十点左右，囚车经过十五个小时的行程，在古堡的庭院中停了下来。桑道夫伯爵，他的两个同伴和萨卡尼下了车。片刻之后，便被分别关进拱顶牢房里。牢房，只需爬上五十多级台阶就可到达。

    这是严格保密的囚禁。

    尽管桑道夫、扎特马尔和巴托里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也不可能交换想法，但却拥有一个唯一的忧虑。起义的秘密是如何泄露的？是警察在跟踪密谋时偶然发现的吗？可是，没有任何证据流散出去。特里埃斯特和匈牙利及德兰斯瓦尼亚的主要城市之间，已无任何通讯联系。莫非出了叛徒？可谁又是叛徒呢？隐密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没有一张纸片落入奸细之手；所有的文件都已销毁。就是有人把阿克道托房子最秘密的角落都搜遍，也找不出一张可疑的字条来！可事情居然发生了。除了扎特马尔伯爵尚未毁掉的密码方格纸板之外，因为它或许还有用，警察什么也休想发现。不幸的是，这块纸板就要成为他们的罪证，因为无法解释他的用途，除非是用以密码通信。

    总之，——犯人们还蒙在鼓里——一切以萨卡尼以密码信复件为基础，串通多龙塔，将之译成明文，已交到特里埃斯特总督手中。仅此一条，就足以构成图谋叛乱，危害国家安全罪。因此，他们无需经过特别审判，由一个军事法庭依法执行。

    叛徒，确有其人，而且，还近在眼前。一言不发，被捕、受审、甚至受刑，稍后再得到赦免，远走高飞，以避开一切嫌疑。这就是萨卡尼玩的伎俩，无论什么事，都玩儿得得心应手。

    况且，尽管桑道夫伯爵上了这个骗子的当，——换一个人怕也难免——还决定要竭力将萨卡尼排除在事件之外。他想，这并不难，要证明萨卡尼从未参与阴谋，只是一个普通的会计，新近才被介绍到扎特马尔家里，只负责处理一些伯爵的私人事务，跟叛乱没有任何瓜葛。如有必要，伯爵想请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作担保，证明他这位年轻雇员无罪。虽然还没治罪，万一到了这步，伯爵认为，无论主犯还是胁从，都不会牵扯上萨卡尼。

    总之，奥地利政府对特里埃斯特以外的匈牙利和德兰斯瓦尼亚的起义者该是一无所知。尚无迹象表明他们已受到了株连。对此，伯爵他们毫不担心。至于自己，他们已决定矢口否认，除非有密谋的物证揭穿他们。若是这样，也就死不辞。总有一天其他人会把失败的独立运动复兴起来，会重又推出新的领袖。他们，要说认罪的话，就是坦陈他们的希望，指出他们为之奋斗，并终会实现的目标。甚至不用为自己辩护，这一局既然输了，便慨然就义。

    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认为，警察局的这次行动只限于极小范围，这一判断，并非毫无道理。在布达、佩斯、克洛桑堡，在所有那些一旦特里埃斯特发出信号，便揭竿而起的城市里，警察四处搜寻一无所获。因此政府要秘密逮捕特里埃斯特的三位起义领袖。之所以把他们囚禁在毕西诺城堡里，之所以不希望此案了结之前张扬出去，就是妄图通过这种安排，了解那封寄往特里埃斯特的密码信出自何人之手，又是从什么地方寄出来的。

    希望破灭了。约定好的讯号不曾发出，便不复存在了。独立运动停息了，至少是暂时性地偃旗息鼓。因此政府出于无奈，只好以高级叛国罪的名义，将审判局限于桑道夫及其同谋。

    然而，调查花费了一些时间。这样，六月二十日前后，才开始对被告进行预审。被告之间没有来往，只有在法官面前才得以见面。

    政府将审判起义领袖的任务委以一个军事法庭。大家清楚，这样一个特别的法庭对案件的预审是何等简短，审判和判决的执行又是何等迅速。

    经过情形如下。

    六月二十五日，军事法庭在毕西诺城堡底层的一间大厅里集会，同一天，被告出庭受审。

    审判简短而平淡，无任何意外事变。

    上午九时开庭。从监禁以来，一方是桑道夫、扎特马尔和巴托里，另一方是萨卡尼，二者还是第一次碰面。在被告席上，桑道夫伯爵和二个朋友一一握手，仿佛是个新的证明，他们将同心同德。扎特马尔和巴托里的一个手势，桑道夫伯爵心领神会，他们信赖他在法庭上要讲的话。无论是伯爵还是他们二位朋友，都不愿接受律师的辩护。时至如今，桑道夫伯爵的所作所为都光明磊落。在法官面前要讲的话也一定掷地有声。

    法庭的门开着，从这一意义而言可以说是公开审判。然而，几乎无人到场，因为此案没有外传。顶多，来了二十多个人，还都是城堡里面的。

    首先验明被告身分。紧接着，桑道夫伯爵要求庭长说明他和他的朋友正在什么地方受审，但这一请求被拒绝了。

    萨卡尼的身分也经验证，他没有发表任何能将自己与同伙划清界限的讼词。

    这时法官向被告出示了告密者提供给警察局的密码信复制件，并宣读了其内容。

    当法官要被告承认是否接到过原件时，被告要求拿出证据。为此，他们出示了在扎特马尔家里搜出的密码方格纸板。

    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二个同伴不能否认这块纸板为他们所有。他们甚至试图否认的念头都没有。事实上，在这一物证之前，也无话可说。既然密码方格纸板是用来阅读密码信函的，被告接到了这封密码信原件，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这时他们才明白起义的秘密是如何泄露的，指控的依据又是基于何物。

    从而，双方的问答一下子明朗起来。

    桑道夫伯爵不再否认，他代表两个朋友宣称，一场旨在使匈牙利摆脱奥地利，然后重建马扎尔人王国的自治运动已经发动。要不是他们被逮捕，运动最近就会爆发，匈牙利即将重新独立。桑道夫伯爵，作为起义的领导者，想把罪名都揽在自己的身上。但他的朋友都表示抗议，情愿与之同生死、共命运，以同谋为荣耀。

    审讯无法再继续了，当庭长问到被告和外部的联系时，他们拒绝回答。一个名字也没有吐露，一个人也不会出卖。

    “您得到我们三个人的脑袋，”桑道夫伯爵简单地答道，“该知足了。”

    仅仅三个脑袋，因为桑道夫伯爵此时正努力为萨卡尼，这个年轻的会计开脱，他是经由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推荐，来到扎特马尔家工作的。

    萨卡尼只得证实伯爵的话，说他对阴谋一无所知。他是刚刚吃惊地得知，阿克道托这所宁和的住宅里策划着一起危害国家安全的阴谋。被捕时他之所以没有抗议，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桑道夫伯爵和萨卡尼都没费什么力气，就达成了这种局面，或许军事法庭对此已有了自己的结论。根据法官的意见，对萨卡尼的指控立即解除。

    约下午二点，审讯结束，并且当庭审判。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拉蒂斯拉·扎特马尔伯爵、埃蒂安·巴托里教授，是为高级叛国罪，被处以死刑。

    枪决的地点将设在城堡院中，四十八小时之后执行。

    萨卡尼被免于各种刑事处分；但必须返回牢房，待死刑执行之后，方能获释。

    判决书中还宣布，没收三名罪犯的财产。

    法庭命令将桑道夫、扎特马尔和巴托里带回牢房。

    萨卡尼被带回主塔楼三层的一间牢房。房间正好位于椭圆形走廊长轴线的一端。而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在他们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将被关在同一层楼上一间较大的牢房里，这间牢房的位置正好在长轴线的另一端，和萨卡尼的牢房遥遥相对。这次，隔离解除了，他们将团聚一起，直至就义。

    桑道夫和他的同伴，在法官面前重逢时，不得不克制彼此的感情。当牢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激动的心情再也抑制不住了，三个人张开双臂，紧紧拥抱。狱中难得的相聚，对他们岂止是一种安慰，简直是莫大的欢愉。

    “朋友们，”桑道夫说，“是我连累你们送命！但我却并不请求你们宽恕！这关系到匈牙利的独立！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我们有责任捍卫它！为之牺牲是无上荣誉！”

    “马蒂亚斯，”巴托里答道，“正相反，我们才要向你致谢，谢谢你把我们引入这一爱国主义事业，你的毕生都在为之奋斗……”

    “我们要并肩赴死！”扎特马尔伯爵冷静地说。

    接下来，是片刻的沉寂，三个人环顾这昏暗的牢房，他们将在这里度过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四、五尺高的地方，有个窗洞开在主塔楼厚厚的墙壁上，从那儿透进一丝微光。房间里有三张铁床，几把椅子，一张桌子和几块固定在墙上的薄板，上边放了些器皿。

    扎特马尔和巴托里陷入了沉思，桑道夫伯爵在牢房里踱来踱去。

    扎特马尔孑然一身，无家无业，无牵无挂。只有他的老仆鲍立克为之哭泣。

    巴托里就不同了。他的死打击的将不止他一个。他有妻室儿子，他的死讯会令他们悲痛欲绝！如果他们继续生存，面临的生活又是何等悲惨！一个没有财产的女人，拖着个刚刚八岁的孩子！况且，即使巴托里还有些财产，一旦宣判死刑，同时财产没收，还不是人财两空！

    至于桑道夫伯爵，逝去的往事在头脑中闪现。他已故的爱妻，跃然出现；他两岁的女儿，被丢给老管家抚育；他的朋友们，也受了连累！他扪心自问，是否无悔，是否远离了对祖国应尽的责任，因为惩罚超出了他本身，殃及太多无辜的人。

    “不！……不！……我只是尽了我的责任！”伯爵不断肯定。“祖国第一，高于一切！”

    下午五点，一名看守走进牢房，把犯人的晚餐放在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桑道夫还本想打听一下他们是在什么地方，被关在什么城堡。这一问题，似乎军事法庭庭长认为不该回答，而可以肯定，在上面的严格命令下，看守也不敢多说什么。

    送来的晚餐，犯人们几乎没动。他们利用这一天所余的时间来谈论各种事情，希望有一天流产的运动能够复兴。接下来，有好些次，他们的话题转到这次变故。

    “现在我们知道了，”扎特马尔说，“为什么我们会被捕，警察又是如何通过查获密码信而全情尽知……”

    “是的，这没问题，拉蒂斯拉，”伯爵回答，“而这密码信，是我们最后收到的几封信中的一封，到底先落入谁手？又是谁弄的复写？”

    “而尽管有了复写件，”巴托里补充说，“没有密码方格纸板，又怎能破译呢？”

    “因此一定有人从我们这儿偷走了密码方格，哪怕只是片刻功夫……”桑道夫说。

    “被偷！……又是谁干的呢？”扎特马尔问，“我们被捕的那天，它还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警察就是从那儿把它搜出来的呀！”

    确实无法解释，密码信还拴在信鸽的脖子上的就被挡获了，在收信人接到之前就有人复制了，从而收信人的住所被发现，这一切或许，也应该承认是可能的。但如果不利用密码方格纸板，而能译出密码信，就不可思议了。

    “然而，”桑道夫又说，“这封密码信却被人破译了，我们可以肯定，这只有利用密码方格才能办到！就是这封密码信，向警察泄露了行动的踪迹，也是以此信为依据，定了所有罪状！”

    “无所谓，反正豁出去了！”巴托里答道。

    “恰恰相反，至关重要，”伯爵叫道，“很可能我们被出卖了！有个叛徒，尚不为所知……”

    桑道夫住了口，萨卡尼的名字跃入脑海中，但是他又排斥了这一念头，抛得远远的，甚至不愿向他的同伴提起。

    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继续这么谈论着事件中无法解释的一切，直到夜深。

    第二天，看守的到来把他们从沉睡中唤醒，这是他们临刑的头一天清晨。枪决将于二十四小时之后执行。

    巴托里问看守是否能允许他再见见自己的家人。

    看守回答，对此他没接到任何指示。既然此案直至宣判之日都是秘密审理，既然作为监狱的城堡名字，都尚未公布，政府不可能同意施与犯人们这最后的安慰。

    “起码，我们还可以写信，收信人能收到吗？”桑道夫问。

    “我去拿纸、笔、墨水，供你们使用，”看守回答，“我只能允诺将你们的信送呈总督。”

    “谢谢您，我的朋友，”伯爵说，“您已倾力而为了！感于您的惠行……”

    “谢谢就足够了，先生们。”看守显然很激动。

    这个正直的人很快拿来了书写用品。犯人们用白天的一部分时间来安排后事。桑道夫伯爵将慈父的爱心，化作千叮万嘱，寄予他即将成为孤儿的小女儿；巴托里在最后的诀别中，明证了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爱，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情；扎特马尔则尽情抒发对自己的最后一位朋友——老仆人的真挚情感。

    然而，这一天，尽管他们专心致志地书写家信，心情却难以平静。多少次侧耳倾听，期望亲人的脚步声远远响起，穿过主塔楼的走廊；多少次抬首凝眸，像是看见牢门就要敞开，去最后一次拥抱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儿女！这是一种慰藉。可事实上，这道无情的命令，剥夺了他们与亲人诀别的可能，也避免了那令人肝肠寸断的生死离别，反倒更好一点儿。

    门没有开。无疑，巴托里夫人和她的儿子，替伯爵抚育小女儿的郎代克，他们都不知道犯人们被捕后关在何处，甚至连鲍立克被禁于特里埃斯特监狱也不知晓。可以肯定，起义领袖被定了什么罪他们一无所知。因此，临刑之前，犯人们不可能再见到他们了。

    这一天起初几小时就这么流逝了。时而桑道夫和两位朋友一起聊聊；时而，是长时间的沉寂，他们沉湎于各自的冥想。那时，整个一生在脑中浮现，记忆带着超常的强烈和清晰。并非单纯追溯往昔，唤起的一切回忆同样将观点构筑。难道它们不正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永恒吗？不正预示着一个不可思议、无法估量的无限明天吗？

    然而，当巴托里、扎特马尔完全浸于回忆之中时，伯爵却始终被一种顽固的想法所困扰。他坚信在这起神秘的事件中他们被出卖了。以他这种性情的人，若不给予叛徒应有的惩罚，不管叛者是谁，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先死去，他是不肯瞑目的。是谁截获了密码信，使警察借以发现起义，并逮捕了起义领袖？是谁提供了破译密码信的工具？又是谁把它交给、或是出卖给警察局的？面对这些无法解答的问题，伯爵精神亢奋，激动不已。

    因此，当他的朋友们安安静静地写信或是一动不动地呆着时，他都如同一头困兽，急躁、不安，沿着牢房的四壁来回走动。

    然而就在他完全绝望之际，一种奇特的，但用声学规律又完全可以解释的现象就要为他揭示出本已认为永远无法破解的秘密。

    主塔楼的这一层上，各个牢房的门都开向走廊。有好几次，伯爵从隔墙和走廊的墙壁夹角处走过时，都停了下来。在这个角落，门的接缝处，他确信听到了一种捉摸不定的，相距甚远的喃喃语声。起初，他没有在意；突然，一个人名吐出来——他本人的名字——这令他愈发仔细地凑耳聆听。

    显然，一种类似人们在圆顶走廊或椭圆形屋顶的房子里觉察到的声学现象，在这里发生了。声音从椭圆一侧的焦点发出，经拱形面传播开来，能在椭圆另一侧的焦点处听到这声音，中间其他各点都听不到。这就是巴黎先贤祠的地下宫殿，罗马的圣·皮埃尔教堂的拱形大厅和伦敦圣·保罗的“耳语廊”中存在的那种声学现象。这些地方，哪怕是低声在拱形建筑的某一焦点上说话，对面也能清楚地听见。

    毋需怀疑，有那么二三个人在走廊里或是位于椭圆直径端点之一的牢房里说话，而桑道夫牢房的门正好处在这椭圆形走廊的另一焦点附近。

    伯爵做了个手势，两个伙伴便靠近他身边。三个人竖着耳朵，一起在那儿细听。

    话音清晰可辨，可一旦谈话人稍微离开焦点，也就是说那决定这种奇特声学现象的一点，句子便断断续续了。

    这些就是他们听到的，令他们吃惊不小的只言片语：

    “明天，处决之后，你就自由了……”

    “那时，桑道夫伯爵的财产，一分为二……”

    “没有我，或许你还无法破译这封密码信……”

    “而要不是我，从信鸽脖子上取到信，你根本不会到手……”

    “总之，没有人会怀疑，全靠我们，警察局才……”

    “说不准，那些犯人现在正怀疑……”

    “亲朋、好友，连一个也到不了他们身边……”

    “明天见，萨卡尼……”

    “明天见，多龙塔……”

    谈话戛然止住，关门声传了过来。

    “萨卡尼！……西拉斯·多龙塔……”伯爵惊叫，“原来是他们两个！”

    他脸色煞白，望着两位战友。他浑身抽搐，心脏曾一度停止了跳动。瞳孔大得骇人，脖颈僵直，脑袋像要缩进肩膀里去。这一切都表明，这个性格刚毅的人已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是他们！……无耻！……叛徒！”他怒吼般地重复着。

    终于，立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大步流星地踏遍了牢房。

    “逃！……逃！……”他叫着，“一定要逃走！”

    这个数小时之后就要勇敢地走向死亡，联想都没想过要苛延生命的人，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生存，多龙塔和萨卡尼，要为了惩罚这两个叛徒而生存！

    “对！此仇必报！”巴托里和扎特马尔异口同声。

    “报仇？不！……伸张正义！”

    桑道夫伯爵全身的气力都倾注在这几个字上。
第六章　毕西诺主塔楼


    毕西诺城堡是中世纪建造的，在望而生长的石砌建筑中属最奇特的堡垒之一。它是封建时代的造型，庄严雄伟。只是，那宽大的穹顶室中已没有了骑士，拱形窗前也看不到身着绣花长袍、头戴尖项帽子的主人，城垛墙口、强力弹弓洞口、吊桥的狼牙闸处也没有了守卫的弓穹手。石砌的城堡依然如故，唯有总督和士兵换上了奥地利现代军服，看守和狱卒再也不穿黄红两色的服装，与这封建时代宏伟壮丽的遗迹极不协调。

    临刑前的最后几小时，桑道夫伯爵就是预计从这座城堡越狱出去。既然犯人们对于监禁他们的主塔楼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逃脱之后，要穿越什么样的地方，这无疑算是狂热妄想！

    而或许这种彻底的无知倒是他们的幸运呢！若是了如指掌，他们一定会在困难之前屈服退缩，也并不是说完全没有越狱的可能。

    伊斯特里省并非不具备越狱的有利性，因为，越狱者不管朝哪个方向跑，都会很快到达海岸，毕西诺城的街道上的戒备也不是那么森严，以至于越狱者刚迈出几步就会被抓获。但是，从毕西诺城堡逃脱，——尤其是从关押犯人的主塔楼——后来都被认为是不可思议的。连这种念头都不会萌生。

    诚然，请看看主塔楼在毕西诺城堡中的位置和外部形势吧。

    它位于一块高地的尽头，城市徒然止于此处。如果人们靠在台地的胸墙上俯瞰，下面便是无底深渊。峭立的绝壁，绵长的藤蔓交错其上。没有一处可供上下的台阶，更无一供用以落脚的平台。到处是风化后外表光滑而条纹模糊的岩石。总之，这个深渊像魔窟一般，掉下去就有去无还。

    正是在这一深渊之上，矗立着主塔楼的侧墙，墙上开着很少几个窗洞，照亮各层牢房。

    若有犯人探身窗外，会因惧怕而缩回头脑，再胆大也会头晕目眩！要是掉下去，又会怎样呢？要么在底部的岩石上摔个粉身碎骨，要么被激流卷走。洪水期间，浪大流急，势不可挡！

    这条深渊，当地人称之比科深渊，充任着福伊巴河洪水期的蓄水库。由于水流湍急，经年累月的冲刷侵蚀，在岩石间穿凿出一个岩洞。汹涌的激流涌入洞中，然后从城市的地底下流走。河水到底流向何方？又从什么地方重回地面？仍是个谜。这一岩洞，确切地说，这条在岩层和粘土中穿凿而成的运河，有多长、多高，它的流向，都无人知晓。有谁能说出，河水在洞中是否与数百个拐角及中流砥柱冲撞而过？是否就是这些砥柱和巨石支撑着城堡和整座城市？当水位不高不低，适于小船进洞的时候，曾有一些无畏的探险者试图沿福伊巴河下行，通过这黑暗的岩洞。但洞顶愈进愈低，很快就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碍。于是，对于这条地下河流的情况，至今无人知晓。大概，它和亚得里亚海海面以下的某条“隐流”汇合在一起了。

    这就是比科深渊，桑道夫伯爵甚至于连它的存在都不知道。而他越狱的唯一路径，——他的牢房窗口——就开在深渊之上。对他而言，从这儿越狱跟面对行刑队一样，反正都是必死无疑。

    扎特马尔和巴托里随时准备行动。必要时留下来，为帮助伯爵而牺牲自己；如果共同越狱不妨碍伯爵，就打算跟他一起走。

    “我们三个一起走，”伯爵说，“一出去，我们就分开！”

    这时，城市钟楼上的时钟正敲八点。囚犯们只剩十二个小时好活了。

    夜幕初降，——又将是一个沉沉黑夜。浓云密布，几乎纹丝不动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沉闷，几乎令人窒息，承载着大量的电荷。一场暴风雨逼近了。像充足了电的蓄电池似的，云层中虽尚未见电光闪闪，但环绕毕西诺的丛山峻岭中已响起了闷雷声鸣。

    漆黑的夜，无可见；喧嚣的夜，无所闻。这种情形之中，要是犯人的脚下没有这条神秘莫测的深渊，越狱也许还有几分生机。

    桑道夫伯爵立即看出，只有从牢房的窗口逃走，才是唯一的出路。破门而出？门板是厚厚的橡木，裹有铁皮，想都不该想。更何况，哨兵巡视在走廊里，踩着石板，蹋踏作响。就算冲出牢门，又如何逃出城堡的迷宫？如何冲过戒备森严的狼牙洞和吊桥呢？比科深渊这边倒是没有哨兵，可它却严范地保卫着城堡，决不亚于一队哨兵。

    桑道夫于是忙着察看，是否能从窗口逃脱。

    这扇窗高约三英尺半，宽约两英尺。内小外大，呈喇叭形，墙厚足有四英尺，跟要塞围墙上的枪眼非常相似。结实的斜十字铁条把窗口封住，铁条的四端固定在窗洞墙上靠近牢房内壁的地方。这里根本不需要普通牢房里那种封住窗户的木板，这种木板使光线只能从窗户的上方透进来，因为窗上的铁条使人无法看到比科深渊。倘若能把斜十字铁条拿掉或者移动一下，看起来就很容易从窗洞滑下去。

    但就算窗口通行无阻，又如何沿着笔直的墙壁下去呢？用梯子？犯人们既没有梯子，也不可能制造。用床单搓绳？只有一些粗毛毯放在褥子上，下面是铁床架，固定在墙上。若不是桑道夫伯爵发现墙外吊着一根铁杆，确切点说，是一根可能对越狱者有用的导线杆，从窗口逃出去就绝无可能了。

    这是条避雷针的导线杆。避雷针固定在主塔楼外侧的顶端。主塔楼这一面的墙壁笔直耸立在比科深渊之上。

    “你们看这根导线杆，”桑道夫对两个朋友说，“为了逃狱必需有勇气利用它。”

    “勇气，我到有的是，”扎特马尔答道，“但有力气吗？”

    “没关系！”巴托里说，“要是没劲儿，不过早死几个小时，如此罢了！”

    “不能死，埃蒂安，”桑道夫说，“好好听着，你也一样，拉蒂斯拉，仔细听别漏一个字。如果有条绳子，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把它吊在窗外，直滑到地面，对不对？而这根导线杆比绳子好得多，因为它是硬的，下滑更容易。跟所有的导线杆一样，肯定有铁卡把它固定在墙上。有多少个铁卡，我们的脚下就有多少个固定支点。导线杆不会晃动，因为被铁卡固定在墙上；我们也不会头晕，因为夜里，空中的东西什么都看不见。因此，只要能通过这个窗口，再加上冷静和勇气，我们一定能自由！冒险，是可能的。然而即使是九死一生的机率，也豁出去了，反正明天一早，看守在这牢里找到我们，还不是百分之百的死吗？”

    “言之有理。”扎特马尔说。

    “铁导线通到什么地方？”巴托里问。

    “大概通到某眼井里。”伯爵回答，“但肯定是在主塔楼以上，这就够了。我不知道，我只想看到一件东西，在导线杆的尽头，是自由……有可能的！”

    桑道夫伯爵说的没错，避雷针是一段一段地，被铁卡固定在墙上，就像台阶一样，保证他们下滑不致过快，顺着导线下去更为便利。但是，他们哪里知道，从主塔楼的基石往下，导线杆没有固定，摇摇晃晃，悬在空中。导线杆的下端，就浸在福伊巴水流中，那时刚下过大雨，河水暴涨。他们原本指望着落到谷底，恰恰是奔腾不息、泄入比科深渊的激流。要是他们事先知道，就会打消逃跑的念头吗？不！

    “反正一死，”桑道夫伯爵会说，“为了死里逃生，倾尽全力，就是死也无悔了！”

    首先必须打开窗户的通道，把堵住窗口的斜十字铁条拔除。没有虎口钳，没有钢丝钳，什么工具都没有，能办到吗？不要说别的，犯人就是连一把小刀也没有。

    “接下来简直困难重重，”桑道夫说，“但是，就当它不可能，也要干！”

    说罢，桑道夫爬到窗口，一手用劲抓住铁条，似乎觉得不需多大气力就能拔掉。固定铁条的地方确定有些松动，窗角的石头已经龟裂，不那么结实了。很可能避雷针导杆曾因年久失修，导电性极差，电流为斜十字铁条吸引，迸出火花，击穿了墙壁。大家知道，放电时火花迸裂产生巨大的能量，因而固定铁条的地方开裂，石块瓦解，仿佛遭到了千万电火花的轰击，变成了海绵状的东西。

    这是巴托里观察窗口之后对此种现象所做的扼要解释。

    但要紧的不是解释，而是要刻不容缓地行动起来。先要把固定铁条的窗口四角撬开，再将铁条从墙里拔出来，然后向外推出。这样也许更容易些，因为窗洞里小外大。此时低空已雷声隆隆，持续不断，铁条落下的声响也不会被人听见。

    “可我们毕竟不能用手把石头撬开吧！”扎特马尔说。

    “用手当然不行，我们必须有块带刃的铁……”桑道夫答道。

    确实是必要的。不管固定铁条的地方多么不牢，想用手指把它搞碎，就会挖断指甲，磨破指皮。哪怕有颗钉子也好，否则就难以办到。

    走廊里暗淡的灯光从门口的媚窗照进牢房。借着这微弱的光线，桑道夫环顾四周，用手在墙上摸索，说不是有颗钉子嵌在墙上，可他一无所获。

    这时他突然想到，若把固定在墙上的铁床床腿拆掉一只，并非没有可能。于是三人一起动手，干了起来。不一会儿，巴托里低声叫住了两个伙伴。原来长铁片编织的床板，其中有一条铆接松动，只要抓住松动这端，反复折合拉开，就能把它从床架上扭断。

    果然，不一会儿它就断了。于是桑道夫有了一条长五寸、宽一寸的铁片，用自己的领带将一端缠紧，接着回到窗口，开始挖掉四个洞眼的外沿。这个活儿，不发出声响是不可能的，幸好轰隆隆的雷声把它淹没了。一旦暴风雨暂时停歇，桑道夫伯爵也停下来，然后又立即跟着恢复工作，进展神速。

    巴托里和扎特马尔站在门边倾听，看守一走近，便示意让桑道夫停止工作。

    突然扎特马尔嘴边发出嘘声，工作骤然停下。

    “怎么啦？”巴托里问。

    “你听。”

    桑道夫把耳朵对准椭圆曲线的焦点，声学效应再次为犯人提供了叛徒的秘密。

    下面就是听到的间隔甚短的只言片语：

    “明天……获……释……”

    “是的……获释以后……”

    “执行枪决之后……我将去西西里岛找齐罗纳，他会在那儿等我……”

    “你在……主塔楼不可久留……”

    听得出这是萨卡尼在和一个看守聊天。萨卡尼刚刚说出一个名叫齐罗纳的家伙，他大概自始至终参与了告密阴谋。桑道夫留心记住了这个名字。可惜，主塔楼前面的词没有听见，这也许是犯人最为关注的。当时雷鸣电闪，电流沿避雷针而下，伯爵手中的铁片迸出耀眼的火花。若没有丝织品包裹，他很可能已经触电。

    主塔楼的名字在雷雨中消失了，犯人们未能听到。而了解被关在什么城堡，必须经由哪些地方逃跑，对于他们在如此困难的环境的成功越狱，该是何等重要啊！

    桑道夫又干了起来。四个洞眼中的三个已经挖松，斜十字铁条的三个端点已能在洞眼中活动。空中电光闪闪。他借着闪电，全力以赴地挖开第四个洞眼。

    夜里十点半钟，工作全部结束。只要一推，斜十字铁条就会脱离墙壁，顺着窗台滑到墙外去。当扎特马尔听着哨兵走向走廊尽头时，他们便把斜十字铁栅推出了窗外。它翻滚了几下，消失在空中。此时正值暴风雨间歇之际，桑道夫侧耳倾听，想听到这个沉重的物体落地的声音，结果什么也没听到。

    “主塔楼大概建在山谷之巅高大的岩石上。”巴托里猜想。

    “那有什么关系！”桑道夫说，“避雷针导线杆肯定接地，要想有效，就必须触地。所以我们顺着它就能下到地面，不会有坠落的危险！”

    通常，这种判断是对的。可现在却不同，因为导线杆的一端泡在福伊巴河的水里。

    窗口终于打通，越狱时刻来临。

    “朋友们，咱们这么办。”桑道夫说，“我最年轻，也最强壮，所以我第一个攀沿铁杆下去。要是遇到意外障碍，不能着地时，也许还有气力返回窗口。两分钟之后，埃蒂安从窗口滑下，追上我。再过两分钟，拉迪斯拉斯跟上。我们在主塔楼的楼脚下会合，伺机行事。”

    “就照你说的干，马蒂亚斯，”巴托里赞同，“你叫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千！你让去哪，我们就去哪。可是，我们不愿让你一个人承担最大的风险。”

    “我们当中，你的生命最重要！”扎特马尔补充说。

    “为了伸张正义，我们的生命都很重要。我们之中，只要有一人倘能生存，就应为此而战！拥抱我吧，朋友们！”

    三个人激情奔放，相互拥抱，仿佛从紧紧的拥抱中，汲取了巨大的力量。

    于是扎特马尔在牢房门口放哨，桑道夫爬出窗口。不一会儿，他便悬在空中，两手一上一下，双膝紧贴导线杆往下滑。双脚碰到一个固定铁卡，就稍稍停靠一下。

    当时暴风异常猛烈，雨不下了，风却大得可怕。主塔楼上空，闪电一个接着一个，曲曲折折，相互交惜，划破夜幕。主塔楼高高耸立，形单势孤，极易招致雷电。电流在避雷针的尖端积聚，迸发出白色水光，针杆在狂风中晃个不停。可以设想，攀沿在电流不断通过的导线上，眼看就有葬身比科深渊的危险。如果避雷针系统性能良好，就无触电之灾，因为金属是极佳的导体，人体与之相比，导电性就微不足道了，所以就可能保全勇士们的性命。要是避雷针稍稍变钝一点儿，只要导线上有连续的水溶液，或者下部断裂，总之，只要避雷针有缺陷，由于阴阳二种电荷互相吸引，导致电压升高，即使没形成雷电，也可能遭到电击。

    桑道夫不是不知道要冒多大的风险，一种比保全自己更加强烈的情感驱使他临危不惧。他在放电的环境中缓慢而谨慎地下滑，双脚顺着墙壁寻觅每个固定卡，在那儿休息片刻。当一个强闪电映亮他身下的深渊时，他试图看出它有多深，但无法办到。

    在下到距窗口约六丈远的地方时，桑道夫感到有个更加可靠的立足点。这是高墙基础的外延部分，一条宽约数寸的台状物。避雷针导线杆在此尚未终止，它向下垂到更低的地方，而且事实上——这一点越狱者无法知晓——从这儿往下，导线杆就不固定了，它有时挨着石壁，有时碰到突出深渊之上的岩石之后便悬在空中，左右摇动。

    桑道夫两脚蹬住台边，双方抓住导线，停下来喘息了一阵。他明白了，自己所到达的是主塔楼基础部分的第一层基石。可是从这儿到谷底还有多深，他无从得知。

    他想，“大概深不可测。”

    果然不差，在耀眼的闪电中，大鸟在他周围急骤地拍打翅膀，惊恐地飞旋，而它们不往高处飞，却向下俯冲翱翔。由此可见，这渊涧之深，也许是万丈无底了。

    此时有声音从导线杆上部传来。桑道夫趁瞬息电闪的亮光，望见杆上影影绰绰有个黑影。是巴托里爬出了窗户。他刚刚抓住金属杆，缓缓下滑，来赶桑道夫。桑道夫双脚牢牢蹬住台沿，等着他。当桑道夫继续下滑，巴托里也可在此停歇。

    一会儿工夫，两人便到了一处。一俟阵阵的雷鸣静止下来，便好开口，相互间就能听见话音了。

    “拉迪斯拉斯呢？”桑道夫问。

    “一分钟之后就到。”

    “上面没有令人不安的情况吧？”

    “没有。”

    “那好，我把位置留给拉迪斯拉斯。你，埃蒂安，你在这儿等他。”

    “好的。”

    这时，又一个巨大的闪电包围了他们，仿佛顺着导线杆一直下来的电流穿过了他们的神经，他们以为挨了电击。

    “马蒂亚斯！……马蒂亚斯！……”巴托里喊道，他身不由主，感到恐惧。

    “要沉着！……我下去了！……你一定要跟上来！”桑道夫说。说话间他已抓住导线，想滑到下一个固定卡，再停下来等他的同伴。

    突然，他们听到主塔楼上部有喊声，似乎是从牢房窗口传出来的。之后，喊声一直往空中回荡。

    “你们快逃！”这是扎特马尔的声音。

    话音未落，一道强光射出墙外，接着是一声短促而没有回响的爆炸。这一次，既不是划破夜空的断续闪电，也不是空中滚动的雷声。很可能，有人在主塔楼的某个窗口盲目放了一枪。不管是看守发出了信号，还是向越狱者开的枪，都说明越狱行动已被发觉。

    果然是狱吏听到了某种声响，叫来了五、六个看守，扑进牢房。马上发现少了两个犯人。窗口的情况证明，那是犯人出逃的唯一途径。说时迟，那时快，在受到阻止之前，扎特马尔探身窗外，向他们发出了警告。

    “不幸的人啊！”巴托里大声呼唤。“别管他了，马蒂亚斯！”

    又是一声枪响。这一次枪声和滚雷声混在一起。

    “愿上帝可怜他！”伯爵说。“可是必须逃出去！来吧！埃蒂安！”

    时间紧迫，楼下各层的窗口都已打开。又是一阵枪响，发弹的亮光照耀着他们，还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也许看守们要沿着墙基搜索，以切断他们的退路？也许他门会被主塔楼其他位置射出的子弹命中？

    “来呀！”桑道夫喊了最后一声，便沿着导线往下滑，巴托里也立即抓住了导线。

    这时他俩才发现，基石以下，导线杆在半空中摇晃，可供喘歇的固定卡一个也没了。两人随着导线杆在半空中晃动，双手撕裂了，子弹在耳边呼啸。他们用双膝紧紧夹住导线杆往下滑，一分钟下滑了八丈多。他们心里在想，是否要掉进一个无底深渊里！此时身下怒涛的吼声已清晰可闻，他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导线杆通到激流里。可是怎么了？想爬回主塔楼的基石上去，已力不从心。况且反正一死，还不如葬身在这深渊里。

    这时电光眩目，惊雷震耳。尽管塔楼尖端的避雷针未直接遭到电击，但其电流已如此之强，致使导线杆灼热发白，如同电瓶或电池放电时的铂丝一般。

    巴托里疼痛难忍，一声尖叫，撒手掉了下去。桑道夫眼见他两臂僵直，擦过自己身边。

    铁导线烧伤了桑道夫的双手，他也松开了导线，从四丈多高的地方，坠落入福伊巴激流——神秘莫测的比科深渊。
第七章　福伊巴激流


    大约是晚上十一点钟，浓云翻滚，暴雨夹着大冰雹倾泻而下，像机枪子弹一般噼噼啪啪射向福伊巴水面，打在邻近的岩石上。主塔楼各窗口的枪声已经停止。费那么多子弹射击越狱者有什么用呢？福伊巴激流即使能保全，也仅仅是尸体而已。

    桑道夫刚潜入激流，顿时感到水深流急，势不可挡，随后便被卷入深渊。刹那之间，充满强烈电光的渊底变得漆黑一团，隆隆的雷声消匿了，只有激流的怒吼震耳欲聋。原来，他被带进了一个连外界光线都进不来的水洞之中。

    “救救我呀！”

    这呼声不远，是巴托里发出来的。冰冷的水刚刚使他苏醒过来，但他已无力游出水面，眼看就要沉下去，若不是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拽住了他，马上就会淹死了。

    “我在这儿……埃蒂安！你什么都别怕！”

    桑道夫一手托着同伴，一手划水。

    情况十分危急。巴托里触电后四肢半瘫，几乎不听使唤。烧伤的双手与冷水接触虽有明显好转，但仍然没有力气游泳。除非被水吞没，桑道夫一刻也不抛弃同伴，可他此刻连自身都难保了。

    激流朝哪个方向流去？流到何处？注入哪条河？哪片海？全然不知。即使桑道夫知道这条河是福伊巴河，形势也不容乐观。因为人们并不知道激流泄向何方。在伊斯特里半岛上的任何一条支流中，找不到一只封口的空瓶子，因为人们扔在洞口的封口空瓶，不是在黑洞中被撞碎，就是被激流带进了地层的深沟。

    激流携带着越狱者向前奔腾，极大的流速使他们更易浮在水面上。巴托里已不省人事，像僵尸似的一动不动，躺在桑道夫的臂弯里。伯爵已感到快要筋疲力尽了，却依然奋力击水。他们随时有可能撞上洞内两侧的岩石或洞顶的悬石。正常的水流撞到岩壁急转弯处变成逆流，无数逆流形成漩涡，掉进去尤其危险。有多少次，桑道夫和同伴被这势不可挡的马埃斯特洛姆①的漩流作用所左右，卷进了这种液体吸盘，然后像投石器上的石头似的被掷向漩涡外围，直到漩流中断，方得解脱。他们时刻都有被吞没的危险。半小时过去了，桑道夫气力超人，尚未衰竭。还算幸运，他的同伴几乎失去了知觉。要不然，定会本能地拼命挣扎；为了制止他挣扎，桑道夫就得耗费气力。那时，要以桑道夫被迫将他抛弃，要么二人同归于尽。

    ①挪威海面上罗弗敦群岛附近的漩流，是世界著名漩流之一。

    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不能继续下去了。桑道夫的气力明显衰减，有时他将巴托里的头托出水面，自己的头却没入水中，他突然呼吸困难，气喘吁吁，感到窒息，他竭力挣扎，好几次不得不放开同伴，他的头也随之沉入水中。尽管地下河水汹涌奔流，响声惊人，某些狭窄地段水势更猛，他却总是想办法重新将巴托里抓住。

    不久，桑道夫就筋疲力尽，巴托里的身体终于从他的手中脱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把他重新抓住，——但是再也没能找到他，自己却沉到激流的深水层去了。

    突然，一下猛烈的撞击，划破了他的肩膀。他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一簇悬在水中的树根根须。这是一棵随激流而下的树干根子。桑道夫牢牢抓住他，浮出了水面。接着，他一手抓住树根，一手寻找同伴。

    过了一会儿，他抓到了巴托里的一只胳膊，拼命把他拉上树干，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两人才算暂时摆脱了被淹死的危险。从此，他们的命运和比科激流里随波逐流的树干连在了一起。

    桑道夫曾一度失去知觉。清醒以后，首先想到的是尽量不让巴托里从树干上滑下去。出于谨慎，他坐在巴托里身后，以便扶住他。坐定之后，他注视前方，一旦有光线照进洞里，就借着光亮察看地下河出口的情况。可是没有任何东西表明他们已接近了这条没有尽头的地下河的出口。

    然而，越狱者的处境也总算有了改善。这根树干有十来尺长，根须依附水面，使树干不会突然翻转。尽管波浪起伏，除非有剧烈碰撞，树干在水面上可以保持平衡，它的速度很难估计，大约每小时不低于十二公里，相当于激流的流速。

    桑道夫伯爵完全恢复了镇静。巴托里的头依在他的膝上，他想给巴托里做人工呼吸。他听到其心脏一直在跳动，只是呼吸微弱。他嘴对嘴，往他肺内吹气。窒息对他的器官尚未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坏，人工呼吸效果显著！巴托里很快就微微一动，双唇轻张，呼吸变粗，终于几个字脱口而出：

    “我妻！……我儿！……马蒂亚斯！……”

    他的一生正是和他们相依为命。

    “埃蒂安，听见我说话吗？……听见我说话吗？”桑道夫问。比科激流奔腾呼啸，他不得不大声呼叫。

    “听见了……我听见你说话了！你说吧，说吧！把你的手放在我手里！”

    “埃蒂安，眼下我们没有危险，我们骑在一根树干上……它会把我们驶到哪儿去？还说不准。但有了它，起码我们不会沉下去！”

    “马蒂亚斯，那么主塔楼？……”

    “我们已经离它很远了！他们大概以为我们已经死了。他们肯定不会到这里头来追我们！不管这激流奔向海洋还是河川，我们一定会出去，活着出去！”

    “可是拉迪斯拉斯！”巴托里喃喃地说。

    桑道夫没有作声，他能说些什么呢？扎特马尔从窗口发出告急的呼喊后，大概没能逃出来。

    巴托里的头又向后倒去，他浑身无力而麻木。桑道夫照料着他，随时准备应付一切意外。要是树干在黑暗中撞上没法躲开的障碍物，他甚至准备放弃树干。

    大约凌晨二点，速度明显变缓，河面开始加宽，两壁之间水流无阻，地下河的尽头大概不远了。

    但是，随着河面变宽，拱顶则愈来愈低。桑道夫一伸手，就能摸到悬在头顶上的不规则溶岩。有时他听到一种摩擦声：有个直立的树根，上端轻擦洞顶。从这个地方开始，树干失去了平衡，改变了方向，并且剧烈震动。它斜横着，不断翻滚，在水中打转儿，桑道夫担心会从树干上掉下来。

    这种危险多次发生，都被一一避开了。但又面临另一种威胁：比科洞顶越来越低。桑道夫正冷静地分析它的种种后果。他的手一碰到突起的岩石，就必须立即向后仰，以免撞头。若是洞顶再低，他是否应再次潜入水中？他倒可以试试，但在水下如何托起同伴呢？如果这段长长的地下河中，洞顶越来越接近水面，活着出去的可能性还有没有？没有。可能在九死一生之后仍免不了一死！

    尽管精力充沛，桑道夫却忧心忡忡。他明白，死的最后时刻已经临近。树根和洞顶溶岩的摩擦愈发剧烈，有时树干深深没入水中，一点儿不露出水面。

    “可洞口不会远了！”桑道夫心想。他尽力在黑暗中向前张望，想看一看是否有昏暗的微光透进洞来。也许已到了后半夜，洞外不再是漆黑一片？也许闪电照亮了洞外的夜空？果真如此，会有一丝亮光透过河水折射进来的，因为此处，福伊巴河水有溢出洞外之势。

    但没有一点光线！仍然漆黑一片，河水依然咆哮，甚至连溅起的泡沫都是黑的。

    突然，及其严重的冲撞发生了，树干的前端撞上了洞顶一块巨大的悬石。由于反作用，树干翻了个底朝天。桑道夫死也不肯松手，他一手拼命抓住树根，一手抱住就要被水卷走的同伴。接着，两人在一个冲击洞顶的波涛里下沉。大约持续了一分钟，桑道夫感到自己已没有希望了，他本能地屏住呼吸，竭力保存肺中仅有的一点气。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巨雷轰鸣，尽管桑道夫在水中闭着眼睛，却突然感到眼前一片强光。

    终于，见到了光明！

    果然，福伊巴河从黑暗的溶洞流出之后，恢复了它的露天河道。桑道夫左顾右盼，焦虑万分。此时他已看清，河水一直到两道高高的山梁中间奔流。

    越狱者随着激流，继续在漩涡中漂泊。无垠的苍穹终于出现在他们的头顶上，再也不是布满悬石，随时可能碰破头颅的低矮洞顶了。

    然而，又一次溺水却使巴托里苏醒过来，他设法拉住桑道夫的手。伯爵俯身对他说，“得救了！”

    真的吗？福伊巴河流经何处，流向何方，什么时候能抛掉树干却还不知道呢，就可以说得救了吗？然而他是那样的精神焕发，竟然笔挺地站在树干上，以响亮的声音连叫三声：

    “得救了！得救了！得救了！”

    有谁能听到他的话呢？在那嶙峋的峭壁上，除了石块和层层风化岩外，没有腐殖土，连可供荆棘生长的泥土都不多，哪里会有人呢？隐没在挺拔的河岸后面的是一片荒野。福伊巴河犹如禁锢在花岗岩石壁之间的水渠一样，流经这片荒凉的地带。沿途没有一条小溪注入，没有一只鸟儿从河面掠过，在它过于湍急的水中没有一条鱼儿游动。到处都是露出水面的巨大石块，顶部干燥，没有一颗水珠，可见最近的暴雨一度形成的洪峰；使这条河变得多么凶猛，而平常，福伊已河只不过是条山间的河沟而已。

    桑道夫伯爵注视着，倾听着，巴托里半躺在他的怀里。

    这时远处有爆炸声从西南方传来。

    “什么声音，”桑道夫心想，“是不是港口开放的鸣炮声？是的话，海岸离我们就不远了！是哪一个港口呢？特里埃斯特港？不对，这是东边，太阳就要从这边升起来了！莫非是伊斯特里南端的普拉港？但是它……”

    第二声炮响刚过，马上就是第三声。

    “三声炮响？”桑道夫伯爵自言自语。“恐怕是禁止船只出海的信号吧？这跟我们越狱是否有关？”

    他的担心绝非多余。可以肯定，为了不让越狱者逃掉，当局采取了严密措施，已派人到了海岸的某条船上追捕。

    “现在求上帝保佑！只有上帝能保佑我们了！”桑道夫喃喃自语。

    福伊巴河两岸挺拔的峭壁开始变矮，河面越来越开阔，因为河道曲折，视线只能达到几十丈远的地方，既无法确定方向，也看不出周遭的环境。

    河床很宽，两岸寂静而荒凉，河水流速变缓。在上游连根拔起的几棵树，以更缓慢的速度向下漂流。这是六月的早晨，有些寒气逼人，越狱者衣服湿透，浑身发抖，他们必须找个藏身之处，以待日出，好晒干衣服。

    已是五点时分，最后的一些山岗已被抛在后面，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长长的低矮河岸，绵延在一片光秃秃的平坦土地上。福伊巴河宽约半英里，从此泻入一个广阔的静水湖中，确切地说，是湾泻湖。西边远处，有数条小船，一些还停泊湖中，一些已在初起的微风中启航，这似乎表明，此泻湖是凹入海岸的一片广阔水面，大海已经不远，启航的船只正要出海。可是去找这些渔夫要求避难，怕是不慎之举。如果轻信了他们，万一被认出是越狱者，岂非自投罗网，被交给四处追捕他们的奥地利宪兵？

    树干撞在泻湖左岸边露出水面的一堆荆棘上，突然停了下来，桑道夫不知所措。树干上的根须牢牢缠在这堆荆棘丛上，犹如划艇系上了缆绳。伯爵小心翼翼地登上沙滩，他首先要察看是否被人发现。放眼望去。在泻湖的这一部分看不到一个老百姓、渔夫或其他的人。然而就在两百步不到的地方，沙滩上有个人瞥见了他们。

    桑道夫自以为安全有了保障，就走到树干边，把同伴抱在怀里，放到沙滩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事实上，福伊巴河口这片水域既非泻湖，也非一般的湖泊，而是一个喇叭形的河口，当地人叫它莱姆河口。它经过半岛南端西海岸的奥斯拉和罗维尼奥之间的一个狭口，流入亚得里亚海。当时人们并不知道，这河口的水是流经比科深渊的雨季洪水。

    岸边几步远的地方，有间猎人茅舍。桑道夫和巴托里喘了几口气，就躲进茅屋里，把湿衣服脱下，晾在外面。在强烈的阳光下，用不了多长时间，衣服就会干的。他们在茅屋里等着。广阔水面上的渔船刚刚离开莱姆河，他们极目远眺，沙滩上一片荒凉。

    这时，一直注视他们的那个人站起身，走近茅舍看了一眼，然后在南边低矮的峭壁拐角处消失了。

    三小时之后，马蒂亚斯·桑道夫和同伴取了衣服。尽管衣服尚未干透，他们却必须动身了。

    “我们不能在此停留过久。”巴托里说。

    “你是否觉得身上有了力气，可以上路了？”桑道夫问他。

    “我主要是饿得没劲儿了！”

    “咱们试试看，先走到海岸！也许在那儿我们有机会找点儿吃的，说不定还能上船呢！走，埃蒂安！”他们于是离开了茅舍。显然他们极度衰弱，与其说是疲劳，倒不如说是饥饿的缘故。

    中午时分，大路上出现了五、六个行人。桑道夫出于谨慎，不想让人看见。十分幸运，就在左边五十来步的地方有堵围墙，一个废弃的农舍坐落其中。没让人发觉，桑道夫和同伴藏进了一间黑暗的储存室。即使行人在农舍停留，他们也能藏到天黑而不被发现。

    这些行人是农民和盐田工人。有的赶着鹅群，一看便知是去莱姆河附近的一个市镇或村庄赶集的。他们不分男女，都身着伊斯特里的时装，佩带首饰、纪念章，耳环上饰有宝石坠，胸前有十字架，衣服上有金银丝刺绣，闪闪发光，盐工的衣着比较朴素，他们手中持棍，背着袋子，向邻近盐场走去，也许要一直走到西部的斯达弄或皮拉诺大盐场。

    几个盐工走到被遗弃的农舍前面，逗留片刻，索性在门口坐了下来。他们大声聊天，相当活跃，谈的都是和他们有关的事。

    两个逃犯倚在一个角落里，倾听着。或许这些人得知了越狱的事，会谈到它，或许桑道夫能从他们的嘴里，了解到他们眼前是在伊斯特里的什么地方。

    没有一句话谈到有关情况。无奈，只好作一些简单的猜想。

    “本地人既然未说起我们越狱的事，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桑道夫说。

    “这表明，我们离城堡已经很远。由于水流湍急，流速甚快，我们在地下河里随波逐流，度过了六个小时，所以远离城堡。这一点，不足为怪。”巴托里回答。

    “对！是这样的。”

    而两小时之后，几个盐工从围墙前经过，谈到他们在城门口和一队宪兵相遇。

    哪个城市？……他们没有说出名字。

    这使两个逃犯感到担心。宪兵来到各地，大概是受到差遣，追捕他们的。他俩决定躲在农舍里，直到天黑再说。饥饿折磨着他们，他们却不敢离开藏身之处，只好强忍着。

    下午五点左右，路面上果然响起了一小队骑兵的马蹄声。

    这时已爬到围墙门口观察情况的桑道夫，匆忙回到同伴身边，并把他拖到储存室内最黑暗的一个角落。他俩一起藏在一堆荆棘之下，一动不动。

    在队长的带领下，六个宪兵一路上坡东行。队长命令在此停下，两个宪兵和队长跳下鞍马，其他宪兵在马上待命。

    四个宪兵继续上坡奔向远方，队长和两个宪兵把乘骑拴到围墙外面破烂不堪的栅栏上，然后坐下聊天。躲在贮藏室深处的逃犯，听得清清楚楚。

    “是的，今晚我们要赶回城里。今夜如何行动，还要请示上面。也许特里埃斯特会打来电报，作出新的指示。”队长在回答一个宪兵提出的问题。

    “我真担心，我们追捕逃犯的时候，他们已逃到夸尔内罗湾那边的河口去了。”第二个宪兵说。

    “有可能，因为他们相信那边比这里安全。”另一个宪兵回答。

    “他们逃到那边去，也免不了被发现。”队长反驳，“全省的海岸，从南到北，已布下天罗地网了！”

    “我想，在皮拉诺和卡波的斯特里亚的盐田里，也正在搜查呢。逃犯在那儿更容易躲藏，并可搞到一条小船，横渡亚得里亚海，到里米尼或威尼斯去。”

    “瞎折腾！他们本该老老实实地呆在牢房里！”一个宪兵世故地说。

    “是呀，即使今晚在比科深渊捞不到尸体，早晚也会捉到他们的！现在呀，人可能都死了，我们不该来这里的，这么热。苦死了！”第一个宪兵补充道。

    “谁说没死呢？”队长接着说，“福伊巴河可能已经执行过死刑了。山洪爆发的时候，犯人选择了这条道儿逃离毕西诺城堡，可以说再糟不过了！”

    原来福伊巴河就是把桑道夫和其同伴冲下来的那条河！毕西诺城堡，就是他们被捕后受到关押、审判的地方！也就是要处决他们的地方！桑道夫对毕西诺这个城市并不陌生。

    宪兵的话到此为止。从这几句话中，逃犯却得知了他们急需了解的一切。

    队长站了起来，沿着围墙的栅栏来回踱步。期待着宪兵回农舍与他会合。有二三次，他步入破烂不堪的房舍，察看各房间的情况，要说是怀疑，倒不如说是职业习惯而已。他一直走到了储藏室的门口，若不是里面漆黑一片，逃犯定会被他发现。他甚至走进室内，刀鞘碰着了那堆荆棘，却没有触及蜷缩在里面的人。此时此刻，桑道夫和巴托里心慌意乱，万般焦虑，其心情难以形容。但是他们也横下一条心，一旦宪兵队长摸到他们，就豁出命去，扑到他身上，趁其不备夺取武器，杀死他的两个宪兵，否则自己就没命了。

    正当这时，外面有人喊队长。派出去搜索的那四个宪兵回来了，还有一个人陪着。

    这人是西班牙人，就在附近盐场做工。宪兵们遇到他时，他正要赶回城里。他说他走遍了城市和盐场之间的这块地方，于是宪兵们决定带他回来见队长，以便询问。这人没有拒绝，跟着他们一块回来了。

    一到队长面前，队长就问他在盐场里是否注意到有两个陌生人。

    “没有，队长，”这人说，“可是今天早晨，我离城一个小时以后，远远看见有两个人在莱姆河边登岸。”

    “两个人，你说的？”队长问。

    “两个人。可在这地方，人们以为今天早上毕西诺城堡里执行过死刑了，越狱的消息还没传开。对这两人，我也没特别在意，现在经您这么一问，我就明白了。他俩是逃犯，准没错儿。”

    “你叫什么？”宪兵队长问他。

    “卡尔佩纳，我是此地的盐场工人。”

    “今天早上你在莱姆河沙滩上看见的那两个人，你还能认出来吗？”

    “大概能认出来！……”

    “那么，你去市内声明，听候警察局的调遣！”

    “遵命。”

    “发现逃犯者，领赏五千弗罗林，知道吗？”

    “五千弗罗林！”

    “藏匿逃犯者，坐牢！”

    “这可是您告诉我的！”

    “没错。”

    西班牙人的报告，使宪兵马上离去了。队长命令全部上马。虽然夜幕低垂，为了仔细搜索莱姆河两岸，他们还是出发了。卡尔佩纳立即上路进城，心想要是抓住逃犯，就能得一大笔赏金。这笔赏金的来源，就是桑道夫伯爵的财产。

    快八点半的时候，夜幕笼罩大地，桑道夫和同伴离开农舍，向西面的亚得里亚海岸走去。

    将近九点半钟，一座城市的轮廓，在不到一里远的地方隐隐约约显现出来。

    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形成的高地上，建筑了一片层层叠叠的楼房。城市俯瞰大海，下面便是凹进海岸的一个港口。城市上面，一座巨大的钟楼高高耸立，在黑暗之中显得愈加高大。

    桑道夫决定不进城里。两个陌生人在城里露面，很快就会引人注目。只要有可能，就绕过城墙，走到海边的某个海角上。

    殊不知，两个逃犯这么合计的时候，已被莱姆河滩上看到他们的那个人，远远地盯梢了。此人就是卡尔佩纳。他和宪兵队长讲的话，逃犯们都听到了。卡尔佩纳回到家里，禁不住赏金的引诱，又走出大门，察看大路。说也巧，该他走运，刚出家门就盯住了逃犯的行踪。

    几乎同时，一队宪兵出了城门，眼看就要拦住逃犯的去路。逃犯急忙闪到路旁，顺着港口的城墙，匆忙朝海岸奔去。

    海边上，有所渔夫的普遍住房，大门关掩，小小的窗户，里面掌着灯。倘若桑道夫和巴托里找不到藏身之处。倘若人们拒不接待他们，那就完了。到这里来寻求避难，显然是孤注一掷。但事到如今，已不能再犹豫了。

    他俩朝这家跑去，在门口停住。屋里有个人，在灯光下忙着织补鱼网。

    “朋友，请告诉我们这个城市的名字好吗？”桑道夫伯爵问。

    “罗维尼奥。”

    “尊姓大名？”

    “渔夫安德烈·费哈托。”

    “渔夫安德烈·费哈托，同意我们在此一宿吗？”

    费哈托打量了一下来人，走到门口，瞥见港口围墙拐角处有一队宪兵，就猜出要求留宿的是什么人了。而且他明白，如果自己犹豫不决，他们就完了。

    “请进。”他说。

    可两名逃犯并不急于跨进渔夫家的门槛。

    “我的朋友，”桑道夫说，“送交毕西诺城堡逃犯者，赏金五千弗罗林！”

    “我知道。”

    “窝藏逃犯者，坐牢！”

    “我知道。”

    “你可以把我们送交……”

    “我告诉你们进来，就进来吧！”渔夫回答。

    宪兵快要从费哈托房前经过时，他已经关上了房门。
第八章　渔夫费哈托一家


    安德烈·费哈托是科西嘉人，出生在萨尔坦区圣莫扎港。该港位于科西嘉岛南端，是个小港，连同巴斯提亚港、韦基奥港，构成了东海岸仅有的三个港口。原来东海岸迂回曲折，经几千年的激浪拍打，大大小小的海角、海湾被削平、填满，现在成了一条平直的海岸线。

    费哈托的船从莫扎港启航，经常行驶在科西嘉和意大利之间的狭窄海面上，有时远航到博尼法乔海峡和撒丁岛的礁石之间，进行捕鱼作业。

    二十年前，他和萨尔坦区的一个姑娘结了婚，两年后得了一女，取名玛丽亚。捕鱼生活相当艰苦，尤其是又捕鱼又打捞珊瑚的时候，必须到海峡内条件极为险恶的狭水道深处去寻找鱼群。费哈托勇敢、健壮、不知疲倦，使用撒网和拖网都得心应手，常常满载而归。费哈托的妻子聪明、能干，把莫扎鱼店开得生意兴隆。夫妻俩能读、会写，又会算，比起岛上二十六万居民中的十五万文盲来，算是有文化的了。也许是由于这个缘故，虽然费哈托像岛上大多数人一样是意大利籍人，他的思想感情却颇像法国人，因而为当时周围的乡民所嫉恨。

    这个乡位于科西嘉南端，远离巴斯提亚，远离阿雅其修和岛上所有的主要行政、司法中心。乡民们对意大利和撒丁以外的事物都抱有排外心理，这种状况大概要经过对几代人的教育才能改变。

    如上所说，乡民们由此对费哈托一家或多或少地怀有一种顽固的憎恶。在科西嘉，对异乡人的嫉妒和憎恶往往会激起仇恨，一遇机会，这种仇恨更易激化为暴力行为。有一天，费哈托受到一个坏家伙的威胁，忍无可忍，盛怒之下把他给杀了。犯下一条命案，于是，费哈托只好逃往他乡。

    但是，费哈托并不想逃进丛林，每天同警察和死者的亲朋周旋，使复仇旷日持久，最后连累自己的亲人。他决心移居他乡，终于秘密地离开了科西嘉岛，来到撒丁岛沿岸逃难。他的妻子在积蓄了一些钱之后，将莫扎的房产、家具、小船、渔网统统变卖，带着女儿也来到了撒丁岛，和丈夫住在一起。费哈托决计再也不重返故里了。

    虽说此次杀人是正当自卫所致，他的良心却总是受到谴责。加之家庭迷信思想的影响，总觉得这个杀人罪，只有某一天营救另一人的性命时方能得到宽恕。于是他下定决心，一旦时机来临，就救人赎罪。

    费哈托离开科西嘉定居撒丁岛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在那儿极易被人认出或发现。虽说他本人勇敢、坚毅，但一想到自己的亲人便不寒而栗；因为家族之间的报复行动，往往会株连到亲人。他等待时机，远离此地，果然未引起任何怀疑，就到了意大利。然后在意大利的安科纳港又遇良机，横渡亚得里亚海，来到伊斯特里海岸定居。

    以上便是这个科西嘉人来罗维尼奥港定居以前的情形。弹指间十七年过去了。十七年来，他仍然以捕鱼为生，像往昔一样过上了富裕的日子。来到此地的第九个年头，又得一子，取名吕吉。不幸的是儿子落地，母亲却离开了人世。

    妻子死后，女儿儿子成了他仅有的亲人。女儿十八岁，像母亲一般照料着快要八岁的弟弟。倘若费哈托没有失去能干的贤妻所带来的极度悲痛，这个劳动出色、生活愉快的罗维尼奥渔民，该是多么幸福啊！他手脚勤快，乐于助人，受到大家的爱戴。他是大家公认的一个很能干的渔夫。在遍布伊斯特里海岸一长串一长串的岩石之间打鱼，使他忘怀了昔日在莫扎港和博尼法乔海峡的捕鱼生活。他是这一带海域一名航行能手，操持的依然是过去说的科西嘉活。他驾船航行在普拉港至特里埃斯特的海岸线上，运客捕鱼，收入不菲。因此他家里总要款待穷苦的客人。他女儿玛丽亚全力支持父亲行善济贫。

    但这个莫扎港的渔民没有忘记自己的诺言，以命抵命，他害过一条命，他一定要拯救另一条命。

    大门一关上，伯爵和巴托里就仔细察看渔夫接待他们的这个房间。这是住宅的主要房间，几件家具清洁整齐，说明家庭主妇是个勤劳、爱美而又仔细的人。

    “应该先吃点东西，对吧？”费哈托问。

    “对，我们饿得要死了！已经十二个钟头没吃一点东西了！”桑道夫回答。

    “听见了没有，玛丽亚？”渔夫嚷道。

    不一会儿，玛丽亚就点着了一盏三芯油灯，照得屋内透亮，然后铺上白桌布、摆上一些咸猪肉、烧鱼、面包、一瓶当地的特产酒、葡萄干、两只玻璃杯和两只盘子。

    伯爵和巴托里立即就座，狼吞虎咽地吃着桌上的食物。饭菜虽十分简单，却包含着一片诚意。

    他们边吃边打量着坐在屋角的渔夫及其子女，渔夫一家也一声不吭地瞧着他们。

    费哈托四十二岁上下，面孔严肃，眉宇间略有一丝凄怆之情；由于风吹日晒，脸色黝黑，显出一种健康美，他表情丰富，一双黑眼睛，炯炯有神。一身亚得里亚海渔民打扮，显露出坚强有力的双肩。

    玛丽亚的身段和脸庞都像她去世的妈妈：修长的个子，褐色的头发，红红的脸蛋儿，丰采动人；眼睛乌黑发亮，很有神采。她聪明伶俐，具有科西嘉人的特有性格。因年幼丧母，承担家务，使她遇事三思，举止稳重，养成一种不管命运把她抛向何方都刚毅不屈的脾性。当地的青年渔民不止一次地追过她，她却说什么也不理睬。她的一生，难道不是属于她的父亲和宝贝的弟弟吗？

    吕吉是个勤劳、勇敢、果断的孩子，已经习惯海上的生活。他跟爸爸一起驾船捕鱼，光着头，任凭风吹雨打。将来，他无疑是个精力充沛、体魄强健、胆大勇为的人。

    饭后，费哈托站起身，走到伯爵跟前：

    “先生们，请睡觉去吧！谁也不知道你们在这儿，我们明天再说。”

    “不，费哈托，不能住下！”伯爵回答。“现在我们吃饱了！有劲儿了！让我们马上离开才妙。我们呆在这儿，对您和你们全家来说，是太危险了！”

    “对，我们走吧！承您见义勇为，慷慨相助，愿上帝对您的善心给以报偿！”巴托里接着说。

    “你们必须睡觉去！今天晚上，海岸已全部封锁，今天夜里；任何企图也休想成功。”

    “好吧，既然您执意挽留！”伯爵说道。

    “你们住下才是。”

    “再问一句，我们越狱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开的？”

    “今天早上，”费哈托回答。“可是，在毕西诺主塔楼的牢房里你们是四个人，现在你们只两个人了。据传第三个人就要获释……”

    “萨卡尼！”伯爵喊道。提起这个名字，他就义愤填膺。

    “第四个人呢？”巴托里问，他没敢把话说完。

    “第四个人还活着，缓期执行。”

    “还活着！”巴托里大声说。

    “活着！”桑道夫伯爵以嘲笑的口吻答道。“人家等着要把我们抓回去，好让我们一起品尝死的快乐！”

    “玛丽亚，你把客人领到房后面向围墙的那间屋里，但不要点灯。今晚，不要让外人看出窗内有灯光。过后你就睡觉去吧。吕吉来跟我守夜。”

    “是的，爸爸！”小男孩应声说道。

    “来吧，先生们，”姑娘说。

    桑道夫和巴托里跟渔夫亲切握手道了晚安，来到那间屋里。床上铺着两条柔软的玉米须褥子，足以使他们从疲惫不堪中恢复过来。

    此时费哈托和吕吉已走出家门，巡逻放哨。看到宅院四周、海滩上和水溪旁都没有人影，他们才放下心来。两个越狱者可以放心地睡到天亮了。

    第二天，六月二十八日，当客人还在酣睡的时候，费哈托已到市中心和港口码头去打听消息了。好些地方，都有好奇的人聚众闲聊。从头天晚上贴出的布告上，人们得知犯人越狱、判刑情况及悬赏金额；一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原来是条新闻，可传来传去，越传越玄，也就没什么新鲜味了。总之，无任何迹象表明桑道夫及伙伴在附近被发觉，也没有人会想到他们还在本省。然而上午十点时分，当宪兵队长和手下人马经一夜巡逻之后回到罗维尼奥城内的时候，却传说有人在莱姆河边看见了两个陌生人。可是从河边一直搜到海边，却人影全无。难道他们真的到海边上了小船，逃到伊斯特里的另一地点，或者甚至越过了奥地利国界？这也难说。

    “好！国库里又可省下五千盾了。”

    “钱用在任何地方，也比悬赏给可耻的告密者强！”

    “但愿他们能逃掉！”

    “准是逃了，很可能他们已经安全地逃到亚得里亚海的那一边去了！”

    看来，公众舆论站在越狱者一边。

    快到十一点时分，费哈托把这些消息带回家里。这时，桑道夫和巴托里在玛丽亚的照料下，刚刚在他们过夜的房间里用过午餐。数小时的睡眠，一顿美餐，加之热情的照料，使他们驱除了疲劳，精神饱满。

    “有情况吗，朋友？”费哈托刚把门关上，伯爵就问道。

    “先生，我想此刻你们不必担心。”

    “城里有什么消息？”巴托里问。

    “传说昨天早上，有两个陌生人在莱姆河登上沙滩时被发现。要是指你们俩的话……”

    “是指我们俩。”巴托里说。“有个人，是附近的盐工，看见并告发了我们。”接着他俩就讲述了在残垣断壁的农舍中躲藏时发生的事情。

    “这么说，你们不知道告密者是谁？”渔夫坚持问道。

    “我们没有看见人，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桑道夫伯爵回答。

    “糟糕，”费哈托说。“可是不要紧，一则他们没有发现你们的行迹，二则即使有人怀疑你们藏在我家，也用不着担心会告密。在罗维尼奥这地方，人们都希望你们逃掉！”

    “是的，”伯爵说，“对此我并不惊讶，各省的人民都是善良的人民。可是必须考虑到奥地利当局，他们会不惜一切把我们抓捕归案的。”

    “先生，你们可以放心，人们几乎普遍认为你们已到了亚得里亚海的彼岸。”渔夫又说。

    “上帝保佑，但愿如此！”玛丽亚把手放在一起，祈祷似地说。

    “我亲爱的孩子，这就需要老天爷帮忙了！”伯爵以充满信心的口吻说。

    “还有我的呢，伯爵先生！”费哈托反驳道。“现在我们要像往常一样去干活。我和吕吉去海滩上织补鱼网，或者刷洗小船，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我们这些习惯，一点也不能改变。再说我需要看看天气，再作决定。你们务必住在屋里，不能以任何借口离开。”说完，费哈托领着儿子出去了，留下玛丽亚坐在门口，做她素日的活计。

    几个渔夫在海滩上来回走动。费哈托故意和他们搭讪几句，再去把鱼网摊在沙上。

    “肯定是东风。”其中一个说。

    “是的，”费哈托回答，“前天那场暴雨可真猛，把天边洗得一干二净。”

    “哼！天一黑，风就凉，北风一刮，就是阵阵狂风。”

    “反正是大陆风，再说，岩石之间的海水永远不会起浪的。”

    “那还得看看再说！”

    “安德烈，你今晚出去打鱼吗？”

    “只要天气好，就去。”

    “不是说要扣船吗？”

    “只扣大船，不扣那些不离海岸的小船。”

    “那太好了。已经发现了来自南方的狐鲣鱼群，得赶快下桩支网了。”

    “好，别浪费时间了，快动手！”费哈托说。

    “啊！也许能捕到鲣鱼呢？”

    “不，我对你说吧，如果今晚我出去，就到奥斯拉和帕朗佐那边去捕金枪鱼。”

    “随便你！反正我们要在岩石脚下支鱼网。”

    “你们想咋办就咋办！”

    于是费哈托和吕吉去小屋取来鱼网，在沙子上铺开晾干。二小时之后，费哈托嘱咐儿子准备好打捞金枪鱼的鱼钩。然后，就回家了。

    费哈托先坐在门槛上抽烟，十分钟过后，才来到客人的卧室。玛丽亚依然坐在门口干活。

    “伯爵先生，”渔夫说，“风从大陆吹来，我想今夜海上的风浪不会很大，可以逃掉而不留痕迹。如果你们决心已定，就跟我一起上船，最好今晚十点左右动身。到时候，你们在岩石之间往下溜滑，不会有人看见。滑到海边，我驾小船接应你们去乘渔船，然后立即出海。既然大伙知道我今晚出海，就不会引人注目了。如果海风强烈，我就沿海岸航行，把你们渡到奥地利国境线以外，也就是科托尔河口外面。”

    “要是不起海风，你打算怎么办？”伯爵问。

    “我们就横渡亚得里亚海，让你们在里米尼或者波河河口登岸。”渔夫回答。

    “你的船经得起这翻折腾吗？”巴托里问。

    “嗨！这可是条好船，上面一半是甲板；我和我儿子在最坏的天气里都考验过它。再说，也应该冒些风险。”

    “冒风险！我们冒生命危险理所当然，可你，我的朋友，你也去冒生命危险……”

    “这可与我有关啊，伯爵先生。救你们，只不过是尽我的义务。”

    “你的义务？”

    “是的。”

    于是费哈托讲述了他生活中的那段往事，为此他离开了圣莫扎港，离开了科西嘉岛。所以他要做件好事，以德补过。

    “真是好人哪！”伯爵为他的故事所感动。大声说道。他接着又说：“不管我们是去科托尔河口，还是去意大利彼岸，都需数天时间。你数天不在，必定引起罗维尼奥人的猜疑！如果我们得救，你反而被捕入狱，那就太不应该了！”

    “伯爵先生，请不必担心。在捕鱼的大忙季节里，我在海上常常一呆就是五、六天。另外，我对您再说一遍，我必须这么做。咱们就这么定吧！”

    渔夫的决心毋庸置疑，他的方案果然是上策，易于执行。既然他的渔船不怕海浪——至少他的愿望是如此，只要上船时多加小心就是了。晚上夜色昏暗。没有月光；很可能随着夜幕降临，浓雾升起，凝滞海岸；寂静的海滩上，除一两个海关人员支网捉鸟而外，看不到任何人。至于其他渔民，费哈托的邻居们，正如他们自己所说，正在罗维尼奥城下二三英里处丛石嶙峋的岩石之外立桩支网，捕捉狐鲣鱼呢。万一他们发现渔船的时候，这条甲板下藏着两个越狱者的渔船也许已经远离海岸了。

    “罗维尼奥港至意大利海岸的最近直线距离是多少？”巴托里问。

    “大约五十海里。”

    “需要多长时间？”

    “顺风的话，我们只用十二小时就够了。但是你们缺钱，需要钱，这条腰带里有三百弗罗林，你们把它束在腰上吧。”

    “我的朋友……”桑道夫伯爵说。

    “等你们日后安全了，再还我也不迟。”渔夫分辩道，“现在，你们就等着我吧！”

    事情商妥了，渔夫走出门，又干起日常的活计。他一会儿到海滩，一会儿回到家，忙个不停。吕吉呢，他正把够几天吃的干粮裹进备用帆里，悄悄地运到渔船上。看来费哈托的计划能够顺利执行，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他小心谨慎，在晚上登船之前甚至打算不和越狱者会面。桑道夫伯爵和巴托里藏在房间的最里面，窗户一直开着。到时候，渔夫就来叫他们。

    整个下午，好几个邻居都来和他聊天，谈起捕鱼和伊斯特里海域发现鲣鱼的事。费哈托在会客室接待他们，按照惯例请他们喝茶。

    就这样，人来人往，说话间大半天就过去了，他们有时也谈到逃犯，一度还谣传，说他们刚刚在半岛的夸尔内罗湾一侧的河口一带被捕——不一会儿又辟了谣。

    然而，费哈托万万没有想到，晚上六点钟以后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起初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并未使费哈托感到不安，只是使他惊讶而已，但是这人走后，费哈托才觉得来者不善。

    钟楼上刚敲八点，玛丽亚正忙着做晚饭，会客室的桌子上已放好餐具，突然从门口传来了两下敲门声。

    费哈托立刻前去开门，十分惊讶地看到，来者竟是西班牙人卡尔佩纳。

    卡尔佩纳原是马拉加省的阿尔玛亚特小城人，由于干了不光彩的勾当，他像费哈托离开科西嘉一样，离开了西班牙，来到伊斯特里半岛当了盐工，从西部沿海运盐到内地贩卖。这种职业收益微薄，赚的钱刚刚够他维持生活。

    卡尔佩纳结实，年轻，仅二十五岁，五短身材，宽宽的肩膀，肥头大耳。一头蓬乱而卷曲的黑发，有脸横肉，犹如凶狠的牛头狗。他不爱社交，对人耿耿于怀，爱图报复，而且卑鄙无耻，因此当地人对他都无好感。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移居此地。他多次跟盐场的伙计发生口角，一会儿要挟这个；一会儿威胁那个，接着就是打架斗殴。结果闹得声名狼藉，无人和他接近。

    然而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品质不好，名声很臭，死皮赖脸地要跟费哈托联系。可是一开始就受到了渔夫的冷遇。

    卡尔佩纳刚踏进门槛，费哈托就拦住了他：

    “有何贵干？”

    “我路过门口，见有灯亮，就进来了。”

    “这是为什么？”

    “拜访你呀，我的邻居。”

    “我不喜欢你来，知道吗？”

    “那是平时，”西班牙人说，“可是今天非比往常呀！”

    费哈托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猜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然而费哈托不禁全身一颤，被卡尔佩纳看在眼里。卡尔佩纳关上了房门：

    “我有话要对你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

    “有，我得跟你谈谈……尤其是……”他压低了嗓门说。

    “那你就来吧！”渔夫说。这一天，他是不能拒绝任何来客的。他打了个手势，卡尔佩纳就跟他穿过厅堂，来到了他自己的房间。这间房子临街，与桑道夫住的那间面向围墙的屋子只一墙之隔。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了，渔夫即刻问他：

    “你想要我怎么着？”

    “我的邻居，我来求你伸出友谊之手。”

    “什么事？”

    “关于你女儿的婚事。”

    “好了，别再说了。”

    “你听我说呀……你知道我爱玛丽亚，娶她为妻，是我最热切的愿望。”

    这就是卡尔佩纳的奢望。

    数月以来，卡尔佩纳对姑娘殷勤备至。众人看得分明，在他眼里物质利益比爱情更重要。在普通渔民中，费哈托算是富裕人家，与这个一无所有的西班牙人相比，他更是富翁了。所以一开始接触，卡尔佩纳就有意当费哈托的女婿，却遭到渔夫的一再回绝，因为无论哪个方面，卡尔佩纳都不合他的心意。这种情况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卡尔佩纳，”费哈托冷淡地对他说，“你问过我女儿，她说不行。你也问过我，我也说不行。今天你又来唠叨，我最后一次对你说：不行！”

    这时卡尔佩纳凶相毕露，龇牙咧嘴，眼里射出凶光。可是屋里灯光昏暗，费哈托才没有看到他那凶神恶煞般的面孔。

    “这就是你最后的回答？”卡尔佩纳问。

    “如果这是你最后一次要求，这便是我的最后回答。”渔夫答道。“要是你再提，还是同样的回答。”

    “我还要提！只要玛丽亚叫我再提，我就还得提！”

    “她，”费哈托喊道，“我女儿对你毫无情意，你是清楚的。”

    “只要我跟她谈一次话，她的感情就会变过来。”

    “谈话？”

    “是的，费哈托，我很想跟她谈谈。”

    “什么时候？”

    “马上……你听见没有……我要跟她谈谈……必须谈谈……今晚就谈！”

    “我替她拒绝了！”

    “小心你干的勾当！”卡尔佩纳扯着嗓门叫道，“你当心点！”

    “当心点？”

    “我要报复！”

    “报复，只要你敢，只要你能够，就报复吧！”费哈托怒气冲冲地说，“你要知道，我不怕你的威胁。现在我请你出去，要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

    卡尔佩纳气得两眼发红，也许他真的要动武了。可是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猛地推开门，冲进厅堂，二话没说就出了渔夫的家门。

    他刚刚出门，隔壁那间屋的门就开了。方才的对话，桑道夫听得一清二楚。他迈出门槛，走到费哈托面前，低声对他说：

    “在宪兵队长面前发现我们的，就是这家伙，他认得我们。我们在莱姆河登岸的时候，他看见了我们，并且一直尾随到罗维尼奥。显然他知道你让我们藏在你家。让我们马上逃走吧，要不，我们完了，你也完了！”
第九章　殊死的斗争


    安德烈·费哈托气得目瞪口呆，怒不可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桑道夫伯爵。他一直想着刚才卡尔佩纳对他的威胁，以致忘了他要舍生搭救的两个越狱者还站在面前。

    “卑鄙透顶！无耻的家伙！”他嘟嘟囔囔地说。“是的，他什么都知道！我们掌握在他的手心里！我早该看透他的！”

    桑道夫伯爵和巴托里心焦如焚，等着渔夫作出决断。拿定主意已是刻不容缓的事，说不定那家伙早已告密去了。

    “伯爵先生，”费哈托终于开口了，“警察可能随时闯进我家。对啦！这个无赖大概已经知道，至少他会设想你们藏在我家！所以他要我同他做这一笔交易！我女儿沉默不语，拒绝了他！为了报复，他会拿你们开刀！如果宪兵到来，你们无法脱身，就会被他们发现。必须立即逃走！”

    “说得对，费哈托，”桑道夫伯爵回答，“分手之前，请让我感谢你为帮助我们所做的和想做的一切……”

    “我想做的，我还要做。”费哈托郑重其事地说道。

    “不行的！”巴托里回答。

    “是的，我们不能同意。”桑道夫补充说。“那你就太受牵连了！如果宪兵发现我们在你家，等着你的就是坐牢！走，埃蒂安，我们离开这屋子吧，不要给这里带来破产和灾难！我们逃吧，赶快逃吧！”

    费哈托拉住伯爵。

    “你们往那儿去？整个地区都在当局的监视之下。警察和宪兵在乡下日夜追捕，没有一处海岸你们可以上船，没有一条小道你们可以自由通行、抵达边境！没有我，你们动身，就是死路一条！”

    “先生，让我父亲给你们带路吧！”玛丽亚说。“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只要救了你们，他就是尽了责任了！”

    “对，我闺女说得好，这就是我的责任！你弟弟已在快艇上等着我们呢。天已经很黑了，我们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上船出海。拥抱我吧，玛丽亚，拥抱我吧，我们走了！”

    桑道夫伯爵及同伴却不愿动身。渔夫献身，他们不能接受。不连累渔夫，立刻离开他家，可以！让他领着去乘船而连累他坐牢，不行！“走，一旦离开他家，有危险我们担当，就不连累他们了！”桑道夫伯爵对巴托里说。

    两人正要跳出窗子，试图翻越围墙向海岸或毕省内地逃跑，吕吉匆忙跑进屋里，说道：

    “警察！”

    “再见！”马蒂亚斯·桑道夫喊道。

    说罢，他俩一前一后从窗口逃了出去。这时，卡尔佩纳领着一队警察闯进屋里。

    “无耻之徒！”费哈托说。

    “你不是拒绝我的要求吗？这就是我的回答！”卡尔佩纳说。

    渔夫被抓住，五花大绑地被捆了起来。警察占领并搜查了所有的房间。窗户朝着围墙大开，表明越狱者逃走的路程。警察追了过去。

    这时两人刚刚跑到墙根。墙外是一条小溪，顺墙根流向远方。伯爵翻身过墙，然后帮巴托里翻越。突然，五十步开外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擦肩而过，打伤了巴托里，他的一只胳膊顿时瘫痪，无法和同伴共同行动了。

    “快逃，快逃呀，马蒂亚斯！”他喊道。

    “不，埃蒂安，我不逃！要死，我们死在一块儿！”伯爵作了最后一次尝试，想把受伤的同伴抱起来。

    “快逃，马蒂亚斯！”他喊道。

    “不，埃蒂安，我不逃！要死，我们死在一块儿！”伯爵作了最后一次尝试，把受伤的同伴抱起来。

    巴托里的最后话语像是给伯爵发出的命令。他的同伴未竟的事业，将由他一个人来完成。他，德兰斯瓦尼亚的贵族，的里雅斯特的起义首领，巴托里和扎特马尔的挚友，将为惩罚叛徒，伸张正义而战斗！

    警察追到围墙尽头，扑向受伤的巴托里。如果伯爵稍加犹豫，那怕是一秒钟，就要落到警察手里！

    “永别了，埃蒂安，永别了！”

    警察跟踪追来。黑暗中，他们不能直接追上他。他们分散开来，以便切断桑道夫伯爵的所有退路，使他即无法朝内地跑，也无法朝罗维尼奥跑，无法朝城北形成海港的海角方向跑。

    一队宪兵赶来增援，摆开阵势，逼得桑道夫只能朝海岸跑去。可是到了礁石密布的海边，他将怎么办呢？弄到一条小船，冲向亚得里亚海面？来不及了。即使能弄到船，说不定还没有开船，就在枪林弹雨中倒下了。他完全明白，往东的逃路已被切断。这时警察和宪兵边射击边呼喊着追了上来，从他身后的沙滩上包抄过来。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往海上跑，从海上逃，这无疑是死路一条。可是，他宁愿在大海的波涛中葬身鱼腹，也决不在毕齐诺城堡练兵场上的行刑队前等待死亡。

    桑道夫伯爵朝海边奔去。他几个箭步就碰着了卷上沙滩的海浪。他已经感觉到了身后有警察，朝他打来的子弹呼啸着，有时几乎擦头而过。

    和伊斯的利亚整个海岸一样，沙滩外间，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岩石形成的一片片礁石群。岩石之间的沙坑，则形成了无数的水洼——深的有数尺，浅的仅能埋住脚腕子。

    这是桑道夫面前仅有的一条路了。这是一条死路，他毫不怀疑。但是他却毫不迟疑，毅然向前。他越过水洼，从这个岩石跳到那个岩石，在岩石间跳跃前进。由于天际稍亮，他的身影也愈加清晰可辨，于是警察又喊叫起来，朝他这边猛扑。

    桑道夫伯爵下定了决心，不让活捉。倘若大海要把他交出来，也只能交出一具尸体。

    警察是在十分困难的条件下追踪搜捕的。他们要趟过水洼，越过光滑而晃动的石头，从粘滑的海藻上走过，每走一步都有摔倒的危险。七、八分钟过去了，逃犯仍然跑在前头。可是礁石群眼看就要没有了。

    桑道夫伯爵跳到了最后一块礁石上。两三个警察离他只有十来步远了。其他的警察在他身后，离他还有二十来步远。

    桑道夫伯爵挺起身来，发出最后一声呼喊——向苍天告别。当枪弹像冰雹一般落在他周围的时候，他纵身跳进了大海。

    警察赶到岩石边时，只远远望见逃犯的脑壳，像一个黑点漂向远处的海面。

    又一排枪弹射过去，打在桑道夫伯爵周围的海面上，噼啪直响。肯定有一颗或几颗子弹击中了他，因为他沉入波涛，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直到天亮，宪兵和警察还警戒着从港湾北面的海角直到罗维尼奥炮台外面的海滩，及布满礁石的海岸线。这显然是徒劳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桑道夫伯爵又登上了海岸。可以断定，他不是中弹身亡，便是溺水而死。然而，近十里长的礁石带上，里里外外严密搜索，却没有发现尸体。由于陆风吹向海面，水向西南奔流，毫无疑问，逃犯的尸体被波涛带往大海去了。

    亚得里亚海的波涛成了埋葬马扎尔领主桑道夫伯爵的坟墓！

    经过周密的调查，奥地利政府接受了这种合乎情理的说法。

    至于巴托里，不用说他再次被捕，并在当夜被押解到毕齐诺城堡，仅和扎特马尔团聚了几个小时。

    次日，即六月三十日，执行死刑。

    当局曾允许犯人的亲属来毕齐诺城堡探监，也许临刑前，巴托里能同他的妻、儿诀别，扎特马尔能接受老仆人最后一次拥抱。

    可是，巴托里夫人，她的儿子以及获释出狱的鲍立克都已离开了的里雅斯特。他们不知道犯人被关在何处，他们在匈牙利、奥地利到处奔波寻找。由于秘密逮捕，他们在宣判之后也未能及时找到亲人的下落。因此巴托里未能见着自己的妻、儿，未能得到这最后的安慰，连叛徒的名字也无法告诉亲人。看来，只有桑道夫伯爵才能惩罚那些叛徒了。

    下午五点钟，巴托里和扎特马尔在城堡的广场上就义，他们为祖国的独立献出了生命。多龙塔和萨卡尼大概以为只有他们自己和的里雅斯特的总督才知道全部真情，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找他们报仇了。由于告密有功，柔道夫伯爵的一半财产归了他们；另一半财产作了特别处理，被保留下来，待伯爵的女儿年满十八岁时，作为她所继承的遗产。

    多龙塔和萨卡尼这两个无耻之徒，靠告密获得一笔不义之财，还心安理得、挥霍享受，并无半点悔恨之意。

    另一个告密者也是一样，毫不在乎，仍然无忧无虑。他就是那个西班牙人卡尔佩纳，因告发有功，领赏五千弗罗林。

    银行家及其同谋可以趾高气扬地留在的里雅斯特，因为他们的告密勾当尚未败落。卡尔佩纳就不同了，在众人的非议之下，他不得不离开罗维尼奥城，到别的地方去谋生。对他来说，到哪儿去都无关紧要！再说，到了外地，他再也不必惴惴不安，害怕费哈托会来复仇了。

    由于窝藏逃犯，渔夫被捕、受审，判处终身苦役，眼下，家里只剩下玛丽亚和他年幼的弟弟。她的父亲被抓去，永远回不来了。贫困在等待着他们！

    三个利欲心熏的家伙，一个要恢复濒于倒闭的银行，另外两个是为了发一笔横财，并非出于对受害者的仇视，而卡尔佩纳则是出于报复。他们毫不犹豫地施展鬼蜮伎俩，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靠这个世界上，靠上帝伸张正义，并不总是靠得住的。难道这种丑类就不会受到惩罚吗？难道桑道夫伯爵、扎特马尔伯爵、埃蒂安·巴托里这三个爱国者，还有安德烈·费哈托这个谦恭的善良人，就没有人替他们报仇雪恨了吗？

    欲知后事如何，以后再见分晓。
第二部
第一章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


    本故事的序曲以它最后发生的事件而告终。十五年过去了，一八八二年五月二十四日，达尔马提亚省①的主要城市拉古扎市的节日来临了。

    ①现属南斯拉夫。

    这个省地处底纳里克山脉北部地区（黑塞哥维那）和亚得里亚海之间，是块狭长的舌状地带。这里人口稠密，约有居民四、五十万人。

    达尔马提亚民族是勤劳而倔强的民族。在这块贫瘠得连腐殖质都罕见的土地上，他们过着俭朴的生活。他们饱经世患，为能经历频繁的政治风波感到自豪。一八一五年的康波福米奥条约②使他们沦为奥地利的附庸，但是达尔马提亚人一直蔑视奥地利统治者。他们诚实、正直，在同其他民族的交往中，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人们用伊里亚特先生搜集到的一句美言称赞这块地方：“夜不闭户，道不拾遗”。

    ②康波福米奥为意大利北部城市。一七九七年十月十七日签订的康波福米奥条约，奥地利承认莱茵河法国的边界；放弃对比利时的领土要求；放弃米兰；承认拿破仑在所建立的古里亚共和国（建都热那亚）和南阿尔卑斯共和国（建都米兰）。奥地利则得到威尼斯和亚得里亚海的达尔马提亚沿海地区作为补偿。

    达尔马提亚省分为四个地区，萨拉、斯巴拉托、科托尔和拉古扎。地区下面设县。总督府设在省会萨拉，议会也在那里开会。有几个议员是维也纳上议院的成员。

    十六世纪时，逃难的塞尔维亚人、土耳其人同穆斯林、基督徒、苏丹和威尼斯共和国先后发生战争，亚得里亚海笼罩在连绵战火的恐怖之中。但是十六世纪以来，时代大为改观，如今逃难者早已销声匿迹，只有在卡尼奥勒省才留下少量后裔。如今的亚得里亚海，和壮丽而又诗意盎然的地中海任何地方相比，同样安全。

    拉古扎城，确切些讲小小的拉古扎国，这在威尼斯之前，即九世纪初，就已经是共和国了。直到一八○八年拿破仑一世颁布了一个法令，于第二年把它并入依利里王国，成为马尔蒙元帅①的公爵领地。早在九世纪的时候，拉古扎城邦共和国的船队就已经航行在地中海上所有海域，垄断了同异教徒的贸易。这种垄断地位是罗马教廷提供的，因此拉古扎在南欧各个小共和国中颇受重视。不仅如此，拉古扎还以它灿烂的文化闻名于世。它的学者的声望，文学家的名望，艺术家的风格，使它有斯洛文尼亚的雅典之称。

    ①拿破仑帝国时的法国元帅，依利里省的总督。

    为了适应海上贸易的需要，必须具有深水良港，得以容纳大吨位的船舶。可是拉古扎没有这样的海港。仅有的一个狭小的港口，只能供小型的沿岸轮和普通渔船停泊，且有暗礁妨碍航运。

    十分幸运，在拉古扎城北两公里的地方，翁布拉·菲姆拉海湾的深处的格拉沃萨天然良港，能满足大规模海运事业的各种需要。这是达尔马提亚沿海最好的港口，港大水深，可供各种船只甚至军舰停泊。在这里，到处可以修建船坞和造船厂，还可以停泊大型邮轮，可望在不久的将来，与世界五洲四海通航。

    在连接拉古扎市和格拉沃萨港的林荫大道上，来往市民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大道两厢别墅秀丽，林荫宜人。

    春季的一天，将近下午四点，晚饭前的这段时间，天气格外晴朗，有着一万六、七千人口的拉古扎市的市民们成群结队地涌向格拉沃萨港口。

    这座位于拉古扎市郊的格拉沃萨镇——或许当时的人们还不称呼它为市镇，正在过着自己的节目。有各种游戏，有卖艺人的棚子，有露天演出的音乐、舞蹈；还有江湖医生，杂耍演员和演奏能手。他们用以招徕观众的吹嘘喊叫，各种乐器的鸣奏声和歌声、人声汇成一片，在大街小巷和码头之间回响，十分喧闹。

    对于一个外国人来说正是个好机会，可以研究一下混在吉卜赛人当中的斯拉夫民族各色人物。不仅流浪艺人赶来过节，他们利用看客的好奇心挣钱糊口，而且乡下人、山里人也乐于参加这样的公众娱乐。

    欢度节日的妇女尤其多，有城里的太太，郊区的农妇和海滨的渔家妇女。他们当中，有的穿着时髦的西欧最新时装，有的穿着奇装异服；每个县的服饰都各有特色，至少在服饰的细节上有所不同。比如，有的穿着裙子和胸前有刺绣的白衬衫；有的穿着宽袖长外套，印着各色图案；有的腰带上钉满银钉子——一种地道的镶嵌饰品，杂以各种颜色，活像波斯地毯；有的发辫上扎有彩结，头戴白色无边软帽，上罩面纱，像东方人的包头巾似的在身后耷拉着；有的妇女的护腿和鞋子用草绳捆系着。真是各色各样、无奇不有。为了点缀这些奇异的装束，还有的人把手镯、项链，或者把钱币串起来，做成各式各样，戴在手臂和脖子上，挂在胸前或腰带上。甚至连乡下人也披戴着这些饰品，他们并不嫌弃那闪闪发亮的有着刺绣花边的衣服。

    但是在拉古扎市民中，在港口海员最阔气穿着当中，经纪人的穿戴尤其引人注目。这些特权职业者们是道道地地的东方脚夫打扮：头裹包头巾，穿着上衣、背心和肥大的土耳其裤子，束有腰带，脚穿皮拖鞋。他们的服装别具一格，即使到了加拉达码头或是君士坦丁堡①的托普阿内广场也不会逊色的。

    ①即现在土耳其最大的最大城市之一伊斯坦布尔。公元三三○年为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名为君士坦丁堡。一四五三年改今名。

    镇上节日气氛正浓，到处一片欢腾。广场上，码头上的卖艺棚里挤满了观众。一个轮船下水的“辅助节目”吸引了大批看热闹的人。这是艘亚得里亚海独特的沿岸轮，它有两根桅杆、两个带横桁的风帆、上下都有绳索系着。

    下午六时轮船就要下水了。船体已脱离开支架，只待拔掉樯栓，就可以滑进海里。

    直到这个时候，街头卖艺人、民间乐师、杂耍演员们仍在施展绝技，各显神通，尽最大努力取悦观众。乐师周围吸引的观众最多，其中居兹拉①弹奏者最为成功。在奇特的乐器伴奏下，乐师们用浑厚的歌喉唱着他们的家乡小调，确实值得一听为快。

    ①达尔马提亚地区的一种民间弦琴。

    有个高个子、黄皮肤、棕色毛发的歌手，两膝间夹着他的乐器，像是一只又细又长的大提琴，绘声绘色地演唱着一首短小的抒情歌曲，下面便是逐句译出来的歌词：

    荡漾，吉普赛女郎的歌，

    请你仔细端详，

    将她的美貌珍藏。

    倘若你远离她身旁，

    飘闪，从她密长的眼睫下，

    那火一般炽热的目光，

    动听的歌儿

    迷人的女郎。

    荡漾，吉普赛女郎的歌，

    请你仔细端详，

    将她的美貌珍藏。

    第一段唱完之后，歌者就端起木碗，恳求观众施舍几个铜币。可是收入相当微薄，于是他又回到原位，试图用第二段来扣动观众的心弦。

    倘若吉卜赛女郎放声歌唱，

    她乌黑的眼睛将你凝望，

    你的心儿，立刻失去了主张，

    陶醉，任她抓住不放。

    荡漾，吉普赛女郎的歌，

    请你仔细端详，

    将她的美貌珍藏。

    一个约摸五十至五十五岁的男人，安详地听着吉卜赛人的歌唱；他对这如此诱人的歌却无动于衷，荷包一直没有打开。真的，并没有吉卜赛女郎边唱边用“乌黑的眼眸把你凝望”，唱歌的只不过是高大汉子罢了。他没有解囊。他正要离开广场，身旁的一位姑娘拉住了他，说道：

    “爸爸，我身上没带钱。这是个好人，就请您给他几个钱吧！”

    歌手于是得到了四、五个克鲁赛罗①。没有姑娘的怜悯，他也许就得不着了。姑娘的父亲是个富翁，他并非吝啬到不愿给卖艺人一点施舍，而是因为他对这些人毫无恻隐之心。

    ①德国、奥地利的古钱币单位。

    接着，父女俩穿过人群，朝着其他喧闹的艺棚走去。琴师们则各奔东西，到邻近的餐馆“花销”收入去了。他们要干掉几瓶由李子汁蒸馏的“斯里伏费扎”烈性酒了，吉卜赛人喝这种酒就像喝普通果汁露那样，几口就完。

    然而，在这里冒着大风演出的歌手和街头艺人中，并非所有人都受到了欢迎。最受冷遇的是两个杂耍演员，他们在台上不遗余力地表演，却无人光顾。

    台前上方悬挂着一些相当破旧的画布，上面用水胶颜料画着狮子、豺狼、鬣狗、老虎、蟒蛇等猛兽。色彩鲜明，形状奇特，非常富于想象力。它们有的跳跃，有的奔腾；就是景色画的不太真实。

    画布后面是个小园台，三面用破旧的帆布围着，破洞累累，不知趣的人可以随便往里张望。

    园台前面有块木板，挂在一根七扭八歪的木桩上作为招牌，上面用炭黑写着：

    法国杂技演员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

    无论是体格还是思想修养，这两人都迥然不同。只是两人都是普罗旺斯省人，同乡使他俩走到了一起，为生活奔波周游世界。

    在遥远的法国他们是否曾颇有过名气？他们奇怪的名字从何而来？是否源自阿尔及尔海湾两侧的马提夫岬和伯斯卡德角？这些人们并不去关心它。但是，这两个名字对他俩合适极了，就像阿特拉斯山的名字对一个摔跤巨人一样，格外合适。

    马提夫岬在广阔的阿尔及尔海湾的东北端。任凭风浪吹打，它傲然屹立，似乎是向着巨浪挑战。

    然而，这也是大力士马提夫的形象，阿尔西德和波尔托斯式的大力士，法国南部竞技场上著名斗士翁德拉依、尼古拉·克列斯特的劲敌。

    说他是大力士，“百闻不如一见”，人们都这么说。

    他身高六尺许，肩宽背回，脑袋特别大，前胸如冶铁的鼓风炉，两腿像长了十二年的树干那样粗壮，胳膊仿佛机器上的连杆、双手犹如一对大剪刀，身强力壮，血气方刚。若问他的年龄，人们不免吃惊，他刚满二十二岁。

    这人智力较差，心地善良，性格温顺，不发脾气，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几乎不敢和别人握手，生怕把人家的手握碎。他身材魁梧，力猛如虎，但内心却无半点虎气。好像出于造物主的故意安排，他在矮小个儿的同伴面前竟如儿子一般，服服贴贴，言听计从。

    阿尔及尔海湾西侧的伯斯卡德角，和马提夫岬隔湾相望，形成了鲜明对照。伯斯卡德角是块纤细的伸向海面的狭长岩石。伯斯卡德这个年方二十，瘦骨嶙峋，身材矮小的小伙子，因海角而得名。用市斤称量，他的体重还不及同伴用公斤称量的四分之一。可是他十分精明、灵巧，才思敏捷，与伙伴同甘共苦，不耍脾气；有一套处世哲学，有独创和付诸实践的才能。伙伴两人真像是一只多谋善断，不怀恶意的猴子，跟一头慈善的大象结成了莫逆之交，在猴子的带领下四处流浪，过着卖艺的生涯。

    他俩都以杂耍为职业，赶集卖艺。马提夫或叫马提夫岬——人们常常这么称呼他——在舞台上作各种力士表演，在尺骨上折弯铁条，伸直手臂把最重的看客举起，把伙伴举在手上玩杂耍，活像是在玩台球一般不费气力。伯斯卡德，也叫伯斯卡德角——人们常常这么叫他——在舞台上东奔西跑，以小丑的动作，说不完的俏皮话去吸引观众，取悦观众；他那精彩的玩牌把戏常使观众惊叹不已。不管打的是明牌或是暗牌，他都能战胜最动脑筋的观众，使巧妙的魔术师相形见绌。要是观众厌倦了这个节目，他就来个倒立，走个钢丝，要几个把戏，使观众叹服。连伯斯卡德自己也常说：“我是纸牌的‘优胜者’。”

    可是“为什么呀，你给我说说，这是为什么呀？”这是伯斯卡德的一句口头禅。为什么这一天格拉沃萨码头上的看客尽奔其他艺棚，使这两个穷汉受到冷落？为什么他们急需的一笔微薄收入，眼看就要落空？为什么呢？马提夫无法回答，也确实难以回答。

    他们的语言，普罗旺斯语和意大利语兼而有之，还相当动听，足以使达尔马提亚观众听得明白。他们生活在这个世上，但从来不知道父母是谁。自从离开普罗旺斯家乡，他们举目无亲四处流浪。他们风餐宿雨，忍饥挨饿，赶集过市，卖艺谋生。但是他们毕竟克服了困难，好歹活了下来。就是每天不都能吃到午饭，只要晚餐还能保证，这就不坏了；正如伯斯卡德常说的：“可别要求办不到的事情！”

    可是这一天，这个正直的青年并没有苛求，他只是想把几十名观众吸引到他们的台前，希望他们能光顾一下这破旧的舞台。不料，他那充满异乡音色、令人发笑的招徕看客的话，那些说东道西、毫无连贯的话，要是出自短小喜剧演员之口准能发大财的话，今天竟无法扣动看客的心弦。他那会使教堂壁龛里的石雕圣像都眉开眼笑的怪相，他那堪称奇才的扭腰晃肢动作，也没能博得观众的欢心。他那茅草做成的假发，还用婆罗门参草吊在上面，像尾巴似的在他的紧身红上衣上来回摆动，也未能使观众发笑。即使他施展出罗马剧中著名的驼背小丑波里西内罗或佛罗伦萨喜剧中的斯坦达尔罗的表演才能，今天也都失去了吸引观众的魅力。

    然而，他俩和斯拉夫观众打交道并非一日，已有一个来月了。

    离开普罗旺斯之后，两人翻山越岭，穿过阿尔卑斯滨海省，来到意大利的米兰，伦巴底和威尼托地区，沿途卖艺度日。马提夫和伯斯卡德两人分别以大力和机灵闻名，他们声名远扬，直抵依利黎的的里雅斯特城。他们随后又从此城出发，沿着伊斯的利亚半岛，顺着达尔马提亚海岸南下，先后抵达萨拉、萨洛恩和拉古扎。他们觉得径直往前走比往回走更为有利。往回走吧，招数已经用尽，向前进，总是新节目，收入总是会多些。

    可是他们自己很清楚，这样的卖艺生涯不但不能兴旺发达，且有每况愈下之势。因此两个穷汉都想返回普罗旺斯，再也不到离故乡如此遥远的地方流浪！但是这个愿望又不知怎样才得以实现。贫穷、饥饿，到处流浪，就如同脚上拖着一个沉重的铁球一般，再想跋涉数百公里回家乡，谈何容易！

    前途不堪设想，当务之急是，晚饭还没着落呢！钱袋中一个子也没有。所谓钱袋，只不过是伯斯卡德经常用来装钱的领带角而已。

    伯斯卡德在台上使出了浑身招数，向空中发出绝望的呼唤，依然枉费徒劳！马提夫作二头肌表演，静脉根根突起，仿佛是常春藤的枝条缠绕在长满节瘤的树干上一般，也是徒然！没有一个观众进棚来，连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铁公鸡——一毛不拔，这些达尔马提亚人！”伯斯卡德说道。

    “铁石心肠！”马提夫补充了一句。

    “看来今天不妙，该着咱们倒霉！马提夫，咱们打行李吧！”

    “往那儿去呀？”

    “你真的想知道不成？”

    “你还是说说吧。”

    “那好，有个地方，差不离儿每天可以保证吃上一顿饭，你觉得怎样？”

    “这地方在哪儿呀，伯斯卡德？”

    “嗨！远着呢，很远很远……远极了，马提夫！”

    “在地球的尽头？”

    “地球没有尽头。”伯斯卡德以说的口吻答道。“要是地球有尽头，它就不是圆的了，它也就不会转了！要是它不转，就处于静止状态，要是它静止了……”

    “静止了又怎么着？”马提夫问。

    “静止了，它就会说时迟，那时快，撞到太阳上，比我变戏法时收起兔子的工夫还短呢。”

    “那时候？”

    “那时候，就会像笨拙的耍把戏人一样，把两个球扔到空中，撞在一起，咔嚓！撞个粉碎，落下来。观众呢，就要吹口哨、喝倒彩，还要把钱要回去。那么这天晚上呀，他就免了晚饭喽！”

    “这么说，”马提夫问，“要是地球撞到了太阳上，咱们就不吃晚饭了？”

    于是，马提夫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思中。他坐在舞台上的一角，两臂交叉，挨在汗背心上，仿佛一个中国瓷人似的动着脑袋，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着。在他肥大的脑袋里联想云集、迷迷茫茫，一切一切都混成模模糊糊的一团，百思不得其解。他骤然感到内心深处空空洞洞，像个无底深渊，而他却在攀登呀，攀登，攀登得无法再高了，伯斯卡德刚才用来表达遥远事物的那句话，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随后有人突然松开手，他坠落了下来……掉到了自己的胃里，掉到了空中！好像一场恶梦。可怜的饿汉从小凳上站起来，伸开双手，头晕目眩，宛如从舞台上摔下一般。

    “唉哟！马提夫，你怎么了？”伯斯卡德喊道，他拉住伙伴的手，费了好大的劲才算把他拖回原来的地方。

    “我……我……我有……”

    “有什么……你说呀！”

    “我有……”马提夫说，他渐渐恢复了思路。“我有话，必须告诉你呀！伯斯卡德！”他这个不爱动脑的人，动起脑筋来实在费劲。

    “你就说吧，我的朋友，别怕有人听见！观众都走光了！”

    马提夫坐在小凳上，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把他矮小的伙伴轻轻拉到身旁，仿佛害怕把他压碎似的。
第二章　轮船下水


    “老是这么着，不行吧？”马提夫问。

    “什么不行？”伯斯卡德应道。

    “生意。”

    “生意会好起来的，用不着操心。可是也说不准，它也许会变得更糟！”

    “伯斯卡德，你？”

    “马提夫！”

    “我要说的话，你千万别见怪！”

    “别见怪，那得看情况！”

    “好吧……你应该离开我。”

    “离开你，是什么意思？……把你抛弃？”

    “对！”

    “往下说吧，我梦寐以求的力士！我可舍不得你呀！”

    “真的……要是你独自一个人，准不会挨饿……可我连累了你。没有我，你就有办法……”

    “你是说你肚太大了，是不是？”伯斯卡德郑重其事地说。

    “对。”

    “个子大？”

    “对。”

    “不管你肚子多大，个多高，也盛不下你刚才说的那些傻话！”

    “为什么呢？伯斯卡德。”

    “你说的傻话比你马提夫还大呢！把你抛掉呀，我的傻大个儿！要是我不在你身边，我问你，谁跟你耍把戏？”

    “谁？”

    “谁还会在你的后脑勺上作前后翻腾的表演呢？”

    “我说的不是那个……”

    “再说有谁在你的两手间作劈叉动作？”

    “天哪！……”在成串的问题面前，马提夫难以招架。

    “说真的……要是面对狂热的观众，要是出乎意料有了观众的话，你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观众！”马提夫喃喃地说。

    “所以，你就算了吧。我们还是想想如何把晚饭的钱挣到手。”

    “我不饿了！”

    “你就一直忍饥挨饿？马提夫，你饿得够呛了！”伯斯卡德边说边用手把伙伴的下颌微微拉下。马提夫的三十二颗牙齿中，其实并不需要有臼齿！“你的长长的犬牙活像是牛头犬的獠牙！我看这就够你当臼齿用的了！你饿得真够呛！只要我们挣下半个弗罗林，一半都让你吃掉！”

    “那么你怎么办？我亲爱的伯斯卡德。”

    “我？……有一颗小米粒就够了！我不需要力大无穷。你吃得愈多就愈胖，愈胖就古怪！我的孩子……好好地听我的话吧！”

    “古怪……对！”

    “我呢，正相反，愈是吃得少就愈瘦，愈是瘦骨嶙峋，就愈古怪，是不是？”

    “是的。”马提夫极其天真地说：“所以伯斯卡德，我要胖，就得吃！就得多多地吃！”

    “说得好！我要瘦，不吃才好呢！”

    “这么说，如果只有一个人的饭……”

    “就给你。”

    “如果有两个人的饭？……”

    “还是给你！马提夫，像你这般的大个子，一个人能抵上两个人！”

    “四个……六个……十个！”大力士喊道。说实在的，就是十个人也敌不过他的。

    撇开对古今力士的渲染夸张，且看事实，凡是跟马提夫较量过的力士，无一不都败在他的手下。

    仅举两事为例，说明他的神力。

    一天晚上，在尼姆市里一座木质结构的杂技场里，有根顶梁柱发生倾斜，屋里咯咯作响，观众顿时惊慌万状。他们眼看着有被塌下的房顶压死，或者在涌出走廊时相互践踏的危险。马提夫当时在场，他一个箭步窜到歪斜的柱旁。正当屋顶就要塌下来时，他用肩膀使劲抵住木柱，直到大厅里所有的观众都安全疏散了出去，他才一个箭步跃出房外。这时，房顶在他身后塌了下来。

    此事说明了他的膂力，下面再看看他的臂力如何。

    一天在卡马克平原上，一头公牛激怒，从牛圈中冲击，追逐、撞伤了数人。倘若没有马提夫的干预，也许还会造成更多的伤害。马提夫朝发狂的公牛奔去，决心要制服它。当那头牛低下头向他冲过来时，他敏捷地抓住牛角，用胳膊上的二头肌只一拨，那牛便翻身倒在了地上，四脚朝天。他按住公牛不让他翻身，直到那牛筋疲力尽，无力伤人，方才罢手。

    能证明马提夫神力的事甚多。上面事例，足以使人们了解他的力气、勇气和献身精神。他总是不顾个人安危，舍己救人。所以他是个心地善良又力大无比的人。然而正如伯斯卡德所说，为了保持他的体力，必须要让他东西。所以每逢只有一个人、甚至两个人的饭时，他的伙伴总是宁肯自己不吃也要迫使马提夫吃掉。可是，这天晚上，天边迷迷茫茫，就连一个人的饭还没有影呢。

    “雾气腾腾！”伯斯卡德重复着。

    为了驱散浓雾，这个可怜人又不得不打开话匣子，作出种种逗人取乐的鬼脸来招徕观众。他在舞台上快步走着，一会儿左右奔忙，一会儿浑身扭动，怪相百出。他时而用脚行走，时而倒立而行——他发现头朝下就不那么饿了。

    他操着一口半普罗旺斯、半斯拉夫语的行话，说着令人发笑的俏皮话。实际上，只要有爱逛马路的闲人，就永远会有说这些笑话的小丑艺人。

    “请进！先生们，请进！”伯斯卡德喊道。“走的时候才付钱……一个克鲁塞罗，小意思！”

    可是有进才有出。五、六个人停在画布前，却没有一个想走进他们的小场地。

    这时，伯斯卡德用一只颤栗的手拿着小棒，指指布上画着的野兽，并非说他有个动物园可供大家参观！他是说，这些可怕的野兽生存在非洲和印度的某些地方，倘若马提夫在路上遇到它们，一嘴就能将它们吞下去。

    伯斯卡德继续招徕观众。他的喊叫有时被大力士拍打大鼓的声音中断，因为那鼓声如大炮轰鸣。

    “先生们，看鬣狗，产在好望角，轻捷而凶猛，它能翻越墙壁，到墓去猎食！”

    说完，又指着画布上另一边的一片黄水、蓝草地，说道：“请看，请看，先生们请看看这只有趣的，刚满十五个月的犀牛！它生活在苏门答腊。它的角十分可怕，渡海的时候有触船只的危险。”

    接着又指着近景处一堆绿色的被狮子咬死的动物尸体：“先生们，请看呐！阿特拉斯山中可怕的猛狮！它住在灼热的撒哈拉大沙漠里！极热的时候就钻到洞穴里去躲藏！如果发现里面有水坑，它就扑进去，出来时浑身水淋淋的。因此人们叫它尼米德狮子！”

    说了这么多有趣的东西，伯斯卡德口干舌燥，筋疲力尽，却无人来光顾。马提夫拍打大鼓，险些敲破了鼓皮，也没有人进来，真叫人扫兴。

    终于有几个身强力壮的达尔马提亚山里人来到马提夫面前，行家似的驻脚观看。

    伯斯卡德马上抓住时机，逗引他们跟马提夫比试。

    “请进，先生们！好时机，好机会呀！摔跤比赛！空手，肩膀着地为输！马提夫担保，要把信任给他、愿意跟他较量的摔跤健将被击败！谁要是赢了马提夫，奖给棉汗衫一件！试试吧，先生们！”伯斯卡德对着三个健壮的小伙子说道。他们则以惊讶的眼光瞧着他。

    不论和马提夫较量是何等光荣，这些棒小伙子们却不愿意豁出去试试。伯斯卡德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立即改口说，由于没有对手，摔跤将由他自己和马提夫进行。是的！这将是一场“灵巧和力量之间进行的较量”。

    “请进！请进！一块儿都进来吧！”可怜的伯斯卡德不遗余力地喊道。“你们将看到从来没有过的事！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交手！普罗旺斯的一对双生子！是的，双生子……年纪不是一般大……而且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嗯！我们长得多么像啊！……尤其是我这模样！”

    一个年轻人在台前停下来，他神色严肃，听着这些陈腐的笑话。

    这个年轻人最多二十二岁，中上等身材。他眉清目秀，却流露出几分严肃和劳碌之后的倦怠之意。他生性喜欢沉思，也许从小就是在苦水里泡大的。他有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蓄着短短的胡须，小胡子下面分明是一张不爱笑的嘴。这些都清楚表明，他是个马扎尔血统的匈牙利人。他身着普通的现代服装，似乎无意去赶时髦。他神情庄重，在年轻人身上有壮年人的气质。

    他听着伯斯卡德那毫无用处的招徕巧语，瞧着他在台上左右奔忙，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也许是自身有痛苦经历的缘故，他对别人的痛苦不能不产生同情。

    “这两个是法国人！”他自言自语。“可怜的穷汉啊！他们今天一定还没有收入呢！”

    于是他想成为唯一的摔跤观众。这是一种施舍，至少是一种加以掩饰了的施舍，这他们还需要呢！他走向门口的那块画布，里面就是小小的场地。

    “先生，请进！”帕斯卡德高叫道。“我们立即开演！”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那年轻人非常善意地说。

    “先生，真正的艺术家不在乎观众的多少，而在乎观众的质量！”伯斯卡德带着那种开玩笑的人的那种自豪感回答。

    “请允许我……”年轻人说着就掏出荷包，取出两个弗罗林，放进台角的一个锡盘中。

    “真是好心人哪！”伯斯卡德心想。他转身对伙伴说：“快来呀！马提夫！他付了钱，咱们给他演出吧！”

    但是，法国普罗旺斯杂技台前的唯一观众，正要入场却又退了出去。他刚刚瞥见了一刻钟前那位在自己父亲陪伴下欣赏吉卜赛人演唱的姑娘。这对青年男女在此邂逅相遇，不约而同地对吉卜赛人和杂技演员给以施舍。

    看来只见一面是不够的，这个青年男子一瞥见这个姑娘忘了自己的观众身分和座位，不由自主地朝着姑娘那边奔去了。那姑娘却顿时消失在人群中。

    “喂，先生！……先生！……您的钱！”伯斯卡德喊道。“这钱不是挣来的，活见鬼！……他人在哪儿？没影儿了！哎呀！”

    他向远处张望，也无济于事。他唯一的“观众”不见了。

    他向马提夫望望，同伴和他一样地目瞪口呆。

    “我们眼看就要开演，看的人却没有了！”巨人终于说话了，“真叫不走运！”

    “那我们也要开演！”伯斯卡德边说边从台前的小梯上走下来。

    在观众座的长登前面演出，他们兴许能挣到两个弗罗林。可是说实在的，根本没有长凳子。

    正在这个时候，港口码头上一片沸腾，人群浮动，数百人朝着大海那边一齐欢呼，“沿岸轮……沿岸轮！”

    此时正是小海轮快要下水的时刻。轮船下水的情景引人入胜，激起了观众强烈的好奇心。原来挤满了人群的广场和码头，霎时间变得空空荡荡，而在轮船就要下水的造船厂里，现在却拥挤不堪。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明白，此时已不能对观众再抱任何希望了。为了能找到刚才差一点就进棚子的那位唯一的观众，他们连门也没有关——有什么必要呢，就离了表演场地，朝造船厂走去。

    船厂位于拉格沃萨港外，在海角尽头的一片斜地上。海中激波翻滚，浪花飞溅到岸边。

    伯斯卡德和同伴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即使在他们挣钱最多的场次里，他们的戏台前也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么多的观众，像现在这样的拥挤，这样的热情洋溢！啊！艺术堕落了！

    沿岸轮两侧的支柱已经拆去，随时准备下水。船锚已经备好。当船体滑进水中时，只要把铁锚抛下，就能立刻阻止船体前冲。要不然，船在滑道里就会冲出很远。虽然这是一条只五十来米长的小海轮，由于船体相当大，下水时仍要采取各种防范措施。两个船厂的工人站在甲板上船尾的达尔马提亚旗杆附近，另外两个工人站立船头，负责抛锚操作。小海轮下水的操作是在船后进行的。船尾龙骨停放在涂有肥皂的滑槽里。由于船体重力的作用，滑行越来越快，小海轮便自动滑进海水中。

    六个木工已抡起铁锤，把几个楔子打入船体前部龙骨的底下，以便使船体能稍离船台，产生晃动，引船下水。

    四周一片寂静，每个人都以极大的兴趣注视着这一动作。

    这时，格拉沃萨港南部海角的拐弯处出现了一艘大约三百五十吨的两桅游艇，它试图绕过船厂的突出部分，驶入港内。由于风从西北吹来，船员把左舷上的风帆升起，使游艇顺风前进，以便直达抛锚地点。用不了十分钟游艇就要驶到了。现在，就好像用长简望远镜观察船只一样，游艇在人们的眼中愈来愈大。

    游艇为了进港，此时必须经过小海轮要下水的水面。为了避免事故，游艇一发出信号，小海轮下水的操作就应当停止。待游艇从航道上通过以后再恢复操作。可以设想，一条船从侧面驶来，另一条船要高速前进，两船若相撞，必定给游艇带来巨大灾难。

    工人们停止了抡锤打楔，负责拔去樯栓的工人接到了等候的命令，前后不过几分钟工夫。

    游艇急驶而来，游艇上开始作碇泊的准备工作都能看到了，两根桅杆上的最上一节刚刚落了下来。尽管同时降下了大帆和前桅帆，可是由于两个三解帆的作用和惯性作用，船速仍然很快。

    所有的视线都转向了这艘华丽的游艇。它那洁白的船帆，在夕阳的光照之中犹如镀上了一层金色。水手们身着东方眼，头戴红帽子，在奔忙操作。船长站在舵手身后，沉着冷静地发出命令，指挥操作。

    游艇正好出现在造船厂的前方，眼看就要绕过港口的最后一个海角了。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小海轮刚刚滑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樯栓脱落，船体开始向前滑动。此时游艇的右弦正好对着下水的小海轮。

    两条船眼看就要相撞，既无时间更无办法予以阻止了，真是一筹莫展！游艇的水手们狂呼惊叫，和岸边人群的呼喊声遥相呼应，混成一片。

    船长仍然保持着镇定，下令加速前进。但是，即使以最快的速度也无法使游艇躲开或通过航道，以避免相撞。因为小海轮已经在滑稽中向前滑行。由于摩擦，白烟在船头升起，越来越浓，船尾已经浸入到海湾的水中。情景万分危急！

    突然从人群中跳出一个人来，抓住船首的系泊缆绳。要是靠双脚蹬地拉住船缆绳只能是枉费徒劳，船会把人拉跑的。幸而有根系船缆的铁桩，一端深深地埋在地下。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将缆绳绕上铁桩，冒着被绞住、挤成肉酱的危险。边绕边松，然后以超人的力量拉住不放——总共就是十来秒钟工夫。这时，缆绳被拉断了。可就是这十来秒钟已经足够避免了一场灾难了。小海轮滑入了港湾水中，前后摇晃了一下又浮了起来，然后向航道疾驶，在游艇船尾不到一尺远的地方擦过，直到抛锚下水锚抓住海底，锚索拉紧，才停了下来。

    游艇得救了！

    至于救船那人，由于他动作迅速，且出人意料，大家都来不及赶来帮忙。那人就是大力士马提夫。

    “啊！好啊！太好了！”伯斯卡德边喊边向同伴奔去。他被同伴抱在怀里，这次可不是表演手技，而是和他拥抱——抱得简直要使他窒息了。

    这时四面八方掌声雷动，人群将大力士团团围住。大力士却如同立了十二大功勋的赫拉克勒斯①那样谦逊和平常，他一点也不明白公众的情绪为何如此热烈。

    ①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英雄，以大力闻名。一生除暴安良，神勇无敌，完成十二项英雄事迹。

    五分钟之后，游艇在海湾中央碇泊，接着一条华丽的六桨小艇将船主渡到码头。

    这人身材高大，五十来岁，几乎满头白发，花白的胡须剪成东方样式。他脸色晒得有些发黑，五官端正，仍然俊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射出探询的目光。他举止高雅、威严，初次见面就给人以深刻印象。他身着航海服：一条深兰裤子，一件同样颜色的带有金色钮扣的上装，上装里面束着一条黑色皮带，头戴一顶褐色的布礼帽。这一切都显得十分合体。看得出来，他虽年过五旬，却依然体形健美，体格健壮。

    这个坚毅有力的人物登岸以后，立刻朝着被欢呼人群包围的两个杂技演员走去。人群闪开一条道，让他通过。走到马提夫跟前时，他的第一个动作并非是找荷包、掏钞票，大量施金，不是的！他的双手伸向杂技演员，并用意大利语对他说：“谢谢，我的朋友，对你刚才的行为表示感谢！”

    马提夫受宠若惊，羞愧难言。

    “是啊！……这事干得好！……这事干得漂亮！马提夫！”伯斯卡德用普罗旺斯方言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你们是法国人？”陌生人问。

    “比法国人还法国人呢！法国南方的法国人！”伯斯卡德自豪地回答。

    陌生人望着他们，又是同情又是激动。他们衣服褴褛，一看他们便知十分穷苦。两个可怜的街头艺人站在他的面前：其中一个刚刚冒着生命危险为他效了大劳。不然的话，小海轮和游艇相撞，定会造成重大伤亡。

    “请你们去船上见我。”他对他们说。

    “什么时候？亲王殿下。”伯斯卡德问，同时以优美的动作施了一个礼。

    “明天早上，一上班。”

    “一上班！”伯斯卡德说。马提夫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晃动巨头表示同意。

    人群继续包围着这位冒险英雄。若不是他体重惊人，使那些最坚决最强壮的人感到畏惧的话，定会把他高高地抬起。伯斯卡德是个考虑很周到的人，觉得应利用一下人群的良好情绪。所以当陌生人们握手告别，朝码头走去的时候，便以快活而诱人的声音喊道。

    “摔跤咧！先生们，马提夫力士和伯斯卡德摔跤！请进场地，先生们，请进！出来时再付钱。愿意进去就付钱也可以！”

    这一次他一呼百应，观众跟着他蜂拥而去，真可谓盛况空前。

    这一天场地显得太小了，好些人挤不进去，非退钱不可了！

    陌生青年刚刚朝码头走了几步，就遇见了那个姑娘和姑娘的父亲。他们刚才也在这里看热闹。

    一个青年人跟在他们身后，赶上来向他们问好。那位姑娘的爸爸却傲然作答——这点为陌生人所察觉。当这位陌生人来到那个做父亲的跟前时，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厌恶，两眼射出一道鄙视之光。然而那姑娘的父亲却主动走到陌生青年跟前，恭恭敬敬地说：

    “先生，你们刚才免遭一场大难，是否多亏了这位杂技演员的勇敢无畏？”

    “是这样的，先生。”陌生人答道。他情绪激动，难以抑制，连声音都变调了。

    接着他问对方：

    “我能够问问您吗，先生，尊姓大名？”

    “拉古扎市的西拉斯·多龙塔先生。”的里亚斯特的老银行家回答。“我能否知道这游艇的主人是谁？”

    “安泰基特大夫。”陌生人答道。

    之后，两人相互致意告别。与此同时，法杂技演员表演场上的掌声和欢呼声正响彻云霄。

    这天晚上，不仅马提夫敞开肚皮吃了个饱，就是说吃得极多，而且还剩下了一份饭菜。这一份，足够他正直的小伙伴饱餐一顿了。
第三章　安泰基特大夫


    颂扬女神对有些人念念不忘，她有一百张嘴为他们吹喇叭，使他们名扬天下。

    闻名的安泰基特大夫就是这样，他在远东所有充满传说的国家里是个传奇式的人物。他的名字，如同一位了不起的自然科学家的名字一样，以亚洲的达达尼尔海峡直到苏伊士运河，从苏伊士直到非洲的突尼斯国境的广大区域，在红海和整个阿拉伯海岸，广为传颂。他犹如诺斯特教徒一样掌握着宇宙的核心机密。如果在圣经流传的时代，他就会被称为慈善之神，在幼发拉底河畔他就会像古代占星术士的后代那样受到尊敬。

    如此崇高的声誉，是否有些过奖？显然，把他喻为古代的占星术士和现代的魔术师，赋予他有超自然的力量，是过奖了。安泰基特大夫是个凡人，然而他学识渊博、为人正直、精明能干、判断正准、洞察力强，有真知灼见，是环境造成的一位杰出人物。果然名不虚传，他在小亚细亚中部一个省份发明了一种预防瘟疫的特殊药，使全省人民免遭一次可怕的传染病浩劫，从此享有盛名。

    使他出名的主要原因，在于他是个神秘人物。他，从何处来？有过什么样的经历？无人知晓。他，曾在何处？在什么样的条件下生活？没有人能告诉你。人们只听说安泰基特大夫受到小亚细亚和东非人民的爱戴，知道他医术高明，举世无双，消息一直传到欧洲的大科学中心；无论是穷人还是阔老爷、省长，他都给予精心治疗。但是在西方国家，人们没有见到他，甚至近年来不知他住在何处。于是这种秉性使他从某个毗瑟拿的化身中、从印度教的某个化身中解脱出来，变成了一个拥有神秘医术的非凡人物。

    安泰基特大夫尚未在欧洲的主要国家行医，可是他的名望却早已传到那里。当他乘坐游艇到达拉古扎的时候，只是一位饱览了地中海风光的普通游客。可是他的名字即刻传遍了整座城市。人们期待着，希望能看到大夫本人，甚至连他乘坐的那艘游艇也引起了众人的注目。若不是马提夫鼓足勇气力挽狂澜，那游艇险些儿发生危险，这事博得了更多人的关注。

    事实上，这种游艇在当时只为美、英、法那些酷爱水上运动的纨绔子弟所拥有！两根桅杆笔直，距船心不远，能使三角帆和大帆充分展开；两块三角帆挂在船首长长的斜桅上，一块四方的丝绸帆挂在前桅下面，再加上船桅高耸，威风凛凛，使得这条二桅船不管在什么天气，都能以高速度乘风破浪前进。此船排水量三百五十吨，船身细长，船首船尾都向上翘起，但船身较宽，吃水深，行驶起来格外平稳，人们称这种船为海船。在舵工手里，不管风从何方来，不管是顺风还是侧风，舵工都能鼓满风帆，以每小时十三点五海里的速度航行。即使在国际比赛中，联合王国的鲍狄斯、加泰纳、摩东号都无法与它匹敌。

    游艇内外，美观悦目，大概最有经验的游艇水手也无法想象得更完美了。甲板是加拿大坑道式的，光滑无节、洁白无瑕；船舱内壁精工巧制；舱口盖和舷窗闪烁着金光；舵轮上绘着图案；船桨、桅杆都井然有序地放在白光耀眼的罩布底下；一套完备的滑轮系统，机动操作的缆索系统则与吊绳、铁灰色的桅杆支索、侧支索、后支索形成鲜明对照；悬艇柱上放着上了漆的雅致小艇，整个艇壳黑中透亮；一条闪闪的金带环绕船体，船尾朴素大方。这一切都使这条游艇显得精致雅观，巧夺天工。

    了解这艘游艇的外观和内部构造很重要，因为它是那位神秘人物——本故事未来主人公的水上住宅。游艇上谢绝参观，然而小说家有一种特别的眼力，能看到不让他看的东西，并把它描绘出来。

    艇内既华丽又舒适。船舱、舱房、客厅和餐厅都经过精工绘画和装饰，地毯、挂毯及一切家俱都经过精心布置，适于游艇航行的需要。不仅船长和水手们的房间如此，就是餐具室的各种银质或瓷器餐具也都放置妥贴，以防颠簸摇晃。厨房极为干净整洁，寝室内吊床摇摆适度。二十来个水手，身着别致的马耳他海员服：短裤、海靴、海魂衫、褐色皮带、红帽子、粗布短工作服，上面用白线绣着游艇及每个人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这艘游艇属于哪个港口？是在哪个港口注的册？它又是在地中海哪个沿岸国家停泊过冬的？它的国籍是什么？人们一无所知，就像人们不了解大夫的国籍一样。船角的右上方飘扬着一面带有红十字标志的绿旗。在世界上各海域飘扬的旗帜成千上万，很难找出第二面这样的旗子来。

    安泰基特大夫尚未登岸，游艇的全部证件已交给了海关官员。无疑证件合乎规定，因为船员检查身体以后，游艇就自由地出入港口了。

    游艇的名字叫“莎娃蕾娜”，小楷大写金字，写在船尾，但是却未标明注册的港口。在格拉沃萨港口，现在人们可以尽情欣赏这艘游艇了。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凝视着游艇，并非出于好奇，可是他们的心情却比港口的水手要激动许多，因为第二天他们就要登上这艘游艇，就要受到安泰基特大夫的接见了。他们俩从小在普罗旺斯沿岸长大，对海上的事物特别敏感，尤其是伯斯卡德，像个行家一样观看着这艘绝妙的好船，当晚演出以后，两人就盯着瞧着。

    “啊！”马提夫赞叹道。

    “哦！”伯斯卡德应了一声。

    “嗯，伯斯卡德！”

    “对呀，马提夫，我没有不同意呀！”

    这种赞美的感叹词，出自两个穷艺人之口，要比出自他人之口意义深远得多。

    这时，“莎娃蕾娜”号抛锚以后的所有操作都已完毕，帆都降了下来，挂在横桁上，缆索经过精心整理后各归原位，船尾的帆篷搭了起来。游艇在港口的一个角落双锚下碇，说明它打算在此逗留一段时间。

    当天晚上，安泰基特大夫只在格拉沃港口附近漫步了一会儿。正当多龙塔和他的女儿想回拉古扎，朝着停在码头上等候他们的马车走去的时候，正当热闹非常的节日尚未结束，那个陌生的年轻人独自顺着长长的大街徒步归去的时候，大夫只是游览了一下港口。格拉沃萨港是沿岸的良港之一，港内停泊着许多不同国籍的船舶。大夫走出港口城市以后，沿着四十八公里阔的翁布拉海湾的岸边往前走，一直走到翁布拉小河的河口。这里河水很深，即使吨位很大的船只也能逆水而上，一直驶到费拉底扎山脚下。九时许，他又回到大堤，看到来自印度洋的伊德洛公司的大邮船驶进海港。然后他回到自己的船上，下榻自己的房中。室内点着两盏灯，他独自一人，一直呆到天明。

    这已是他的习惯。船长是个老水手，四十岁左右，名叫纳尔索斯，受命在大夫一人的时候，不得有人打扰。

    应当说，这个人物的过去公众无所了解的话，他的下属和船员也不比外人了解得多些。虽然如此，他们对他依然是一片忠心。他对违犯船规的行为毫不宽恕，对大家却一视同仁，体贴入微，常常慷慨解囊。因此没有一个水手不乐于来他的船上工作。他从来没有辱骂，没有体罚，没有开除，船员们亲如一家。

    大夫归船后，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准备过夜。船首、船尾的灯火都已点着，守卫人员已上哨位，船上一片寂静。

    安泰基特大夫坐在室内的一只大沙发上，面前的桌上放着几份仆人从格拉沃萨港买来的报纸。他只浏览新闻，不看重要文章，想了解一下有哪些船只进出港口，省里有哪些知名人士到乡下或外地去休憩，然后推开报纸。十一点钟，倦意阵阵袭来，他不用仆人服侍就上床睡觉了。可是，他却久久不能入睡。

    倘若能看出使他烦恼不堪的思想，并用这样一句话来概括，也许会令人惊讶：

    “在格拉沃萨码头上向多龙塔致意的那个年轻人究竟是谁呢？”

    第二天早上八点时分，安泰基特大夫登上甲板。夜幕渐渐从海港的水面上隐去，阳光已染红了港湾尽头的山顶，“莎娃蕾娜”号很快就要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中。

    船长纳尔索斯来到大夫跟前，向他道过早安之后，问他有何吩咐。大夫说了几句话，告诉纳尔索斯要如此这般。

    片刻过后，船老大带了四个人乘小船离开“莎娃蕾娜”号，向码头驶去。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应约而来，在码头上等待着。

    两个正直的年轻人颠沛流离，远离普罗旺斯家乡，在千里之外的这个地方，是多么想重见故土啊！在他流浪卖艺的生涯中，一个盛大的节日就要到了。

    这一天，他们脱去了杂技演员的表演服装，穿上了虽破旧却整洁的衣服，像前一天晚上一样，在码头上观赏游艇。他们情绪很好，不仅前一天晚上吃上了晚餐，而且当天的早上还过了早餐。他们之所以能这样敞开肚子吃饭，说到底是有了一笔四十二费罗林的了不起的收入！但是千万别相信他们会把钱花得精光！没有那回事！伯斯卡德精打细算，从长远安排，起码十来天的生计有了保障。

    “马提夫，咱们有了这一切，多亏你啊！”

    “哦！你说哪儿去了，伯斯卡德！”

    “是呵，多亏你了，我的伟人哪！”

    “好吧！就算多亏了我……既然你非这样认为不可！”马提夫应道。

    这时“莎娃蕾娜”号的小船靠岸了。船老大站立船上，手里拿着帽子，急忙地说，他听候“先生们”的吩咐。

    “先生？”伯斯卡德叫了起来，“哪位先生？”

    “就是你们二位。安泰基特大夫在他的船上等候你们呢！”船老大回答。

    “好吧！我们已经是‘先生’了！”伯斯卡德说。

    马提夫大眼圆睁，手控揉着帽子，样子很尴尬。

    “先生们何时上船？”船老大问。

    “我们……我们想……”伯斯卡德打了个亲切的手势。

    过了一会儿，两个朋友便上了船，舒舒服服地坐在铺着镶有红边的黑色地毯的长登上，船老大站在他们身后。

    不用说，在大力士的重压下，小船的吃水线浸入水中足足有四、五寸深，甚至连地毯的四角都得撩起来，否则就要拖到水里了。

    一声口哨，四条桨同时下水，小船飞速地朝着“莎娃蕾娜”号驶去。

    说实在的，这两个穷艺人颇为激动，且有几分羞怯。街头艺人竟受到如此的敬重！马提夫不敢动弹。伯斯卡德虽觉愧不敢当，他那清秀聪颖的脸上却是笑吟吟的。小船绕过游艇尾部，停靠在迎宾的右弦门口。

    两个朋友登上活动的舷梯，舷梯在马提夫的重压下咯咯作响。他们登上甲板以后，立即被领到船尾，去见安泰基特大夫。

    亲切问好过后，又经过一阵谦让，伯斯卡德和马提夫才肯坐了下来。

    大夫看了他们一阵，没有说话。他冷漠而俊美的面容使他们肃然起敬。看得出来，他的微笑虽未挂在嘴角，却深深地藏在心底。

    “朋友们，”他说，“昨天你们救了我和我的船员，使我们免遭一场大灾难。我想再一次感谢你们，所以特地请你们到我的船上来。”

    “大夫先生，您真好。”伯斯卡德开始恢复了自信，镇定地答道。“其实此事不足挂齿。我同伴的所作所为，要是换个人，有他那般力气，也能做到的。对吗，马提夫？”

    “是啊！”大夫说道，“可是不是别人，恰恰是你的同伴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所以我把他当恩人看待哪！”

    “哎呀！大夫先生，”伯斯卡德说，“您这么说会使我的朋友脸红的。您瞧他脸色绯红，可别让他生气了。”

    “好吧，朋友们，我看你们不怎么喜欢赞扬的话，那么我就不说了。不过，既然做了好事，就应当……”

    “大夫先生，请原谅我打断您的话，伦理书中说，任何好事本身就包含着奖赏，所以我们已经得到了报偿！”

    “已经得到了！怎么得到的？”大夫问，他担心别人已经代他酬谢过了。

    “真的，”伯斯卡德说，“我们的大力士进行了全面的非凡较量以后，观众想在舞台上跟他比试一番，所以成群结队的人朝我们的普罗旺斯舞台蜂拥而来。马提夫把六个最剽悍的山里人和格拉沃萨最强壮的挑夫摔倒在地，因此我们赢得了一笔巨额收入！”

    “巨额？”

    “对！在我们的巡回演出中空前来有的。”

    “多少钱？”

    “四十二个弗罗林呢！”

    “啊！真不少！可是我不知道呀！……”安泰基特大夫快活地答道，“要是我知道你们演出，观看就是我份内的事，我一定很高兴去看的！请允许我预订个座位吧……”

    “今天晚上，大夫先生，今晚您若能光临我们的摔跤表演，我们将感到不胜荣幸！”

    马提夫彬彬有礼，躬身致意。他弯腰时那种“从未败北”的宽肩膀左起右伏。“从未败北”是伯斯卡德报幕时常用的字眼。

    安泰基特大夫看到，想让这两个杂技演员接受什么酬谢是办不到了，起码用金钱酬谢是行不通了，于是他改变做法。其实，收留他们的计划前一天晚上已经确定，从了解到的情况看，他们为人诚实，完全可靠。

    “你们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大家都叫我‘伯斯卡德’，大夫先生。”

    “你呢？”

    “马提夫，”大力士回答。

    “也就是马提夫岬，”伯斯卡德补充说。当他说出这个驰名于法国南方所有竞技场的名字时，他感到自豪。

    “可是，这是……绰号。”大夫说。

    “我们没有别的名字，”伯斯卡德说，“由于人穷，即使有姓名，别人也不会用它称呼我们的。”

    “你们有亲戚吗？”

    “亲戚！大夫先生，我们的条件从来不允许我们有亲戚！如果有一天我们成了富翁，他们倒会跑来争相继承财产呢！”

    “你们是法国人？哪个省的？”

    “普罗旺斯省人，”伯斯卡德自豪地答道，“就是说比法国人还法国人呢！”

    “你说话好风趣，伯斯卡德！”

    “这是职业需要。您想象一下，大夫先生，哪有一个小丑，一个滑稽演员是愁眉苦脸的！要是那样，一个小时之内得到的烂苹果，一辈子也吃不完！所以我很快活，非常快活，在舞台上就得这样！”

    “马提夫呢？”

    “马提夫比较严肃、稳重，感情内在，不外露！”伯斯卡德答道，他像抚摩马脖子似的亲切地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这同样是职业的需要！当他拿起五十个人重的东西表演手技时，必须认真对待！摔跤时他不仅胳膊用力，而且头也要用劲呢！马提夫一直斗啊斗，不仅和人斗，甚至还要和贫困搏斗呢！可是贫困并没有击败他！”

    安泰基特大夫对他的话颇感兴趣。他个子矮小，却为人正直，面对如此冷酷的命运他忍受着，抗争着！大夫感到这人充满智慧和勇气，并且在想，如果他出生在世就有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那他今天又会是什么情况呢？

    “你们现在打算要去什么地方？”大夫问。

    “走到那儿，就算哪儿。”伯斯卡德回答。“这么走并非总是厄运，往往还得过下去。只不过我担心这一次走得离家乡更远了！总之是我们的过失，想当初，我们本该弄清楚到底往哪儿去！”

    大夫瞧了他俩一会儿，又说：

    “我能为你们俩做些什么呢？”

    “不用费心了，大夫先生，”伯斯卡德答道，“真的，不用费心了……”

    “现在你们不是很想回到你们的普罗旺斯家乡去吗？”

    两个杂技演员的眼睛顿时闪亮起来。

    “我能带你们回去。”大夫又说。

    “那真是太好不过了！”伯斯卡德说，然后又对着同伴，“马提夫，你想回去吗？”

    “想回去……伯斯卡德，只要你回，我就回！”

    “可是，回去后我们干什么呢？靠什么过活呢？”

    马提夫抓抓前额。每逢感到为难时，他就总是这样地抓他的前额。

    “我们做……我们做……”他喃喃地念道。

    “你不知道将会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但那毕竟是故乡啊！说来也怪，大夫先生，像我们这样的穷人，连个亲戚都没有，居然还有个故乡！真叫人无法解释！”

    “你们俩愿意留在我这儿吗？”安泰基特大夫问。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建议，伯斯卡德一下子站了起来，而大力士则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像他那样站起来。

    “留在您这儿吗，大夫先生？”伯斯卡德终于答道：“可我们能有什么用处呢？卖力气吗？耍把戏吗？除了这，我们从来就没干过什么别的事儿！除非是为了在您航海时或者在您家乡逗您开开心……”

    “听我说，”大夫答道，“我需要些勇敢、忠实、灵敏、聪明的人，来帮我完成我的计划。你们在这儿无牵无挂，在家乡那边也没什么羁绊，你们愿意留下来为我干吗？”

    “可要是这些计划完成了以后……”伯斯卡德说。

    “如果你们愿意，就别离开我了，”大夫微笑着说，“你们跟我一起留在船上！瞧，你们还可以教我的船员们走钢丝！反之，你们想回家的话，那也行。保证你们的今后过上富足的生活。”

    “噢！大夫先生！”伯斯卡德嚷了起来：“您该不会让我们吃闲饭吧！那我们可受不了！”

    “我保证给你们活儿干，你们肯定会满意的！”

    “那好吧，”伯斯卡德说道：“您的话很诱人！”

    “对此你们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或许只有一条。您瞧我们俩，卡普·马提夫和我！我们是同乡，要是我们有个家的话，就是一家人！我们是好哥俩！没有伯斯卡德就没有马提夫，没有马提夫也就没有伯斯卡德！我们就好比是一对连体双胞胎，形影不离，情同手足。没人能把我们分开，是不是？因为一旦分开就会要了我们的命，大夫先生！”

    说着，伯斯卡德向马提夫伸出手去，马提夫就像个孩子似的把这只手按到自己胸前。

    “我的朋友们，”安泰基特大夫说道：“不会把你们分开的。我很清楚，你们俩永远也不会分离。”

    “那么，这还行，大夫先生，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马提夫同意的话。”

    “你答应了就行，伯斯卡德。”大力士说：“你说了算！”

    “那好，”大夫答道，“就这么定了，可别反悔呵！从今天起，你们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噢！大夫先生，当心点儿！”伯斯卡德叫道，“您许诺的东西可能比您想的要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让您破费很多，尤其是马提夫！他可是个大胃口，而且您又怕他干活儿费了力气，减了精神，那他就吃得更多了。”

    “正好相反，我敢说他会力气倍增的！”

    “那他会吃垮您的！”

    “他吃不垮我，伯斯卡德！”

    “但是，每天要吃两顿……三顿……”

    “五顿、六顿、十顿都可以，只要他想吃！”安泰基特大夫微笑着答道：“随他敞开肚皮吃！”

    “嗨，我的马提夫！”伯斯卡德欢叫起来：“这下你可以吃个痛快了！”

    “您也一样，伯斯卡德。”

    “噢，我！我这个麻雀胃口！不过，我想问问，大夫先生，我们要出海吗？”

    “经常，我的朋友。我要在地中海各地行医问病，沿海到处都会有病人找我求医！我想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去行医！要是我在苏伊士①、西丹吉尔②或是巴利阿里群岛③的病人需要我出海，难道我能不去吗？大城市的医生从这一区到那一区给人诊病，而我则要从直布罗陀海峡到斯波拉提群岛④，从亚得里亚海到利翁湾⑤，从爱奥尼亚海⑥到加贝斯湾⑦都开展行医业务。我还有一些船，速度比这只双桅游艇快十倍，你们经常都要随我出诊！”

    ①苏伊士运河，位于埃及境内，沟通红海和地中海。

    ②位于直布罗陀海峡，是摩洛哥的港口城市。

    ③位于西地中海，是西班牙岛屿。

    ④位于地中海南部，现利比亚以北。

    ⑤位于法国南部。

    ⑥位于意大利南部。

    ⑦突尼斯一海湾。

    “我们喜欢做这事儿，大夫先生！”伯斯卡德兴奋地搓着手答道。

    “你们不怕海吗？”安泰基特大夫问。

    “我们！”伯斯卡德叫了起来。“我们嘛！普罗旺斯长大的孩子会怕海！自小我们就在海边的小船里滚来爬去！不，我们不怕海，也不怕什么晕船！我们习惯头朝下脚朝上拿大顶走路！那些先生太太们在上船前只需要做上两个月这样的锻炼，那他们就不用在渡海的时候抱着脸盆呕个没完了！快请进吧！请进！先生们，太太们，跟上人群往前走！”

    快活的伯斯卡德不禁旧态复萌，就像在露天舞台上一样，吆喝起来。

    “好啦，伯斯卡德！”大夫答道。“我们会相处得很融洽的，我尤其希望您的好性格一点也别变！笑吧，小伙子，尽情地笑吧唱吧！您的这种快乐绝不会是多余的，我们的前途上可能还会有不少的伤心事儿哪！”

    说着，安泰基特大夫又变得严肃起来。伯斯卡德察言观色，猜测到在这个人的过去，肯定经受过巨大的痛苦。这些事，可能总有一天他会让他们知晓。

    “大夫先生，”伯斯卡德又说：“从今天起，我们俩从身体到灵魂都是您的了。”

    “从今天起，”大夫回答道：“你们就可以住在你们的舱房里了。很可能我还要在格拉沃萨和拉居兹呆上几天。正好从现在起，你们就要熟悉一下‘莎娃蕾娜’号上的生活了。”

    “直到您把我们带到您家乡的那一天！”伯斯卡德补充道。

    “我没有家乡，”大夫答道：“或者说是我让人营建了一个家园，如果你们愿意，它也将是你们的家园！”

    “好啊，马提夫！”伯斯卡德欢叫道，“我们去把表演棚盘出去！别担心，我们不欠谁钱，我们也不会破产！”

    然后，两个朋友向安泰基特大夫道了别，登上早已等候着他们的小船，驶向格拉沃萨码头。

    到了那儿，他们用两个小时清理了财物，把他们的全部家当，即：露天舞台、彩绘画布、大鼓和小鼓都让给了一个同行。事情很快办好，几个装进口袋的弗罗林也不会给他们增添什么负重。

    然而，伯斯卡德却执意留下了他的旧杂技装和短号，马提夫也留下了他的长号和怪里怪气的摔跤服。这些旧乐器和破衣烂衫上记载着那么多的成功和胜利，要和它们分开确实让人伤感。他们把这些东西塞进唯一的箱子底，再放上家俱、衣服以及所有的东西。

    将近下午一点钟，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回到了“莎娃蕾娜”号上。前舱的一个大房间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这真是间舒适的舱房，正如那个快活的小伙子所说，室内有“能描绘得出来的一切东西”。

    全体船员盛情欢迎了两位新伙伴。多亏了后者的帮助，他们才避免了一场可怕的灾难。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一到船上，就发现船上的伙食比起普罗旺斯献技场的来，不知要好上多少。

    “你瞧，马提夫，”伯斯卡德干完一杯美味的阿斯蒂白兰地酒后，不住地说：“真是善有善报啊！所以为人要行善才对！”

    马提夫只有点头的份儿，他的嘴里正塞着一大块烤火腿和两块煎鸡蛋。这些东西几下就落进了他那无底洞的胃里去。

    “再没有比看你吃饭更逗人的了，我的马提夫。”伯斯卡德说：“瞧他们开的伙食有多好！”
第四章　埃蒂安·巴托里的遗孀


    安泰基特大夫的到来不仅在拉居兹市，而且在整个达尔马提亚省都引起了轰动。各家报纸轮番登载了这艘双桅游艇抵达格拉沃萨港的消息。记者们争相采访，将其当作猎物，想制造出一系列诱人的新闻。“莎娃蕾娜”号的主人既不能避开种种荣誉，也无法逃脱名望带来的麻烦。他成了人们街谈巷议的话题，变成了传奇人物。人们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只能极大程度地刺激公众的好奇心。而且，自然地，愈是不知，想象的空间就愈加广阔深远，以至于那些想象最丰富的人倒成了消息灵通人士。

    为了满足读者的渴望，记者们都急忙赶到格拉沃萨——有些人甚至登上了游艇。他们没能见到那位为舆论所热切关注的人。大夫明令，概不见客。就连船长纳尔索斯对所有来访者作出的答复也老是那么几句：

    “这位大夫是从哪儿来的？”

    “从他喜欢的地方。”

    “他要到哪儿去？”

    “到适合他去的地方。”

    “可他到底是谁？”

    “没人知道。可能连他自己也不比提问的人知道得多！”

    给读者提供的情况竟是这样的简短！结果人们的想象力就如同天马行空，无羁无绊，在幻想的世界中尽情驰骋。安泰基特大夫的故事本来已被那些一筹莫展的专栏编辑们胡编乱造一气，现在，他又变成了人们希望他成为的各种人物。有人说他是海盗头子，另一些人说，他是某个非洲大国的国王，他微服巡游为的是了解民情，增长见识。这些人认定他是个流亡政治家，那些人又确认他是被一场革命驱逐出国，随即以哲人和好奇者的身份周游世界。随便人们怎么想。他的医生头衔，愿意承认的人们也有不同看法：一些人认为他是位名医，曾悬壶济世，起死回生；另一些人的看法是，他是个有名的江湖郎中，拿不出行医证书和文凭来。

    无论怎样，他没有非法行医，格拉沃萨和拉居兹的医生们就无法追究他。安泰基特大夫一直保持着相当的谨慎。每当有人慕名求医，他总是避而不见。

    此时，“莎娃蕾娜”号的主人没有上岸找房居住，也没有下榻城中的旅店。在到达格拉沃萨的头两天里，他至多只到过拉居兹城外，他只是在附近散了几次步，有两三次还带上了伯斯卡德。小伙子聪明伶俐，深得大夫赏识。

    大夫没有去拉居兹城，有一天，伯斯卡德却代他去了。他肩负着某项秘密的使命——也许是要打探什么情报——这个勇敢的小伙子回来后，大夫向他提了一连串的问题。

    “这么说，那人就住在斯特拉顿大街？”

    “是的，大夫先生。那是城里最漂亮的一条街。他住在一所公馆里，不远处有个广场，那儿有供外国人参观的古代威尼斯共和国的执行官。他家里仆从如云，车迎马送，真是百万富翁过的日子啊！”

    “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人还是另外几个人？”伯斯卡德答道：“他们住在同一个区，可他们的房子却藏在那些往上拐的、窄窄的、弯弯曲曲的胡同深处——说实话，这些胡同简直就是些阶梯——它们一直通向那些简陋的住房。”

    “他们家的住所怎么样？”

    “他们的住所又简陋，又窄小，外面看来一副凄凉相，尽管我猜想它里面应该收拾得干干净净。大夫先生，我总觉得这房子里住的是些贫穷但有志气的人。”

    “那位夫人呢？”

    “我没看到她，有人告诉我说，她几乎从不走出玛丽内拉胡同。”

    “她儿子呢？”

    “他嘛，我倒看见了，大夫先生，当时他正好回家。”

    “你觉得他怎样？……”

    “他看起来一副顾虑重重、忧心忡忡的样子！听说这个年轻人受过苦！……这看得出来！”

    “可你也一样，伯斯卡德，你也受过苦，但却让人看不出来！”

    “肉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痛苦是两回事儿。大夫先生，所以说我才能掩藏住痛苦——还整天乐哈哈的哩！”

    大夫已经用“你”来称呼伯斯卡德了——这是后者所要求得到的优待——马提夫很快也会享受到这一待遇。说真的，大力士实在大魁梧了，以至于人们很难这么快就同他你我相称。

    大夫在得到回答以后，就不再到格拉沃萨码头散步了。他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事情，但却不想亲往拉居兹城办这件事，因为他乘“莎娃蕾娜”号抵达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所以他呆在船上静等。他所等待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五月二十九日，将近早晨十一点，格拉沃萨港口。大夫戴上眼镜，观察一番，然后下令备船。他上了小船，在防波堤靠了岸，好像有人正在那儿等着他。

    “是他！”大夫自言自语道：“是他……我认得他。他变化再大，我也认得！”

    这是位老人，尽管只有七十多岁，但已年老体衰。他满头银发，弯腰舵背。他的神情阴沉而忧伤。大概因为经常流泪，他的目光呆滞无神。他站在堤岸上，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小船离开游艇，驶向码头。

    大夫装作没有看见他，更不想去与他相认。他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但他刚走了几步，这老人就向他迎了上去，向他脱帽致意，谦恭地问。

    “是安泰基特大夫吗？”

    “是我。”医生看着这个可怜的人，答道。当他直视着这位老人时，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然后他又问：

    “您是谁，朋友？找我有何贵干？”

    “我叫鲍立克，”老人说：“我是巴托里夫人的家仆。她派我来找您，她想见见您……”

    “巴托里夫人？”大夫重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位为爱国事业而捐躯的匈牙利人的遗孀吗？……”

    “正是，”老头答道：“尽管您从未见过她，但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名字。因为您是安泰基特大夫！”

    老仆说话时，一直低垂着双眼。大夫仔细听着他的话，思忖着在这些话背后，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然后，他又问道。

    “巴托里夫人想做什么呢？”

    “您应该知道这个原因。她很想与您会面，大夫先生。”

    “我会去拜访她的。”

    “她更愿意到您船上来。”

    “为什么？”

    “这次会面应该秘密进行，这很重要。”

    “秘密？对谁是秘密？”

    “对她儿子！不能让皮埃尔先生知道巴托里夫人见您的事儿。”

    这个回答显然让大夫暗暗吃了一惊，但他在鲍立克面前却不露声色。

    “我宁愿到府上去拜访巴托里夫人，”大夫继续说道，“难道我不能趁她儿子不在家的时候去吗？”

    “可以的，大夫先生，要是您同意明天就去的话。皮埃尔·巴托里今晚要动身到扎拉去，一天之内他回不来。”

    “皮埃尔是干什么的？”

    “他是个工程师，但至今他还没能找到份工作。唉！他和他母亲过的日子可真是苦啊！”

    “过得苦！……”安泰基特大夫问道：“难道巴托里夫人没有收入吗？……”

    他住了口。老人早已低垂下头，胸腔里发出阵阵呜咽。

    “大夫先生，”他终于说道，“我只能告诉您这么多了。在巴托里夫人见到您时，你应该知道什么，她都会告诉您。”

    大夫竭力克制住自己，不流露出激动情绪。

    “巴托里夫人住在哪里？”他问。

    “在拉居兹市，斯特拉顿街，玛丽内拉胡同十七号。”

    “我可以在明天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去见巴托里夫人吗？”

    “可以，先生。我会带您去见她的。”

    “告诉巴托里夫人，在约定的时间，我一定前去拜访她。”

    “我代夫人向您表示感谢！”老人答道。

    尔后，他犹豫了片刻，又说：

    “您可能以为，夫人会有求于您。”

    “什么时候？”大夫忙问。

    “不是这回事。”鲍立克答道。

    然后，他谦卑地掬了一躬，踏上了从格拉沃兹通往拉居兹的归途。

    显然，老仆的最后几句话使安泰基特大夫有些吃惊。他静立堤上，望着鲍立克远去。回到船上，他给伯斯卡德和马提夫放了假，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想独自一人度过这天的最后几个小时。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利用这个机会跑进城里。他们无所事事，东游西逛，还兴致勃勃地走进几个集市的艺棚里去看热闹。身手敏捷的小丑伯斯卡德想去给那个笨拙的演员作个示范，大力士马提夫又想去登台较量一番。但一想到他们有幸成为“莎娃蕾娜”号的成员，就甘当普通观众，看到精彩处也爽快地喝彩。

    第二天将近正午时分，大夫让人把自己送上了岸。他把小船打发回去，然后就朝着由格拉沃萨港通往拉居兹的大路走去——这是条美丽的林荫道，从海岸婉延而上，两公里长的道路上浓荫蔽日，路旁散落着座座别墅。

    这条路此时还冷冷清清。几小时后，就会有船员来来往往，有三五成群的人散步或骑马遛达，会是一片热闹景象。

    大夫一边想着自己同巴托里夫人的会面，一边沿着一条小道赶路。他很快就到了一道石砌矮墙边。石墙紧连着拉居兹城堡的三道围墙。城墙的暗门开着，穿过三重围墙，便直通市内。

    斯特拉顿街是条漂亮的石板路，它从石砌矮墙往前延伸，穿过市区，直通普洛斯郊外。它沿着山脚展开，山丘上的房屋层层叠叠，鳞次栉比。街的尽头矗立着威尼斯共和国的执行官。这是座十五世纪的美丽建筑，宫内有庭院，有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廊柱和半圆拱形的窗户。窗上细长的小圆柱使人回想起托斯卡纳式建筑的最辉煌的时代。

    大夫不需要一直走到广场。鲍立克昨夜给他指明的玛丽内拉胡同，位于斯特拉顿大街的左侧中段。他的脚步稍稍放慢，朝大街右侧的一幢公馆瞥了一眼，公馆由花岗石砌成，富丽堂皇的正门与两旁的建筑呈直角排列。院门敞开着，可以看见主人装备华丽的马车，马车夫已端坐车上，仆人则等候在为一条雅致走廊所遮掩的台阶下。

    几乎是在同时，一个人上了马车，马匹疾速驶过庭院，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这人就是三天以前，在格拉沃萨码头同大夫搭话的那位：特里埃斯特的老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

    大夫想避开他，赶忙后退几步，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斯特拉顿街远处，他才重新上路。

    “这两个人居然生活在同一座城里！”他喃喃自语道：“这可是纯属巧合，并非我的意愿。”

    这些通往斯特拉顿的小胡同的路面坑坑洼洼，它们是多么窄小、陡峭、破旧啊！这使人联想起众多激流冲击汇集在一条大河河岸的情景。胡同两旁的房子重重叠叠，相互间伸手可及——为了能透口气，所以修得一幢高过一幢。要是街面的房子上所开的那些洞还能叫做窗户和天窗的话，开窗便可与邻人四目相接。这些房屋依山而上，直至山顶。此地有两座山丘遥遥相对，山顶上分别雄踞着曼瑟托堡和桑·洛朗佐堡，没有一辆车马能上得去。不用说大雨滂沱的日子，就是平时，胡同也算得上是条沟壑——只不过没有急流冲刷而已。胡同里坡坡坎坎，凸凹不平，所以必须修成平台和台阶，才能通行。这些简陋的房屋与斯特拉顿大街那些富丽堂皇的公馆和大厦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

    大夫到了玛丽内拉胡同口，开始攀登这些没完没了的石阶。要走到十七号门前，还得像这样跨过六十多级台阶。

    到了目的地后，一扇房门立即打开，老鲍立克正等候着大夫。他一言不发，把他领到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却没什么家俱的客厅里。

    大夫坐了下来，表面上丝毫也看不出他到此有何激动——即使是在巴托里夫人进来时也是如此。她说：

    “您就是安泰基特大夫吗？”

    “是的，夫人。”大夫起身作答。

    “我本不想劳驾您跑到这么高这么远的地方来！”巴托里夫人接着说。

    “是我执意要来拜访您的，夫人。请相信我会尽全力为您效劳。”

    “先生，”巴托里夫人又说：“我昨天才得知您已到达格拉沃萨。我随即就派了鲍立克去找您，想请您见见我。”

    “夫人，有话请尽管说吧，我听您讲。”

    “我出去了。”老人说。

    “不，请留下来，鲍立克！”巴托里夫人答道：“作为我们家唯一的朋友，我要告诉安泰基特大夫的话，您全都知道！”

    巴托里夫人坐了下来，大夫坐在她对面，老仆站在窗口。

    埃蒂安·巴托里的遗孀有六十多岁了。尽管上了年纪，动作迟缓，但她的身板儿还是直直的。她满头白发，脸上满布皱纹，表明她曾饱经风霜和忧患，但依然能让人感到她刚毅坚强，不减当年。她丈夫曾以献身祖国为己任，为了这一信念，他放弃了自己的社会地位，同桑道夫和扎特马尔一起，共商大计并英勇捐躯。现在，在巴托里夫人身上，还可以看出，她曾是他勇敢的伴侣和知己，是他志同道合的伙伴。

    “先生，”她声调激动，难以掩饰：“既然您是安泰基特大夫，那您就有恩于我，我应该给您讲讲十五年前，发生在特里埃斯特的那些事情……”

    “夫人，正因为我是安泰基特大夫，所以请您不必再提起这段让您伤心欲碎的往事吧！这些我都知道，而且我还可以略作补充——正因为我是安泰基特大夫，所以自从那个令人难忘的一八六七年六月三十日以来您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全知道。”

    “请告诉我，先生，”巴托里夫人接言道：“您是出于什么动机要来关心我的生活呢？”

    “这种关心嘛，夫人，对于一个毫不犹豫为祖国独立而献身的马尔扎志士的遗孀，是每个有良心的人都应当给予的。”

    “那么，您认识埃蒂安·巴托里教授吗？”夫人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认识他，夫人，我热爱他，并且尊敬他的全家。”

    “他为了祖国曾甘洒一腔热血，您也是这个国家的人吗？”

    “我不是任何国家的人，夫人。”

    “那您是谁？”

    “一个死人，还没进坟墓的死人！”安泰基特大夫冷冷地答道。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回答，巴托里夫人和鲍立克都不禁一颤。但大夫马上又接着说道：

    “然而夫人，我请您不要告诉我的那段往事，却应该由我来告诉您。如果说有些事情您早已知晓，那么还有另一些事不为您所知。这些事，现在应该让您知道了。”

    “好的，先生，我听您说。”巴托里夫人答道。

    “夫人，”安泰基特大夫继续讲道，“十五年前，有三位高贵的匈牙利人，成了策划一桩起义行动的首领，其目的是为了还匈牙利以独立。他们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埃蒂安·巴托里教授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伯爵。三位朋友长期以来志同道合，生死与共。”

    “一八六七年六月二十八日，就在即将发出起义信号的前夜——这场起义将席卷匈牙利全国乃至德兰西瓦尼亚——匈牙利警察闯进了位于特里埃斯特的扎特马尔伯爵家，当时正在里面的三位起义领袖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同伴被捕，当天夜里，他们就被押解到毕西诺城堡囚禁起来。几星期后，他们被判处了死刑。

    “一个名叫萨卡尼的年轻会计在扎特马尔府上同时被捕，他完全没有参预策划起义，所以马上就被宣布与起义没有牵连，并在此案了结后获释。

    “就在执行判决的前一天晚上，被关押在同一间牢房的囚徒们试图越狱逃跑。桑道夫伯爵和巴托里教授攀着避雷针导线杆，从毕西诺城堡逃脱，掉进了湍急的福伊巴河中。这时候，拉迪斯拉却被看守抓住了，没法跟他们一起出逃。

    “尽管这两个逃亡者几乎没有生还的机会，但是一条暗河还是把他们冲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后来到了莱姆运河岸，然后是罗维尼奥城。那里，他们在渔夫安德烈·费哈托的家里得到了庇护。

    “这位渔夫——可真是个好心人啊！——他做好了一切准备，要把他们送到亚得里亚海对岸去。可就在这时候，一个名叫卡尔佩纳的西班牙人无意中得知了他们藏身的秘密。为报私仇，他向罗维尼奥警方告了密。他们试图再次出逃，但埃蒂安·巴托里受了伤，立刻就被警察抓住了。而桑道夫伯爵则一直被追赶到海岸，倒在了一阵弹雨中。亚得里亚海甚至连他的尸首也没有送回来。

    “第三天，埃蒂安·巴托里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在毕西诺城被枪决了。之后，渔夫安德列·费哈托也因窝藏逃犯，被判处终身苦役，并被送进了斯坦监狱。”

    巴托里夫人低着头，心中非常难过。她并不插言，一直静听大夫讲述。

    “您知道这些细节吗，夫人？”他问她。

    “是的，先生。我是从报上得知的，可能您也是吧？”

    “是啊，夫人，从报纸上。”大夫答道：“但是有件事报纸上却没有公布。因为这件案子是在绝密状态下审理的，由于城堡上一个看守说漏了嘴，我才得知详情。我这就告诉您。”

    “请讲，先生。”巴托里夫人答道。

    “如果说桑道夫和巴托里在渔夫家中被捕是由于西班牙人卡尔佩纳的出卖，那么三星期前，他们在特里埃斯特的家中被捕，则是因为有叛徒把他们出卖给了奥地利警方。”

    “叛徒！……”巴托里夫人惊呼起来。

    “是的，夫人。在审理案件的法庭辩论中已经证明有人告密。首先，奸细们在一只飞鸽的脖子上截获了一封写给桑道夫伯爵的密码信。然后，他们在扎特马尔伯爵家中找到了用来解读此类密信的方格纸板，并拓印了一份。他们便由此得知了密码信的内容，将其交到了特里埃斯特的总督手中。桑道夫伯爵被没收的财产中，有一部分可能就成了他们告密的赏金。”

    “这些无耻之徒，您认得他们吗？”巴托里夫人问，她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不，夫人，”大夫答道，“但可能那三位死者认识他们。如果他们在临死前能再见到他们的家人，就有可能会说出奸细的姓名。”

    事实上，当时巴托里夫人和她儿子不在城中，鲍立克又被囚禁在监狱里，他们都没能最后见上亲人一面。

    “难道我们永远也无法得知这些无耻之徒的姓名了吗？”巴托里夫人问。

    “夫人，”安泰基特大夫答道：“奸细最终总是会露出马脚的！还有几句话，我想对您讲一讲。”

    “您带着一个八岁的孩子，一直寡居，几乎没有经济来源。扎特马尔伯爵的仆人鲍立克，在其主人就义后不愿丢下你们，但他也很穷，能带给你们的只有他的忠心。”

    “于是，夫人，您离开了特里埃斯特，搬到了拉居兹这栋简陋的住房里。您整日劳作，以维持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需要。事实上，您希望您儿子钻研科学，像其父一样在化学界显身扬名。可您经历了怎样坚持不懈的斗争，勇敢地忍受了多少艰难困苦啊！在这样一位坚毅顽强的高贵夫人面前，一位呕心沥血将儿子抚养成人的母亲面前，我该怀着何等崇敬的心情向她致意啊！”

    说着，大夫站了起来，他惯常的冷漠神情中透出几许激动。

    巴托里夫人没有回答。她在等待着。她不知道大夫是已经讲完了往事呢，还是要继续讲下去，是不是还要提到他自己的事。正是为了这些事，她才要求和他见面的。

    “然而，夫人，”大夫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无疑，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您已抱病在身，又被重重困苦折磨得筋疲力竭，要不是一个陌生人，不！一个巴托里教授的朋友对您伸出援助之手的话，可能您已经被重担所压垮。如果不是您的老仆告诉我说您想见我，那我永远也不会对您提起这些……”

    “说实在的，先生，”巴托里夫人答道：“难道我不应该对安泰基特大夫表示感谢吗？”

    “为什么，夫人？是不是因为，在五、六年前，出于对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位同伴的怀念，也为了帮助您的生活，安泰基特大夫让人给您汇了一笔十万弗罗林的款子来？他能把这笔钱交归您使用，难道不该觉得很荣幸吗？不，夫人，恰恰相反，如果这笔钱能用于帮助埃蒂安·巴托里的遗孀和儿子，那就应该由我，来感谢您收下了这笔赠款啊！”

    夫人欠身致谢，然后答道：“不管怎样，先生，我还是想向您表示感谢。这是我想见您的第一个原因。但还有一个原因……”

    “是什么原因，夫人？”

    “就是……把这笔钱归还给您……”

    “什么，夫人？……”大夫忙问，“难道您不愿接受？”

    “先生，我认为我无权使用这笔钱。我以前从不曾认识安泰基特大夫，甚至没听人说起过他的名字。那么这笔钱就有可能出自我丈夫的敌人的施舍，而我厌憎别人的怜悯！我不想动用它，即使是安泰基特大夫指定的用途也不行。”

    “这么说……这笔钱……”

    “原封未动。”

    “那您儿子呢？……”

    “我儿子将只靠他自己……”

    “还有他母亲！”大夫接言道，“她有着高尚的灵魂和坚毅的性格，不能不让人钦佩，让人肃然起敬。”

    巴托里夫人站起来，从一只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一沓钞票，递给大夫。

    “先生，”她说，“请收回这笔钱吧，因为它是您的。再请接受一个母亲的谢意，就当她用这笔钱用来养育儿子了。”

    “这笔钱不再是我的了，夫人！”大夫摇手回绝。

    “我再对您说一遍，它从来就不该属于我！”

    “可要是皮埃尔·巴托里用得着它……”

    “我儿子会找到配得上他的职位的。我将来可以依靠他，就像他曾依靠我那样！”

    “他不会拒绝他父亲的朋友坚持要他接受的东西！”

    “他会拒绝的！”

    “至少，夫人，您能允许我试一试吗？……”

    “请您别这样做，大夫先生，”巴托里夫人答道：“我儿子甚至还不知道我收到了这笔钱，而且我希望他永远也不知道！”

    “好吧，夫人！……您非要这么做我也能理解您的感情，既然我对您来说，过去和现在都只不过是个陌生人！……是的，我理解并赞赏您的这种感情……可让我再重申一遍，如果说这笔钱不是您的，那它也不再是我的了！”

    安泰基特大夫站了起来。巴托里夫人的拒绝，并没有引起大夫的丝毫不快。相反，这种高尚的情操却激起了他无限崇敬。他向夫人鞠了一躬，正准备离开，这时，夫人突然问道：

    “先生，您刚才说，是可耻的阴谋诡计把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埃蒂安·巴托里和桑道夫伯爵置于死地的吗？”

    “我说的都是事实，夫人。”

    “但是这些叛徒，难道就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吗？”

    “有的，夫人！”

    “谁知道？”

    “上帝！”

    说完此话，安泰基特大夫最后一次向夫人躬身致意，然后走了。

    巴托里夫人陷入了沉思。一种也许她自己也尚不明了的好感油然而生。这个神秘人物对她生活中的事件都了如指掌，她感到此人对自己有股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吗？如果说他此次乘“莎娃蕾娜”号来到拉居兹是为了专程拜访她，那他是不是还要出海，一去不复返？

    不管怎样，第二天，各报都刊载了一条消息：一笔十万弗罗林的匿名赠款被送到了城中的救济院。

    这是安泰基特大夫的施舍，难道这不也是巴托里夫人的施舍吗？因为正是她拒绝了这笔本是送给她和她儿子的赠款啊！
第五章　几起意外事件


    然而，大夫并不会像巴托里夫人认为的那样忙着离开格拉沃萨。他想帮助母亲，不料无功而返，于是决心试一试去帮助儿子。皮埃尔·巴托里学业优异，却至今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他可能不会拒绝大夫的帮助吧！给他推荐一个同他的才能和姓氏都能相配的职位，这，总不算是施舍吧！这只是这个年轻人应得的报答。

    但是，鲍立克已经说过，皮埃尔有事到扎拉去了。

    然而大夫急不可待，他当天就给皮埃尔写了封信，信中只说将荣幸地在“莎娃蕾娜”号上接待皮埃尔，并将给他提一个会令他感兴趣的建议。

    这封信被交到了格拉沃萨邮局，然后，就只等年轻的工程师回来了。

    大夫在游艇上耐心等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居简出。“莎娃蕾娜”号停泊在港口中间，船员们从不下船，所以它就像是停泊在地中海或是亚得里亚海上一样，与世隔绝。

    事情是这样的古怪离奇，这使得那些好奇者、记者和其他人都疑惑重重，他们丝毫不想放弃采访这位传奇人物的打算，尽管他们都未获准登上那艘具有同样传奇色彩的游艇。由于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可以“行动自由”，记者们就试图从他们那儿掏出些话来，好在报纸上派上大用场。

    我们知道，伯斯卡德是一个给引上船来的开心汉——不用说，这当然是经大夫同意了的。如果说马提夫像绞盘一样威严有力，那伯斯卡德则整日又笑又唱，像战船上的旗帜一样轻快活泼。他要么在桅杆间跑来跑去，教船员们走钢丝，像水手一样敏捷，像实习水手一样机灵，把船员们逗得哄堂大笑；要么俏皮话连篇，逗大伙儿开心。是啊！安泰基特大夫吩咐过他，要他保持一份好心情！所以他不但自己整天嘻嘻哈哈，还与同伴们有乐共享。

    马提夫和他享有“行动自由”，这就是说，他俩可以随意上下游艇。船员们得留在船上，而他们俩只要愿意就可以上岸。一下船，自然就有好事者来跟随、哄骗和探问。但是，在伯斯卡德不想说话时，谁也别想让他开口。即使他开了口，也等于什么都没说。

    “这位安泰基特大夫到底是什么人？”

    “一位名医！他能包医百病，让你起死回生！”

    “他有钱吗？”

    “一个子儿也没有！还是我伯斯卡德每周借钱给他发响呢！”

    “可他是从哪儿来的？”

    “从一个谁也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那么这个地方在哪儿？”

    “据我所知，它北无边，南无界！”

    根本不可能从这个快乐的家伙嘴里掏出其他的话来。他的同伴马提夫呢，则沉默得像一块花岗石。

    他们俩虽然对记者们的冒昧提问敷衍搪塞，但两个朋友间却彼此经常交谈——谈他们的新主人。他们已经喜欢上了他并且热爱他，他们只想为他忠心效力。在他们和大夫之间，有了一种化学亲合力、内聚力，使他们一天天联系得更加紧密。

    每天早晨，他们都期待着被召到大夫房间，听他说：

    “朋友们，我需要你们！”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真叫他们心烦意乱。

    “还要这样继续下去很长时间吗？”有一天伯斯卡德终于憋不住了：“闲呆着不干活，这可真难受！我们生来就不是这种人，对不对，马提夫！”

    “是啊，我的手臂都迟钝了，”大力士一面回答，一面瞅着他的手臂，他手臂上粗壮的二头肌就像机器停转后的传动杆一样空闲。

    “说说看，马提夫！”

    “你想让我说些什么，伯斯卡德？”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看安泰基特大夫的？”

    “不知道，你说吧，伯斯卡德。你说了，我也好回答你的问题了。”

    “好吧，我说。那就是在他过去，一定有些事情……有些事情！……这能从他眼里看出来。有时候他目光炯炯，射得人睁不开眼睛！……要是有朝一日雷霆发作……”

    “那就会有晴天霹雳！”

    “对，马提夫，会有霹雳……还会有活儿干了，而且我猜想，我们不会派不上用场的！”

    伯斯卡德这样预测未来，并不是没有道理。尽管游艇上一片沉寂，这个聪明的小伙子却看到了某些引人深思的事情。大夫并不只是个驾着游艇漫游地中海的普通游客，这个再清楚不过了。“莎娃蕾娜”号应该是个中心，众多线索和情报都在此汇聚，集中在神秘的船主手中。

    事实上，每天都有信件和电报从地中海的各个角落纷沓而来。这令人神往的地中海，它的波涛拍打着如此多的不同国家的海岸，不管是法国沿海还是西班牙沿海，不管是摩洛哥沿海还是阿尔及利亚沿海以及的黎波里塔尼亚①沿海。这些函电是谁发来的？当然是些与大夫有书信往来的人，为了某些重要事情——至少是一些顾客通过函电向名医求诊——但这似乎又不太可能。

    ①即现在的利比亚。

    此外，即使是在拉居兹电报局里，人们也很难读懂这些电报的意思，因为它们是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写成的，似乎只有大夫才能知晓其中的奥秘。而且，下面这些句子，即使能读得出来，又能让人从中推断出什么意思来呢？

    “阿尔梅拉：曾以为在跟踪Z.R——线索错误，现已放弃。”

    “与H.V.5恢复通讯——在塔卡尼亚和锡拉库扎②之间与K.3队联系。待续。”

    ②西西里岛东岸的两座城市。

    “在马耳他岛的曼德拉乔和瓦莱特，看到T.K.7。”

    “普兰尼亚……等待新指令……昂泰舰队……准备完备。‘电力三号’日夜待命。”

    “R.O.3自死于苦役犯监狱后——两人均已失踪。”

    另一封电报则带有一个采用电码数字的特殊暗语：

    “2117萨尔克。昔日掮客……托龙门下——与非洲的黎波里中断联络。”

    而且，从“莎娃蕾娜”号上发出的大部分复电都一成不变：

    “继续寻找，不惜重金，不辞辛劳，继续报告新情况。”

    这些来来往往的不可思议的电报，好像把整个地中海沿岸都置于其监视之下。大夫本想显出悠闲自得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并非如此。虽然出于职业信用应替用户保密，但这些飞鸿来电难免不会泄露出去。这样一来，这个神秘莫测人物的居所就更引起人们的好奇了。

    拉居兹的上流社会中，对此最感困惑的，就是特里埃斯特的老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了。大家还记得，在“莎娃蕾娜”号抵达后不久，他就曾在格拉沃萨码头与大夫相遇。当时，一方怀着强烈的厌憎，另一方则产生了同样强烈的好奇心。但事到如今，银行家的好奇心仍未得到满足。

    说真的，大夫的出现给多龙塔留下了难以言状的奇怪印象。正如拉居兹的市民们纷纷议论的那样，大夫隐姓埋名，深居简出，难于接近。这一切都激起了银行家想见他的强烈愿望。为此，他几番来到格拉沃萨，伫立码头，了望游艇，渴望能登船拜访。有一天，他甚至乘小船到了游艇前，却只得到舵手一个不可避免的答复：

    “安泰基特大夫不见客。”

    面对这不可逾越的障碍，多龙塔的怒火就如同一场慢性病一样，动不动就发作起来。

    于是银行家出于自己的目的，便想找人监视大夫。他派了个信得过的密探，去跟踪这个神秘人物，即使大夫只想在港口或附近逛一逛也不放过。

    可以想象，当多龙塔见老鲍立克去见过大夫，而大夫次日又拜访了巴托里夫人时，他是多么的惊疑不安啊！

    “这人究竟是谁？”他自忖道。

    可是，就银行家的现状来看，他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十五年来，他过去的阴谋勾当一直未曾败露。可每当那些被他背叛和出卖的人家中出了什么事，都会使他惶恐不安。如果说他从未萌生悔意，但却常感恐惧。这位不知底细的大夫声名显赫，富可敌国，权势逼人，他的举动着实叫银行家放心不下。

    “可他到底是什么人？”银行家不住地想：“是她请来的医生吗？……在她和他之间究竟会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问题都无从解答。然而，经过周密的调查，证实自那次拜访后，大夫就再没有登过巴托里夫人的家门。这才使多龙塔稍稍安心。

    然而银行家已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跟大夫攀上关系。这个念头与日俱增，让他日夜不得安宁。应该让此事有个了结了。他过度兴奋，不禁想入非非，以为只要能见到安泰基特大夫，与其交谈并了解其来意，他就会立即得到安宁。因此他精心寻找机会和大夫见面。

    他认为时机已到，这不是吗？

    多年以来，多龙塔夫人一直饱受忧郁症折磨，拉居兹的医生们对此都毫无办法。尽管有多方治疗，有女儿精心照料，尽管多龙塔夫人得的并非一病不起之症，她却日见衰弱。这是否是精神原因所致？很有可能。但没人能窥其究，也许只有银行家一人能说出妻子真正的病因。那就是她获悉了他过去所做的一切后，对现在的这种荣耀生活深感厌憎，以至积郁成疾。

    不管怎样，城里的医生们对多龙塔夫人的病情几乎已经是束手无策了。这倒给银行家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他有借口去设法同大夫会面。请他来出诊看病，这总不会被拒绝吧——起码出于人道的考虑。

    多龙塔写了封信，让手下送到“莎娃蕾娜”号上去。他写道：“如蒙当世名医屈就出诊，将不胜荣幸。”然后，对打扰了大夫深居简出的生活表示歉意，并请安泰基特大夫“告之应于何日在斯特拉顿寓所恭候”。

    次日，大夫收到信后，看了看信上的签名，脸上毫无表情。直到把信读完，他虽思绪万千，却始终不露声色。

    他将如何作答？他要不要借此机会进入多龙塔公馆，与其家人接触？可是入此家门，即便是以医生的身份，也未免太冒失了吧？

    大夫毫不犹豫，手书一张便笺，交给银行家的仆人带回。便签上只写着：

    “安泰基特大夫深表遗憾，不能为多龙塔夫人诊病。他不是西医。”

    银行家收到这封简短的复信，怒不可遏，将便签揉作一团。显然，安泰基特大夫拒绝和他接触。这几乎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拒绝，说明这个奇特人物主意已定，不登此门。

    “再说，”他自忖着：“如果他不是西医，为什么又以此身份去给巴托里夫人看病呢？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呢？”

    这种惶恐咬噬着多龙塔。正是由于大夫出现在格拉沃萨，才将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而且只要“莎娃蕾娜”号一日不出海，他就一日不得安宁。再者，给大夫写信的事，他也未曾告诉妻子女儿。他试图把他不安的真正原因当作秘密，深藏在心。但他继续派人监视大夫，以便得悉大夫在格拉沃萨和拉居兹的全部活动情况。

    就在次日，另一桩意外事件引起了他的极度不安。

    皮埃尔·巴托里从扎拉归来，神情沮丧。别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工作——领导埃尔洋戈维的一个大型冶金厂，他没有答应。

    “条件没法接受。”他对母亲只说了这一句。

    巴托里夫人望着儿子，并不想寻根究底。然后她交给他一封信，这是在他外出时寄来的。

    这是安泰基特大夫的来信，信中邀请他光临“莎娃蕾娜”号，去商谈一件关系到其切身利益的事情。

    皮埃尔把信递给母亲，她对大夫的邀请并不感到惊奇。

    “我早料到了。”她说。

    “您预料到他会提这个建议？”年轻人吃惊地问。

    “是的，皮埃尔，你外出时，安泰基特大夫来看望过我。”

    “最近，拉居兹人对他议论纷纷，您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儿子。可安泰基特大夫认识你父亲。他曾是桑道夫伯爵和扎特马尔伯爵的生前好友。他就是以这个身份到我们家来的。”

    “母亲，”皮埃尔问：“这位大夫有没有向您提供什么证据，表明他曾是我父亲的朋友？”

    “没有！”巴托里夫人答道。她不想提起那十万弗罗林的馈赠，而且安泰基特大夫也该对此事保持沉默。

    “那他会不会是个奥地利特务、间谍或者阴谋分子呢？”皮埃尔又问道。

    “你自己判断吧，儿子。”

    “您觉得我该去见他吗？”

    “对，我建议你去。他想把对你父亲的深厚情谊都倾注到你身上来。对这样一个人，你不应该无动于衷。”

    “可他到拉居兹来干什么呢？”皮埃尔接着问：“是他在这儿有什么收益吗？”

    “或许他想创造些收益哩！”巴托里夫人说：“听说他非常富有，可能他想给你提供一个配得上你的工作吧。”

    “我去见他，母亲。我会知道他想要我做什么的。”

    “那你今天就去吧，儿子。代我回访他！”

    皮埃尔拥抱了他母亲，他甚至久久地把她拥在胸前，好像有什么秘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当然是一桩他不敢承认的秘密！在他心中，会有什么秘密如此痛苦，如此沉重，连母亲也不敢告诉呢？

    “可怜的孩子啊！”巴托里夫人喃喃地说。

    皮埃尔走到斯特拉顿大街，往下赶往格拉沃萨港时，正好是下午一点。

    在经过多龙塔公馆时，他稍稍驻足停留——只是片刻而已。他的目光往朝街的一座小楼望去，百叶窗紧闭着，房子关得严严实实，好像久无人住似的。

    皮埃尔并未停下来，只是放慢了脚步。他随后又继续赶路。但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一个女人的眼睛，这女人在斯特拉顿大街上来回地踱着步。

    这是个高个子女人，年龄在四五十岁间。她步态审慎，几近僵硬，似乎她整个就是块机器零件。她裹着一件深色披风，风帽遮住了饰有金币的发型。她是个外国女人，她棕色的卷发，摩洛哥人的肤色，让人一望便知其出身。她是波希米亚人、茨冈人、吉卜赛人、巴黎俗语中说的“流浪女”，还是埃及或印度女人呢？很难说。这些人何其相似！不管怎样，她没有求乞，大概也没有接受施舍。她呆在那儿另有目的——为自己、或许为别人监视、侦探多龙塔公馆和玛丽内拉胡同的那所房子。

    事实上，一看到年轻人从斯特拉顿大街下来，走向格拉沃萨港，这个女人就尾随而来，紧盯不放。但她动作机敏，不露马脚。更何况皮埃尔过于专注，根本没有顾及身后所发生的事。皮埃尔在多龙塔公馆前踟蹰不前，这个女人也放慢脚步；皮埃尔继续赶路，这女人也加快步伐，紧跟着他。

    皮埃尔很快通过了拉居兹的第一道城墙，但却没有甩掉那个外国女人。出了城墙，她又在二十步开外盯住他，跟着他顺着林荫侧道往下走，直往格拉沃萨而去。

    同时，多龙塔也乘坐马车回拉居兹。看来，他非要同皮埃尔打个照面不可了。

    那个摩洛哥女人一见这两人，迟疑了片刻。可能她以为两人要攀谈几句。她眼睛一亮，想找棵大树躲在后面。但是，要是这两人交谈起来，她怎么样才能听到他们说些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发生。多龙塔在二十步开外就看见了迎面而来的皮埃尔。皮埃尔向他脱帽致意时，他却掉过头去，不予理睬，连上次在码头上和女儿在一起时的那种傲慢的回礼都没有，便驱车往拉居兹疾驰而去。

    那外国女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皮埃尔呢？他见多龙塔如此无礼，既感愤怒，更觉忧烦。他头也不回，放慢脚步，继续赶路。

    摩洛哥女人远远地跟着他，用阿拉伯语自言自语道：

    “他该来了。”

    一刻钟后，皮埃尔到了格拉沃萨港口。他停下脚步，伫立片刻，端详这艘华丽的游艇。游艇高高的桅杆顶上，一面旗帜迎风轻拂。

    “安泰基特大夫会是从哪儿来的呢？”他自问道：“我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旗帜！”

    然后，他向一个正在码头上散步的引航员问道：

    “朋友，您知道这是面什么旗子吗？”

    引航员也不认得这面旗。他只知道船只检疫证上标明，这艘游艇来自布兰迪亚。经港方验证，它一切手续合法。因为这是艘游艇，所以特许其不标注国籍。

    皮埃尔叫来一条小船，叫船夫把他送到“莎娃蕾娜”号上去。那个摩洛哥女人惊疑万分地望着他远去。

    不一会儿，年轻人登上游艇，问安泰基特大夫是否在船上。

    无疑，不许外人上船的禁令对他不适用。所以船长回答说，大夫在他房间里。

    皮埃尔递上自己的名片，问大夫是否能见他。

    一个舵手接过名片，顺着舱梯往下，走到舱尾的会客厅。

    一分钟后，舵手上来说，大夫在等着皮埃尔·巴托里先生。

    年轻人马上被领到了会客厅。厅内光线有些昏暗，透过窗帘的薄纱射进一些朦胧的微光。皮埃尔走到门口，两扇门大开着，从室内壁镜上反射出的光亮，强烈地照到他身上。

    半明半暗处，安泰基特大夫端坐在沙发上。一见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出现在眼前，他一阵激动，却并未让皮埃尔察觉出来。他不禁脱口而出：

    “是他！……就是他！”

    事实上，皮埃尔完全就是他父亲活生生的再现，那位高贵的匈牙利人在二十二岁时就是这个样子：双目炯炯有神，举止高贵，热烈地追求真、善、美。

    “巴托里先生，”大夫起身说道，“我非常高兴您能应邀前来。”

    大夫向皮埃尔示意请坐，皮埃尔就在客厅的另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大夫说话时，用的是年轻人所熟悉的匈牙利语。

    “先生，”皮埃尔开口道，“即使您没有邀请我来访，我也应该来此回访您，因为您曾去看望了我母亲。我知道，您是与我素不相识的一位朋友，您怀念我父亲，以及同他一起牺牲的两位爱国志士……我感谢您还记得他们！”

    谈起如此遥远的往事，谈起他父亲和他的朋友桑道夫伯爵和扎特马尔伯爵，皮埃尔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

    “请原谅，先生，”他说：“一想起他们所做过的事，我就无法……”

    难道他察觉不到，也许安泰基特大夫比他还要激动吗？

    “巴托里先生，”他终于开口道：“您不需要请我原谅，这种痛苦是很自然的。而且，您是匈牙利血统，有哪个匈牙利人的子孙会如此丧尽天良，回忆起这样的事而不痛心呢？那时候，就是在十五年前——是啊！已经整整十五个年头了——那时您还年幼。就是现在也难说您是否认得您父亲，是否了解他所从事过的事业！”

    “我母亲就是我父亲的化身，先生！”皮埃尔答道，“她在泪水中将我养大，教育我要崇敬父亲。他所做过的一切，他所探索的一切，他的对祖国、对朋友忠诚不渝的一生，母亲都告诉了我。我父亲牺牲时我才八岁，可我觉得他一直都在我身边。因为我看见母亲，就像看见父亲一样。”

    “您热爱您的母亲，她值得您爱，皮埃尔·巴托里，”安泰基特大夫说：“您母亲作为一位烈士遗孀，我们都敬仰她！”

    大夫如此情深意重，皮埃尔深表感谢。他的心怦怦直跳，甚至没有察觉到大夫讲话时，始终有意无意地抱着一种似乎生与俱来的冷漠。

    “请问，”皮埃尔又说：“您是否真的见过我父亲？”

    “是的，巴托里先生，”大夫迟疑片刻后答道：“可我是作为大学生，认识了这位匈牙利大学的杰出教授的。我曾在您的祖国学习医学和物理。我是您父亲的学生，他只比我大十多岁。我渐渐地尊敬他、热爱他，因为我觉得在他的教学中充满了爱国主义的热情。后来，我到国外深造，才离开了他。此后不久，埃蒂安·巴托里教授就为自己所坚信的崇高而正义的理想放弃了教学工作，没有任何私利能阻止他在爱国的道路上继续前行。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了普莱斯布尔，迁居到特里埃斯特的。您母亲在患难中为他献计献策，对他关怀备至。就像您父亲具有男子的一切美德一样，您母亲也具有女子的一切美德。皮埃尔先生，请原谅我唤起您如此痛苦的回忆。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您绝不会忘记这一切。”

    “不，先生，我不会忘记！”年轻人满怀青春的激情，答道：“我不会忘记过去，正如匈牙利不会忘记为她献身的三位义士：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埃蒂安·巴托里和最英勇无畏的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一样！”

    “如果说他最为英勇无畏的话，”大夫说：“请相信，他的两位朋友忠诚报国，英勇献身，一点也不比他逊色啊！三个人都应得到尊敬！三个人都应有人为他们报仇雪恨！……”

    说到这里，大夫停下话头，心里琢磨着是否巴托里夫人已将起义首领们被出卖的事告诉了皮埃尔……但年轻人却未谈及此事。

    事实上，巴托里夫人对此只字未提。或许，她并不想在儿子生活中散布仇恨，使儿子误入歧途，因为，并没有人知晓奸细的名字。

    大夫也同样认为，目前必须保持沉默，毋需多言。

    但有一件事，大夫却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那就是：桑道夫伯爵和巴托里教授本来藏在渔夫安德烈·费哈托家中，如果没有那个西班牙人、密的可耻行径，他们本可以逃脱罗维尼奥宪兵的追捕，而且一旦越过奥地利边境，不管到了什么地方，所有大门都为他们敞开着。

    “在我家乡，”大夫接着说：“他们无论到哪儿都会找到栖身之处。”

    “在什么地方，先生？”皮埃尔问。

    “在克法利尼亚岛，当时我就住在那儿。”

    “对呀！爱奥尼亚群岛当时属希腊管辖，如果他们到了那儿，就得救了，那我父亲至今还会活在世上！”

    一时间，由于又提到了往事，谈话难以继续下去。大夫稍后又说道：

    “皮埃尔先生，回忆带我们走得离现在太远了！您是否愿意同我一起谈谈现在，尤其是我对您未来的设想呢？”

    “请说吧，先生，”皮埃尔答道：“在您的信中已经告诉了我，这也许事关我的前程……”

    “确实如此，巴托里先生。我知道您母亲在您年幼时付出了很大的牺牲，我也知道您不愧为她的儿子，在历经磨难之后，您终于长大成人……”

    “长大成人！”皮埃尔说：“一个连自己也养活不了，更没法报答母亲养育之恩的成年人！”

    “是啊，”大夫说：“但这并不是您的错。我知道，要求就业的人是如此之多，而就业的机会又是如此之少。在这种竞争中找工作真是太艰难了。你是工程师吗？”

    “是的，先生！我一出校门就带着工程师的头衔，但却没有固定的工作，国家也没有给我安排工作，我因此不得不到工业企业去求职。直到现在，我也没找到什么适合我做的事——至少在拉居兹市是这样。”

    “那么在其他地方呢？”

    “其他地方！……”皮埃尔一听此言，迟疑起来。

    “是呀！……前几天，您不是为这事到扎拉去了一趟吗？”

    “有人跟我说过，有个冶金公司能为我提供一个职位。”

    “这个工作怎么样？”

    “他们答应要我了。”

    “但您却没有接受？”

    “那就得到埃尔泽戈维定居，我只好拒绝了。”

    “到埃尔泽戈维？或许您母亲不愿跟您去那儿？”

    “我母亲嘛，先生，只要是为了我的前程，她哪儿都能去。”

    “那为什么您没有接受这份工作呢？”大夫坚持问道。

    “先生，”年轻人答道，“就我目前的处境，我不能离开拉居兹有严肃的理由！”

    大夫从皮埃尔的回答里发现他有些尴尬。当他表达这种意愿——确切地说，是这种绝不离开拉居兹的决心时，声音竟有些颤抖。究竟是什么重大原因使他拒绝了别人提供的工作呢？

    “那我想对您提及的事，”大夫说：“看来也是不大可能了。”

    “非得离开拉居兹吗？”

    “是的，要到另一个地方去。我将在那儿兴修重大工程。如果您能去领导这一切，我将会非常高兴。”

    “我很遗憾，先生，但我想既然我决心已定……”

    “我相信您，皮埃尔先生。对此也许我比您更感遗憾！如果我能把我对您父亲的感情都倾注到您身上来，那该多好啊！”

    皮埃尔没有吱声。显然他的内心斗争相当激烈，使他深感痛苦。大夫感觉到他欲言又止。但大夫对他和他母亲如此同情，以致于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促使他向大夫敞开心扉。

    “先生……先生啊！……”他情绪激动，不加掩饰：“请别以为我是由于一时的任性和固执才拒绝了您的提议！……您是作为埃蒂安·巴托里的朋友在跟我交谈！……您想把全部的情谊都寄托到我身上来！……我也一样，我感觉到了，尽管我刚刚与您相识……是的，先生，但我感到我热爱您如同热爱我父亲！……”

    “皮埃尔！……我的孩子！”大夫叫了一声，抓住了年轻人的手。

    “是的，先生……”皮埃尔接着说：“我这就把一切都告诉您！……我爱上了这城里的一位姑娘！……我们之间贫富悬殊，犹如有鸿沟阻隔……但是我却不愿看见这条鸿沟，也许她也对此视而不见！我很少能在街上或窗口见上她一眼，可我却没有勇气放弃这种相见的幸福！……一想到我必须离开，而且一走就是很长时间，我就快发疯了！……噢！……先生……请理解我吧……请原谅我拒绝了您……”

    “是的，皮埃尔！”安泰基特大夫答道，“我理解您！您毋需请求我的原谅！您对我直抒心怀，这很对。这事把事情搞复杂了！……您刚才跟我讲的那些事，您母亲知道吗？”

    “我什么都没对她讲，先生！我不敢讲。因为我们现在家境贫寒，或许她深明大义，会打破我所有的希望！……但她可能已经猜到了我所承受的痛苦……这是我必须承受的痛苦！”

    “皮埃尔，”大夫说：“您充分信任我，这很好。告诉我，这位姑娘富有吗？……”

    “很富有！……非常富有！”年轻人说：“对我来说太富有了！”

    “她配得上您吗？”

    “噢！先生，我会给我母亲找一个不称心的儿媳吗？”

    “那么，皮埃尔，”大夫答道：“也许并没有跨不过的鸿沟！”

    “先生，”年轻人叫了起来，“请别让我抱无法实现的希望！”

    “无法实现！”

    大夫言谈间是如此自信，皮埃尔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变成了自己现在和未来的主人。

    “是啊，皮埃尔，”大夫又说：“请相信我吧！……一旦您认为时机成熟，能让我助您一臂之力，就请告诉我这个姑娘的名字……”

    “先生，”皮埃尔答道：“我为什么还要向您隐瞒她的姓名呢？……她就是多龙塔小姐！”

    大夫听到这令人厌憎的姓名，竭尽全力克制住自己，犹如遇到了晴天霹雳却并不颤栗一样。一时间——仅仅是片刻工夫——他呆在那里，哑然无声。

    然后，他不露声色地说：

    “好吧，皮埃尔，好吧！让我想想这一切……让我看看……”

    “那我就告辞了，先生，”年轻人握住大夫伸过来的手说：“请允许我感谢您就像感谢我父亲！”

    大夫独自留在客厅里，皮埃尔走了出去，登上甲板，乘上等在舷门的小渡船，回到防波堤，踏上了通往拉居兹的归途。

    皮埃尔登船拜访时，那个外国女人一直等在岸边，现在，她又盯上了他。

    皮埃尔感到无限宽慰。他终于心情舒畅了！他向一位朋友……也许是胜似朋友的人倾诉了衷肠！今天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日子啊！

    因此，当他经过多龙塔公馆，看到小楼窗帘的一角被轻轻撩起，复又落下时，他对这位朋友还会有什么怀疑呢？

    但那外国女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她一直呆在公馆前，直到皮埃尔拐进玛丽内拉胡同，消失在胡同深处。然后，她跑到电报局，发了一封电报，上面只有一个字：

    “来！”

    电报的通讯地址上写着：西西里岛锡拉库扎邮局，留局待取。收报人：萨卡尼。
第六章　卡塔罗河口


    事情就是这样，在这个世上，厄运主宰着一切，它偏偏把巴托里家和多龙塔家都安排在同一座拉居兹城里。不仅如此，它还使这两家联系得更加紧密，让他们都住在斯特拉顿大街上。因此，萨娃·多龙塔和皮埃尔·巴托里才得以相见、相会、相爱——皮埃尔是告密受害者的儿子，而萨娃，却是告密者的女儿！

    年轻的工程师走后，安泰基特大夫就一直这样想。

    “皮埃尔满怀希望地走了，”他翻来覆去地感叹着，“他本来不敢奢望过高，正是我给了他这种希望！”

    大夫是那种能与厄运作无情斗争的人吗？他是否觉得有能力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支配人世间的事情？他是否具有这种与命运抗争的力量，这种精神动力？

    “不！我一定要斗下去！”他心中呼喊着：“这种爱情是耻辱，是罪孽！要是皮埃尔·巴托里成了萨娃·多龙塔的丈夫，即使有朝一日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不能再为父亲报仇了！他只能痛苦绝望而死！必要的时候，我要把这一切统统告诉他！……我要告诉他，那一家对他家都做过些什么！……这种爱情，无论如何我也要让它破灭！”

    事实上，这样一种结合是极其可怕的。

    我们不会忘记，在大夫和巴托里夫人谈话时曾说过，三位特里埃斯特的起义领袖，成了一桩令人厌憎的阴谋的牺牲品，这起阴谋在法庭辩论中就有所暴露，后来大夫又从皮埃尔城堡一个看守的失言中得知了详情。

    我们还知道，巴托里夫人为了某种原因没有向儿子提及这次叛卖的事。而且，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谁干的。她还不知道，两个奸细中的一个是名门富豪，就住在拉居兹城，斯特拉顿大街，与自己家近在咫尺！大夫没有告诉她奸细的姓名。为什么呢？无疑，现在揭露他们还为时过早。可大夫认得他们俩，他知道其中一个奸细是西拉斯·多龙塔，而另一个，则是萨卡尼。他之所以严守秘密，是因为想得到皮埃尔的帮助，并与之一道伸张正义，惩罚杀害其父亲的凶手，为他父亲的两位同伴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和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报仇雪恨！

    一旦大夫把这一切都告诉皮埃尔，就不能不使他经受沉痛打击。所以大夫绝不能告诉他真情。

    “这有什么关系！”他反复念叨着：“这种爱情，我一定要让它破灭！”

    安泰基特大夫主意已定，但怎么做才好呢？把特里埃斯特银行家的过去都告诉巴托里夫人和她儿子吗？可他手中有这起叛卖行径的物证吗？没有，因为曾掌握这些物证的桑道夫、巴托里和扎特马尔都已牺牲了。不预先告知巴托里一家，先在城里广传消息，揭露这一可耻行径吗？对了，这就足以在皮埃尔和那姑娘间掘出一条新的鸿沟——这次，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但秘密一旦揭穿，就不怕多龙塔设法逃离拉居兹吗？

    大夫当然不愿让银行家跑掉，一定要让奸细呆在拉居兹，直到正义得以伸张的那一天。

    这样的话，事情的发展就不同于大夫的事先设想了。

    权衡利弊之后，大夫决定不采取行动直接对付多龙塔，而是先实行应急措施。当务之急就是必须把皮埃尔带离这个城市，再让他呆在这里就会使他名声扫地。对！应该把他弄得远远的，不让任何人得知他的下落。一旦皮埃尔听信于他，他就会把自己所了解的关于多龙塔及其同伙萨卡尼的事全都告诉皮埃尔，让其与自己一起携手并肩作战。这已是刻不容缓了。

    为此，大夫一封电报，从亚得里亚海上拉居兹南部的卡塔罗河口调来了一艘极快的快艇。这是艘托尔尼可夫式的快艇，堪作现代鱼雷快艇的楷模。这个长纺锤一样的钢铁家伙，长四十一米，排水量七十一吨，既无桅杆也无气孔，外部仅有一个甲板，和一个供舵手使用，带有舷窗并能根据海上情况的需要加以密封的金属操作室。它可以在水下和浪涛间疾速行驶，比欧美所有的鱼雷快艇都快，时速能轻而易举地达到五十公里。因此，人们称之为四海神舰。它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斯波拉提群岛之端驶到锡尔特湾①最远的海岸。

    ①位于地中海南部，现利比亚以北。

    然而，大夫的快艇和托尔尼可夫式快艇有显著不同。大夫的快艇使用的不是过热蒸气，而是电力。大夫发明了一种强力蓄电池，可在极高的电压下储存电能，提供驱动电力。因此这种快艇都以电力命名，再加上一个数字。比如“电力二号”，就刚刚在卡塔罗河口接到命令。

    大夫命令既出，只等行动行机。同时，他通知伯斯卡德和马提夫，最近有任务。

    两位朋友终于等到机会表明忠心，就别提有多高兴了。

    他们喜笑颜开，迎接新任务，只有一片乌云在他们的笑脸上投下阴影。

    伯斯卡德要留在拉居兹，监视斯特拉顿街的那所公馆和玛丽内拉胡同的那所房子，而马提夫则要跟随大夫到卡塔罗去。这次他们要分手了——两个患难伙伴多年以来形影不离，现在第一次要分手了！所以，一想到伯斯卡德将不在自己身旁，马提夫就烦躁不安起来。

    “别着急，我的马提夫，别着急！”伯斯卡德安慰他说：“用不了多长时间！一出戏的时间就足够了！因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名人导演的一出名戏，我们俩都要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呢！……相信我吧！你可别抱怨自己的角色不够好哟！”

    “是这样吗？”

    “我敢肯定！噢！可不是爱情戏！别看你是个多情的傻大个儿，这个角色你可演不了！也不是演奸贼，你的脸太胖，演不像！……不过，你可以演个英雄豪杰，结尾的时候跑出来惩恶扬善！”

    “就像我们以前在表演棚里干的那样吗？”

    “一点不差！对！我看你现在已经进入角色了，我的马提夫！到时候你就出现在奸贼面前，张开大手，把他们抓个正着，戏就结束了！……要是你动作麻利，演得精彩，还会额外招来多少喝彩，赚到多少钱哩！”

    “对，肯定是这样，”大力士回答道：“可我们现下还得分手啊！”

    “噢！只不过几天嘛！只是你得答应我，在咱俩分手的这几天，可不能把你的身体拖垮了！你得每天吃上六顿，养得胖胖的！我的马提夫！现在你就拥抱我吧，最好只是像演戏一样，做做样子，要不然你会把我憋坏的！……哎，见鬼！人生在世，就得习惯演喜剧嘛！……再拥抱我一下，别忘了你的小矮个儿伯斯卡德，我也不会忘记我的大个子马提夫！”

    这，就是两位朋友彼此分离时，相互告别的动人情景。果然，马提夫一人呆在船上，心里便憋得发慌。当天，他的伙伴受大夫之令到了拉居兹，其任务是跟踪皮埃尔·巴托里，监视多龙塔公馆，打探一切情况。

    在伯斯卡德被派驻到斯特拉顿大街的漫长时间里，他本来会遇上那个与他负有同样使命的外国女人；而且，如果那个摩洛哥女人在发出电报后，没有离开拉居兹，跑到约定地点去与萨卡尼接头的话，他们俩肯定已经碰上了。现在她一走，就没什么能碍住伯斯卡德的手脚了，他必能凭着自己的聪明伶俐完全这一秘密使命。

    当然，皮埃尔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居然在这么近的地方监视他，更猜不到伯斯卡德会代替那个女探子来将他的一切行动尽收眼底。在同大夫谈话和交心以后，皮埃尔更是充满了信心。现在为什么还要对母亲隐瞒他在“莎娃蕾娜”号上同大夫谈话的情况呢？难道她不是已经看穿了他的心事了吗？难道她看不出，儿子身上已经有了新的变化，他的忧烦和失意已被希望和幸福一扫而光了吗？

    皮埃尔向母亲承认了一切。他告诉她他所爱的姑娘是谁，他是怎样为了她而拒绝离开拉居兹。他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大不了的！安泰基特大夫不是告诉他要抱有希望吗？

    “这就是你一直饱受折磨的原因，我的孩子！”巴托里夫人说：“愿上帝保佑你，赐给你至今还未曾得到过的幸福吧！”

    巴托里夫人隐居在玛丽内拉胡同自己的房子里，很少出门。她是虔诚的匈牙利天主教徒，从事严格的宗教活动。只有在跟老仆一起去教堂做弥撒时，才出去一下。救世主教堂属于方济各会修道院，几乎就在斯特拉顿大街的街口上。她从未听说过多龙塔一家的事，当她去教堂路过多龙塔公馆前时，也从未抬头看过一眼，所以她并不认识特里埃斯特老银行家的女儿。

    皮埃尔给母亲描绘了姑娘的内心和外貌，告诉她他第一次在何处见到这姑娘，又如何打消疑虑，知道两人相互倾慕。他满腔热情，把所有细节都讲给了母亲听。从儿子温柔、热烈的心中看到这种激情，巴托里夫人并不惊讶。

    但是，当皮埃尔告诉她多龙塔家的家境，当她得知这姑娘将是拉居兹城最富有的一位继承人时，她无法掩饰住自己的忧虑。银行家会同意把自己的独生女儿许配给一个没有财产、甚至前途渺茫的青年吗？

    皮埃尔觉得没有必要在意多龙塔至今对他所持的冷淡和傲慢态度，他只是兴奋地重复着大夫的话。大夫一再向他肯定，说他能够而且必须信任他父亲的朋友，说他对自己怀有父爱一般的激情——巴托里夫人对此毫不怀疑，因为她早已知道大夫想帮助她和她儿子！最终，就像她儿子，以及觉得应该表明自己意见的鲍里克一样，她开始生出希望来。玛丽内拉胡同这所简朴的房子里有了一丝幸福的气息。

    事后的一个星期天，在方济各会修道院的教堂里，皮埃尔又感受到了重见萨娃·多龙塔的快乐。当萨娃看见皮埃尔容光焕发时，这位总是面带愁容的姑娘顿时变得欢快起来。两人眉目传情，心心相印。萨娃回到公馆，深受感染，她的脑海中一直浮现着年轻小伙那张洋溢着幸福神采的面容。

    皮埃尔没有再去见大夫，他期待着被再度邀请，重访游艇。但几天过去了，却没有收到邀请信。

    他想：“大夫肯定想先作了解！……他可能会亲自或者派人到拉居兹来，了解多龙塔家的情况！……或许他还想认识一下萨娃！……很可能他已经见到了萨娃的父亲，并探听到了他对此事的意见！……总之，只要他写一行字，哪怕只是一个字——特别是这个字：‘来！’我就会喜出望外。”

    这个“来”字却没有来。这回，巴托里夫人费了好大劲儿，才使心烦意乱的儿子安静下来。皮埃尔失望极了。尽管他母亲心中已惴惴不安，但却轮到她给他鼓劲，叫他不要失去希望了。大夫不会不知道，玛丽内拉胡同这所房子的大门是为他敞开的，即使他不关心皮埃尔的这门亲事，但他已经对这个家庭多次关怀了，难道这还不足以使他再次来访吗？

    皮埃尔度日如年。他终于忍不住了。他必须不顾一切去见安泰基特大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他直奔格拉沃萨。一旦登上游艇，即使是去得为时过早，大夫也会理解他的烦躁，谅解他的冒失。

    六月七日早上八点，皮埃尔一声不吭就离开了家。他出了拉居兹，便快步直奔格拉沃萨而去。要不是伯斯卡德身手敏捷，实在难于跟上他。皮埃尔到了码头，便朝上次来时停泊“莎娃蕾娜”号的地方望去，不由得呆住了。

    “莎娃蕾娜”号不见了。

    皮埃尔极目四望，想找找看它是否换了地方……没有找到。

    一个水手在码头散步，皮埃尔忙问他，安泰基特大夫的游艇到哪儿去了。

    水手回答说，“莎娃蕾娜”号头天晚上就拔锚启航了。正如当初人们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一样，如今也不知道它驶向哪里去了。

    游艇走了！安泰基特大夫神秘地到来，又神秘地消失了！

    皮埃尔又踏上了回拉居兹的路。这一次，他失望透了。

    当然，如果有人不慎走漏了消息，让年轻人得知游艇往卡塔罗去了，他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追过去。其实迫过去也无济于事，“莎娃蕾娜”号停在河口，并不进港。大夫在马提夫陪同下，乘一条小船上了岸。之后，游艇立即出海，不知驶向哪里去了。

    在欧洲，也许在整个旧大陆，再没有一个地方比卡塔罗河口的山势和水文更奇特了。

    卡塔罗①并不像人们想象的一样是条江河，它是座城市，是地区首府，也是主教府所在地。至于河口，包括六个港湾，一个接一个，内中有狭窄的河道相连，只需六个小时就可通过。这些小湖泊如珍珠一般散落在海岸山岸之间，最后一个，位于诺里山脚下，是奥地利帝国的边境。一出边境，就是土耳其帝国了。

    ①现属南斯拉夫达尔马提亚地区。

    一番快速航行后，大夫在河口下了船。一条电动小艇早已等候在此，要把大夫送到最里面的那个港湾。绕过奥斯特罗海角，经过卡斯代尔一尼奥沃山前，穿行在城市和教堂的一片景色中，然后又从斯托里沃和著名的朝拜圣地白拉斯托山以及达尔马提亚人、土耳其人、阿尔巴尼亚人聚居的黎萨诺前经过，小艇穿过一个又一个小湖，便来到了这最后一个环形港湾。卡塔罗城就建在港湾深处。

    “电力二号”停泊在离城几链②远的地方。在这美丽的六月之夜，海面上一片昏暗，万籁俱寂，没有一丝涟漪。

    ②链：旧时计量航海距离的单位，一链约合二百米。

    大夫不想住在船上。也许是为了以后执行计划的需要，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小艇的主人。因此，他和马提夫一起在卡塔罗上了岸，想到城里找个旅馆住下。

    送他们来的小艇在黑暗中消失，驶进港口右侧的一个小湾深处隐蔽起来。在卡塔罗，大夫犹如藏匿在世上最黑暗的角落一样不为人所知。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达尔马提亚地区的这个富足县的南斯拉夫人当中，几乎是不会被认出来的。从海湾望去，卡塔罗城仿佛坐落在诺里山深凹的底部，前面临海，海边呈锐角形的海岸上建有几排住房。极目远望，这锐角一直延伸到山凹里边，那里林深树密，从远到近一片翠绿，真让人赏心悦目。港湾里，各种邮船——大都是洛伊德公司的轮船，以及亚得里亚海的大型海轮驶来停泊。

    一到晚上，大夫就忙着找住处。马提夫一直跟着他，也不问问刚才是在什么地方下的船。管他是在达尔马提亚还是在中国呢，这对他都无关紧要。他像一条忠心的猎狗，主人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他只不过是大夫随时备用的工具，一台会说话的旋床或钻床。

    两人越过码头上梅花形的树丛和经过加固的卡塔罗城墙，然后走进了狭窄上行的，聚居着四五千人的街道。这已是关城门的时候了——城市通常只开到晚上八点，只有大客轮抵港的日子例外。

    大夫马上就发现，城中已很难找到一家旅店了，因此必须打听到一个愿意出租套房的房东——卡塔罗的房东喜欢干这种能赚钱的事。

    房东和房子都找到了。在一条相当整洁的小巷里，有幢房子的底楼颇为宽敞，足够大夫和同伴住下。他们立即搬了进去。事先商定，房东包下马提夫的饭食。一见马提夫食量惊人，房东便漫天要价，结帐时双方皆大欢喜。

    至于安泰基特大夫，则更愿意在外用膳。

    次日，大夫打发马提夫随心所欲，自由行动，自己则漫步走到邮局，看有没有自己的信件或电报。他事先已约定。信件和电报上只注明自己姓名的开头字母。结果什么都没有。于是他出城到周围逛了逛。他很快就找到一家还算过得去的饭店。卡塔罗城里的奥地利军官和职员们常来这里聚餐、闲谈，他们觉得自己在这个苦地方若不是坐牢，起码也是充军流放。

    现在大夫只等行动时机了。以下就是他的计划。

    他拿定主意，要把皮埃尔掳走。可游艇在拉古兹期间难于下手。在格拉沃萨，人人都认识年轻的工程师，而“莎娃蕾娜”号及其船主又一直处于众目睽睽之下，所以即便行动顺利，也会很快走漏消息。加之游艇只不过是艘帆船，一旦港内有火轮追来，马上就会被追上。

    在卡塔罗就不同了，在此掳走皮埃尔条件极为有利。大夫可以毫不费力就把皮埃尔引到这里来，他只需写封信给皮埃尔寄去，后者便会立即赶来。在这里，无人认识大夫和皮埃尔，只要他一上船，“电力号”就启锚出海，那时他就会知晓多龙塔的过去，萨娃的形象就会被其对父亲的怀念所抹去。

    行动计划就是这样简单——离大夫确定的最后日期只有两三天时间了——那时计划将会完成，皮埃尔和萨娃将会永远分离。

    次日，六月九号，伯斯卡德来信一封。信中说多龙塔公馆方面没有任何新情况。至于皮埃尔，游艇启航后不到十二小时，他就到格拉沃萨来找大夫，自那天起就再也没见到他。

    但皮埃尔不可能已经离开了拉居兹，所以他一定还呆在家里。伯斯卡德猜想，“莎娃蕾娜”号离港一事使得年轻的工程师改变了自己往常的习惯，尤其是那天回家后，他一定心灰意冷，绝望已极，所以便闭门不出了。他猜想得完全正确。

    大夫决定次日就开始行动，便给皮埃尔修书一封——请他立即动身，前往卡塔罗来见大夫。

    突然发生的一起意外改变了整个计划，大夫由于偶然的原因，才最终达到了目的。

    晚上将近八点，在卡塔罗码头，大夫听说撒克逊尼亚号大客轮进港了。这艘客轮来自布林的西港。它在那儿停船上客，然后出发，途经卡塔罗、拉居兹、扎拉和亚得里亚沿海的其他奥地利港口，终点港口是特里埃斯特。

    大夫站在供旅客上下船的栈桥边观望，在落日的余辉下，他的视线突然落到一个游客身上，有人正为此人运送行李上岸。

    “他！……在这儿！……在卡塔罗！”

    大夫若不是竭力克制，压制住这两眼冒火的愤怒，这些字眼一定已经脱口而出了。

    此人就是萨卡尼。从他在扎特马尔伯爵家当会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年头。他早已不是故事开始时我们看到的斯里埃斯特的街头流浪汉了，起码在衣着方面是这样的。现在，他身着华丽的旅行服，外罩时髦风衣，携带着饰有铜扣的箱子，这说明这位的黎波里的老掮客已习惯于舒适阔绰的生活。

    十五年来，由于和银行家平分了桑道夫伯爵一半的巨额财产，萨卡尼一直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他还剩多少财产？恐怕连他最好的朋友也说不出来。总之，他面带愁容，神情不安。但他惯于心计，所以要弄清他的心事也并非易事。

    “他从哪儿来？……他要到哪儿去？”大夫紧盯着他，不住地问自己。

    萨卡尼从何处来，这只消问问撒克逊尼亚号的事务长就能知道，这个旅客是在布林的西港上的船。可他是从意大利北方来的，还是从南方来的呢？这就不得而知了。实际上是他是从锡拉库扎港而来。当他接到摩洛哥女人的电报，就立即从西西里岛动身到卡塔罗来。

    事实上，卡塔罗就是事先商定的接头地点。那女人觉得在拉居兹已完成了使命，便来到卡塔罗，静等萨卡尼。

    那女人站在码头等着客轮到来。大夫发现了她，他见萨卡尼向她走去，甚至还听到那女人用阿拉伯语对萨卡尼说：

    “是时候了！”

    萨卡尼点头称是。然后，他看着搬运工把他的行李寄存到海关，便带着摩洛哥女人往右拐，并不进城门，却绕着城墙走了。

    大夫踟蹰片刻。萨卡尼会不会从他眼皮底下溜掉？是不是该盯着他？

    大夫一转身，见马提夫闲着没事，像看热闹似地观望着撒克逊尼亚号的乘客上上下下。他打了个手势，大力士马上跑了过来。

    “马提夫，”大夫指着远去的萨卡尼问：“你看见那个人了吗？”

    “是的。”

    “如果我叫你抓住他，你能下手吗？”

    “是的。”

    “他要是反抗，你就制服他，别让他跑掉。”

    “是的。”

    “记住，我要活口！”

    “是的。”

    马提夫话不成句，但却说得清清楚楚。大夫可以信得过他。他只要接到命令，就会立即行动。

    至于那个摩洛哥女人，只消把她捆起来，堵上嘴，扔到一边就行了。等把萨卡尼弄上“电力号”，她即便叫喊起来也无济于事了。

    天色昏沉沉的，虽不是一片漆黑，却对执行计划非常有利。

    萨卡尼和那女人一直顺着墙根走，并不知身后有人跟踪。他们还没有开口，显然是想找个安全地方再好好谈谈。他们一直走到南城门近旁。城门面向一条直通奥地利边境山区的大道。

    城门前是门的内哥罗人的一个著名市场，他们在此搞黑市交易，只有少数的人解除武装后才能获准进城。每周逢双日，这些涅古和塞蒂涅的山里人要走上五六个小时，带上些鸡蛋、土豆、家禽、甚至大捆的木柴到这儿来出售。

    这天正好是星期二，有几群人因为成交太晚，就睡在市场上。他们共有三十多人，有的走来走去，有的在聊天、争执，有的已躺下睡觉，还有些人像阿尔巴尼亚人那样用木杆穿起一只小绵羊，架在炭火上烘烤。

    萨卡尼和女伴躲到这里来，好像早就熟悉这个地方。确实，他们可以在此随意交谈，甚至可以在此过夜，用不着去寻找没有把握的住处。自从那女人来到卡塔罗后，还从未操心过要去寻找另外的住处哩。

    大夫和马提夫一前一后走进了这黑漆漆的市场。市场深处只有几处火堆在噼啪作响，却不见火焰，也没有光亮。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抓住萨卡尼，只好等天亮前他离开时再动手了。大夫觉得很遗憾，刚才，从港口到南城门的途中怎么就没有下手呢？可现在已为时过晚，只有等出现新机会再说了。

    不管怎样，小艇就停泊在离市场不到二百米远的岩石后，而且前面不远处，约有二链之遥的地方，朦胧中可以看见“电力号”快艇泊在那里，船头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以示停泊位置。

    萨卡尼和摩洛哥女人已躲进了一个黑暗角落，紧靠着一群熟睡的山里人。如果不是大夫身披风衣，混进人群尚未引起任何注意的话，萨卡尼同女伴的谈话是不会被任何人听见的。马提夫尽量隐蔽住自己，保持适当距离，以便得到信号，就马上动手。

    萨卡尼和女伴以为此处没人能听懂他们说的阿拉伯话。但他们失算了，因为大夫在这里。他熟悉东方和非洲的各种方言，能一字不漏地听懂他们的谈话。

    “你在锡拉库扎收到了我的电报吗？”摩洛哥女人问。

    “收到了，娜米尔，”萨卡尼答道：“所以我第二天就跟齐罗纳一块儿来了。”

    “齐罗纳在哪儿？”

    “他在卡塔罗市郊，忙着组织新帮呢。”

    “你得明天就赶到拉居兹去，萨卡尼，你一定要见到莎娜·多龙塔！”

    “我明天就得去？就得见到她？你有没有弄错呵，娜米尔！恐怕现在还不是时候吧？……”

    “是时候了！那银行家的女儿……”

    “银行家的女儿！”萨卡尼怪腔怪腔地学了一声，大夫不禁一颤。

    “是啊！……是他女儿！”娜米尔答道。

    “怎么啦？”萨卡尼嘲讽道：“未经我允许，她就擅自谈情说爱了？”

    “这准会叫你大吃一惊，萨卡尼！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可要是我告诉你是谁想娶莎娜·多龙塔的话，你就更不敢相信了！”

    “大概是位破落的绅士，想凭岳父的百万家产东山再起吧！”

    “一点不错，”娜米尔接着说：“是个出身高贵、家境贫寒的年轻人……”

    “这个放肆的家伙叫什么名字？……”

    “皮埃尔·巴托里！”

    “皮埃尔·巴托里！”萨卡尼一声惊呼：“是皮埃尔·巴托里想娶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

    “冷静点儿，萨卡尼！”娜米尔让同伴镇定下来，又说：“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跟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相爱，这对我不再是秘密了，可没准儿西拉斯·多龙塔还不知道吧？”

    “他！……会不知道？……”萨卡尼问。

    “是啊，再说了，他肯定绝不会同意的……”

    “这个我可拿不准！”萨卡尼回答道：“多龙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要是十五年来，他改变了想法，哪怕只是为了让良心得到安宁，他也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幸好还有我在，随时准备搅乱他的把戏。明天我就去拉居兹！”

    “好极了！”娜米尔觉得自己的话对萨卡尼产生了影响，不由得高兴地回应道。

    “多龙塔的女儿只能嫁给我，不能嫁给别人！你听见了没有，娜米尔？我还要靠她重新发迹呢！”

    该听到的，大夫都听到了。至于那外国女人和萨卡尼还会讲些什么，对大夫已无关紧要了。

    一个恶棍跑来向另一个恶棍攀亲，还要逼他答应这门亲事，这是上帝将正义介入了人间。从此毋需为皮埃尔担忧了，这个情敌会把他一脚踢开。既然如此，就用不着要皮埃尔来卡塔罗了，更用不着抓走这个想成为多龙塔女婿的人了。

    “让这些坏蛋去攀亲结党，变成一家子吧！”大夫想道：“以后的事，咱们走着瞧！”

    然后，他给紧随其后的马提夫打了个手势，走掉了。

    马提夫既没有问大夫为什么当初想抓住这个撒克逊尼亚号的乘客，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却放弃不抓了。

    次日，六月十日晚将近八点半钟，拉居兹市。斯特拉顿大街多龙塔公馆大厅的门打开了，一个仆人高声报道：

    “萨卡尼先生到！”
第七章　事情变复杂了


    西拉斯·多龙塔离开特里埃斯特，迁居到拉居兹这所富丽堂皇的公馆里，已有十五年了。他原籍是达尔马提亚人，所以想在退休后返回故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两个奸细严守秘密，告密的赏金如数到手。至此，一笔巨资落进了银行家和的黎波里老掮客的腰包。

    当年，两位死因在毕西诺城堡就义，桑道夫伯爵也在逃跑途中葬身于亚得里亚海的滚滚波涛中。死刑一旦判决，他们的财产也被瓜分一空。扎特马尔的房屋和一小片土地荡然无存——甚至连其老仆的生计都无法维持；埃蒂安·巴托里家中更是一贫如洗，因为他没有任何财产，只靠授课为生；但桑道夫伯爵却有一笔为数可观的巨额财富：阿特纳克城堡及其富饶的属地，邻近的矿山和北喀尔巴阡山阴坡的森林。这些财产被分作两部分：一半没收充公，用来奖赏告密者；另一部分作为托管财产，待伯爵的继承人年满十八岁后再将这笔遗产归还给她。如果这个孩子在十八岁以前夭折，这笔财产就收归国有。

    然而，两个告密者所得的赏金就高达一百五十万弗罗林（约合三百多万法郎），这笔财产供他们任意挥霍。

    两人同谋钱一到手，马上就想各奔东西。萨卡尼不想同多龙塔呆在一起，后者也不想同他的老掮客再有任何联系。于是萨卡尼带着齐罗纳离开了斯特拉斯特。齐罗纳时运不济时从未嫌弃过萨卡尼，现在萨卡尼财运高照，他当然要紧紧跟定，寸步不离了。两人一去再无任何音讯。他们到哪里去了？肯定是到欧洲的某个大城市去了。到了那儿，只要他们有钱，就没人会过问他们的来历；只要他们挥金如土，就没人会怀疑这财产的来源。这下好了，以前在特里埃斯特，就只有多龙塔认识他们，现在就再没有人会提起这两位冒险家了。

    他们走后，银行家松了口气。他以为再也不必担心萨卡尼对自己威胁要挟，担心他永无休止的纠缠了。可是，就算萨卡尼发了财，也不能指望这种挥金如土的家伙不故伎重萌，一旦他将这笔横财挥霍一空，难道他不会厚颜无耻地回头来找当年的同党吗？

    半年后，多龙塔濒于倒闭的银行又恢复了原样。他清理完业务，就离开了特里埃斯特，迁居到拉居兹。尽管只有总督一个人知道他在告发这次未遂起义中所扮演的角色，尽管他并不怕总督说漏嘴，泄露了案情，可这对于一个不愿丧失任何体面，且想在其所到之处凭其财富过上阔绰日子的人来说，还呆在原地真叫他够受！

    或许他之所以决定离开特里特斯特，还有一种特殊的原因——一种当时只有多龙塔夫妇知晓，后来却泄漏了出去的原因。这一原因甚至有一次使多龙塔与那位娜米尔搭上了关系，而这个女人和萨卡尼的关系却是众所周知的。

    银行家选择了到拉居兹来定居。他小时候父母双亡，举目无亲，便离开了此地，人们早已淡忘了他。四十年后他重别故土时，完全已是个异乡人了。

    拉居兹的上流社会盛情欢迎这位衣锦荣归的富豪。他们只知道他在特里埃斯特声名显赫。银行家在城内最具贵族气派的大街上找到一家公馆。他住宅豪华，开销庞杂，并把仆从全都换成了当地人。他又是请客，又是作客，交际广泛。既然人们不知其底细，难道他不可以成为这个显贵阶层的特权人物吗？

    的确，西拉斯·多龙塔实在是个不知悔改的人。他只是担心有朝一日他那可恶的告密行径会被揭露，除此以外，好像再没有什么事可以扰乱他的生活了。

    然而，多龙塔夫人总是出现在他面前，像无声而猛烈的斥责。

    这位不幸的女人纯洁、正直，她洞悉了那桩置三位爱国者于死也的罪恶勾当。早在银行濒于倒闭时，她丈夫一句话说漏了嘴，说有望得到桑道夫伯爵的一份财产来振兴银行的业务，后来他领赏时又不得不求夫人签字，这一切都说明他参与了告发特里埃斯特起义的阴谋。

    多龙塔夫人由此便对丈夫深恶痛绝——因为她是匈牙利人，这种感情就更为强烈。但人们都说她是个精神颓丧的女人。在经受这次打击之后，她更是一蹶不振。从此，不管是在特里埃斯特还是在拉居兹，只要一有可能，她便尽可能离群索居。当然，迫于丈夫的威逼，她也出席斯特拉顿公馆的宴会。但一扮演完上流社会贵妇的角色，她便缩回卧室去了。她把自己全部的感情都倾注到女儿身上，竭心尽力，教育女儿，试图忘掉自己的丈夫。可要忘掉参与了告密的丈夫，又谈何容易啊！

    他们在拉居兹住了两年后，又出了件事，把情况变得更复杂了。这件事给银行家带来了新的烦恼，也给多龙塔夫人带来了新的痛苦。

    巴托里夫人带着儿子和老仆鲍立克，也离开了特里埃斯特，搬到拉居兹来了。他们在此有几家亲戚。埃蒂安·巴托里的遗霜并不认得多龙塔，甚至从来也不知道银行家和桑道夫伯爵间有什么关系。至于这家伙参与了暗害三位匈牙利贵族的阴谋一事，既然她丈夫牺牲前没有说出是哪些个恶棍把他们出卖给奥地利警方的，她又怎么会得知详情呢？

    巴托里夫人不认识特里埃斯特的银行家，可这位却认识她。和她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好几次在街上与她擦肩而过，看见她家境贫寒，为养育儿子而终日操劳，这些都让多龙塔觉得不自在。如果在多龙塔考虑搬家前，巴托里夫人就已经住在拉居兹，那多龙塔也许就会放弃搬来此地的计划。可当她搬到玛丽内拉胡同这所陋屋时，多龙塔早已买下了公馆，家人业已安置妥当，他的社会地位也已为人们所接受和承认，他已不想再去找第三套住所了。

    “什么都是可以习惯的！”他想。

    他决定对这一证明他叛卖活动的证据视而不见。似乎这样一来，他就是清白无辜的了。

    但这毕竟使银行家感到心烦意乱，也成了多龙塔夫人永无休止的痛苦和悔恨的根源。她曾多次悄悄地接济这位仅靠劳动为生的寡妇，但被拒绝了，正如同巴托里夫人多次拒绝陌生朋友的资助一样，这位刚强的夫人不要求、也绝不接受任何资助。

    又有一件意料之外、也许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把情况变得更为不可思议，甚至是可怕的了。

    一八六七年年底，多龙塔夫人随丈夫迁居到拉居兹。夫人对年仅两岁半的女儿疼爱有加，把自己的全部感情都寄托在她身上。一晃十多年过去了，现在莎娃已快满十七岁了。她长得妩媚动人，与其说像达尔马提亚人，倒更不如说像匈牙利人。她的头发又黑又厚，高高的前额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一看手相便知道她是个有“头脑”的人。她嘴唇较好，面色红润，中上身材，体态轻盈——如此动人的丰彩，怎能不引人注目呢？

    但是，这姑娘最为动人、使人过目难忘之处是，她那沉思的面容，仿佛总是在追忆一些早已忘却的往事，她那难以言状的动人神态却又引人悲从中来。那些时常出入她父亲的沙龙，或偶尔在街上与之相遇的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敢对她妄加评论。

    据说莎娃是一笔巨产的继承人，而且这财产将会全部归她所有，所以有很多人来追求她。尽管有好些富豪子弟登门求婚，莎娃在征求了母亲意见后都不加说明一口回绝了。多龙塔对女儿的婚事既不过问，也不催促。大概多龙塔所要的女婿——与其说是为莎娃着想，倒不如说为他自己着想——还未出现哩。

    我们在对莎娃作了一番描绘之后，还应说明，莎娃生性就敬慕爱国主义的美德和英雄壮举。这并不是由于她关心政治，而是只要一谈及为祖国牺牲，和祖国近代史上人们能引以自豪的英雄人物，她就会深受打动。这种感情不是来自她出身的家庭，可以肯定不是，更不是来自于西拉斯·多龙塔——因为姑娘高尚慷慨，这种感情是她内心世界的自然流露。

    这，难道不就是同大家所猜测到的那样，是皮埃尔·巴托里和莎娃·多龙塔相互同情和接近的原因吗？

    正是如此！似乎是天意要同银行家作对，让两个青年相亲相爱。莎娃十二岁的一天，有人当着她的面指着皮埃尔说：

    “他父亲就是为匈牙利牺牲的！”

    这句话永远也不会从她记忆中抹去。

    尔后两人渐渐长大，莎娃在皮埃尔注意到她之前就想着皮埃尔了！她看到皮埃尔如此严肃，如此深沉！他人虽贫穷，却发愤刻苦，立志要配得上父亲的姓氏。她知道他的全部历史。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们知道皮埃尔如何对莎娃一见钟情，如痴如迷地爱上了她。姑娘的性格使皮埃尔对其抱有好感，甚至当姑娘还未发现自己情窦初开时，小伙子已深深地爱上了她。后来，他们终于相爱了。

    有关莎娃·多龙塔自身的情况都已介绍了，下面我们再来了解一下她在家里的处境。

    莎娃对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父亲不疼爱女儿，女儿对他也没有感情。父亲一味冷淡，女儿见了他也躲得远远的，俩人什么都合不来。莎娃把对多龙塔的尊重看作是女儿对父亲应尽的本份，仅此而已。而且，多龙塔让女儿自由行事，对她的爱好不加干涉，对她的慈善之举不加限制，因为他生性爱虚荣，对女儿的这种美德尚能接受。总之，多龙塔对女儿毫不关心，丽莎娃对他也日见反感，甚至心生厌恶。

    莎娃对多龙塔夫人的感情就完全不一样了。虽然夫人受制于丈夫，不为丈夫所尊重，但她心地善良，一生清白，待人诚恳，自尊自爱，这点她比丈夫强上千倍。夫人喜爱莎娃，并且早已从姑娘矜持的举止中发现她品貌出众，为人正直，性格刚强。夫人深爱莎娃，并奇特地感觉到这份爱意中的钦佩和尊敬，还夹杂着一种惧怕的心理。同样，莎娃热爱夫人。看得出，即使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她们也会相依为命的。

    毫不奇怪，多龙塔夫人首先猜出了莎娃的心事。姑娘经常在母亲面前谈起皮埃尔和他的家庭，并未留意到这个名字让母亲倍感痛苦。所以当夫人发现萨娃爱上了这个小伙时，她不由得自言自语道：

    “这真是天意啊！”

    我们可以猜测到夫人此话的含义，然而我们却不知道，夫人在想，莎娃爱上了皮埃尔，多么像是要弥补给巴托里一家造成的伤害啊！

    虔诚的多龙塔夫人相信这是上帝的旨意，认为应当说服丈夫，让两家结亲。她未向莎娃透露，就决定先试探一下丈夫，看看他怎么想。

    多龙塔夫人刚一开口，丈夫便怒不可遏，暴跳如雷：

    “当心点，夫人！……要是再敢向我提起此事，您就会后悔的！”

    夫人的努力失败了，她在丈夫的威胁声中回到了卧室。

    就这样，西拉斯·多龙塔所说的厄运不仅驱使巴托里一家来到这座城市，而且使莎娃和皮埃尔相识、相近、相爱起来。

    大家禁不住会问，银行家为什么要大发雷霆呢？他对莎娃的前途是不是另有打算？莎娃和皮埃尔相爱是不是让他不满意呢？是啊，要是有朝一日他的阴谋败露，如果他能事先弥补一下过失，岂不是更好吗？皮埃尔·巴托里真要是成了莎娃·多龙塔的丈夫，到那时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巴托里夫人又能怎么样呢？显然冤家对头结成儿女亲家是件非常可怕的事，对新婚夫妇尤其是这样。至于西拉斯·多龙塔，他本该稍感宽慰才是！但还有个萨卡尼呀！他现在虽是杳无音信，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更何况，银行家和同谋可能还有话在先哩。一旦萨卡尼将财产挥霍一空，他不回来要求多龙塔履行前言，那才怪哩！

    的黎波里塔尼亚的老掮客去向不明，多龙塔深感忧虑。自从特里埃斯特那件事以来，他们已分手十五年了，至今没有萨卡尼的消息。尽管多龙塔知道，萨卡尼通过齐罗纳在西西里岛上有些关系，但派人去查寻后，却毫无结果。可萨卡尼是随时会露面的呀！银行家忧心忡忡，心神不定。如果他得知萨卡尼已经一命归天，定会非常高兴，而且只有到了那时，他才会重新考虑和巴托里家的亲事。可是不管怎样，目前不应抱有这种想法。

    自从那次妻子来谈起皮埃尔之后，多龙塔就再没有提起过他，也没有向妻子解释他发火的原因。他采取措施，对莎娃严加看管，甚至派人去监视他。对于那位年轻的工程师，他决定对其要态度傲慢，倘若与其在路上相遇，便掉过头去，不予理睬，不让他抱有任何希望。这样一来，最终会使皮埃尔明白，他所作的任何努力都是白费劲！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六月十日晚，厚颜无耻的萨卡尼出现在斯特拉顿公馆门前，要仆人通报他的姓名。他是当天早晨在娜米尔陪同下乘火车从卡罗塔赶到拉居兹的。他先在城中的一家大旅馆要了间房，装扮得衣冠楚楚，然后一刻也不肯耽搁，就来到了昔日的同谋家里。

    西拉斯·多龙塔接待了他，并下令不得有人前来打扰。他是怎样接待萨卡尼的来访的？他是否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未曾流露出什么来？俩人是否开始和解了？萨卡尼是否还是蛮横无礼，飞扬跋扈，一如其从前？他是否提醒银行家曾许下的诺言，以及两人间长期的默契？最后，他们是否还谈起了过去、现在和将来？这些都无从得知，因为他们谈话时根本没有人插进来过。

    但结果马上就出来了。

    二十四小时后，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传遍了全城，人们议论纷纷，说萨卡尼——一位的黎波里塔里亚的富翁，就要跟莎娃·多龙塔小姐成婚了。

    显然，银行家屈从于萨卡尼的威胁了，因为这个人只要说句话，就会把他葬送掉。所以无论是妻子的哀告，还是莎娃作出的吓人举止，都不能打动多龙塔，他决定，莎娃的终身大事要由他来一手安排。

    萨卡尼之所以要结这门亲，原因只有一个，他现在破产了。他分得的那份财产，也就是曾使多龙塔重振银行业务那样的一笔巨款，只十五年功夫，便被这位冒险家挥霍殆尽了。离开特里埃斯特后，萨卡尼跑遍了整个欧洲，他纸醉金迷，一掷千金，在巴黎、伦敦、柏林、维也纳各处的旅馆里尽情享乐。最后，在赌风盛行的瑞士和西班牙的城市中，在紧挨法国边境的摩洛哥公国的赌桌上输了个精光，终于破产了。

    不用说，这些年间，齐罗纳始终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当他们口袋里只剩下几千弗罗林时，又回到了齐罗纳念念不忘的故乡——西西里岛东部。他们在那里等待时机，以便重新跟多龙塔接上头。因为，只要娶了莎娃——富翁多龙塔唯一的财产继承人，要想重新发迹岂非易如反掌？更何况多龙塔无法拒绝萨卡尼的求婚呢！

    事实上，多龙塔根本不可能拒绝求婚，甚至没说半个不字。也许在二人寻求解决办法的过程中，还有个不知名的女人在暗中周旋呢！

    但是，莎娃却要父亲解释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安排她的终身大事？

    “这门亲事事关我的荣誉，一定得办！”西拉斯·多龙塔这样回答道，他终于讲出了真情！

    当莎娃把这个回答转告给母亲时，多龙塔夫人几乎昏倒在她女儿怀里，她流下了绝望的眼泪。

    婚礼定于七月六日举行。

    在这三周内，皮埃尔·巴托里的生活就可想而知了。他坐卧不宁，心烦意乱，眼看着心上人被抢走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使他气得发疯，他时而把自己紧关在家里，时而又逃出这该死的城市，巴托里夫人因此担惊受怕，唯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了。

    她能拿什么话来安慰儿子呢？这门亲事未定之前，尽管皮埃尔遭到莎娃父亲的冷遇，但毕竟还留有一线希望。但莎娃要是结了婚，岂不是又设下了一道深渊——这次，是无法逾越的深渊！安泰基特大夫虽有承诺在先，但还是弃皮埃尔于不顾了！皮埃尔转念又想，那个爱他的姑娘性格倔强，怎么会同意和萨卡尼结婚呢？莫非斯特拉顿公馆里藏着什么秘密，才会发生这种事情？唉！要是皮埃尔当初离开了拉居兹，接受了外地提供的职位，远远地离开了莎娃，那该有多好！现在他们却把她许配给这个异乡人萨卡尼！

    “不！”他反复念叨着：“这不可能！……我是爱她的呀！”

    曾一度被幸福的光亮所照射的这幢房子，如今又笼罩着一片绝望的气氛！

    伯斯卡德总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最先获悉城里发生的事。他一听到莎娃将和萨卡尼结婚的消息，便往卡塔罗发了封信。发现年轻的工程师被这消息弄得悲伤欲绝，他又赶快报告安泰基特大夫。

    他接到的命令和答复，就是继续观察拉古兹所发生的一切，随时向大夫报告。

    七月六日这个不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皮埃尔的情况也越来越糟。他母亲已无法让他稍稍安静下来。有什么办法能让多龙塔改变好事吗？仓促宣布婚事、定下婚期，不是足以说明婚事早已商妥，萨卡尼和多龙塔早就认识，而且这个“的黎波里塔里亚的富翁”对莎娃的父亲有特殊影响吗？

    皮埃尔苦闷极了，整天胡思乱想。婚礼前的第八天，他给多龙塔写了封信。

    这封信没有回音。

    于是他又试图在街上碰到多龙塔……如果行不通。

    他想到公馆里去找多龙塔……却又进不了门。至于莎娃和她母亲，现在连面都不露，更不可能到她们跟前去！

    然而，皮埃尔虽然见不到莎娃和她父亲，却有好几次在斯特拉顿大街上面对面地撞见了萨卡尼。皮埃尔投以仇恨的目光，萨卡尼则报以极端的蛮横和轻蔑。于是皮埃尔想把他激怒，挑起一场决斗……可是找什么借口好呢？萨卡尼就要做莎娃的丈夫了，他可以从中大获好处，所以怎么肯在婚礼前接受决斗呢？

    六天过去了，皮埃尔不顾母亲的劝阻和鲍立克的恳求，于七月四日晚上离家出走。老仆想跟着他，可他转瞬间就不见了人影。皮埃尔疯疯癫癫，漫无目的地穿过最荒寂的街巷，沿着拉居兹城墙往前走。

    一个小时后，人们把他抬回巴托里夫人的住所时，他已奄奄一息，他的左肺已被匕首刺穿了。

    无疑，皮埃尔绝望已极，自寻短见！

    伯斯卡德一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就朝电报局跑去。

    一个小时后，安泰基特大夫在卡塔罗得知了年轻人自杀的消息。

    皮埃尔大概活不了几个小时了，巴托里夫人站在儿子眼前，我们很难形容出她的痛苦神情。但是，母亲的勇气战胜了妇人的脆弱。不管怎样，抢救儿子要紧，哭泣是以后的事。

    请的医生已即刻赶到，他查看了伤者，听了听他胸部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呼吸，量了量他伤口的深度，然后开始上药包扎。他尽全力抢救，却未抱丝毫希望。

    十五个小时过去了，由于失血过多，年轻人的伤势更趋恶化，他气若游丝，就快咽气了。

    巴托里夫人跪倒在地，祈求上帝保佑她的儿子！

    正在这时，门开了……安泰基特大夫出现了，他径直走到垂死者的床前。

    巴托里夫人就要朝大夫冲过来，他却作了个手势，示意她别动。

    大夫俯下身去，一言不发，细心地给皮埃尔检查。然后，他的不可抗御的目光凝视着皮埃尔，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和意志注入这思想行将熄灭的头颅里。

    突然，皮埃尔坐了起来，睁开双眼，望着大夫……然后又倒下去，失去了知觉。

    巴托里夫人冲向儿子，尖叫一声，便晕倒在老鲍立克怀中。

    这时，大夫合上年轻的死者的双眼，站起来，离开了房间。也许有人听到他口中念念有词，说的是一句印度传说中的格言：

    “瞑目饮恨去，身亡心未死！”
第八章　在斯特拉顿大街的巧遇


    皮埃尔的死讯闹得满城风雨，可是没人能猜出他自杀的真正原因，更不清楚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在这出悲剧中所扮演的角色。

    就在第二天，七月六日，莎娃·多龙塔将同萨卡尼举行婚礼。

    由于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严加防备守口如瓶，多龙塔夫人和女儿至今还未得知皮埃尔自杀殉情的消息。

    已经商定，婚礼将从简办理，所找的借口是萨卡尼家服丧期未满。这无疑不符合多龙塔家凡事铺张的习惯，但在目前的情况下，他认为最好还是不声不响地把事情办了。据说新婚夫妇只会在拉居兹呆上几天，便要动身到萨卡尼的常居地的黎波里去。因此，届时只是宣读一下萨娃的继承权证书，并在婚礼后到方济各会教堂举行宗教仪式，仪式前后都不在斯特拉顿公馆设喜宴招待来宾。

    这天，在斯特拉顿公馆正在进行着婚礼的最后准备工作。在斯特拉顿大街的另一侧，则有两个人一路散步，一路闲聊，他们就是伯斯卡德和马提夫。

    安泰基特大夫回拉居兹时，马提夫也随行前来，因为在卡塔罗已经不需要他了。于是，两个朋友，拿伯斯卡德的话来说是“两个孪生兄弟”又见面了，简直高兴得没法说。

    至于大夫，一到拉居兹，他就到玛丽内拉胡同的那所房子去了一趟，然后悄悄住进了普洛斯郊外的一家普通旅店，在那等待萨卡尼和莎娃的婚礼完毕，以便继续执行他的计划。

    第二天，大夫派出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去监视斯特拉顿大街，自己却再次去探访巴托里夫人，亲自帮忙把皮埃尔的尸首入验，然后回到了旅店。

    伯斯卡德尽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并不妨碍他跟马提夫闲谈。

    “我看你是发福了，马提夫！”他说着踮起脚尖去拍大力士的胸脯。

    “是呀……还是结结实实的！”

    “你真的发福了，你拥抱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可是，你跟我说起过的那出戏演得怎么样了？”马提夫问，他很珍惜自己的角色。

    “演得不错，演得不错！……明白吗，情节还挺复杂呢！”

    “复杂？”

    “对！……这不是出喜剧，是悲剧，而且一开场就扣人心弦！”

    伯斯卡德突然住了嘴。一辆轿式马车疾驰而来，停在斯特拉顿公馆门前。

    大门立即打开，让进马车，复又关上。伯斯卡德已经看出，坐在车里的是萨卡尼。

    “是啊……扣人心弦，”伯斯卡德接着说：“可以说马上就快成功了！”

    “那么，那个奸贼呢？……”马提夫问道，好像他对这个人物更感兴趣。

    “奸贼嘛……他现在暂时得手，一出构思巧妙的戏里总是会这样写的……可别着急，等着看这戏怎么收场吧！”

    “在卡塔罗的时候，”马提夫说：“我以为我就快要……”

    “快要出场了？”

    “是啊，伯斯卡德，是这样的！”

    于是马提夫讲起了在卡塔罗城外集市上发生的一切，就是说他已随时准备擒拿，却没能下手抓人的事。

    “好哇！就是为时过早了点！”伯斯卡德说，虽是“说归说”，他却不停地左顾右盼：“也许你要等到第四、五幕才能出场呢，我的马提夫！……或许，还会等到最后一幕！……可是别担心！……你一出场，就会效果惊人……这你就放心吧！”

    这时，在斯特拉顿大街上，从玛丽内拉胡同拐角处远远传来悲啼之声。

    伯斯卡德中断谈话，朝多龙塔公馆右侧走了几步。

    一队送葬队列走出玛丽内拉胡同，踏上斯特拉顿大街，朝方济各会教堂走去，他们将在那里举行葬礼。

    送殡的人寥寥无几，葬礼非常简朴，丝毫不引人注目——只有几个人抬着口简陋的棺材，上面蒙着块黑布。

    送殡队列缓缓前行。突然，伯斯卡德抓住马提夫的胳膊，差点叫出声来。

    “你怎么啦？”马提夫问。

    “没什么！……以后再慢慢跟你说！”

    他认出了想去参加儿子葬礼的巴托里夫人。

    教堂并没有拒绝为一个绝望而死的人做祈祷。神父在方济各会的小教堂里等着巴托里夫人，以便把死者引向墓地。

    巴托里夫人紧跟在灵柩后。她再也没有力气哭泣了，她的双眼发愣，忽而旁视，忽而直盯着那块黑布，那里，裹着她儿子的尸体。

    老头鲍立克紧随她身后，那样子真让人怜悯。

    伯斯卡德饱含眼泪。是的！这个正直的小伙子若不是有任务在身，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加入送葬行列，和巴托里家的朋友和邻人们一起，为死者送葬。

    正当送殡行列要经过多龙塔公馆门前时，公馆的大门突然打开，院中的台阶下，两辆马车正待命出发。

    第一辆车出了大门，正要拐弯沿斯特拉顿街往下走。

    伯斯卡德看见，车中坐着西拉斯·多龙塔和他的妻女。

    多龙塔夫人痛苦万分，心力交瘁，坐在莎娃身旁。莎娃面色惨白，甚于洁白的婚礼面纱。

    萨卡尼在几个亲友陪同下，乘坐第二辆马车。

    婚礼并不比葬礼豪华。两行队列，一样的凄惨——真是动人心魄！

    突然，当第一辆马车出门时，听到了一声嘶心裂肺的叫喊。

    巴托里夫人站在那里，手指着莎娃，咒骂着这个姑娘！

    正是莎娃发出了这声惨叫！她看见了那位身穿丧服的母亲！她明白了人们对她所隐瞒的一切！……皮埃尔死了，是被她害死的，是为她而死的，在她的婚车前走过的，就是他的送殡行列！

    莎娃昏了过去。多龙塔夫人慌作一团，想把她唤醒……没有用！……她已气息奄奄了！

    西拉斯·多龙塔不禁怒形于色，而萨卡尼却强作镇定。

    在这种情形下，已经不可能到结婚登记处去履行手续，必须要马车赶快打道回府。院门在一片喧闹声中关上了。

    莎娃被抬进自己的闺房，放在床上，依然人事不省。她母亲伏在她床前。人们急忙请来一位医生。同时，皮埃尔的送殡队列继续往方济各会教堂前进，在教堂举行了祭礼后，便往拉居兹公墓而去。

    伯斯卡德明白，这件事是大夫未曾料到的，必须赶快向他汇报。他于是吩咐马提夫：

    “你留在这儿，注意观察！”

    然后他一阵风似地往普洛斯郊外跑去。

    大夫听伯斯卡德匆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沉吟不语。

    “我是否超越了自己的权限？”他问自己：“没有！……我是否伤害了无辜的女郎？……肯定是的！但她是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啊！”

    然后，他问伯斯卡德：

    “马提夫在哪儿？”

    “在斯特拉顿公馆前。”

    “今晚我需要你们两个。”

    “几点钟。”

    “九点。”

    “我们在哪儿等您？”

    “公墓门前！”

    伯斯卡德立刻跑去找坚守岗位的马提夫了。

    夜幕降临了。将近八点时分，大夫身披一件宽大斗篷，朝拉居兹走去。在城墙的左拐弯处，他穿过一个角落，来到了一个小港湾的海岸边。港湾恰如一弯新月，隐没在耸立于港口上的悬崖峭壁间。

    此处满目荒凉，没有房屋，也没有船只。渔夫们害怕触礁，从不把船开进来。大夫停下来，环顾四周，吹了一声口哨。几乎就在同时，一个水手向他走来，说：

    “听候您的吩咐，主人。”

    “小艇在这儿吗，巴塞尔？”

    “是的，在岩石后面。”

    “你的手下都在吗？”

    “都在。”

    “那“电力”号呢？”

    “再远一点，停在北边港湾外面，距这儿有三链远。”

    水手用手指着远处，一个影影绰绰好似纱锭一样的东西。四周一片黑暗，没有火光根本看不清楚。

    “它是什么时候从卡塔罗出发的？”大夫问。

    “将近一小时前。”

    “路上没被发现吧？”

    “肯定没有。我们在礁石之间穿行，不会有人看见。”

    “巴塞尔，告诉大家，任何人不得擅离岗位，若有必要，整夜都在此等我。”

    “是，主人！”

    水手转身朝海滩边的小艇走去。此时，海边的岩石和小艇已溶为一色。

    安泰基特大夫在海岸上又待了一阵。无疑他是想等夜色再暗些。他不时大步地踱来踱去，然后又停下来，交叉着两臂，不声不响，毫无动静。他两眼凝视着亚得里亚海面，像是要把心中的秘密向大海吐露。

    这一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夜风轻拂让人感到阵阵凉意，几小时后，风声止息。几团稠密的乌云布满整个天空，西边天际的最后一道雾气也刚刚被乌云所吞噬。

    “开始吧！”大夫说道。

    他顺着城墙根回到城里，向公墓走去。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蹲在公墓门前的一棵大树后，等待着大夫。

    这时公墓已经关门了。看门人房中最后一道光亮业已熄灭。天亮前不会再有人来。

    无疑，大夫对公墓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不想从大门进去——他要在此做的事情要绝对保密。

    “跟我来！”他对靠上前来的伯斯卡德和他的同伴说道。

    三个人开始顺着墙根往前行。地形起伏，越走越高，形成了明显的坡度。

    走了十分钟，大夫停下来，指着墙上塌下的一个缺口说：

    “咱们进去。”

    他从缺口一越而过，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也跟了进去。

    里面树木繁茂，遮掩着墓地，越发阴森黑暗。大夫毫不犹豫，踏上一条小径，然后又走上通往墓地高处的一条侧道。他走过时，四下里惊飞几只夜鸟。这里，除了猫头鹰以外，在零零散散的墓碑周围和草丛中，再没有其他动物了。

    很快，一行三人便在一个简朴的类似小教堂的墓前停了下来。栅栏门没有锁上。

    大夫推开栅栏，然后按了按小电灯的按钮，便有光线从内射出，栅栏外却看不见光线。

    “进去。”大夫对马提夫说。

    马提夫走进这块小教堂似的墓地，迎面是一堵墙，上嵌三块大理石石板。中间那块石板上写着：

    埃蒂安·巴托里

    一八六七年

    左边的石板上没有题铭，右边的这块石板上马上就要题铭了。

    “把这块石板搬掉。”大夫说。

    这块石板尚未嵌牢，马提夫轻而易举将其搬开，搁置在地。这时，墙上露出个洞，洞里放着口棺材，皮埃尔的尸体就在其中。

    “把棺材拉出来。”大夫说。

    尽管棺材很沉，马提夫还是没让伯斯卡德帮忙，一人将它拉出墓穴，搬到小教堂外，放到草地上。

    “拿着这个东西，”大夫递给伯斯卡德一把螺丝刀：“把棺材盖打开。”

    几分钟就干完了。

    大夫用手撩开裹尸布，把头贴在遗体的胸口上，像是要听听还有没有心跳。然后他站了起来，对马提夫说：

    “把他搬出来。”

    马提夫从命，尽管掘墓取尸是违法的，但他和伯斯卡德都没说半个不字。

    马提夫把皮埃尔的躯体放到草坪上，重新罩上裹尸布，然后大夫又将自己的斗篷盖了上去。他们盖上棺材盖，将其放回墙洞的墓穴里，再放回石板，挡住洞口。

    大夫切断电源，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把他抱走。”他对马提夫说。

    马提夫张开粗壮的双臂，像抱着小孩子一样将年轻人的身体抱在怀中，跟上了大夫，伯斯卡德断后。他们回到侧道，直奔墓地围墙的缺口处。

    五分钟后，他们三人又从缺口翻过围墙，沿着城墙，往海岸而去。

    他们三人互不交言，马提夫像部机器似的什么都不想，而伯斯卡德脑海里却思绪万千！

    从公墓到海岸的途中，大夫和两个同伴没有碰上一个人。可当他们走到停泊着小艇的港湾附近时，却见一个海关人员在海边岩石上踱来踱去地散步。

    他们并不理睬，继续放心赶路。

    大夫一声口哨，叫出了藏在暗处的小艇头目。

    大夫作了个手势，马提夫随即越过几块岩石，准备跨上小艇。

    这时，那海关人员走上前来，见他们就要上艇离岸，忙问：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这些人有两样东西供你挑选，要么是二十个弗罗林，要么吃这位先生一拳，两样都兑现！”伯斯卡德指着马提夫说。

    那人不作犹豫，要了二十个弗罗林。

    “上船！”大夫下令。

    片刻工夫，小艇便消失在夜色中。五分钟后，小艇靠上了那艘长形快艇，在岸上是根本看不见它的。

    小艇被搬上了快艇甲板，然后，这艘备有无声马达的“电力”号就飞快地驶进了公海。

    马提夫把皮埃尔搬进一个狭窄的舱室，放在一只沙发上。舱室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也透不进来。

    大夫独自一人留在皮埃尔身旁，他俯下身去，用自己的嘴去亲吻皮埃尔苍白的额头。他说：

    “皮埃尔，醒醒！我要你醒醒！”

    转眼间，皮埃尔仿佛从死一般的昏睡中苏醒过来，睁开了双眼。

    他认出了安泰基特大夫，顿时满脸厌憎的神情。

    “是您！……”他喃喃道：“您把我抛弃了！”

    “是我，皮埃尔！”

    “您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死人……跟你一样！”

    “一个死人？……”

    “我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
第三部
第一章　地中海


    米什莱①曾说过：“地中海美丽幽雅，尤为突出的是，它环境宜人，光照炽烈，天空清彻明亮……它最能锻造人，它给人的最强的耐力，它培养最坚强的民族。”

    ①米什莱（178-1874），法国著名历史学家和文学家。

    米什莱说得多好啊！人类是幸福的，因为大自然将卡尔佩纳岩石和阿比拉山岩劈开，造就了直布罗陀海峡②，使得传说中的大力士也相形见绌。尽管地质学家们众说纷纭，但应该承认这条海峡自古就存在。没有这条海峡，也就没有地中海，因为地中海海水的蒸发量三倍于江河给予它的供给量。如果没有大西洋通过这条海峡源源不断地为它供水，多少世纪以来，地中海就会变成一个“死海”，而不是一个优良的“活海”了。

    ②即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人物赫拉克勒斯。传说是他将卡尔佩纳和阿比拉山岩分开，形成了现在沟通大西洋和地中海的直布罗陀海峡。

    在这辽阔的地中海上，有一个极为隐蔽、人所不知的地方，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隐姓埋名的住所——他在那里利用自己早已身亡的假象，化名安泰基特大夫，只等时机成熟，他就要去伸张正义。

    地球上有两个地中海，一个在欧洲，一个在美洲。美洲的地中海就是墨西哥湾，它覆盖着不少于四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海面。而欧洲的地中海只有二百八十八万五千五百二十二平方公里，只有美洲地中海面积的一半多，但它的整体地貌更加变化多端，它包括了更多的海湾和海港以及更多的可以独立成海的水域，如：希腊的斯波拉提群岛，克里特岛北面的克里特海，南面的利比亚海，意大利和奥地利之间亚得里亚海，土耳其和希腊之间的爱琴海，濒临科孚岛、扎金索斯岛、克法利尼亚岛及其他岛屿的爱奥尼亚海，意大利西部的第勒尼海，利帕里群岛附近的伊奥尼亚海，凹入普罗旺斯省的利翁湾，意大利的两个利古里亚省之间的热那亚湾，还有深入非洲大陆的两个大海湾：突尼斯的加贝斯湾（亦称小锡尔特湾）以及的黎波里塔尼亚海岸的大锡尔特湾。

    地中海上至今还有一些海岸未被发现，安泰基特大夫究竟选择了哪一处隐密地点作为居所呢？这里有数以百计的大岛，数以千计的小岛，海角和海湾更是不计其数，早在两千多年前，这里就留下了人类历史的痕迹，各种不同民族、不同风俗、不同社会制度的人们在此聚居，他们中有法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奥地利人、土耳其人、希腊人、阿拉伯人、埃及人、的黎波里塔尼亚人、突尼斯人、摩洛哥人，甚至在直布罗陀、马耳他和塞浦路斯还有英国人。它还为欧、亚、非三个广阔的大陆所环抱。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现已改名为安泰基特大夫——这个名字在东方国家被广泛称颂——他究竟选择了一个什么样的遥远地方作为住所，开始了他的新生活呢？这就是皮埃尔·巴托里不久就会知晓的事。

    皮埃尔刚睁开眼睛，不一刻又因极度衰弱昏死过去，人事不省，跟大夫让他在拉居兹家中死去时的情形一模一样。无疑，刚才大夫以自己巨大的意志力，引起了这个年轻人神奇的生理反应。大夫曾凭着深邃的目光和特有的感应能力①，使危在旦夕的年轻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进入睡眠状态，而没有使用镁光和金属针②。皮埃尔失血过多，十分衰弱，他生命垂危，昏睡不醒。他刚刚受到大夫意志力的感应苏醒过来，却又奄奄待毙，于是，保住他的性命便成了当务之急。这项任务相当艰巨，它需要精心的护理和精湛的医术。对此，安泰基特大夫责无旁贷。

    ①这可能是作者当时臆想出的一种治疗方法，是否有科学依据，还有待查证。

    ②当时流行的一种催眠术。医生用镁光刺激病人眼睛，或把一根金属棒放在病人眼前，引导病人进入睡眠状态。

    “他一定能活过来！……我要他活着！”大夫反复地想着：“唉！为什么我在卡塔罗的时候没有执行第一套方案呢？……为什么萨卡尼来到拉居兹，竟阻止了我把皮埃尔弄出这座该死的城市！……我一定要救活他！……将来，皮埃尔·巴托里应当成为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得力助手！”

    事实上，这十五年来，安泰基特大夫念念不忘的两件事就是惩奸和报恩。首先应该为同伴埃蒂安·巴托里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报仇雪恨，其次再为自己。正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才乘“莎娃蕾娜”号来到拉居兹。

    在以往漫长的岁月中，大夫的外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让人无法认出他来。他梳着平头，头发已开始斑白，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他现在已年过五旬，但仍然保持着年轻人的旺盛精力和中年人的沉着冷静。在这位神情严肃，态度冷漠的安泰基特大夫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年桑道夫伯爵满头浓发、面色红润的形象了。但长期的磨难，已使他百炼成钢，可以相信，他的这种坚强性格甚至可以改变磁针的走向。既然如此，他也要将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锻造成自己这样的人！

    而且，很久以来，安泰基特大夫就是桑道夫家庭中唯一幸存的人了。我们不会忘记，他有一个孩子，一个小女儿，在他被捕后，一直委托阿特纳克城堡的管家郎代克之妻代为抚养。这个两岁的小女孩是伯爵唯一的财产继承人。在伯爵被判处死刑的同时，他的另一半财产被判暂时查封，待到他女儿满十八岁时，便可继承。管家郎代克以财产代管人的身份管理伯爵在德兰斯瓦尼亚的领地，他同妻子留在城堡，想倾其后半生的全部精力来照料这个孩子。可厄运似乎又要降临在桑道夫家族这仅存的后裔身上。特里埃斯特起义首领们被判死刑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几个月后，小女孩突然失踪，到处都找不到她。人们只在一条小溪边捡到了她的帽子。附近的山上有许多溪流倾泻而下，流入城堡公园的深潭中。显然，不幸的女孩是被喀尔巴阡山上奔腾而下的激流卷进了深潭。管家的妻子罗丝娜·郎代克遭此横祸的致命打击，几周以后便饮恨而亡了。幸而由于桑道夫伯爵女儿之死并未得到法律确认，所以政府对判决书中的规定未作任何更改，继续由郎代克保管领地的这部分财产。只有当遗产继承人到了法定年龄又确无下落时，伯爵的这份财产方能收归国有。

    这，就是桑道夫家族所遭的最后一击。由于唯一的继承人的失踪，这个显赫而高贵的家族面临灭门绝后之灾。之后，时移世易，与同特里埃斯特起义有关的所有事情一样，这件事也渐渐地被淡忘了。

    得知女儿的死讯时，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正隐居在奥特朗托。失去了女儿，他早逝的爱妻给他留下的一切便荡然无存了。后来有一天，他悄然离开了奥特朗托，正如他当初悄然地来到这里。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开始他的新生活去了。

    十五年后，当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再次露面时，没有人能猜到他已更名改性，以安泰基特大夫的名义进行活动了。

    从这时起马蒂亚斯·桑道夫全力以赴致力于他的事业。他孤军奋战，要完成一项他视为神圣的使命。离开奥特朗托几年后，他意外地获得了一笔巨资，变成了极有权势的大富翁。他隐姓埋名，发誓走遍天涯也要找到他的恩人和仇人。在他心中，早已把皮埃尔·巴托里看成了这一正义事业的合作者。他向地中海沿岸的各城市都派出了情报员，并给予他们高薪待遇，要求他们严守职业秘密，和大夫单线联系。情报或通过特快船只传递，或通过连接安泰基特岛和马耳他的海底电缆，经马耳他，到达欧洲。

    大夫正是通过核实各地送来的情报，找到了和桑道夫伯爵密谋起义案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所有人的下落，因此他得以远远地监视他们，掌握他们的动向。尤其是最近四、五年来，可以说是对他们的行动步步紧盯。他知道西拉斯·多龙塔携妻女离开了特里埃斯特，搬到了拉居兹市的斯特拉顿公馆定居；他也知道萨卡尼浪迹欧洲各大城市，荡尽钱财，然后躲到了西西里岛东部某省，与同伙齐罗纳密谋东山再起；他还知道卡尔佩纳已离开了罗维尼奥和伊斯特里，到了意大利或是奥地利，靠着几千弗罗林的赏金，过着游手好闲的日子。至于安德烈·费哈托，则被关在罗尔地区的斯坦监狱中。他曾舍己营救毕西诺城堡的逃犯，现在还为他们吃苦受罪。若不是数月之后死神将他从苦役犯的镣铐下解救出来，大夫本想帮他越狱的。还有费哈托的孩子玛丽亚和吕吉，他们也离开了罗维尼奥，他们肯定还过着饥寒交迫的悲惨生活！但他们躲藏得很隐密，大夫一直无法找到他们的踪迹。最后是巴托里夫人，她带着儿子皮埃尔，和扎特马尔伯爵的老仆鲍立克一起住在拉居兹。大夫一直关注着他们。我们已经知道大夫如何寄去一笔巨额，却被自尊而坚强的巴托里夫人拒绝了。

    最后的时候终于到来，大夫就要开始他艰苦的战斗了。他确信在十五年的销声匿迹后，人们都以为他已死，肯定认不出他来，于是他来到了拉居兹，却发现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与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正在热恋，这使他无法容忍，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拆散这对情侣！

    我们不会忘记当时所发生的一切，萨卡尼的介入及其带来的恶果，皮埃尔是怎样被抬回家里，安泰基特大夫在皮埃尔奄奄待毙时都做过些什么，又是在什么情形下使他苏醒，并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姓名：马蒂亚斯·桑道夫。

    现在必须把他治好，必须把他所不知道的事统统告诉他，让他知道他父亲埃蒂安·巴托里及其两个同伴曾被可耻地出卖了，让他知道出卖他们的奸细是谁，并最终要他与自己联合起来，毫不容情地伸张正义，铲除人间的不平，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种不平的牺牲品。

    因此，首要任务就是治好皮埃尔的伤，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在皮埃尔被搬上岛的八天时间里，他一直在死亡线上挣扎，这不仅是因为他伤势严重，而且因为他的精神状况很糟。他思念应该业已同萨卡尼成婚的莎娃，他想念还在为自己哭泣的母亲。还有，他父亲最诚挚的朋友马蒂亚斯·桑道夫又死而复活，化名为安泰基特大夫——这一切使这个饱经忧患的青年更加痛苦不安。

    大夫日夜守候在皮埃尔身边，不愿离开。他听见皮埃尔在昏迷中声声呼唤着莎娃·多龙塔，明白他爱她至深，一旦心爱的姑娘和别人结了婚，会给他带来多么巨大的痛苦啊！于是大夫心想，如果皮埃尔知道是莎娃的父亲告发、出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时，他还会对这份爱忠贞不渝吗？大夫决心已定，一定要把事实真相告诉皮埃尔，这是他的责任。

    多少次了，人们以为皮埃尔就快死了。他饱受精神和肉体双重痛苦的折磨，他已陷入垂死状态，认不出床头的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了！他甚至连莎娃的名字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治疗卓有成效，年轻人日渐康复。医治肉体的创伤远比医治精神创伤要快得多。他的伤口开始愈合，肺部也恢复了正常功能。快到七月十七号时，大夫确信，皮埃尔得救了。

    这天，年轻人认出了大夫。他用微弱的声音呼唤大夫的真名。

    “对你而言，孩子，我是马蒂亚·桑道夫，”大夫回答他说：“但只对你一个人而言！”

    皮埃尔望着他，好像急不可待地想听他解释清楚。

    “以后再说吧，”大夫说，“以后再说！”

    皮埃尔在一间漂亮的房间里养伤：周围海风轻拂，空气清新，窗户面北、面东而开，窗外流水淙淙，绿荫蔽日，四季常青。在此，皮埃尔肯定会迅速恢复健康。大夫不断地给他治疗，时刻都在他身边忙碌。后来，大夫确认治愈皮埃尔成功在望时，便选了个聪明、善良、绝对可靠的人来当助手。

    这就是伯斯卡德，他对皮埃尔如同对大夫一样忠心。不用说，他和马提夫对拉居兹公墓所发生的事绝对保密，他们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年轻人是从他自己的坟墓里被救出来的。

    在近几个月中发生的种种事情，伯斯卡德全都知道，因而他对病人也格外关心。皮埃尔和莎娃相亲相爱，却被萨卡尼活活拆散，这理所当然地激起了伯斯卡德对这个无耻之徒的痛恨。送葬行列和婚车在斯特拉顿公馆门前的相遇，在拉居兹公墓里掘墓盗尸，这些都深深地打动了这个善良的人。尽管还不了解大夫的真正目的，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参与到大夫的计划中去了。

    因此，伯斯卡德连忙接受了看护病人的任务。大夫叮嘱他，要他使尽浑身解数，用自己的快乐性格去影响病人，逗他开心。这事他十拿九稳。更何况自那日在格拉沃萨集会上收了皮埃尔两个弗罗林以来，他一直把皮埃尔看作债主，一有机会，他总想千方百计还清债务。

    所以，伯斯卡德怀着这种心情，留在皮埃尔身旁，与他谈心聊天，不让他有时间胡思乱想。

    正是在这种情形下，有一天，伯斯卡德在皮埃尔的要求下，讲起他是如何结识安泰基特大夫的。

    “小海轮事件，皮埃尔先生！”他回答说：“你应该还记得吧！……小海轮下水，把马提夫一下子变成英雄了！”

    皮埃尔并没有忘记格拉沃萨集会那天游艇进港时所发生的重大事件。但他却不知道，两个杂技演员是听从了大夫的建议，才放弃了自己的职业，成为大夫手下的。

    “是啊，巴托里先生！”伯斯卡德说：“是的，是这样的，马提夫见义勇为，让我们一下子摆脱了贫困！可虽然大夫有恩于我们，我们也并没有忘了您的恩情啊！”

    “我的恩情？”

    “是啊，巴托里先生，那天您差一点儿就成了我们的观众了。您交了两个弗罗林，却转眼就不见了，搞得我们也没演成！”

    听了伯斯卡德的话，皮埃尔回想起来，当时他付了两个弗罗林，正要走进普罗旺斯献技场，却又突然离开了。

    年轻人早已忘了这件事，但他却笑着回答伯斯卡德，这是一丝苦笑，因为他又回想起了他挤在人群中去找莎娃·多龙塔的情形。

    于是他闭上双眼，想着那一天后发生的一切。想到莎娃必定已经结了婚，他就伤恸欲绝，恨不能将救活他的人通通诅咒一番！

    伯斯卡德看出，格拉沃萨的这个集会勾起了皮埃尔伤心的回忆，他就不再提及此事，甚至沉默起来，只是自言自语道：

    “每五分钟给我的病员服半匙开心药，对啊！这就是大夫开的药方。不过这可不容易办到啊！”

    过了一会儿，皮埃尔睁开眼，又开口问道：

    “这么说，伯斯卡德，在小海轮事件以前你还不认识安泰基特大夫？”

    “在此之前我们从没见过他，”伯斯卡德答道：“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从那天起你们就再没有离开过他？”

    “没有，除了他派我出过几次差以外。”

    “那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您能告诉我吗，伯斯卡德先生？”

    “我有理由相信，皮埃尔先生，我们是在一个岛上，因为四周都是海水。”

    “肯定是的，可我们到底在地中海的什么地方？”

    “这个嘛，是南，是北，是西，是东，我根本就说不出来！”伯斯卡德答道：“管他的，这个无关紧要！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是在安泰基特大夫家里，我们吃得好，穿得暖，睡得香，还处处受人尊重……”

    “可你要是不知道这个岛的位置，至少该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吧？”

    “它叫什么名字？……噢！当然知道！”伯斯卡德答道：“它叫安泰基特岛！”

    皮埃尔怎么也想不起来地中海上有哪个岛屿叫这个名字，便看着伯斯卡德。

    “是呀，皮埃尔先生，是叫安泰基特岛！”正直的小伙子回答道：“这里既没有经度也没有纬度，要是我有个叔叔，他给我写信的收信地址就是地中海！可直到现在老天也不肯给我这份快乐！不管怎么说，它叫安泰基特岛根本不足为怪，因为它归安泰基特大夫所有！至于说是大夫取了这个岛的名字，还是这个岛取了大夫的名字，哪怕我是地理协会的秘书长，也说不清呀！”

    皮埃尔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原来担心的并发症一个也没出现。由于食物营养丰富，调配得当，病人的体力日见增强。大夫时常过来探望，问长问短，只是不谈及那些有关自己的事。皮埃尔也不便过早催促大夫讲出隐情，他要等待适当的时机。

    伯斯卡德总是将自己和病人的谈话片断忠实地报告给大夫。显然，皮埃尔·巴托里很想知道大夫为什么要隐姓埋名，甚至连他居住的海岛也不让外界知道。当然，他更思念如今和他天各一方的莎娃，因为似乎昂塔基塔岛已同欧洲大陆之间中断了通讯联络。令人欣慰的是，他就快恢复体力了，届时，他便可了解到一切情况！

    是的！了解一切情况！到了那一天，大夫就会像外科医生给病人做手术一样，不管病人有多么痛苦，也要给他医好创伤。

    几天过后，年轻人的伤口完全愈合了。他已经能够下床，走到房间的窗前去。地中海风和日丽，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他又身体健康，精力充沛了，他觉得自己复活了。他凝视着一望无垠的远方。目光好像要穿透天际。他的精神创伤还很深。这个无名岛屿周围的辽阔水域几乎一片荒凉。大海上偶尔路过几艘沿海轮，三桅船和小帆船，但从不在岛上停泊，也看不到欧洲大湖泊中到处行驶的大商船和大客轮。

    似乎安泰基特大夫真的被弃置在了世界的边缘。

    七月二十四日，大夫告诉皮埃尔说，他次日下午可以在大夫陪同下外出散步。这是他伤愈后的第一次。

    “大夫，”皮埃尔说：“要是我有力气出去散步，那我也有力气听您讲一讲！”

    “听我讲一讲，皮埃尔，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你已经了解我的全部过去了，可我还不知道你的过去呢！”

    大夫仔细端详着皮埃尔，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作为医生，决定是否要让病人接受严酷的治疗。然后，他坐到了皮埃尔身旁，说：

    “你想了解我的过去吗，皮埃尔？好吧，那就听我说！”
第二章　过去和现在


    “那就先讲一讲安泰基特大夫的故事吧。他的故事，是从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跳入亚得里亚海的时候开始的。

    “在警察射来的最后一阵枪林弹雨中，我跳入大海，安然无恙。夜色黑暗，没人看见我。潮流把我卷向大海，即使想回岸边也办不到，更何况我根本不想回去。我宁愿葬身海底，也不愿再被抓到毕西诺城堡去枪毙掉。如果我死了，那就一了百了；万一有幸活下来，人们倒会以为我已不在人世。那样一来，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我去完成正义的事业。这是我曾向扎特马尔伯爵，向你父亲，也向我自己发誓要完成……也一定要完成的事业啊！”

    “正义的事业？”皮埃尔问。他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用词，不禁眼睛一亮。

    “对，皮埃尔，这一事业你将来一定会了解。因为正是为了让你加入到这个事业中来，我才把你救出拉居兹公墓的！你跟我一样，是个死人！也跟我一样，仍然活着！”

    听到这席话，皮埃尔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他父亲在毕西诺城堡上饮弹而亡的时候。

    “那时，在我面前，”大夫接着说：“是通向意大利海岸的茫茫大海。尽管我本领高强，也无法游到彼岸去。除非上帝保佑，让我遇到一块海上飘浮物，或是碰巧有外国船只救我上船，否则我就非死不可了。可是，当一个人身陷绝境时，他就会变得力大无比，只要有可能，他就会拼命挣扎，以求生还。”

    “起初，我一次次潜入水中，以避开最后射来的枪弹。后来，当我断定不再会被发现时，便浮在水上，向大海远处游去。我单薄、贴身的衣着没怎么妨碍我泅水。”

    “大约是晚上九点半了。我估计，朝背离海岸的方向泅渡已有一个多小时。这时，我慢慢远离了罗维尼澳港，港口的最后一点光亮在我的视线里渐渐消失。”

    “我要游到哪里去？我的希望是什么呢？不，我没有任何希望，皮埃尔，可我却感到身上有股坚韧不拔的毅力，有种非凡的坚强意志在支撑着我。我要奋力拯救的已不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我未来的事业了！如果这个时候有渔船途经这里，我就会立即避入水中！在这条奥地利海岸线上，我可能会遇到不知多少个准备靠出卖我去领取赏金的叛徒啊！我还会遇上多少个卡尔佩纳，才会碰到第一个安德烈·费哈托啊！”

    “一个小时过去了，一条小船突然出现在昏暗的夜色中，它从大海远处驶来，顺风满帆地向海岸驶去。我疲惫不堪地躺在水面上，正本能地要翻身潜水，一见这是条驶向伊斯的里亚港口的渔船，立即警觉起来！”

    “我紧盯着这条船。有个船员用达尔马提亚语大声喊叫，要求掉转船头。我立即潜入水中，船上的人并未发现我，却在我的头上掉头往回开。”

    “实在憋不住了，我就浮出水面换气，然后继续往西游。”

    “夜已渐深，风平浪静，我只有任凭海底翻卷的长浪把我托向水面。”

    “就这样，我时而泅水，时而休息，我远离海岸后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一心想达到目的，不管前途漫漫。要游五十海里才能横渡亚得里亚海。是呀！我一定要游过去！哦！皮埃尔，只有经过这样的考验，才能知道人的本领有多大！才能知道，一旦人的精神与体力相结合，会在我们身上产生多么巨大的能量啊！”

    “我就这样又坚持了一小时。亚得里亚海的这片水面上渺无一人。最后一群海鸟业已飞走，到崖边的岩石中寻找归巢去了。只有一对对的银鸥或海鸥从我头顶掠过，尖声鸣叫着。”

    “尽管我想驱走疲劳，可我的手却越来越重，脚也越来越沉。我的手指已经张开，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手握起来。我的脑袋发沉，像个铁球似地系在肩上，我渐渐地已经没法把头继续浮出水面了。”

    “一种幻觉向我袭来，我脑海中千丝万绪，乱作一团，不断钻出些奇怪的念头。我感到，即使离我不远处有些声响和光亮，我也听不真切，看不清楚了。这时却有了新情况。”

    “应该是将近午夜时分，远远地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隆隆声——我几乎已经辨不出这是什么声音了。一道光亮闪过，刺得我不由自主闭上了双眼。我试着抬起头，却只能半露出水面。然后我开始张望起来。”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细节，皮埃尔，那是因为你必须了解它们，从而了解我！”

    “您的事我全都知道，大夫，全知道！”年轻人说：“您以为我母亲会没有给我讲过，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是什么人吗？”

    “她认识马蒂亚斯·桑道夫，这是真的，皮埃尔，但她并不认得安泰基特大夫！而你却正应该对他有所了解！你听我继续说！”

    “我听到的声音是从一条大船上发出的，它那时正从东面驶向意大利海岸。我看到的强光就是白色的船灯发出的。灯挂在前桅下帆的支索上，说明这是条汽船。我很快就看到了它的方位灯，红灯在左舷，绿灯在右舷。我同时看见这两盏灯，表明船正向我驶来。”

    “机不可失，成败在此一举。既然这只汽船来自特里埃斯特方向，那它十有八九是奥地利船只。向它求救，就等于向罗维尼奥警方自投罗网！我决定不去向它求救，但一定要利用眼前的大好时机。”

    “这是条高速汽船，它像个庞然大物似地向我迎面而来，我能看见船头翻起的滚滚白浪。要不了两分钟，它就会劈波斩浪，冲到我眼前来。”

    “这确实是条奥地利汽船，我对此毫不怀疑。它的目地很可能是布林的西和奥朗托港，起码要在这两处停留，这些倒是无关紧要；但倘若真是这样，用不了二十四小时它就能抵达目的地。”

    “我拿定主意，等它过来。在一片黑暗中，我断定自己不会被发现，于是浮到了这庞然大物前进的方向上来。当时船速缓慢，船体在翻卷的波涛上微微晃动。”

    “汽船终于驶到我跟前，船头耸起二十多英尺高，我顿时被船头的泡沫团团包围，幸而还未撞上它。长长的船体擦着了我的身体，我拼命用手撑在船壳上，使自己离开船体。这一切，都发生在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内。当我看清了高高翘起的船尾时，便冒着被螺旋桨绞成肉泥的危险，抓住了船舵。”

    “幸好，汽船满载，螺旋桨深入水中。如果螺旋桨靠近水面，我就无法挣脱它搅起的旋涡，更不可能抓住船舵了。跟所有的汽船一样，这条船的船尾上挂着两条铁链，和船舵相连。我抓住一条铁链往上爬，一直爬离水面，到了系泊铁钩处，我在舵架附近勉强挤下来……我安全了。”

    “三个小时后，天亮了。我盘算了一下，如果汽船在布林的西或奥托朗停泊，我还得这样忍耐二十个钟头。我饥渴难当，但最重要的，还是不让船上的人从甲板上或是从挂在船后的那只小艇上看见我。显然，从汽船旁驶过的船只上能看见我。但那天遇到的船很少，也离我们很远，没法看到我攀附在舵链上。”

    “炽烈的阳光很快晒干了我脱下的衣服。安德烈·费哈托赠送的三百弗罗林一直藏在我的腰间。上岸后，这笔钱将使我的安全有所保障，那我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到了异国他乡，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用不着害怕奥地利警察，那里不会引渡政治犯。但对我来说，得救是不够的，我要让人们相信我已经死了。绝不能让人知道毕西诺的最后一个逃犯已经踏上了意大利的土地。”

    “天从我愿。这一天安然过去。黑夜降临了。晚上十点钟光景，一星灯火在西南方向有规则地时暗时亮，那就是布林的西港的灯塔。两小时后，汽船朝入港的航道驶去。”

    “于是在引航员上船前，离码头约两英里远的地方，我把衣服裹作一团，拴在脖子上，然后抛开舵链，悄悄潜入水中。”

    “一分钟后，汽船便了无踪影，只有一声汽笛在长空回荡。”

    “又过了半小时，我游过了一段平静的海面，抵达了一片风息浪止的海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岸，躲到岩石间，重新穿好衣服。过度的疲劳竟暂时驱走了饥饿，我躲在一个满布着干海藻的岩石洼地里，睡着了。”

    “天亮后，我进了布林的西城，找了处简陋的旅店住下。在制定新的生活计划之前，我在此等待这些事件的结局。”

    “皮埃尔，两天后，我从报纸上得知，特里埃斯特的谋反案已经了结。据说，为了找到桑道夫伯爵的尸体，警方曾进行了搜寻，未果。人们以为我已经死了——就像我的两位同伴，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和你父亲埃蒂安·巴托里在毕西诺城堡那样，饮弹而亡了！”

    “我，死了？……不，皮埃尔，我到底有没有死去，他们会看到的！”

    皮埃尔贪婪地听着大夫讲的故事。这个发生在坟墓深处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他。是的，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就是这么说的！面对着酷肖其父的皮埃尔，桑道夫伯爵惯常的冷漠神情渐渐消失，他向皮埃尔完全敞开了心扉。多少年来他一直深藏心底，从不向外人透露的事，如今全向皮埃尔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但是有关皮埃尔急于知道的事，以及他期望皮埃尔予以协助的事，却只字未提！

    大夫刚才讲述的，关于他果敢地横渡亚得里亚海的故事完全属实，丝毫不差。在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去了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安然无恙地到达了布林的西。

    但是，必须马上离开布林的西，丝毫也不能耽搁。这是一个中转的港口城市，人们可以来此乘船去印度洋，也可以在此下船到欧洲去。每星期只有一两天有邮船抵达，通常都是“半岛和东方公司”的邮船，除此而外，这座城市就是一座空城。在这里，毕西诺城堡的逃犯很可能会被认出来。当然，大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重要的是要人们相信他已确死无疑。

    在到达布林的西的第二天，大夫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他漫步在矗立着克里奥巴特圆柱的高台脚下，这里是古代阿皮安大道的起点。大夫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新的生活计划已经制定，他要去东方寻宝致富，并通过财富获取权力。但搭乘一艘去小亚细亚沿岸的班轮，挤在各种民族的乘客间，这对他是不合适的。他需要一种更为秘密的交通工具，但这在布林的西无法办到。所以当天晚上，他就乘火车去了奥特朗托。

    不到一个半小时，火车就到了站。这个海港城市位于亚德里亚海的入口，即奥特朗托峡口上。从地图上看，意大利形如一只踏入地中海的靴子，而奥特朗托则正好位于这靴子的后跟上。在这个几乎空无一人的港口里，大夫和一条三桅船主商谈好了搭船的价钱。这是条准备动身去伊兹密尔的商船，船上载的是阿尔巴尼亚马驹，因为在奥特郎托找不到买主，所以船主要将这些马驹转卖掉。

    第二天，三桅船出海了。大夫看见，意大利半岛尖端的圣玛丽亚一迪一累乌卡角上的灯塔缓缓地降到了地平线下，意大利东海岸对面的希马拉山渐渐地隐没在茫茫海雾中。经过几天的安全航行，三桅船绕过了希腊南端的马塔港岛，到达了伊兹密尔港口。

    大夫简明扼要地向皮埃尔叙述了这段旅程，又讲述了他如何通过报纸获悉，他的小女儿意外夭折了，而将他一人孤零零地留在了世上！

    大夫接着讲道：“我终于踏上了小亚细亚的土地，并将在此隐姓埋名地生活若干年。我年轻时曾在匈牙利高等院校中学过医学、化学和其他自然科学——你父亲也曾在这些学院中任过教并闻名遐迩——现在，我就凭着这些知识维持生活。”

    “幸运的是，我获得了超乎意料之外的成功。起初的七八年，我在伊兹密尔行医，获得了很高的声望。通过几次偶然的诊疗，我跟一些医术落后地区的富豪建立了联系。接着，我离开了这个城市。我像昔日的先生一样，一面行医，一面广传医术，并学习我尚不了解的小亚细亚及印度婆罗门学者的疗法。我遍访这些地区的各个省份，这儿停停，那儿呆呆，在卡拉希萨、宾德、阿达纳、阿勒布、的黎波里及大马士革都有人请我出诊，每次都是人未动身，名声先到。于是，我的财富随着声望与日俱增。”

    “但是这还不够，我需要像一个豪富的印度王公那样获得无限的权力。科学能创造财富。”

    “在叙利亚北部的霍姆斯城里，有个人患了一种慢性病，生命垂危。当时没有一个医生能够确诊这是什么病，也无法对症下药。病人名叫法拉特，是奥斯曼王朝的一位显贵。他当时年仅四十五岁，他家财万贯，足以让他享尽人间欢乐，所以他尤为珍惜自己的生命。”

    “法拉特听人们谈起我的医术，因为那时我已名声显赫。他派人请我去霍姆斯为他诊断，我应邀前往。”

    “‘大关，’他对我说：‘要是您能救我一命，我把一半的财产都给您。’”

    “‘留着您那一半财产吧！’”我回答他说：“‘倘若上帝保佑，我一定会治好您的病！’”

    “我仔细研究了这个医生们认为没有了希望的病人。所有的医生都说，他至多能再活几个月。我相当幸运，确诊了他的病症。我在他身边呆了三个月，仔细观察治疗效果。病人很快康复了。在他酬谢我时，我只同意接受我认为应得的金额。随后我离开了霍姆斯。”

    “三年后，法拉特在一次狩猎中丧生。他没有父亲，也没有直系亲属，他在遗嘱中指定我为他全部遗产的唯一继承人。这笔遗产价值无法估量，至少有五千万弗罗林（约合一亿二千五百万法郎）。”

    “毕西诺城堡的逃犯来小亚细亚的这些省份避难，迄今已有十三年了。安泰基特大夫在此成了传奇人物，他的名声也传到了欧洲。我获得了我所期待的效果。从此以后，我可以去实现自己的夙愿了。”

    “我决定回欧洲去，至少要回到亚得里亚海的某处海岸去。我遍游北非海岸，高价买下了一个名叫安泰基特的大海岛。它非常富饶，足以满足一个小移民的一切物质需要。在这个岛上，皮埃尔，我是君王，是绝对的主人，是一个没有臣民的国王，却有一批人忠心耿耿地为我服务。而且一旦岛上的军事工程竣工，将会有令人生畏的坚固设防。它拥有联络地中海各处的远航交通工具，有一支快速的小型船队，我甚至可以说，这支船队会把地中海变成我的领海！”

    “安泰基特岛地处什么地方？”皮埃尔问。

    “在锡尔特弯附近。这个海湾凹入非洲大陆，介于实行摄政统治的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之间。北风从大海吹进海湾深处，掀起滔天巨浪，即使是现代化的船舶在此也有被吞噬的危险。因此，这个海湾自古以来就是险恶之地，令人望而生畏。”

    确实如此，安泰基特岛就在锡尔特群岛北部。多年前，大夫走遍了昔兰尼加海岸，昔兰尼加的古老港口苏尔萨，巴尔切地区，以及将古老的普托勒玛依斯、贝雷厄斯、亚德里亚诺波里取而代之的所有城市。总而言之，所有这些城市古代都为希腊、马其顿、罗马、波斯、阿拉伯五个城邦共管之地，今天属于阿拉伯人，成了的黎波里的属地。哪里有病人求医，哪里就有大夫的身影，因此，他借机走遍了利比亚沿海的许多群岛，如：普林蒂内的姊妹岛，法罗斯和安蒂罗得，埃纳西普特、丹达里埃内、毕戈斯、普拉德、伊洛斯、伊法勒斯群岛、篷蒂埃纳斯诸岛、布朗什群岛，以及最后的锡尔特群岛。

    在锡尔特湾内，离班加西郡西南三十海里处，也就是距海岸最近的地方，这个安泰基特岛引起了大夫的注意。人们之所以这样称呼这个岛，是因为它位于其他锡尔特或吉尔特群岛的前部。大夫设想，有朝一日要把这个海岛变成自己的领地，掌握全部所有权，所以便自名为安泰基特大夫。从此，这个名字便广为流传，直至欧、亚、非三大洲。

    大夫之所以作出这种抉择，有两个重大理由：其一，安泰基特岛相当广阔——周长十八海里，足以容纳大夫打算收留的全部人员；该岛地势很高，岛上有块高八百英尺的圆锥形山地，居高临下，便可一直监视到昔兰尼加海岸的海域。岛上还有河川灌溉，物产丰富多样，能满足数千居民的物质生活需要。其二，该岛位于风暴肆虐的海湾深处，险居一方。在史前时代，古希腊的阿耳戈①英雄们就曾在此遭遇不幸。那些古罗马的作家阿波罗尼俄斯·德·罗得斯、维吉尔、普罗佩斯、塞内加、瓦莱吕斯、弗拉居斯、吕坎，还有许多人与其说是诗人还不如说是地理学家，如：波里布、萨吕斯特、斯特拉劳、默拉、蒲林尼、普罗科普，他们——沤歌描写这“诱人的”锡尔特海域，同时指出阿耳戈英雄们所遇到的危险。

    ①希腊神话中偷取金羊毛的英雄们，其首领为伊阿来。

    安泰基特大夫对这个海岛喜爱甚深，他花了一笔巨款把它全部买了下来，并免除了岛上所有的封建义务。该岛的转让证书经苏丹全权批准后，安泰基特岛的主人便拥有了全部主权。

    大夫已经在岛上住了三年了。约有三百户欧洲人家和阿拉伯人为大夫许诺的高薪待遇和幸福生活所吸引，来此定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近两千人的移民聚居地。他们既非奴隶，又非臣民，而是忠于他们首领的伙伴，把地球的这一个角落当成了自己新的家园。

    渐渐地，正规的行政管理制度建立了起来，岛屿由民兵们守卫，从一些有影响的人士中选出了一些官员，但他们却不大有机会履行职权。之后，英、法、美最有名的造船厂，按照大夫寄去的图纸，建造了奇妙的小型舰只、汽船、蒸汽机游艇、二桅船以及能在地中海上快速航行的“电力号”。同时，安泰基特岛上开始构筑明碉暗堡。尽管大夫由于重大原因再三催促，但工程却迟迟未能竣工。

    难道锡尔特湾一带的安泰基特岛还有可怕的敌人来犯吗？正是如此。这是个可怕的教团，一个海盗帮。眼看着一个外国人在利比亚海岸附近建立移民聚居地，这个海盗帮又是护嫉，又是仇恨。

    这个教团，是以西迪·穆罕默德·本·萨努西为首的穆斯林教团①。这年（回历一三○○年），这个教团的活动空前猖獗，从版图上看，其势力范围内已包括三百万教徒。它的回教学校，所属郡县以及活动中心，分布在埃及、奥斯曼帝国的欧亚疆域，巴艾莱和杜布人地区，东苏丹、突尼斯、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独立的撒哈拉，直至西苏丹。其绝大多数教徒生活在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从而对北非的欧洲人居留地，对于将成为世界上最富强的、可爱的阿尔及利亚，尤其是对安泰基特岛构成了长久的威胁。因此，集中所有的现代化防御手段以保卫海岛，是大夫的慎重之举。

    ①萨努西教团：是由穆罕默德·本·阿里·萨努西于一八三五年创建的回族兄弟会组织。他们先后在突尼斯南部、利比亚海岸和法、意入侵者交战。作者说他们是“海盗帮”，反映出其民族偏见。

    以上就是皮埃尔·巴托里从大夫的讲述中得知的事情。通过交谈，他还将了解到更多的情况。皮埃尔被带到这个锡尔特海湾深处的安泰基特岛上，这个在欧洲名不见经传的地方，而他日夜思念的母亲和莎娃·多龙塔，却生活在数百海里之外的拉居兹。

    接着，大夫又作了几句补充，讲明了他后来的生活情况。他在作出部署保卫海岛安全的同时，命令大家平整土地，开发资源，以满足岛上移民的物质及精神生活需要。他不断地打听昔日旧友的家庭情况，其中包括离开特里埃斯特，到拉居兹定居的巴托里母子及鲍立克。

    皮埃尔这才知道，为什么“莎娃蕾娜”号要在公众的一片猎奇声中到达拉居兹，为什么大夫要去拜访巴托里夫人，巴托里夫人如何背着儿子拒绝了赠款；以及后来，当皮埃尔在墓穴中处于磁气催眠下的沉睡状态中时，大夫又是如何将他抢救了出来。

    “你呀，我的孩子，”大夫接着说：“是呀！你简直失去了理智，居然想到要自杀！……”

    “自杀！”一听此话，皮埃尔怒不可遏，竟然蓦地站了起来，大喊道：“您居然相信我是自杀的？”

    “皮埃尔……可能你一时绝望……”

    “绝望，对！我那时是绝望了！……我甚至相信，在我未曾开口请求却得到了您的许诺后，却被您，我父亲的好友抛弃了！绝望，对呀，我现在仍然绝望呢！……可是上帝并不让绝望者死去！……而是要他活下来……活下来报仇！”

    “不……不是报仇，是惩罚！”大夫答道：“可是皮埃尔，究竟是谁捅了你一刀？”

    “一个我所憎恨的人，”皮埃尔说：“那晚，在拉居兹城墙一条荒芜的道路上，我恰巧遇见了他！可能这个人以为我要扑上前去与他扭打起来！……可是他先下了手！……他捅了我一刀……这个人，就是萨卡尼，就是，……”

    皮埃尔说不下去了。一想到这个恶棍现在已经成了莎娃的丈夫，他的脑子里就乱作一团，他闭上双眼，仿佛他的伤口重新裂开，仿佛生命已离开了他的躯体。

    不大工夫，大夫又让他苏醒过来，恢复了知觉。大夫瞧着他，喃喃地念叨着：

    “萨卡尼……萨卡尼！”

    皮埃尔刚刚经受了一次精神打击，本该休息一下，可他却执意不肯。

    “我不休息！”他说：“您刚才给我讲了个开头，先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跳入亚得里亚海以来，关于安泰基特大夫的故事……”

    “是这样的，皮埃尔。”

    “您还得给我讲讲我所不了解的，有关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事！”

    “你还有力气听我讲吗？”

    “请讲吧！”

    “好吧！”大夫答道：“最好现在就把你有权了解的秘密统统都告诉你，让你知道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可怕的事情，从此以后再也不提它们了！皮埃尔，你认为是我把你抛弃了，因为我离开了格拉沃萨！……你听我说！……然后你再来裁决！”

    “你知道，皮埃尔，在临刑前，我和同伴们一起准备逃出毕西诺城堡。可是，在拉迪斯拉·扎特马尔正准备下到主塔楼的基石处与我们会合时，他被看守抓住了。你父亲和我被科比深渊的激流冲走，看守未能抓住我们。”

    “当我们奇迹般地摆脱了福伊巴暗河的旋流，在莱姆河边登岸时，被一个卑鄙的家伙发现了。那时政府刚刚悬赏要买我们的头，这家伙便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我们。当收留我们的渔夫正准备把我们渡到亚得里亚海彼岸去时，我们却在他家中被发现了。你父亲被捕，并被押回毕西诺城堡。我还算幸运，总算逃了出来！这些你都知道了。下面我要跟你讲讲你不知道的那些事。

    “在这个名叫卡尔佩纳的西班牙人告密之前——他的告密使渔夫安德烈·费哈托被捕，并在数月之后丧了命——早已有两个家伙出卖了特里埃斯特起义的秘密。”

    “他们叫什么名字？”皮埃尔惊叫起来。

    “先让我讲讲他们的叛卖行径是如何被发现的吧！”大夫说。

    于是他很快地讲述了主塔牢房里所发生的事，讲述了一种声学现象如何使他听到了叛卖者的名字。

    “我要知道他们的名字，大夫！”皮埃尔又叫喊起来：“您不会不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吧！”

    “我会告诉你的！”

    “他们叫什么？”

    “其中一个就是那个打进了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家的密探！也就是他想把你干掉！他就是萨卡尼！”

    “萨卡尼！”皮埃尔叫了起来。他顿觉来了精神，朝大夫靠近了一步。“萨卡尼！……这个恶棍！……原来您以前就知道他！……而您，埃蒂安·巴托里的同伴，您，自愿保护他儿子的人，您，我向其吐露爱情秘密的人，您竟然怂恿这个卑鄙的家伙，让他进了西拉斯·多龙塔的家门！您只消一句话，就本可以把他拒之门外的呀！……您保持沉默，容忍了这种罪恶……是的！这种罪恶！……您把不幸的姑娘交到了这个萨卡尼手里！”

    “对，皮埃尔，我是这样做的！”

    “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不能成为你的妻子！”

    “她！……她！……”

    “因为如果皮埃尔·巴托里和多龙塔小姐结婚的话，更是一桩叫人无法容忍的罪恶！”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皮埃尔恼恨已极。

    “因为萨卡尼还有个同谋！……是的！就是在害死你父亲的阴谋中，他有个同谋！……而这个同谋……现在应该让你知道了！……他就是特里埃斯特的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

    听到这里，皮埃尔晃然大悟！……他的嘴唇抽搐着，说不出话来。要不是因恐惧而发呆的话，他早就瘫下去了。他的瞳孔渐渐变大，仿佛他的视线所及是无底而黑暗的深渊。

    这只是几秒钟内的事情。在此关头，大夫感到惊恐，心想，这次可怕的手术莫非会要了病人的命不成！

    但是，皮埃尔·巴托里也是个硬汉子。他终于控制住了内心的怒涛，眼中滚下了泪珠！……然后，他跌坐到椅子上，听凭大夫握住自己的手。

    “皮埃尔，”大夫说，他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对世人来说，我们俩都是已死的人了！现在，我在世上孤身一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子女！……你愿意做我的孩子吗？”

    “我愿意！……父亲！……”皮埃尔应道。

    的确，正是这种父子之情使他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第三章　发生在拉居兹的事


    当安泰基特岛上发生了这些事时，在拉居兹也出事了。

    巴托里夫人其时已不在这座城中，她儿子死后，鲍立克在几位朋友帮助下，带她远远离开了玛丽内拉胡同的那个家。最初几天，大家都担心这位不幸的母亲会因无法承受这新的打击而精神失常。事实上，尽管这个女人非常坚强，还是出现了一些精神错乱的症状，让医生们感到不安。正是在这种情形下，他们建议把巴托里夫人送往一个名叫万蒂塞罗的小村庄，住在一位朋友家，她在那里会得到精心照料。但是，有什么能使这位饱受丧夫失子双重打击的妻子和母亲得到安慰呢？

    老仆不忍撇下她。玛丽内拉胡同的那所房子便从此关了门。他随夫人到了乡下，谦恭而勤劳，为主人分忧解难。

    至于巴托里夫人曾咒骂过的莎娃·多龙塔，现在主仆二人再也不谈起她，他们甚至不知道她的婚期已往后大大推迟了。

    事实上，姑娘受到这意外而可怕的打击后，已经卧床不起了。她心爱的人已经死了……他肯定是绝望而死的！……当她离开公馆去举行那可恶的婚礼时，人们抬往墓地的正是他的尸体啊！

    整整十天里，即是说直到七月十六日，莎娃的情况一直很让人不安。她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床前。这是多龙塔夫人照料女儿的最后一段时光了，因为她自己也饱受打击，将不久于人世了。

    在这漫长的十天里，母女俩之间都交换了哪些想法？不用说大家也能猜到。她们涕泪交流，不住地念叨着两个名字，她们诅咒萨卡尼，为皮埃尔恸哭失声——他如今留在这世上的只有墓碑上的姓名了。

    西拉斯·多龙塔从不参加这类谈话，他甚至避而不见自己的女儿。多龙塔夫人于是想在丈夫面前作最后的努力，使他放弃这门亲事，以免让莎娃日夜为此担惊受怕。

    银行家固执己见，不置可否。本来，也许这个一向我行我素，不顾任何压力的人能够听进妻子的意见，而且他自己也持相同意见？可是，在同伙的牢牢控制下，他拒绝听从多龙塔夫人的意见。莎娃和萨卡尼的婚事已成定局，一旦莎娃健康状况允许，就立即举行婚礼。

    不难想象，这意外的事件让萨卡尼多么生气！眼看计划受挫，他又是多么地恼羞成怒！他决意要同西拉斯·多龙塔纠缠到底！无疑，婚期只是推迟而已，可要是一味这样拖延下去，他朝思暮想的美好前景就有落空的危险。此外，他并非不知道，莎娃对自己望而生厌。

    倘若姑娘得知这个强加给自己的丈夫就是刺死皮埃尔的凶手，那么她的厌恶心理又会变成什么样的感情呢？

    至于他自己，因为抓住时机干掉了情敌，还在自鸣得意呢！这个没有人性的家伙根本就没有半点悔恨之心！

    “真是好运气啊！”有一天他对西拉斯·多龙塔说：“这小子竟然寻了短见！对我们来说，巴托里这家子剩下的越少越好！这可真是老天保佑啊！”

    现在，桑道夫、扎特马尔、巴托里这三家还剩下些什么人呢？只有一个活不了几天的老太婆了。好像上帝在保佑着这些恶棍，而且还要这样继续下去，直到萨卡尼成为莎娃的丈夫，得到她的财产的那一天！

    然而，似乎上帝存心要考验一下萨卡尼的耐心，因为看来婚期又要往后拖延了。

    当姑娘遭此可怕打击后身体刚刚恢复，当萨卡尼以为可以重提婚事时，多龙塔夫人又一病不起了。这个不幸的女人已经耗尽了精力。自从特里埃斯特事件后，她才得知自己的丈夫竟是如此卑鄙无耻的小人，她想方设法，希望能稍稍弥补一下给巴托里一家造成的伤害，可由于不速之客萨卡尼的阻挠，她的哀求竟毫无作用。

    自从发病起，她就精力衰竭，病入膏肓了。医生们都说她只能再活几天，就会因衰竭而死。没有什么治疗方法可以救她一命，即使皮埃尔能走出坟墓，娶她女儿为妻，也无济于事！

    莎娃精心照料母亲，日夜守候在病床前。

    婚期再度推迟，萨卡尼烦极了。他喋喋不休地指责银行家，多龙塔也跟他一样，自感无能为力。

    结局究竟如何，实在无法预料。

    将近七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多龙塔夫人生病几天以后，她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高烧之后，稍稍清醒，但一旦再烧起来，就只能活上二十四小时了。

    她在高烧中不时梦吃，说话语无伦次，让人无法理解。

    有个词——一个名字一直挂在她嘴边——这让莎娃惊讶不已。这就是巴托里的名字。但病人呼唤、乞求、念叨的却不是那个年轻人的名字，而是他的母亲巴托里夫人。她像是无限悔恨地恳求道：

    “请饶恕！……夫人！……请饶恕！……”

    当多龙塔夫人神志略微清醒，姑娘问起刚才听到的话时，她却惊叫道：

    “别问了！……莎娃！……别问了！……我可什么也没有说啊！……”

    七月三十日夜里，医生们一度认为多龙塔夫人病情脱离危险，开始好转了。

    白天情况良好，没有出现昏迷现象。病情的意外好转使人们感到吃惊。可以肯定，这夜也将和白天一样安然度过了。

    但，情况之所以会这样，那是因为多龙塔夫人在临终前，感到身上有了一股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她在向上帝忏悔后，下决心要找机会做一件事。

    晚上，多龙塔夫人要姑娘去休息几个小时。莎娃找了很多借口赖着不走，但母亲执意如此，她也不好违背。

    晚上将近十一点钟，莎娃回到自己房间。多龙塔夫人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公馆内万籁俱寂，可以说是“死一般的寂静”。

    多龙塔夫人坐起身来。这个人们以为精力衰竭、丝毫不能动弹的病人，竟有力气穿上衣服，走到小书桌前坐了下来。

    她拿出一张信纸，用颤抖的手写下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姓名。然后，她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在上面写下这个地址：

    拉居兹市玛丽内拉胡同

    巴托里夫人　　收

    这时，多龙塔夫人已经疲惫不堪，但她硬撑着推开房门，走下楼梯，穿过公馆大院，吃力地推开临街的小门，走到斯特拉顿大街上。

    这已是午夜过后，斯特拉顿大街上黑沉沉、静悄悄的。

    多龙塔夫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蹒跚登上左侧人行道，走了五十来步，在一个邮筒前停了下来，将信投了进去，然后回到公馆。

    多龙塔夫人竭尽全力完成了这最后一举，便栽倒在大门口，昏了过去。

    一小时后，人们在大门口发现了她。西拉斯·多龙塔闻讯赶来，把她抬进卧室，她还是没有醒过来。

    第二天，西拉斯·多龙塔把夜里发生的事告诉了萨卡尼，两人都没有猜到多龙塔夫人会在夜里跑到斯特拉顿大街上去投一封信。但她为什么要走出公馆呢？他们无法解释，于是便疑心重重，心神不宁起来。

    病人又昏迷了二十四小时。除了由于痉挛引起几次惊颤，表明这是她即将离开人世的最后挣扎时，就再没有其他生命的迹象了。莎娃握着她的手，像是要把她留在这人世，别让自己一个人在此孤苦伶仃。可现在母亲却沉默不语，嘴里也没有再念叨巴托里的名字。无疑，她最后的心愿已经实现，她的灵魂已得到安宁，现在再也不需要祈祷，不需要请求饶恕了。

    第二天夜里，将近凌晨三点，莎娃独自一人守候在病人身旁，垂死的病人伸出手来，抚摸女儿的手。

    然后，她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目光落在莎娃身上。莎娃领悟到这是询问的目光。她问：

    “妈妈……妈妈！你想说什么吗？”

    夫人点点头。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是的！”夫人清清楚楚地答道。

    莎娃俯下身来，夫人又示意她靠得再近些。

    莎娃伸出头去，紧挨着母亲的头。夫人说：

    “我的孩子，我就快死了！……”

    “妈妈……妈妈！”

    “小声点！……”多龙塔夫人嘀咕着：“小声点！……别让旁人听见我的话！”

    接着，她又使了一下劲，说：

    “莎娃，我要请你原谅，是我害了你……我没有勇气阻止这不幸的事！”

    “你……妈妈！……是你害了我！……你要请我原谅！”

    “最后吻我一次吧，莎娃！……是啊……最后一次！……那就表明你原谅我了！”

    姑娘轻轻地将嘴唇贴到垂死者苍白的额前。

    病人挣扎着搂住女儿的脖子，坐起身来，以令人惊骇的目光直视着莎娃，说：

    “莎娃！……莎娃！……你不是西拉斯·多龙塔的亲生女儿！……你也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父亲……”

    话未说完，她又是一阵痉挛。她松开了双臂，带着末曾说完的话盎然长逝了！

    姑娘扑到了死者身上！……她想唤醒她！……但却无济于事。

    她大声叫了起来，整个公馆的人都跑了过来。西拉斯·多龙塔首先冲进了妻子的房间。

    一见他来，莎娃后退几步，心中满是厌憎。她现在有权蔑视他，憎恨他，因为他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这是母亲临终前说过的，快死的人是不会说谎的！

    然后，莎娃逃出了房间。多龙塔夫人生前待她像亲生女儿一样，夫人临终前的话让她感到恐惧不安，也许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那些来不及说出的话呢！

    第三天，为多龙塔夫人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城里赶来的富翁们将银行家团团围住。萨卡尼走在银行家身边，表明丝毫没有改变他想成为多龙塔家庭成员的计划。但这仅仅是他的希望而已，要将希望变成现实，还有重重的障碍需要跨越。他认为，目前的形势只会对他实现计划有利，因为莎娃就要完全听他摆布了。

    但是，由于多龙塔夫人生病而推迟的婚期，又要再往后拖延了。在全家服孝期间，是不能商谈婚事的。按照惯例，至少要在丧事后数月才能办喜事。

    这无疑使急于达到目的萨卡尼大失所望。不管怎样，习俗还是必须尊重的，西拉斯·多龙塔费尽口舌，再三向萨卡尼解释。每次解释时，总是拿这句话来收场：

    “我对此无能为力，再说，只要再等五个月就能举行婚礼了，你没有任何理由担心嘛。”

    显然，两人彼此心照不宣。但每次提到这事，萨卡尼都怒气冲冲，有时还要大吵一阵。

    多龙塔夫人去世前举动异常，让人捉摸不透，这让他们两人一直提心吊胆。萨卡尼甚至想到，死者生前可能寄出了一封通讯地址保密的信件。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银行家，这位的想法也跟他相差不远。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萨卡尼说：“这封信就直接、严重地威胁着我们。你妻子总是站在莎娃一边来反对我，她甚至还支持我的情敌。谁能想到，她临死前竟有了那么股子令人难以置信的劲头呢？她会不会把我们的秘密给泄露了？这样看来，难道我们不该抢在前头，离开这个凶多吉少的城市吗？”

    “如果这封信对我们构成了威胁，”西拉斯·多龙塔指出道：“几天后就会见分晓。可直到现在，我们的处境还没什么改变！”

    听了此话，萨卡尼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事实上，倘若那封信真的危及他们未来的计划，至少它现在还未造成任何影响，看样子，就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麻烦。等有了危险再行动也不迟。

    可事与愿违。多龙塔夫人去世半个月后，就出了事。

    自母亲去世后，莎娃一直没有露面，连闺房都不曾迈出过一步。每日三餐时也见不到她。银行家在她面前觉得尴尬，更不想自寻烦恼，同她单独交谈，因此便让她自行其是，让她单独生活在公馆内她居住的那块地方。

    萨卡尼不止一次地怒斥西拉斯·多龙塔，骂他容忍这种局面。姑娘闭门不出，已成习惯，他就再没有任何机会见到她了。这将使他日后的打算难以实现。因此他清楚地正告银行家：虽然服孝期间的前几个月里不能办喜事，也不能让莎娃以为她父亲和萨卡尼放弃了这门亲事。

    萨卡尼终于按捺不住，对着西拉斯·多龙塔又是威逼，又是苛求，银行家只好于八月十六日派人通知莎娃，说当天晚上要跟她谈谈。因为他通知莎娃说萨卡尼也想参加谈话，估计莎娃不会同意。想不到莎娃回话说，她遵从父命。

    晚上，西拉斯·多龙塔在公馆大厅里心急火燎地等着莎娃。银行家决心在谈话中摆出父亲的威严，让女儿顺从其安排。萨卡尼则想竭力克制自己，少说多听，他尤其想摸清姑娘心里到底有些什么想法。他一直害怕姑娘已经知晓了某些他们尚未料到的事。

    莎娃准时来了。萨卡尼站起来施礼，但姑娘却不予理睬，连头都不点一下。她像是没看见他，或者说，她不想见到他。

    西拉斯·多龙塔打了个手势，莎娃坐了下来。在孝服映衬下，她的面色更加苍白了。她神情冷淡，等待西拉斯·多龙塔发问。

    “莎娃，”银行家说：“你母亲去世了，您痛心疾首，独居一隅，我能体谅到你的心情，所以未曾打扰过你。但是，这些伤心事过后，我们有必要料理一下某些有关切身利益的事情！……尽管你尚未成年，也应该了解一下你应得的遗产份额……”

    “如果说只是遗产问题，”莎娃答道：“那就毋需多说了。我并不想从你所说的遗产里得到些什么！”

    萨卡尼不禁一愣，顿感大失所望，惊疑中夹杂着几许不安。

    “我想，莎娃，”西拉斯·多龙塔接着说：“你恐怕自己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吧！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是你母亲多龙塔夫人的遗产继承人，而且一旦你成人，根据法律我就得把这笔财产交给你……”

    “我放弃这份继承权！”姑娘平静地回答道。

    “为什么？”

    “这很清楚，因为我没有任何权利！”

    银行家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怎么也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萨卡尼则一言不发。他认为莎娃在耍花招，他聚精会神，想搞清莎娃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我搞不懂，”西拉斯·多龙塔见姑娘的回答如此冷淡而迅捷，开始急躁起来：“我搞不懂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让你说出这种话来！况且我也不是来跟你讨论什么权利和法律的！你受我保护，根本就没有资格说什么拒绝或接受！我想，你应该服从你父亲的意志，不该妄加反对吧？……”

    “也许吧！”莎娃答道。

    “正该如此！”多龙塔有些不冷静了，他嚷嚷起来：“正该如此！你提早三年，就口出狂言！要到成年之后，你才能自由支配你的财产呢！在此之前，你的利益统统由我掌管，我要按自己的意愿去保住它！”

    “好吧，”莎娃答道：“那我就等着吧。”

    “你还要等什么？”银行家反问道：“你忘了，服丧期一过，你的情形就不同了！你还要继承财产，这不只关系到你一个人，那就更不能掉以轻心了……”

    “对！……那桩交易嘛！”莎娃轻蔑地答道。

    “请您相信，小姐，”萨卡尼被击中要害，连忙插言：“请相信，是一种更为崇高的感情……”

    莎娃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她一直盯着银行家。银行家被激怒了，对她说：

    “对，不止你一个人……你母亲的去世丝毫不能改变我们的计划！”

    “什么计划？”姑娘问。

    “你倒装模作样，好像忘了似的！就是要萨卡尼同你成亲，做我女婿的计划！”

    “您真以为有了这门亲事，就会让萨卡尼成为您的女婿吗？”

    莎娃的反问直截了当，多龙塔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他想竭力掩饰内心的慌乱。但萨卡尼一个手势制止住了他。萨卡尼想继续谈下去，搞清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听我说，父亲，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您，”姑娘这时说道：“萨卡尼先生想娶我，并非因为他爱我，而是为了得到我今天要拒绝的那笔财产！这个家伙再厚颜无耻，也不敢向我否认这点！既然他提醒我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那我的回答很简单！是的！当我看到父亲的荣誉在这个问题上受到损害时，我就不得不作出牺牲！可是父亲，这一点您非常清楚，您不能参与这笔肮脏的交易！如果您想让萨卡尼先生变得富有，把您的财产给他好了！……他所想要的不过就是这些！”

    姑娘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莎娃，”西拉斯·多龙塔走到她面前：“你的话里……前言不对后语，我听不明白……也许连你自己都弄不明白！……我想，是不是你母亲的去世……”

    “我母亲……是的！是我母亲……我可怜的母亲啊！”姑娘念叨着。

    “……是不是你悲痛过度，丧失理智了？”西拉斯·多龙塔只顾一味地说下去：“对呀，如果你不是疯了的话……”

    “我是疯了！”

    “我决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办到！六个月后，你就是萨卡尼的妻子了！”

    “绝不！”

    “我会叫你乖乖听话的！”

    “凭什么权利？”姑娘终于愤怒地问。

    “凭我的父权！……”

    “您嘛……先生！……您不是我的父亲！我也不叫莎娃·多龙塔！”

    此言一出，银行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姑娘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厅，回到自己房里。

    在谈话过程中，萨卡尼一直仔细地观察着姑娘。谈话的结局并未让他感到吃惊，他早料到会如此。可是，他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莎娃已经知道，她跟多龙塔一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银行家受到这意外打击，早已沮丧已极，见萨卡尼过来，更是六神无主。

    萨卡尼发话了。他以素常的明晰语言概括了目前的形势。西拉斯·多龙塔只是听着，不能不表示赞同。他老同伙的话非常合乎逻辑，无可争辩。

    “别指望有朝一日莎娃会同意，至少她不会心甘情愿地答应这门婚事。”萨卡尼说：“但为了我们的利益，一定要办成这门婚事！她知道我们过去的什么事吗？不可能，要是她知道，肯定早就说出来了！她只知道她不是您女儿，就这些！她知道她生父是谁吗？更不可能！要是知道，她一开口就会向我们甩出她的姓名来！她是不是很久以前就知道同您的关系了？也不可能。这很可能是多龙塔夫人临终前说出的！但我可以肯定，她只是讲了些必须让莎娃知道的事，好让她有权拒绝服从您这个并非她父亲的人！”

    西拉斯·多龙塔点头称是。莎娃怎么会知晓这些事，什么时候知道的，关于她身世的秘密是谁告诉她的，这些，萨卡尼都猜对了。

    “现在我们来总结一下，”萨卡尼接着说：“虽然莎娃对自己的事知之甚少，虽然她并不知道我俩过去的事，但我们俩人都因此受到了威胁。您在拉居兹有受人尊敬的地位，我在这桩婚事里又有可观的利益，这事我绝不放弃！所以现在必须而且要尽快做的事，就是离开拉居兹！就您和我，再带上莎娃，不要让她跟任何人见面交谈，最好今天就走，不要等到明天！待我们成亲后，才能回拉居兹来。那时候，莎娃已经成了我妻子，就没法再说什么了！一到了国外，她只好乖乖地听话，我们根本用不着再怕她！至于叫她服服贴贴跟我成亲，并在对我有利的期限内和我结婚，保证让我得到她的财产，这才是我关心的事。要是不能成功，就叫上帝让我下地狱！”

    西拉斯·多龙塔承认：形势确如萨卡尼所说。他不想再争辩。他越来越受到同谋的控制，别无选择。他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呢？还不就是为了那个姑娘吗？多龙塔对她从没有好感，也从未真心待过她。

    这天晚上，他们商定，要按计划撤离拉居兹，不能让莎娃自己离家出走。随后，两人分了手。他们这样急于行动，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三天，巴托里夫人在鲍立克陪伴下离开万蒂塞罗村。这是她自儿子死后，第一次回到玛丽内拉胡同的家中。她已下了决心，要永远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勾起她太多痛苦回忆的城市。这次回来，就是准备搬家。

    鲍立克打开门，发现信箱里有封信。

    这就是多龙塔夫人临终前的那天晚上寄出的信。我们还记得当时的情形。

    巴托里夫人接过信，把它拆开，先看了一眼签名，然后一气读完了这几行字，这是由临终之人写下的有关莎娃身世的秘密。

    莎娃和皮埃尔的名字骤然间在巴托里夫人脑海里联在了一起。

    “她！……他！……”她叫了起来。

    然后，她一句话也不说——她也说不出话来！——老仆正要拉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推开，也不答话，飞快跑出门外，沿着玛丽内拉胡同往下跑，穿过斯特拉顿大街，一直跑到多龙塔公馆门前，才停下来。

    她是否知道她将做的事会带来什么后果？她是否明白，为了莎娃考虑，行动时最好多谨慎些，少鲁莽些？不！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把她推向莎娃，仿佛她丈夫埃蒂安·巴托里和她儿子皮埃尔一起走出了坟墓，向她呼喊：

    “救救莎娃！……救救她吧！”

    巴托里夫人敲门，门开了。一个仆人走出来，问她有什么事。

    巴托里夫人想见见莎娃。

    多龙塔夫人已经不在公馆里了。

    巴托里夫人想同银行家多龙塔谈谈。

    银行家头天就走了，没有说到哪儿去，他把莎娃也带走了。

    巴托里夫人受到这最后一击，踉踉跄跄，倒在了追上前来的鲍立克怀里。

    然后，当老仆把她搀进玛丽内拉胡同的家中时，她说：

    “鲍立克，明天，我们一起去参加莎娃和皮埃尔的婚礼吧！”

    巴托里夫人精神失常了。
第四章　在马耳他附近水域


    与此同时，皮埃尔的伤势也日益好转。很快，他已不必再为此担心，伤口几乎完全愈合。

    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母亲，想到再也见不到的莎娃，他是多么痛苦啊！

    不能再让他的母亲蒙在鼓里了，不能再让她承受这个打击，以为她的儿子真的死了。因此他们商定，得想法偷偷地告诉她，让她来安泰基特岛看望皮埃尔。在拉居兹有个大夫的情报员，受命观察巴托里夫人的行踪，同时等待着皮埃尔完全伤愈——他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

    至于莎娃，基于无奈，皮埃尔决定永远不再在大夫面前提起她。尽管他认为莎娃现在已是萨卡尼的妻子，但又怎能忘记她呢？是因为莎娃是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皮埃尔就不再爱她了吗？不是的！那么莎娃应当对她父亲的罪恶负责吗？但不管怎么说，正是多龙塔害死了埃蒂安·巴托里！在他的心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只有皮埃尔自己明白，这场斗争持续不断，到了何种可怕的程度。

    大夫觉察到了这一点。他不停地开导皮埃尔，引导这个年轻人去想别的事情，暂时忘掉眼前的痛苦，去想想他们要同心协力去从事的报仇雪恨的事业。叛徒必须受到惩罚，也必定会受到惩罚的。怎样惩罚，还没做出决定。但要惩罚他们这一点，是必定无疑的。

    “方法各异，目的一个！”大夫重复道。

    如果有必要，踏遍千山万水，也要达到这个目的。

    近来，皮埃尔在养伤期间，时而徒步，时而乘车，已能在岛上散步游览。这个小小的移民岛在安泰基特大夫的治理下，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人人都为此而欢欣鼓舞。

    岛上的人们坚持不懈地修筑堡垒，以保护坐落在锥形山脚下的城市、海港，以及整个海岛。一旦工程竣工，由远程大炮组成的火炮群便能构成交叉火力，使任何敌舰都无法靠近。

    不管是引爆设置在航道上的鱼雷，还是操纵炮群射击，电力在整个防御系统中都将起着重大的作用。大夫已在开发应用电力方面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已建成了一座由蒸汽机和蒸汽锅炉启动的发电站，装备有二十台性能优良的新式发电机。这是发出的电，储存在特殊的、电压极高的蓄电池内，以供安泰基特岛上所有的行政部门、供水系统、城市照明系统、电报、电话以及环岛铁路和岛内铁路的行驶所用。总之，由于大夫青年时代刻苦钻研，获得渊博的学识，已攻克了现代科学中一个悬而未决的、关于电力的远距离输送的难题。后来，因为电的广泛应用，大夫建造了前面提到的那种“高速电动快艇”，使他能迅速地从地中海的一端到达另一端。

    但是煤炭也是蒸汽发电机所必不可少的燃料，所以在安泰基特岛上必须保证煤炭的储量，并且用船只源源不断地从英国运煤来，并以补充。

    小城坐落在海港深处，呈阶梯状，层层升高。海港本是天然港口，在经过大规模的土石工程后，已焕然一新。无论风从哪面吹来，两道堤岸和两道防波堤都保持了港口的安全。港内到处是水，甚至漫上了码头。在任何时候，一支小船队足以保障安泰基特的绝对安全。这支船队包括一条条桅船“莎娃蕾娜”号，一艘到斯温加和加的夫去运煤的蒸汽机运煤船，一艘载重七八百吨，命名为“费哈托”号的汽艇，三艘“电力号”快艇，其中两艘已改装成鱼雷快艇，能有效地守卫海岛。

    在安泰基特大夫的推动下，岛上的防御措施一天天加强。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的海盗们对岛上的这些情况是一清二楚的！然而他们仍然野心勃勃，想夺取海岛；因为占有它，对执行目前萨努西兄弟会的首领西迪·穆罕默德·马赫迪劫掠海船的计划将极其有利。但是，他也深知这么干的重重困难，便以阿拉伯人特有的极大耐心等待时机。大夫不会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断督促，以加快防御工程的进度。当工程竣工后，再想要破坏它，就必须使用现代化的毁灭性武器。而萨努西教徒们还没有这些武器。此外，岛上十八至四十岁的居民已组成了民兵连队，并用精良的速射武器装备，在选拔出来的优秀指挥官的指挥进行了炮兵演习。民兵有五六百人之多，是一支战斗力极强的队伍。

    岛上绝大多数移民住在城里，只有少数住在乡下的农场。为了纪念桑道夫伯爵拥有的喀尔巴吁山阴坡上的领地，这个城市取名叫阿特纳克。阿特纳克城风景如画，市内至少有数百座房屋。不像美国那样，房屋左右成行，方方正正犹如建在棋盘上，大街小巷好像用墨线成鸭嘴笔画的一样笔直，这里的房屋布局新颖别致，无秩序地建在土地隆起的地方，下有新辟的花园，上有美丽的绿荫。一些房屋采用欧洲建筑风格，另一些则是阿拉伯建筑风格，两种房屋交错混杂，分布在流水两旁——这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新颖，可爱而又引人入胜。市内的居民，如同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即参与公共活动，又保持各自家庭的宁静和独立。

    多么幸福啊，这些生活在安泰基特岛上的居民们！“凡是生活幸福的地方便是祖国”这句拉丁谚语显然缺乏爱国思想，但却十分适合岛上这些正直的居民。他们响应大夫的号召，离开贫穷的故土，来到这热情好客的海岛，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至于安泰基特大夫的房舍，移民们称之为市政厅，也就是市政府所在地。但大夫并不以首脑自居，他只不过是一个开拓者。

    这是一座令人喜爱的摩尔式建筑物，屋顶有了望台，窗上有木栅，中间有内院、走廊，外面有柱廊、喷泉。客厅和房间由一些来自阿拉伯省份的装演艺术家装饰过。建造这座房子使用了昂贵的建筑材料：大理石和白玉石，产自富饶的菲尔菲拉山。在离菲里波维尔港数公里的努米底亚湾岸边，由一个博学而艺高的工程师开采经营。这些碳酸盐石料，早已成为建筑家理解的建筑材料。在非洲酷热的气候条件下，太阳光照射在大理石上，呈现出金黄色的线条，就像是用画笔勾勒出来的一样。

    在阿特纳克城稍后的地方，高高耸立着一个小教堂的雅致钟楼。修筑教堂所用的黑、白两色大理石都是由同一个采石场提供的，能满足各种雕刻和建筑艺术的需要。这些有着深蓝色条纹或黄色树枝状图案的大理石，与卡拉尔巴洛斯两地古代出产的名贵大理石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在城外附近的山头上，层层叠叠地分布着一座座孤立的住房，几座别墅和一个小型医院。安泰基特大夫是岛上唯一的医生，如果有人生病，他就把病人送进医院治疗。沿山而下，在通向海边的山坡上，还有一些漂亮的房屋，简直就是避暑胜地。其中有一座特别舒适的房子，低矮得就像一个小碉堡，坐落在防波堤的门房。假如要给它取个名字的话，就应该叫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别墅。因为这两个形影不离的伙伴就住在这里面，而且还有一个导游专门为他俩服务。他们连做梦也没想过会有如此阔绰！

    “这里可真好呀！”马提夫不停地说。

    “简直太好了！”伯斯卡德应和着，“这条件可是超过了咱们的地位了！知道吗，马提夫，我们应当念书接受教育，上中学，得个语法奖，领个什么证书才好呢！”

    “可是你是受过教育的，伯斯卡德！”大力士一本正经地说，“你能读，能写，能算……”

    的确，在马提夫看来，伯斯卡德简直就是一个科学家！实际上，小伙子心里很明白。自己太没文化了。他，一个从来没有进过校门的人，正如他自己所说，只是在“枫丹白露鲤鱼池”念过书的人，何时何地真正学过文化呢？因此，他在阿待纳克图书馆里刻苦钻研，努力自学。与此同时，马提夫得到大夫的允许，在海边搬运沙石，修建了一个小小的鱼池。

    而皮埃尔·巴托里也发现了伯斯卡德聪明过人，只是缺少文比，便积极鼓励他学习。他主动当伯斯卡德的老师，给他全面的初级教育，伯斯卡德获得了飞速的进步。皮埃尔和伯斯卡德的亲密无间还另有原因。伯斯卡德不是知道皮埃尔的身世吗？他不是担负过监视多龙塔公馆的任务吗？当莎娃昏迷不醒被拉回公馆时，在斯特拉顿大街上，他不是看到了为皮埃尔送葬的队伍正好通过吗？有好几次，伯斯卡德不得不讲述这些他耳闻目睹的痛苦往事。因此，在皮埃尔痛苦不堪的时候，他只能找伯斯卡德一个人倾诉，让他分担自己的痛苦。因而两个人建立了密切的关系，结成了莫逆之交。

    而行动的时刻就快要到了，大夫将执行他的双重计划：先报恩，后惩罚。

    安德烈·费哈托在判刑数月之后就死在斯坦监狱里，大夫已无法报答他了，但是大夫想报答他的儿女。遗憾的是，尽管大夫的情报人员如大海捞针般多方寻找，也没能找到吕吉和他姐姐的下落。父亲去世后，姐弟俩再次逃亡。离开了罗维尼奥和伊斯的里亚半岛。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没人知道，也打听不到。大夫因此而深感忧虑，放心不下。他决定一定要找到为自己而牺牲的恩人的儿女，便下达命令，要求坚持不懈地继续寻找。

    对于巴托里夫人，皮埃尔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把他母亲接到安泰基特岛上来。但是大夫想利用皮埃尔已死的这一假象来执行他的计划（如同他从自己的所谓死亡中受益一样），他告诉了皮埃尔谨慎行事的必要性。再说，他一方面想等皮埃尔恢复体力后，和自己一起投入即将开始的战斗，另一方面，因为得知多龙塔夫人的死亡推迟了莎娃和萨卡尼的婚期，大夫决定在他们举行婚礼之前不采取任何行动。

    拉居兹市的情报人员向大夫汇报了那里所发生的一切情况。并继续细心地监视巴托里夫人的家，密切注意斯特拉顿公馆。

    大夫焦急地等待着，希望能扫除一切障碍，以便早日行动。如果说卡尔佩纳离开罗维居奥之后，大夫就不知他的去向的话，那么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一直住在拉居兹，是无法逃过他的视线的。

    八月二十日，一个情报人员通过马耳他至安泰基特的海底电缆给市政府拍了一封电报。其中提到西拉斯·多龙塔、莎娃、萨卡尼离开了拉居兹，然后提到巴托里夫人和鲍立克刚离开拉居兹，去向不明。大夫这时接到这样的电报，其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绝不能再耽搁了。大夫立即找来皮埃尔，原原本本地把刚获悉的消息告诉了他。对皮埃尔来说，这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啊！他的母亲失踪了，莎娃不知被西拉斯·多龙塔带到了什么地方。但他可以断定，莎娃一定还在萨卡尼的手中！

    “明天我们就出发，”大夫说。

    “现在就走吧！”皮埃尔叫了起来。“但是到什么地方去找我母亲呢？……到什么地方去找？……”皮埃尔心急如焚。

    没等他说完，大夫打断了他的话：

    “我认为是否应该这么想，这两件事情同时发生并不是偶然的，巴托里夫人的失踪一定与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有关！我们会弄清楚的！现在要先找到这两个无耻的家伙，才是我们马上要干的！”

    “到什么地方去找他们？”皮埃尔问道。

    “西西里……或许他们在那里！”

    大家记得，在华西诺城堡主塔楼里，有一次萨卡尼和齐罗纳的谈话被桑道夫伯爵听了去。齐罗纳曾说，西西里岛是他经营起家之地。要是有一天在其他地方混不下去了，他会建议同伴到那里去。大夫记住了这个细节，同时也记住了齐罗纳的名字。这只不过是一点线索罢了，但是在缺乏其他线索的情况下，这就不失为追踪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重要线索了。

    大夫决定立即出发。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也接到陪同大夫的通知，随时准备着跟大夫外出。这个时候伯斯卡德才知道西拉斯·多龙塔、萨卡尼、卡尔佩纳过去的历史了。

    “三个坏蛋！”他说。“我早有所料！”

    然后他对马提夫说道：

    “你就要出场罗！”

    “马上？”马提夫兴奋地问道。

    “是的。不过，就看你的了！”

    当天晚上就出发。随时准备出海的“费哈托”号早已经准备好了食品，煤舱里装满了煤，调整好了罗盘，准备在晚上八点启航。

    从大锡尔特湾到西西里的南端的波蒂奥·迪·帕罗海角，大约有九百五十海里。平均时速超过十八海里的一般快艇，只需要一天半的时间就可以通过。

    “费哈托”号是安泰基特海军的一艘上乘的巡洋舰只，是法国的罗亚尔造船厂建造的。有效动力可达一千五百马力。它的锅炉是根据贝尔维尔体系制造的（管式锅炉，管内走水，而非通火，用火加热管的外壁），优点很多，汽化快、耗煤省、蒸汽压力升到十四五公斤轻而易举，而无任何爆炸的危险。这种蒸汽用过之后可以重新进入加热炉，循环往复，从而变成了非常强大的机械能的原动力。虽然这舰只没有欧洲舰队的通信舰那么大，在速度方面却可以和它们相匹敌。

    “费哈托”号上装有舒适的舱位，乘客舒舒服服心满意足，自不必说。此外，舰上有四门钢炮，两门霍特基斯回转炮，两艇卡特林式重机枪，且舰首还有一门长长的歼击炮，能把直径为十三厘米的炮弹射出六公里远。

    舰上参谋部组成人员如下：一名舰长，名叫科斯特里克，原籍达尔马提亚人。一名副舰长，两名中尉。机房里有一名舵手，一名副舵手，四名司炉，两名运煤工。船员三十人，其中一名水手长，两名军士。舱室和厨房各有一个小头目，手下三名勤杂工。舰上共有四名军官，四十三名工作人员。这就是船上所有人员的构成情况。

    刚开始的几个小时里，舰只相当顺利地驶离了锡尔特海湾。虽然海风从西北方吹来，相当强劲。但在舰长的指挥下，速度却非常快。然而由于逆风行驶，舰首、前桅的三角帆，前桅的梯形帆，中桅和后桅的三角帆都不可能用上了。

    夜间，船像健步疾走的行人一般向前行驶着。大夫和皮埃尔住在两间相邻的舱室里，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住在船首的两个房间，他们都能安心休息，用不着担心船体的颠簸。可是说实在的，两个朋友倒睡得很香甜，可是大夫和皮埃尔却忧心忡忡，几乎整夜都没合眼。

    第二天，当乘客们登上甲板的时候，该船离开安泰基特已经十二个小时，已经驶过一百二十公里。风向仍未变化，北风阵阵，风力却有增无减。太阳冲破浓云在天际升起，但是空气沉闷，使人感到一阵暴风雨将要来临。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走过来向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问早安。

    “谢谢朋友们！”大夫答道，“你们在卧铺上睡得香吗？”

    “睡得可好了！像睡鼠似的。”伯斯卡德愉快地说。

    “那么，马提夫吃过了早饭吗？”

    “吃过了，大夫先生，一汤盆浓咖啡，两公斤海饼干。”

    “嗯！这种饼干可有点硬啊！”

    “嗨！以前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现在还怕硬！”伯斯卡德回答道。

    马提夫慢慢地晃动他的脑袋，表示赞同同伴的回答。

    由于大夫的紧急命令，这时的“费哈托”号正在全速行驶。船头像利刃一般劈开海浪，使两条飞溅的水柱从两边向后喷涌。

    再说，只有高速行驶安全才有保障。科斯特里克和大夫交谈后，考虑有必要到马耳他停泊，那里的灯塔晚上将近八点就能看到了。

    果然不出所料，天气愈来愈坏。太阳越是偏西，北风越猛烈，乌云连绵不断地从东方升起，蔓延开来，布满了四分之三的天空。当一道阳光透出云缝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一条青灰、深暗色的长带，像一条黑蛭在游动，转而变得昏黑。几道闪电，已经划破了带有电荷的巨大云块，却听不到雷声。海面上东风和西风在搏斗，大海也失去了平衡，波涛汹涌，掀起巨浪直冲船的甲板。傍晚六点的时候，天空浓云密布，海上一片黑暗，雷声隆隆，只有闪电的强光把这重重黑暗照亮。

    “随机应变，自由操作！”见船有点颠簸，大夫对舰长说。

    “是！应该如此，大夫先生。”科斯特里克舰长答道。“在地中海上，不是刮东风，就是刮西风！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现在暴风雨逞强施威，我担心东风要占优势。果佐岛和马耳他岛附近的海面上将有狂风恶浪，这可能对我们航行很不利。但是我不主张到瓦莱塔去进避风，我建议在果佐岛或马耳他岛的西海岸找个避风的地方，呆到天亮。”

    “该怎么办，一切由您做主！”大夫斩钉截铁地答道。

    “费哈托”号当时位于马耳他岛以西大约三十海里的地方。果佐岛靠近马耳他岛的西北端，被两条很窄的运河隔开，两条运河之间有个中心小岛。在果佐岛上。设有一个可照射二十七海里的第一流的灯塔。

    凌晨一点钟之前，尽管有狂风恶浪，“费哈托”号也顺利进入灯塔的照射范围了。科斯特里克舰长对灯塔的方位进行了细心地测量，发现不必靠近海岸就能在数小时之内就能靠近灯塔，找到一个避风之处。

    于是他下令，减低船速，以免船体或机器发生任何故障。

    一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望见果佐岛上的灯塔。虽然该岛的海岸是悬崖峭壁，高高耸立，却仍然无法辨认该岛在哪里。

    风暴异常猛烈、大雨滂沱。天际的乌云被狂风撕成碎片，以极高的速度从空中掠过。几颗星星在云缝中间忽隐忽现，又立刻熄灭。乌云一片连着一片，像尾巴似的拖到海上，又像巨大的树梢一般横扫海面。多次有三道闪电同时在三个地方轰击波涛，有时将汽艇团团围住。隆隆的雷声。不停地震撼着整个天空。

    本来就已相当困难的形势迅速恶化，变得更加使人不安了。

    科斯特里克舰长心里明白，“费哈托”号至少在果佐岛灯塔的照射范围三十多公里的地方，他不敢再继续靠近海岸了。他甚至担心海岸的高度阻碍了他的视线，使他不能望见该岛。万一是这种情况，船离岸边就相当近了。如果船朝那峭壁下的孤立巨石驶去，全船的人员会马上遇难的，那后果不堪设想。

    晚上将近九点半时，舰长决定停止前进，只让机器低速运转。虽说没有完全停车，推进器也只维持在每秒几转的速度了。这是使船舵不致失灵的一种必要措施。在这种情况下，船体肯定受到而且已经受到了剧烈的震动，但是它至少不会被抛向海岸去。

    这样持续了三小时，直到半夜时分，情况仍然继续恶化。

    东风和西风的对峙、搏斗都骤然停息下来，这种情况是暴风雨天气所常见的，一阵猛烈的北风又像白天一样吹到了船上。天空中，有些地方的乌云顿时消失，北风像被压抑了数小时，刮得更猛烈了。

    “前方有个灯塔！”船头斜桅下值班的水手当中有人喊了起来。

    “急转弯！”舰长命令，他想使船远离海岸。

    和值班水手一样，舰长也看到了灯塔。灯光时明时灭，断断续续，它肯定就是果佐岛上的那个灯塔。

    必须立刻回到相反的方向，由于迎面吹来的狂风怒号着，猛烈无比，“费哈托”号到了离海角不到二海里的地方时，才忽然看见了上面的灯塔。

    这时舵手得到命令，要加大马力，可是忽然机速减缓，然后停止运转了。

    大夫，皮埃尔·巴托里以及所有的船员都来到了甲板上，预感到某种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出了一个意外的事故：气泵的活门失灵，冷凝器运转不好。推进器转了几圈，好像船尾响起了几声爆炸，然后就完全停了下来。

    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样一个故障简直无法排除。要修，就必须卸掉气泵，这需要好几个小时。但是用不了二十分钟，阵阵狂风会把船吹到岸边，撞上岩石了。

    “把前桅三角帆升起来！……把大三角帆升起来！……把后桅梯形帆升起来！”舰长命令。为了摆脱困境，他只能使用风帆了。听到命令，船员们立即行动，协同操作。要不是伯斯卡德以他的敏捷，马提夫以他的神力相助，那吊索显然定会被拉断的。

    “费哈托”号的形势仍然十分危急。这是一条汽船，船身狭长，吃水浅，一般情况下风帆不足，不适于逆风航行或逆风迂回航行。如果它顺风航行的时候，只要多少有些大风大浪，它就会遇到无法转弯或者被海浪抛向岸边的情况。

    “费哈托”号不但风帆难于操纵，且不可能掉转船头向西逆风行驶。渐渐地，船被抛向峭壁之下，仿佛在眼前的恶劣形势下它只能选择这个地方靠岸似的。不幸的是，由于夜已深，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科斯特里克舰长丝毫看不清岸边的情形。他十分清楚，在一个中心小岛两侧是两条运河，一条叫北科米诺，一条叫南科米诺，它们把果佐岛和马耳他岛隔开了。然而夜色如此黑暗，能找到他们的河口吗？能通过这狂涛恶浪进入河口并达到东岸基这个地方，或者瓦莱塔港口避风吗？也许只有经验丰富的引航员或渔夫能够进行如此危险的操作。可是在这样一个天色黑暗、迷雾茫茫的风雨之夜，有哪个渔夫愿冒如此风险，来救这条遇难的船只呢？

    在狂风怒号声中，“费哈托”号汽笛长鸣，仍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救警报，并先后鸣炮三响。

    忽然，岸边的海雾中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一条收起风帆的小船向“费哈托”号驶来。或许这是一个渔夫，他为暴风雨所迫，躲进了梅利耶哈小海湾的深处。他的小船在巨大的岩石后避风，好像躲进了可与斯塔法岛的芬葛尔山洞相媲美的卡吕普索洞。他听见了海船遇难的呼救汽笛声和炮声。

    这人毫不犹豫，立刻驾船，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这艘几乎无法航行的船只。假如“费哈托”号得救的话，救船人只能是他，别无他人。

    小船渐渐驶近了。遇难船上准备了一条缆绳，以便小船靠近时仍给那位冒着生命危险前来的人。几分钟好像长得要命，时间仿佛停止了，“费哈托”号离岩石只有半锚链之遥了。

    就在这个时候缆绳扔了过去。可是一个巨浪将小船高高抬起，然后朝“费哈托”号的船侧抛了过来，小船被撞得粉碎。如果不是马提夫眼疾手快伸手把渔夫接住，按惯性把他举起，然后放在甲板上，他险些要命赴黄泉来了。

    这时渔夫一句话没说——他哪里有功夫说话呢？就跳到驾驶台上，一只手抓住了舵轮。就在船头转向岩石、眼看要撞得粉碎的一瞬间和他转动舵轮，把船引向北科米诺运河的狭窄水道。不到二十分钟功夫，船就乘风通过了运河，到了马耳他岛东岸比较平静的海面。这时船上的帆索都拉得绷紧，他驾船沿海岸而行，又前进了近一百米。凌晨四点时分，天空将亮，东方天边已染上了鱼肚白。这时船已经沿瓦莱塔航道行驶，并在军港入口处的桑戈拉码头抛锚靠岸。

    这时安泰基特大夫登上驾驶台，对年轻水手说道：

    “您救了我们，我的朋友，谢谢你。”

    “我只是尽了自己的义务。”

    “您是引航员吗？”

    “不，只是一个渔夫。”

    “那么您的名字？……”

    “吕吉·费哈托！”
第五章　马耳他的故事


    他原来是罗维尼奥渔夫的儿子，刚刚向安泰基特大夫说出了他的名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在危难之际，精明强干、勇敢无比的小伙子吕吉·费哈托使气艇转危为安，拯救了全部乘客和船员！真是苍天有眼！

    大夫激动万分，几乎扑过去抱住吕吉，以桑道夫伯爵的身份向他表达感恩的激情……然而他克制了自己，因为在众人眼里伯爵早已死去，甚至对于安德烈·费哈托的儿子也是如此。

    可皮埃尔·巴托里却几乎忘记了这些，如果不是大夫用眼色制止了他，他才不会保持克制呢！于是，他俩请吕吉一起下到舱内，来到客厅。

    “我的朋友，”大夫说道，“您是伊斯的里亚一位名叫安德烈·费哈托的渔夫的儿子吧？”

    “是的，先生。”吕吉答道。

    “您不是有个姐姐吗？”

    “是的。我们一起住在瓦莱塔。难道你认识我的父亲？”他有此怀疑地问。

    “您的父亲，是啊！”大夫回答道，“十五年前，在罗维尼奥，您的父亲接待并留宿了两名逃犯！那两名逃犯是我的好朋友，您父亲一心想救他们，最后却未能如愿以偿。他被送进了斯坦监狱，失去了自由，最后死在狱中！……唉！”

    “但是他对他生前所做的到死都不后悔！”吕吉说。

    大夫拉住了年轻渔夫的手，似有千言万语。

    “吕吉，”他说，“我的朋友们曾经委托我报答您父亲的恩情。许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打听您和您姐姐的下落，可是自从你们离开罗维尼奥以后却一直杳无音信，不见踪影。感谢上帝派了您来拯救我们！为了纪念安德烈·费哈托，我早就把您救的这条船命名为“费哈托”号了！让我拥抱您吧，我的孩子！”

    大夫和他紧紧拥抱，他热泪盈眶。

    目睹这动人场面，皮埃尔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了。他心潮起伏，似有千言万语，要对这位几乎和他年龄相当的罗维尼奥渔夫之子倾吐啊！

    “还有我！……我！”他张开双臂，喊道。

    “您是……先生？”

    “我……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皮埃尔激动得不知怎样介绍自己。

    皮埃尔脱口说出了他父亲的名字，大夫会感到生气吗？不会的！吕吉·费哈托肯定会保密，他会像伯斯卡德和马提夫那样，把秘密藏在心里。

    于是大夫把所有的情况，以及自己的计划和目的都详细地告诉了吕吉。但只有一件事情他没讲：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桑道夫伯爵。

    大夫想马上去看玛丽亚·费哈托。他急于要见到她，以了解她的生活。想必她过着辛劳和贫困的生活，由于安德烈死后留下她独自一人，来抚养她的小弟弟。

    “好吧，大夫先生，”吕吉回答道，“既然你想去看我姐姐，咱们现在就上岸！玛丽亚大概正为我们担心呢！我离开她去梅利耶哈小海湾捕鱼，快有两天两夜没回去了，昨夜又有暴风雨，她很可能担心我出了什么事情呢！”

    “你爱你姐姐吗？”安泰基特大夫问道。

    “她是我的姐姐，又像我的妈妈。对我关心备至、照顾周到。”吕吉答道。

    马耳他岛距西西里岛有一百公里，离非洲却有二百五十公里，但它属于非洲，不属于欧洲。对地理学家们来说是个饶有兴趣的问题。从历史上讲，当年土耳其的苏里曼大帝把慈善会的骑士们从罗得岛赶跑以后，西班牙国王查理·坎便把马耳他岛送给了那些骑士们，于是他们在马耳他骑士的名义下联合了起来。现在马耳他归英国人管辖，看样子很难从他们的手里夺回来了。

    马耳他岛长二十八公里，宽十六公里，首都是瓦莱塔和它的附属城市。岛上还有像博斯凯、丹希、艾达尔、贝凯尔卡拉、卢卡、费雷盖等骑士时代的宗教名城和村镇。该岛东部土地相当肥沃，西部却荒凉贫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东部人口稠密，有十多万居民。

    马耳他岛有四五个海港，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天然良港之一，那里景色秀丽，超出了人们的想象。这个岛被海水环抱，沿岸都是大大小小的海角和山崖，是构筑堡垒和炮台的好地方。因此，中世纪的骑士们把马耳他建成了一个易守难攻的要塞。后来，虽然英国人签订了亚眠和约，他们仍继续修筑工事，把该岛变成了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看来，没有一艘装甲舰能顺利闯过大慕塞托航道。而且要攻中该岛，非要通过这条航道不可。然而海边设有两门各一百吨的大炮，配有液压的装弹器和瞄准仪，能发射九百公斤的炮弹，射程可达十五公里以上，这些都明文写在布告上。看到这个控制中部地中海的天然堡垒落到了英国人手里，看到联合王国的舰队或分舰队在这一海域游弋，其他强国很是惋惜。

    马耳他岛上也住着英国人，而且有一个总督住在原慈善会长的官府。有个海军上将统率海军，并负责各港口的管理。另外，还有一个四五千人的卫戍部队。岛上还有意大利人，他们常常呆在家里，不愿出门。其他的便是来自各国的流动人口，当然，岛上马耳他人最多。

    马耳他人原是非洲人。在各个港口，他们驾驶着悬挂各色鲜艳彩旗的船只；在大街上，他们驱车在令人晕眩的坡道上奔驰如飞；在市场上，他们常常在一盏画有各色圣母像的油灯下，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叫卖声中竟相出售水果、蔬菜、鱼、肉和其他物品。所有的男人几乎都一个模样：黝黑的皮肤，黑而微曲的短发，热情的目光，中等身材，健美而敦实。所有的妇女活像一家人，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深棕色的头发。细嫩的手，细长的腿，柔韧而丰满的胸部。他们的皮肤白皙，穿着突尼斯式的黑丝大衣，挡住了阳光。这种大衣被岛上的各阶层妇女所喜爱，因为既能当帽子，又能作披肩，有时还能当扇子用。

    马耳他人本来就唯利是图，哪里有黑市交易，他们就往哪里去。他们虽然勤劳、能干、节衣缩食，但性情粗暴，有嫉妒心，爱报复，在下层人民中间更为明显。他们操一种以阿拉伯语为基础的方言，是一种征服拜占廷帝国之后逐渐形成起来的语言。这种语言生动活泼，优美形象，比喻丰富，富有诗意。马耳他人经常和海上的风暴斗争，习惯于海上的危险生活，真称得上是坚强的水手、勇敢的渔夫。

    现在，吕吉就是在这个岛上整年出海捕鱼，和马耳他人一样的勇敢无畏。他和他的姐姐玛丽亚·费哈托来岛上居住，将近十五年了。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瓦莱塔和它附属的城市。在大马尔斯和卡朗丹两个港口附近，至少有六个城市：弗洛尔亚纳、森格莱阿、博姆拉、维托里奥扎、斯利马、木斯塔。它们既不是郊区，也不是贫民区，而是地地道道的城市。那里有豪华的房舍，旅馆，也有教堂，真不愧是二万五千人口的首都。那里还有一些豪华的大厦，人人称它们是普罗旺斯、卡斯蒂、阿韦龙、意大利及法国其他地区的“客栈”。

    玛丽亚姐弟俩就住在瓦莱塔，确切地说住在瓦莱塔的地底下。他们住的地方，叫做曼德拉乔地下区，入口就在斯特拉达·圣马尔科。就是在这个地下区，他们姐弟俩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住所。汽船抛锚后，吕吉立即领着大夫和皮埃尔向这个地下住宅区走去。

    他们三人谢绝了数百条蜂拥而来，争相提供服务的小船，直驶向岸边，登上码头，然后走进了面向港口的城门。这时齐鸣的钟声仍在马耳他首都的上空回荡，震得他们耳朵直响。从一个有两个炮楼的堡垒底下穿过以后，他们登上了一个陡坡。接着又登上了一条台阶式的狭窄街道。街道两旁的高楼带有壁龛，壁龛里燃着油灯，楼顶上筑着浅绿色的了望台。街上的人群熙来攘往。他们三人在一片喧闹声中来到圣·让大教堂前面。

    他们来到几乎与大教堂齐高的山顶之后，又开始往山下走去，直奔向卡朗丹港口。到了半山腰的斯特拉达·圣马科，也就是曼德拉乔地下区的入口处时，他们就沿着通往城市的一条梯道往下走。

    曼德拉乔一直延伸到卡朗丹港口的碉堡下面。其街道狭窄，终日不见阳光。两边高高的墙壁呈现淡黄色，墙壁上面凿满了大小不等的洞眼，是用来当作窗户的，有些洞眼上装有铁栏，有些却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拐弯处都是石台阶，一走下台阶就是地地道道的污水坑。各家各户的房门同阿拉伯城市的屋门一模一样，矮小、潮湿又肮脏，到处都是臭水沟和阴暗的地道，甚至连小胡同都称不上。在两边墙壁的所有洞口、通风口，以至于歪歪扭扭的梯道平台上和摇摇晃晃的台阶上。到处都站满了可怜的人群：老太婆的面孔像丑陋的巫婆一样难看；孩子们的母亲，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因污浊的空气而患上贫血症；小女孩甚至大姑娘都衣服褴褛；男孩们光着膀子，瘦得像皮包骨头，在街边泥浆里摸爬滚打；乞丐们，有的满身恶疮，有的跛足、驼背，各种畸形应有尽有；挑夫，渔民们面带仇恨，他们什么事都能够干得出来。面对这些穷困潦倒的人们，几个冷若冰霜的警察早已习以为常了，甚至还和一群乌合之众苟且亲热起来！这儿真是一个地道的乞丐之国。这里各条街道的尽头，都是装有铁栅的通风口，通风口开在卡朗丹港口码头古堡的厚厚的墙壁上。

    玛丽亚和吕吉·费哈托就住在这里地下区的一幢楼房的最高层。他们只有两间房子。室内虽简陋却很干净，这倒使大夫感到惊讶不已。一看就知道，当年料理安德烈渔夫一家家务的主妇是个手脚勤快的人。

    看到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走进屋来，玛丽亚站起身来，对弟弟说道：“啊！我的弟弟！……我的吕吉！”

    大家都知道，在这暴风雨的夜晚她一定会是多么的焦急不安啊！当看到弟弟安全归来时，她又是多么地高兴啊！

    吕吉拥抱了一下她的姐姐，忙着把客人介绍给她。

    大夫简单地讲述了头一天夜里吕吉如何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的遇难船，同时他也把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皮埃尔介绍给玛丽亚。

    大夫说话的时候，他发觉玛丽亚一直注视着他，并且其表现出十分激动的样子，以致大夫害怕她猜出了自己就是桑道夫伯爵本人。可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仅仅只是一个念头罢了。是啊！已经十五年了，她怎么会立刻认出她父亲当年留宿过几天的客人呢？

    安德烈·费哈托的女儿已经三十三岁了，可她依然美丽动人，她的五官清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她满头黑发中夹杂着几缕白发，表明她已饱尝痛苦，历尽磨难，未老先衰了！劳累，生活的折磨，父亲的早死，所有一切使玛丽亚过早地头发斑白了。

    “从此以后，一切都由我负责，你现在再也不用为你和吕吉的前途而担忧了！”安泰基特大夫结束了自己的叙述，接着又说道：“安德烈·费哈托不是我的朋友们的恩人吗？玛丽亚、吕吉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了，你答应吗？”

    “先生们，”玛丽亚接着说：“昨天夜里，我弟弟冒着风险救你们，这只不过是他应尽的义务呀！我感谢老天爷给了他这种美好的思想，给了他高尚的情操和金子一般的心灵，他不愧是一个终生只知道尽义务的人的儿子啊！”

    “我们也只想做一件事，”大夫回答道，“那就是要对他的儿子报恩！对，是他的儿子……”

    大夫突然停止了，她注意到玛丽亚又重新注视着他，她用那犀利的目光，好像要把他的一切都洞察穿。他真有点后悔自己说了太多的话。

    “玛丽亚，”皮埃尔·巴托里接口说道，“吕吉当我的弟弟，您不会介意吧？……”

    “那么你来当我的女儿吧，好吗？”大夫又补充了一句，说着他把手伸给玛丽亚。

    这时，玛丽亚给他们讲述了姐弟俩自父亲去世以后离开罗维尼奥的生活。又给他们讲述了当初奥地利警察怎样终日盯梢，致使他们在罗维尼奥根本无法生活下去。还讲述了她为何产生了来马耳他定居的想法。在这里，吕吉不但能继续打鱼，而且还可以从事水手职业，提高驾船的技艺。这么多年以来，姐弟俩过着贫困的生活，由于他们家资微薄，他们的积累很快就用完了。

    马耳他人一向以胆大、能干而著称。可吕吉也是个胆大而能干的人，不久以后就能与马耳他人试比高低了。瓦莱塔有个名叫诺科洛·皮塞的孩子，游泳的本领非常高强。据说他泅水横渡第勒尼安海，把那不勒斯的信件送到了巴勒莫。吕吉也是个出色的游泳能手，他决定和这个小孩较量一番了。因此他轻而易举地游过了第勒尼海的危险激浪，爬到那无人攀登的小洞里抓鱼鹰和野鸽。他又是勇敢的渔夫，不管撒网还是拉网，他从来没有因狂风恶浪而却。也许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头一天夜里，当他停泊在梅利耶哈小海湾里时，他听到了那汽船发出的遇难呼救信号。

    因为马耳他盛产海鸟、鱼业及海洋软体动物，所以售价低廉，捕鱼收入甚微。尽管吕吉拼死拼活地捕捞，尽管玛丽亚还做些针丝活，小家庭的生活仍然拮据得难以维持，为了不致入不敷出，他们只有在曼德拉乔找到这个住所了。

    当玛丽亚向他们讲述这段生活的时候，吕吉到自己的卧室中取来了一封信。这是安德烈·费哈托临终前写下的遗言：

    “玛丽亚，我现在把你弟弟托附给你了！你将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亲爱的孩子们，我因救人而被捕坐牢，死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使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没有能够救活相信我的人！如有机会，我还会去拯救他们的！

    千万别忘了你们的父亲，他最后一次拥抱你们，和你们永别了！

    安德烈·费哈托”

    听完玛丽亚读完这封信，皮埃尔·巴托里禁不住心潮澎湃，安泰基特则不得不扭过头去，以避开玛丽亚的目光。

    “吕吉，”大夫故意转过话题，忽然开口说，“昨天夜里，你的小船靠近我的游艇时撞碎了……”

    “那是一条用了多年的旧船了，大夫先生，”吕吉回答道，“对我来说，损失并不算大！”

    “那条船碎了就算了，吕吉，但我有一个想法，我想让你来驾驶你救的那条游艇，可以吗？”

    “什么？……”

    “让你当费哈托号的大副，怎么样？我正需要一个像你一样年轻、能干的好水手呀！”

    “答应吧，吕吉，快答应下来吧！”皮埃尔大声说到。

    “但是……我的姐姐怎么办？……”

    “她将是我的安泰基特岛上大家庭中的一员了！”大夫回答道，“从这以后，你们的生活由我负责了。我一定要使你过得很幸福，很愉快，你们除了怀念已故的父亲，绝不会丝毫留恋往昔的生活！”

    吕吉扑过去，握住大夫的手亲吻。玛丽亚则热泪盈眶，感激不尽。

    “明天，我在船上等着你们！”大夫说。

    大夫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向皮埃尔打了个要走的手势，便迅速地走了出去。

    “啊！我的孩子，能报恩是多好啊，多好啊！”大夫的心在激烈地颤抖着。

    “是啊，报恩总比惩罚好！”皮埃尔答道。

    “可是必须惩罚该惩罚的人！”大夫说道，如火的眼光似乎要喷出火焰来。

    第二天，大夫在船上等着玛丽亚和吕吉·费哈托。

    科斯特里克船长早已作好了安排，让人赶快把汽船的机器修好。汽船停放在东斯特拉达航海公司。在萨米尔·戈雷什先生和公司其他人员的大力协助下，机修工作将迅速进行。可是由于要拆掉空气泵及冷凝器内运转失灵的管道，因此他们还得耽搁五六天的时间。因安泰基特要想急不可待地赶到西西里海岸去，所以汽船迟迟不能启航使他心中极为不快。他总想把“莎娃雷娜”号调到马耳他来，可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一念头。如果等几天，就能乘上一条武器装备精良的快艇到西西里去，不是更好吗？

    为了预防各种不测事件的再次发生。大夫出于谨慎从事，通过马耳他的海底电缆往安泰基特岛发了一封电报。电文指示。“电力二号”迅速前来西西里海岸，在波蒂奥·迪·帕罗海角附近游弋，以防不测。

    上午九点钟左右，一只小船把玛丽亚和她的弟弟带来了。大夫非常亲切地接待了他们。

    吕吉现在是大副了，大夫把他介绍给船长，水手长和全体船员。——等到“电力二号”到达西西里南岸时，他就要到二号艇上任职了。

    只需看看吕吉的模样，就准会发现他是个好水手，至于他的勇气和胆量，不用赘述了，只要回想一下三十六小时以前他在梅利耶哈小海湾的表现，就一清二楚了。吕吉在船上受到热烈地欢迎。接着皮埃尔和科斯特里克船长邀请他，参观了他想仔细看的汽船。

    在吕吉去参观汽船时，大夫正在和玛丽亚聊天。在谈到吕吉时，大夫的话充满激情，这使玛丽亚非常感动。

    “是的！吕吉跟父亲一模一样！”玛丽亚这样称赞弟弟道。

    大夫建议说，玛丽亚或者一直留在船上，直到西西里之行之后再说，或者派人直接把她送到安泰基特岛上去。玛丽亚希望跟大夫一起到西西里去。所以他们商定，趁“费哈托”号在瓦莱塔停泊几天的机会，玛丽亚去收拾行装，卖掉一些没有保留价值的物品，最后把仅有的一点财产也变卖出去了，以便出发时能够轻装，搬到她的舱室里居住。

    大夫丝毫不对玛丽亚隐瞒自己的计划，并一再表明一定要将计划执行到底的决心。一部分计划已经实现了。就是找到安德烈·费哈托的儿女，他们不再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了。可是要找到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要抓住卡尔佩纳，虽说这很容易办到，可也必须费好大一番周折呀？对于前两个人，打算去西西里寻觅他们的踪迹。至于卡尔佩纳，人们正在四处找他呢！

    这时玛丽亚要求和大夫单独谈谈。

    “我要告诉您一件事，”玛丽亚说，“就是到目前为止，我认为不应让我的弟弟知道。他若知道了定会怒不可遏。到那里我们也许又要遭殃了。”

    “吕吉现在正在查看船员的岗位呢。”大夫说，“咱们到船舱的客厅去吧，玛丽亚。在那儿说，你就不必担心会被别人听到了！”

    客厅的门关上后，两人就在长沙发上坐下来。

    “卡尔佩纳在这里，大夫先生！”玛丽亚悄悄说。

    “在马耳他？”

    “是的。他来这里已经有好几天了。”

    “在瓦莱塔？”

    “就在我们住的曼德拉乔！”

    听到这个消息，大夫又惊又喜，继续问道：

    “你不会弄错吧，玛丽亚？”

    “不会，我决不会弄错的！这个人的长相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脑子里面！哪怕是他变成了灰，我也会准确地把他认出来！……他确实在这里的！”

    “这件事吕吉不知道？”

    “他不知道，大夫先生。您明白我为什么不想让吕吉知道吧！他要是知道了，他定会去找卡尔佩纳这个家伙，挑起决斗。也许……”玛丽亚不敢说出那几天可怕的字眼。

    “你做得很对，玛丽亚！这家伙由我来对付！但是，你是否觉得他已经认出你了呢？”

    “这就不知道了。”玛丽亚回答说，“有两三次，在曼德拉乔的胡同里碰到他，他转过身来疑神疑鬼地打量着我。如果他跟踪我，或打听我的名字，就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他从来没有和你说过话？”

    “从来没有。”

    “玛丽亚，你知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瓦莱塔？他来到之后又有些什么活动？”

    “我只知道，他在曼德拉乔那些最可恶的人中间鬼混，钻进那些最可恶的小酒馆，纠集那些十足的坏蛋。看样子他手头不缺钱。我想，他正在纠集一帮和他一样的强盗。也许他又要干什么坏事了。”

    “就在这儿？”

    “在哪儿干，我可不知道，大夫先生。”

    “我必须把它搞清楚！”

    这时，吕吉和皮埃尔走了进来，大夫和玛丽亚连忙结束了谈话。

    “怎么样，吕吉？”安泰基特问，“你对看到的东西还满意吧！”

    “一条好船，‘费哈托’号简直棒极了！”吕吉兴奋地回答说。

    “你能高兴我就满意了，吕吉，”大夫说道，“你先在这条船上当大副，以后有机会就提拔你来当船长！”

    “噢！先生……”

    “我亲爱的吕吉，”皮埃尔接着说，“别忘了，跟安泰基特大夫在一起，可大有作为呀！”

    “对，大有作为。但是，皮埃尔，得全靠上帝保佑啊！”

    玛丽亚和吕吉向大夫和皮埃尔告辞，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小住室，因事先已经说定，待玛丽亚在船上安顿好以后吕吉才上任。因为卡尔佩纳有可能认为玛丽亚是安德烈·费哈托的女儿，让她一个人呆在曼德拉乔地区是很危险的。

    姐弟俩走后，大夫把伯斯卡德叫了过来。他想当着皮埃尔的面，跟伯斯卡德谈一件事情。

    伯斯卡德进来了，他站在大夫面前，犹如一个随时准备接受命令，随时执行命令的战士。

    “伯斯卡德，”大夫对他说，“我现在需要你。”

    “需要我和马提夫吗？”

    “现在只需要你一个。”

    “要我去干什么？”

    “一会儿，你上岸以后，到瓦莱塔的一个地下区曼德拉乔去。在那儿随便找个住处，小房间，陋室，哪怕最最糟糕的小客栈也行。”

    “好！”

    “你的任务是监视一个人的行动。绝不能让他脱离你的视线，但又不能叫任何人起疑，看出来你认识他。必要时，你要化化妆。”

    “这没问题！”

    “据说，这个人正在收买曼德拉乔的一伙最可恶的坏蛋。但是他究竟在为谁效劳？企图是什么？我们还搞不清。这一点，你必须尽快地搞清楚。”

    “我一定搞清楚。”

    “你打听清楚以后，先别回船上来，你可能会被跟踪。你只需在瓦莱塔邮局给我留一封短信，约我晚上到森格莱阿镇的那一头会面就行了。到时候，我一定会赴约。”

    “好，就这么办。”伯斯卡德回答，“可是，我怎么认出此人呢？”

    “啊！这个并不难！我的朋友，你是个聪明人，就看你的本事喽！”

    “我至少应该知道他叫什么吧！”

    “卡尔佩纳！”

    一听到这名字，皮埃尔叫了起来：

    “怎么！……那个西班牙人就在这儿？”

    “是的，”安泰基特大夫答道，“他跟我们找到的姐弟俩住在同一个区里。他们姐弟俩的父亲安德烈·费哈托就是被送进了监牢，害死在里面的。”

    大夫把刚才玛丽亚讲的情况又对他们俩讲了一遍，伯斯卡德这才明白，及早弄清那西班牙人的诡计并弄清他在瓦莱塔的那些黑窝里搞的罪恶勾当，是多么紧迫，多么重要了。

    伯斯卡德一小时后下了船。开始，他只在圣埃尔美要塞通往弗洛尔亚纳的长长的斯特拉达皇家大道上闲逛，以防万一受到盯梢时好戳穿对方的诡计。直到晚上，他才向曼德拉乔走去。

    要纠集一伙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乱七八糟的地下区还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在这里，可以找到任何地方的人：东方的穷鬼，西方的坏蛋，商船上逃下来的，军舰上开小差的无所不有。他们都是些暴徒，身上流着的是海盗的血，而他们那些老祖宗们，早在柏柏尼尔人四处抢掠时，就已声名狼藉了。

    卡尔佩纳的任务，是要纠集几个死心塌地为他服务，并且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人。而这个地方，这种人遍地都是，卡尔佩纳简直不知道如何挑选是好了。他来到曼德拉乔以后，几乎没离开过那些最下等的街头小酒馆，来找他的人络绎不绝。因此伯斯卡德毫不费力就认出了他。但是这个西班牙人拿着大把的钱，究竟为谁招兵买马呢？这一点，伯斯卡德却很难探听出来。

    显然，这笔钱不可能属于卡尔佩纳自己的，罗维尼奥事件以后，他领到的五千弗罗林赏金已有一段时间了，肯定早花个精光。他被伊斯的利亚公众驱逐出境，而且沿海各盐场又拒绝收留他，他只好远走他乡，逃避谴责。从前，他是个穷光蛋，赏金挥霍殆尽后，还是个穷光蛋，甚至变得更穷了。那么他拿着谁的钱在这儿收买这群狐朋狗党呢？

    原来，卡尔佩纳正在为一个可怕的强盗集团效劳，搜罗一定数量的爪牙，来填补由于几个匪徒刚刚被官方绞死所造成的缺额，这一点，谁都不会感到惊奇的。卡尔佩纳就是为此目的来到马耳他，一头扎进了曼德拉乔的地下区。他要把招募的这伙匪徒带到哪里去？他对他们犹有猜忌，因此守口如瓶。那些强盗也就不便再问了。再说，只要付给他们现钱，有钱作诱耳，牵着他们的鼻子，即便把他们牵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心甘情愿。

    顺便要提一下，在曼德拉乔的街巷里遇到玛丽亚，使卡尔佩纳大吃一惊。虽然已分别了十五年，他还是像认得自己一样，清楚地认出了玛丽亚。另一方面，又为玛丽亚已知道自己来到瓦莱塔而提心吊胆。

    伯斯卡德想探听出大夫所关心的而西班牙人却守口如瓶的事，就只有运用智计了。不久以后，卡尔佩纳还真的被骗上了。他装扮成了一个强盗，接近卡尔佩纳。他虽然年纪轻轻，却十分内行，很快博得了卡尔佩纳的欢心和信任；对于卡尔佩纳及其曼德拉乔的一伙人，他有时十分傲慢地声称已经掌握了他们的材料，并且每一页都联系着他们的性命，稍不小心他们就得上马耳他的绞索，或者上意大利的断头台，或者上西班牙的绞刑架；他对该区里那些见到警察就发慌的胆小鬼都极其轻蔑，不屑一顾。对卡尔佩纳这样的强盗行家来说，这样的人才是他所要的。

    这绝妙的一招，使伯斯卡德顺利达到了目的。于是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安泰基特大夫接到一封短信，通知他当晚在森格莱阿镇北端处赴约。

    这几天，“费哈托”号的机器修理进展很快。至多再过三天，机器就能修好，补充完燃料后，汽船又可以出海了。

    这天晚上，大夫到指定地点去了。这是在小镇另一头的环城马路附近的，一个建有弓形门的小广场。

    八点时分，广场上聚集着五十来个男男女女，几乎全是马尔他人，这时广场上的商场还没有关门。

    安泰基特大夫在人群中间走来走去，突然间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把他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个可怕的无赖汉，衣衫褴褛，歪戴帽子，手拿一块手帕，对他说：“这是我从阁下身上拿来的！下次，阁下可要当心你的口袋。”

    “坏家伙！”大夫喊道。

    “家伙，倒是！可并不坏呀，大夫先生！”

    大夫这才认出他是伯斯卡德，不禁微微一笑。接着便直截了当地问到正题上：

    “那么卡尔佩纳的情况怎样？”

    “他正忙着在曼德拉乔招募几个穷凶极恶的无赖之徒。”

    “为谁？”

    “为一个名叫齐罗纳的家伙！”

    西西里人齐罗纳，不正是萨卡尼的那个同伙吗？这两个家伙和卡尔佩纳又有什么联系呢？

    经过仔细思考，大夫作出了如下分析，并与事实相去不远。

    西班牙人告发了毕西诺城堡的两名越狱犯，并致使他们再一次被捕一事，被萨卡尼知道了。他于是派人寻找，并且找到了卡尔佩纳。当时卡尔佩纳正穷得要命，就毫不迟疑地加入了齐罗纳拼凑的强盗帮。所以可以从卡尔佩纳这里入手，顺藤摸瓜地找下去。这样一来，大未要跟踪追击的那两个家伙，就再不是毫无线索了。

    “你打听出他这次招兵买马的罪恶目的何在吗？”大夫问伯斯卡德。

    “为西西里的一个强盗帮拼凑人呗！”

    “西西里！对了！一定是这么回事！……那么，他们的主要活动地区呢？”

    “在锡拉库扎和卡塔尼亚之间的东部各省！”

    无疑，这又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你是如何得到这些情报的？”

    “是卡尔佩纳亲口说的，他对我很信任。现在，我把他介绍给阁下了！”

    大夫高兴地点点头，以作回答。

    “现在你可以回到船上，”他说，“可以换一件漂亮衣服。”

    “不行呀，只有这件我穿着正合适！”

    “为什么？”

    “因为我荣幸地成了齐罗纳集团中的一名真正的强盗了！”

    “小心哪，我的朋友！”大夫说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和强盗在一起会有生命危险的……”

    “为您效劳，大夫先生，即使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伯斯卡德说，“我全靠您的栽培啊！”

    “好样的，小伙子！”大夫夸奖说。

    “再说，我也不是好惹的。不是吹牛皮，这帮小角色统统都得听我的指挥。”

    大夫明白，在此情况下，伯斯卡德打进去对自己执行计划非常有利。也正是因为扮演了强盗的角色，聪明的小伙子才取得了卡尔佩纳的信任，最终挖出了他的秘密。所以，必须让伯斯卡德继续演下去。

    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注目，大夫和伯斯卡德只谈了短短五分钟便分手了。随后，伯斯卡德沿着森格莱阿的码头走到大港的一端，搭乘一条小船，回到了曼德拉乔。

    伯斯卡德还没有回到地下区，安泰基特大夫就已经回到了汽艇上。他把刚才了解到的情况都告诉了皮埃尔·巴托里。同时，他觉得，伯斯卡德为了大伙的利益，正从事着一项冒险的行动，这事也不应该瞒着马提夫。

    马提夫听后点点头，三次张开他的巨掌，又合上。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他回来时可不能少一根毫毛！一根也不能少！否则……”

    马提夫的话并没说完，但这最后几个字意味深长，比把话说全了还耐人寻味呢！
第六章　在卡塔尼亚郊区


    假使地球是由人在机床上制造出来的话，那么它一定像台球那样圆而光滑，毫无褶皱。然而，地球是造物主的作品之一。所以在西西里沿岸，在阿契——雷亚尔和卡塔尼亚之间，海角、暗礁、山洞、悬崖峭壁比比皆是。

    墨西那海峡的起点，就位于第勒尼安海岸的这一带海岸。加拉勃利亚山脉绵亘在海峡对面的海岸线上。早在荷马时代，从埃特纳火山顶俯瞰这一带海峡，海岩和山脉，就已是壮丽多姿，直到如今仍然如此，伊利亚特当年收留阿什梅尼德的森林已不复存在，然而卡拉泰山洞，波吕裴摩斯山洞，以及库克罗普斯人居住的小岛，靠北一点的卡拉布狄斯和西雅暗礁，却一直留在原位置，并且人们至今可以在当年特洛亚的英雄们建立王国的地方登岸。

    应当承认，波吕裴摩斯勇冠三军，名传后世，大力士马提夫望尘莫及。可是马提夫还活着，却是波吕裴摩斯所不可企及的。尽管俄底修斯提到过波吕裴摩斯，即使确有其人，他也是死去三千年的人。艾里塞·勒克吕指出，著名的独眼巨人波吕裴摩斯，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埃特纳火山，“它喷发的时候，火山口就如长在山顶上的一只巨眼似的闪耀着火光，巨石从悬崖峭壁上坠入海中，形成了像法拉戈里奥尼一样的无数小岛和暗礁。

    那些离海岸和卡塔尼亚大路数百米的法拉戈里奥尼小岛，可能就是当年库克罗普斯人居住的小岛了。现在希腊库扎至墨西那的铁路与卡塔尼亚大路并行，波吕裴摩斯山洞也与它相距不远，并且沿着这一带海岸，海水冲击着玄武岩岩洞，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

    正是在这些岩石之间，有两个对美好的历史漠不关心的人于八月二十九日晚间在这里碰头。他们所谈的某些事情，或许会引起西西里岛宪兵的兴趣。

    其中一人已经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了，他在等待另一人的到来。这个等待着的人就是齐罗纳，而另一个人，刚刚出现在卡塔尼亚大路上的，就是卡尔佩纳。

    “你总算来了！”齐罗纳急躁地嚷道，“你来得太晚了！我还以为马耳他像它的老邻居朱里亚岛那样沉海了，而你，自然当了地中海海底的鲸鱼和金枪鱼的饲料啦！”

    人们看到，尽管由于岁月流逝，十五年已经过去，萨卡尼的伙伴却依然如故，一副无赖嘴脸，保持着他昔日的天生脾性。他头戴一顶帽子，耷拉着耳朵，披一件淡褐色的短斗篷，护腿一直绑到膝盖，一身老练的惯盗打扮。

    “我无法早回来，”卡尔佩纳回答道，“今天早上，我才从卡塔尼亚下了大客轮。”

    “你招的人也同你一道来了吗？”

    “都来了。”

    “有多少？”

    “十二个。”

    “只有十二个？……”

    “是的。不过，个个都是好样的！”

    “曼德拉乔的人？”

    “各地的都有，主要是马耳他人。”

    “招的人都挺不错，不过数量上可能不够。”齐罗纳说道，“因为几个月来，我们的营生越来越艰难又费钱了！宪兵现在布满了西西里，不久以后更加密如星斗！不过，如果你搞的货色质量不错的话……”

    “我认为货色不错，齐罗纳，”卡尔佩纳答道，“你试一试就知道了。还有，我带回一个漂亮小伙子，以前在集市上耍杂技，机灵、狡猾。如果需要的话，可让他男扮女装，我想他会为我们出大力的。”

    “他在马耳他干什么？”

    “有机会就卖手表，弄不到手表，他就卖手帕。”

    “他叫什么？”

    “白佳多尔。”

    “好吧！”齐罗纳应道。“他的聪明才干会有用武之地。你把这些人带到哪里了？”

    “尼科洛西镇上边的那个桑达·格洛达客栈。”

    “你要重新当那里的客栈老板了吧？”

    “明天就开始……”

    “不，今晚就开始，”齐罗纳说道，“我一接到新的指示，你就赶回去。我在这儿等火车，过一会儿开往墨西那的火车通过时，从最后一节车厢中会扔给我一封信。”

    “谁……谁的信？”

    “是……他的信！……他的婚事总是办不成，”齐罗纳笑着说，“我只有靠着干些活计来谋生！啊，为了这个好伙计，我什么事干不出来？”

    这时，从卡塔尼亚方向传来一种与海浪的吼声完全不同的隆隆声。显然，齐罗纳等的火车来了。卡尔佩纳和他一同登上岩石，走了一会儿，便停在铁路旁。没有任何栅栏阻碍他们靠近铁路。

    两声汽笛在一个小隧道入口处鸣笛，宣告它已经低速驶近了；火车头的呼啸声愈来愈响了；火车上的灯光穿破了黑暗，车前长长的光柱投向远方，把铁轨照得铮亮。

    齐罗纳全神贯注地望着火车，火车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通过。

    最后一节车厢即将通过他面前时，窗口的玻璃被打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一看到西西里人站在那儿，她就迅速抛出一个桔子。那桔子落在离齐罗纳十步远的道路上，滚动着。

    那女人就是萨卡尼的密探——娜米尔。几秒钟后，她便随着火车，在阿契——雷亚尔方向消失了。

    齐罗纳走过去，捡起“桔子”，更确切地说是缝在一起的两半桔子皮。卡尔佩纳和齐罗纳又回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躲藏起来。齐罗纳点燃一盏小灯，撕开桔子皮，取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道：

    “他希望五六天后能在尼科洛西镇见到您，要特别提防一个叫安泰基特大夫的人！”

    显然，萨卡尼在拉居兹时知道曾两次去过巴托里夫人家，并引起公众巨大好奇心的神秘人物，这引起他的怀疑。萨卡尼是个狐心多疑的人，所以他连纸条都通过娜米尔，而不通过邮局交给伙伴齐罗纳。

    齐罗纳把纸条放入口袋，熄了灯，然后问卡尔佩纳：

    “你是否听说一个名叫安泰基特大夫的人？”

    “没有，”西班牙人回答，“不过，矮个子白佳多尔也许认识他。这个热心的小伙子什么都知道。”

    “好，我们去问他。”齐罗纳又问：“卡尔佩纳，咱们不怕走夜路，是吧？”

    “夜里走路比白天更大胆，齐罗纳！”

    “对，白天那些宪兵实在太凶了！咱们上路吧！三点钟以前必须赶到桑达·格洛达客栈！”

    越过铁路，他们跑在齐罗纳了如指掌的羊肠小道。这些小道穿过埃特纳火山的小山梁，一直伸向中生代的地层。

    大约十八年前，在西西里，尤其在西西里首府巴勒摩，有一个可怕的恶人团伙。这个团伙有几千人，他们通过共济会的礼拜仪式而相互联络。他们千方百计地进行偷盗和诈骗，而且这已成为他们的宗旨。许多工业家和商人，每年要向他们交纳一种人头税，才能在自己所经营的工业或商业中不至于遇到太多的麻烦。

    当时的萨卡尼和齐罗纳——那还在特里埃斯特起义事件之前——都是那伙秘密匪帮的主要成员，并且他们的活动也十分猖獗。

    然而随着各种势态的发展，随着城市管理的日臻完善（农村地区还比较差），这个秘密团伙的活动遇到了不少困难。所得的人头税和年金也渐渐少了。因此大部分成员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干上了抢劫这种最为赚钱的营生。

    这时，意大利实现了统一，政治制度刚刚发生了变化。西西里也和其他省份一样必须接受共同的命运，服从新的法律，特别要服从应征入伍的命令。因此不想服从法律的反叛者，拒绝服兵役的逃避者等等许多肆无忌惮的“秘密匪帮成员”或者其他人，就成帮结伙地开始在农村猖獗了。

    齐罗纳就是一个强盗团伙的头头。落入萨卡尼手中的告密赏金——也就是桑道夫伯爵的那一半财产——被他们挥霍之后，他俩又回到西西里，重操旧业，同时期待着重新发财的好机会。

    机会到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要成亲了。大家知道在过去的何种情况下，萨卡尼的婚事一直未办成。

    自古以来西西里有利于强盗的活动，就是现在，仍然如此！这个古代的特坦克那喀亚岛，周长七百二十公里，呈三角形。它的东北端是法罗角，西端是马尔萨拉角，东南端是科伦蒂岛角。岛上有佩洛得山脉，内布罗得山脉，埃特纳火山群：有贾雷拉江，康塔拉江，普拉塔尼河；有激流，山谷，平原；有些城市交通十分困难；有些集镇很是闭塞，有些村落隐藏在难于攀援的悬岩上，有些修道院则坐落于隘口或山梁上。总之，有无数的退路，有大量的小海湾可供逃难。这里是地球的缩影。在西西里这块土地上，陆地上的一切它无所不有：山、火山、山谷、平原、江河、湖泊、激流、城市、大小村庄、港口、小海湾、海角、暗礁、明礁，这一切都为西西里岛人利用。岛上居民近二百万，分布在二万六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难道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于强盗出没的吗？因此，尽管抢劫活动日趋减少，尽管西西里的强盗仿佛老实了些，尽管那些帮派遭到取缔——至少在现代文学上是这样的——总之，虽然人们开始寻找比抢劫更赚钱的工作，但是旅行者还是小心为妙，不要到这个加居斯喜欢，梅尔居斯称道的地方去冒险。

    然而，近几年来，西西里宪兵一直保持警惕，处于战备状态，随时准备行动，并且已对东部各省进行了几次战果累累的突袭。有好几个帮的强盗中了埋伏，被剿灭了一部分。其中齐罗纳这一帮，只剩三十来人。他昔日经常出入的那些曼德拉乔的简陋房舍中，有许多人他认为可以当土匪。因此，卡尔佩纳到瓦莱塔去了一趟，虽说只招了十二个人，但都是精挑细选的，个个身手不凡。

    这个西班牙人对齐罗纳如此忠心耿耿，大家都不会惊讶的！他很适合当这一行。但是他生来胆小，外出抢劫时，害怕枪声，总是躲在最后。他只满足于为抢劫作准备，订计划，在桑达·格洛达客栈当老板。桑达·格洛达可是强盗出没的地带，强盗隐藏在火山下部的山坡上，神出鬼没，耸人听闻。

    不言而喻，萨卡尼和齐罗纳对米尔佩拉生活中一切跟安德烈·费哈托案件有牵连的事情都了如指掌，而卡尔佩纳对特里埃斯特案件却一无所知。卡尔佩纳只认为和他有关系的人都是些重义气的强盗，是那些多年以来在西西里山中“做生意”的人。

    齐罗纳和卡尔佩纳很顺利地走完了波吕裴摩斯山岩到尼科洛西镇的十三公里路程，没有遇到一个宪兵。他们走的是陡峭的山路，在长满葡萄、橄榄、桔子树、柠檬树的田野和榛子树、木栓树、榕树丛林中穿行。有时又沿着干涸的河床爬山。他们通过圣吉约瓦尼和德拉梅介里村之后，已经到了海拔很高的山顶了。接近十点半，他们到了尼科洛西镇。这个镇位于一个很大的圆形山谷中，北面和西面均有圆锥形的火山蒙皮里，罗西，塞拉一皮苏塔作屏障。

    小镇有十个教堂，一个圣·尼科洛达尔所建的修道院，两家小旅馆。从这些可以看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小镇。但是齐罗纳和卡尔佩纳都不在这两家旅店投宿。坐落于埃特纳火山最黑暗的峡谷中的桑达·格洛达客栈在等着他们，再有一个钟头，也就是说，不到夜半十二点时候他们就到了桑达·格洛达了。

    在这里，人们还未睡觉。一边吃夜宵，一边叫骂着。卡尔佩纳新招的十二个人也在其中。匪帮中一个叫贝尼托的老头子——可能他是带着矛盾的心情——在殷勤地招待着新来的成员。其余的人，大概有四十多个山里人和逃避兵役者，正在西边二十多公里处的火山背后打劫。不久以后也要聚到这里。所以在桑达·格洛达，现在只剩下卡尔佩纳招募的十二个马耳他人了。在这些人中，白佳多尔——换种说法是伯斯卡德——理所当然地跟着这群匪人叫骂、吹牛。可是他在用心听着，观察着，记着，不放过任何有用的东西。卡尔佩纳和齐罗纳来到这里之前不久，他就记住了贝尼托在制止客人吵闹时说的一句话：

    “别闹了！你们这群马耳他的混世魔王，别嚷了！你们这样叫嚷，中央特派员，省里的警官派到卡索纳的宪兵小分队都听到了！”

    这是带着威胁性的玩笑话，其实卡索纳村离这里还远着呢！但是新来的强盗们还是相信宪兵们会听到他们的吵吵嚷嚷，顿时压低了吵闹的喧哗声。而更加痛快地畅饮了，喝干了贝尼托亲自为他们斟满的埃特纳地方酒。当客栈被打开时，他们都不同程度地醉了。

    “一帮好小伙子！”齐罗纳进门时大声说道，“卡尔佩纳胜券在握，我看贝尼托干得也蛮不错！”

    “这些勇士们都快渴死了！”贝尼托回答道。

    “要是没有酒的话，他们比死还难受！”齐罗纳笑着说道，“你把他们都灌够了吧！好！现在让他们睡觉！明天我们再相互认识！”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一个新招募的强盗问。

    “因为你们都酩酊大醉了，不能明白事理听我指挥了！”齐罗纳答道。

    “醉……醉……就凭您那几瓶土产的葡萄酒？我们可是喝惯了曼德拉乔酒馆的松子酒和威士忌的！”

    “喂！这个人是谁？”齐罗纳问。

    “是矮个子伯斯卡德。”

    “嘿！这人是谁？”帕斯卡德指着西西里人问道。

    “他是齐罗纳，”西班牙人回答。

    齐罗纳细心观察这个曾受到卡尔佩纳的夸奖但说话如此轻率的年轻强盗。不用说，他觉得这个小伙子有着一副聪明而且勇敢的面孔，因为他连连点头表示赞赏，接着，他问伯斯卡德：

    “你像其他人一样也喝酒了吧？”

    “比谁都喝得多！”

    “你头脑还清醒吧？”

    “啊！这么一点酒，不算什么！”

    “你说说，小家伙，”齐罗纳继续说，“卡尔佩纳对我说你可以提供一个我需要的情报！”

    “不会白说吧？……”

    “想打我的主意？”

    于是齐罗纳扔了一枚半皮阿斯特的银币过去，立刻，伯斯卡德就像一个要把戏的职业选手一般，将银币放进了上衣口袋。

    “这小家伙很精明！”齐罗纳说。

    “非常精明！”伯斯卡德回答。“你想打听什么事？”

    “你对马耳他很熟悉吗？”

    “不仅马耳他，还有意大利、伊斯的里亚、达尔马提亚、亚得里亚海！”伯斯卡德应道。

    “你去过？”

    “经常。不过，从来都是自己掏钱！”

    “我想你不会是公费旅行的，因为要是政府付钱的话……”

    “那代价就太昂贵了！”伯斯卡德答。

    “看你说的！”齐罗纳反驳道，他十分欣赏新伙伴，并已跟他聊上了。

    “还有呢？”聪明的小伙子又问。

    “还有就是，对啦！伯斯卡德，在你的多次旅途中，你有否曾听说过一个名叫安泰基特大夫？”

    尽管伯斯卡德绝顶聪明，“这个问题”却是他万万没有料想到的。

    但是，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让看出丝毫惊慌的神色。

    齐罗纳，既然没有当“莎娜蕾娜”号停泊时在拉居兹，也没有在“费哈托”号停泊时到过马耳他，他怎么会听说大夫并知道他的名字呢？

    此时，伯斯卡德果断地意识到，与其回避，不如回答。于是，他脱口而出：

    “安泰基特大夫？哦！非常了解……他在地中海的名声可响了！”

    “你见过他？”

    “从来没有。”

    “但你知道这个大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据说他既是一个亿万富翁又是一个可怜虫，他每次外出旅行，上装的口袋里必须装上一百万，而且他最少有六个口袋呢！他又很不幸。由于不得志，只能业余时行点医，他时而坐游艇，时而又乘汽艇，带着特效药，能治二万二千种疾病，几乎包括了人类所有的疾病！”

    伯斯卡德，这个从前的街头艺人，又操起老本行了！他打浑逗趣，令卡尔佩纳和齐罗纳惊叹不已。卡尔佩纳似乎在说：

    “喂！我招募的人不赖吧？”

    伯斯卡德点燃了一根烟，烟气好像同时从鼻子、眼睛、甚至耳朵里冒出来。

    “你说这个大夫很富有？”齐罗纳问。

    “富有得可以把西西里岛买下来，改建成一个英国花园！”伯斯卡德答。

    接着，他觉得时机已到，便故意吊吊齐罗纳的胃口：

    “真的，”他说，“齐罗纳上尉，虽然我没有见过安泰基特大夫，但至少见过他的一只游艇。听说他有一支小船队供他海上游览！”

    “你见过他的一只游艇了？”

    “是的，一只叫做‘费哈托’号的！富丽堂皇，假若能带上一两位美丽的公主，搭乘他到那不勒斯去游玩，那有多好啊！”

    “你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只游艇的？”

    “马耳他。”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在瓦莱塔！在卡尔佩纳班长和我们一起上船时，那只游艇当时正停在军港里呢！但是我听说，它将在我们离开二十四小时以后启航！”

    “启航到……”

    “嘿！恰好是到西西里，目的地是卡塔尼亚。”

    “是卡塔尼亚？”齐罗纳惊异地问。

    安泰基特大夫的动身，和齐罗纳接到的萨卡尼要提防大夫的通知竟如此的巧合，不能不引起萨卡尼伙伴的怀疑。

    伯斯卡德知道，在齐罗纳的头脑中隐藏有某个秘密。可是是什么呢？既然没法猎透，伯斯卡德决心促使他直接说出来。

    于是，他问道：

    “这个大夫来西西里干什么？又恰巧来卡塔尼亚，他要来干什么？”

    “啊！圣母阿加特在这里，他来游城嘛！他是来攀登埃特纳火山的！他是以一个有钱的旅行者的身份来旅游的！”

    “伯斯卡德，”齐罗纳说，对于伯斯卡德，他偶尔有些怀疑。“看样子，你对他很了解啰！”

    “如果有机会，我会了解得更多！”伯斯卡德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安泰基特大夫到我们的土地上来游览，那么，他就得给我们留下一大笔买路钱！”

    “真的？”

    “要他给上一两百万，算便宜他了，对吧？”

    “你想得倒好！”

    “这么个大好机会，齐罗纳和他的朋友们怎么能够错过呢！莫非是大傻瓜不成！”

    “好！”齐罗纳笑着说，“就凭你这句话，你可以上床睡觉了！”

    “好的，上尉，”伯斯卡德回答，“我想，今天晚上我可以做个美梦了。”

    “什么美梦？”

    “安泰基特大夫的几百万……黄金梦，怎么样！”

    伯斯卡德吐出最后一缕烟雾，随后就到客栈的仓库找到了同伙，而卡尔佩纳则回屋去了。

    这时勇敢的小伙子并没有入睡，而是回顾了一下刚才的言行。

    齐罗纳在出乎他意料的情况下，谈到了安泰基特大夫，伯斯卡德作好了别人委托他所做的事了吗？不知道。

    大夫说来到西西里之后，希望能找到萨卡尼，并且如果多龙塔和他在一起的话，也能找到多龙塔——这是有可能的，因为他俩都离开了拉古扎。如果抓不到萨卡尼，就打算将目标转移，想法抓住萨卡巴的同伙齐罗纳，然后软硬兼施，逼他说出萨卡尼和多龙塔的下落。这就是大夫的计划，下面就是他执行计划的步骤。

    在青年时代，大夫曾多次游览过西西里，特别是埃特纳省。他熟悉所有的登山道路，其中一条是从一座房子下面通过的，走的人最多。这座房子建在埃特纳火山的主峰脚下，被称为“英国人的小房子”。

    可以肯定，赫赫有名的安泰基特大夫的到来，就像他到达任何一个地方一样，将在卡塔尼亚引起强烈反响，大夫故意让人将自己攀登埃特纳火山的事传了出去。很明显，齐罗纳正要通过普万特·伯斯卡德打听大夫的行踪，于是伯斯卡德见机行事，将消息透露给了他。

    这就是大夫为齐罗纳设下的圈套，而齐罗纳十有八九会上当被擒。

    大夫登火山的前一天，“费哈托”号的十二名水手全副武装，悄悄地朝英国人的小房子奔去。第二日，皮埃尔和一名向导将陪同大夫，离开卡塔尼亚，沿着大路向英国人的小房子进发，以便晚上八点之前到达，在那里过夜。那些想在加拉勃利亚山脉的埃特纳火山上观赏日出的游客，就经常这样安排行程。

    齐罗纳受了伯斯卡德的怂恿，一心想抓住安泰基特大夫，并且满以为要对付的只是大夫和他的两个陪同。然而，当他到了英国人的房子时，面对着“费哈托”号的水手，他的任何反抗都将是徒劳无益的。

    伯斯卡德预先了解了这次计划，因此他巧妙地利用时机，给齐罗纳灌输了抓住富翁安泰基特大夫的想法。抓住了大夫．齐罗纳既可肆无忌殚地敲诈勒索，同时也认真执行了接到的指示。再说，既然齐罗纳应该提防这个人，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先下手为强吗，哪怕是失掉大夫的过路钱也值得。因此，齐罗纳一边等着萨卡尼的新指示，一边下决心要动手。然而在人手不齐的情况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打算使用卡尔佩纳从马耳他带回的一帮人。这一点，伯斯卡德倒不担心，因为这十一个坏蛋根本就不是“费哈托”号船员的对手。

    可是齐罗纳从来不轻易冒险。既然按照白佳多尔的说法，汽艇应于第二天抵达，他一大清早就离开了桑达·格洛达下山到卡塔尼亚去了。由于没有人认得他，他到城里去就没有危险。

    汽艇在锚地已经停泊了几个小时了。它停泊位置不在挤满了船只的码头边，而是在外港的深处，停泊在北堤和一六六九年火山爆发时推进至海中的大灰黑色熔岩山之间。

    天亮时，马提夫和十一个水手已经在吕克的带领下于卡塔尼亚登陆了。随后，他们分成几路，径直向英国人的小房子奔去。

    齐罗纳对他们的登陆一无所知，并且由于“费哈托”号靠泊在离岸一链之遥的地方，他无法观察清楚船上发生的事情。

    快到傍晚六点钟，一只小艇把汽艇上的两位乘客送到了岸边，他们就是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他们穿过斯代西科罗街，斯特拉达·埃特纳街，朝公共花园贝里尼别墅走去。贝里尼别墅是一座美丽的公共花园，里面有鲜花堆成的小山，有奇形怪状的栏杆，有大树遮荫珠的台地，还有淙淙的流水，这也许称得上是欧洲最美丽的花园之一了。壮丽的埃特纳火山上方云雾缭绕，屹立在远方。

    齐罗纳尾随着这两位乘客，却没有料到其中之一正是安泰基特大夫。贝里尼别墅的音乐吸引了许多人。齐罗纳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竭力地想要接近那两个人，可是却没能成功。而他左冲右撞，鬼鬼祟祟，倒使大夫和皮埃尔注意到了这个形迹可疑，举止怪异的家伙。如果他就是那个齐罗纳，这可是个引他上钩的好机会。

    因此，接近晚上十一点，当他们俩就要离开花园口船的时候，大夫故意高声地回答皮埃尔。

    “好，就这样说定了！我们明天一早动身，到英国人的房子去过夜。”

    密探齐罗纳转眼功夫就消失不见了。很明显，他已经得到了他想打听的事。
第七章　英国人的房子


    第二天，将近下午一点钟，大夫和皮埃尔准备坐船出发了。

    在登上小艇之前，大夫叮嘱科斯特里船长时刻严密监视海面，“电力二号”随时可能到达；他一旦到达，就让它立即驶入波吕裴摩斯小岛附近的法里戈里奥尼海面。假如计划进展顺利，如果萨卡尼被俘（起码齐罗纳、卡尔佩纳被俘），快艇就必须随时待命，准备把俘虏押回安泰基特，听侯大夫发落。嘱咐完毕之后，大夫便和皮埃尔登上了小艇。

    那小艇离开了大船，只消几分钟就到了卡塔尼亚码头的台阶前。身着登山服的大夫和皮埃尔立刻就受到了气温的考验：这里温差悬殊，海边的气温三十多度，而到了山上，就要降至零下七八度了。他们从林肯路十七号阿尔卑斯山俱乐部请来的一名向导，牵着马匹在那儿等待着。他们打算，到了尼科洛西镇的时候再换乘骡子：一种走起路来既稳当又不知疲倦的好坐骑。

    他们很快就穿过了长条形的卡塔尼亚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监视和跟踪。通过高地的公路之后，山势逐渐升高，大夫和皮埃尔走上了埃特纳火山的山道。这座火山，西西里人称为“美丽的山峰”，它的直径不小于四十公里。

    山路曲曲折折，高低不平，常常因火山喷发出的熔岩而改道。早在数百万年以前，那些熔流就形成无数的熔岩和玄武岩石。路旁还有很多干涸的沟壑，春季来临，就会涌过湍急的水流。沿途郁郁葱葱，油橄榄、桔子树、角豆树、榛子树，还有攀沿在邻近树枝上的，长长的葡萄嫩树条，举目皆是。

    这里是三个火山阶梯地貌地区中，最早形成的一个。腓尼基人把埃特纳火山译作“火炉山”；而早在地理科学还未产生的时代，地理学者们把它称做“擎天巨柱”。

    两个小时过后，人困马乏，他们稍稍休息了几分钟。这时大夫和皮埃尔已经看得见出现在他们脚下的卡塔尼亚城。这座城市住有八万五千多居民，风景怡人，可与巴勒摩相媲美。它那无数秀丽如画的修道院，它那毫不逊色于十七世纪建筑风格的房屋，完全被极其美丽的绿色林带所环绕，使其他任何城市和它相比都相形见绌。再远一些，就是港口了。一六六九年埃特纳火山大爆发时，岩熔淹没了港口的一些地方，形成了一些天然的堤坝。那次火山爆发非常可怕，向火山周围倾泻了十余亿立方米的岩熔，摧毁了十四个城市，死亡人数高达一万八千余名。

    只是到了十九世纪，埃特纳火山活动没有过去那样频繁，总算才平静了少许日子。自纪元以来，它一共爆发了三十多次。可是西西里岛并没有坍塌，证明它的地质构造非常牢固，此外，埃特纳火山并没有永久性的火山口，它总是随心所欲地变更着新的火山口。火山爆发的时候，炽热燃烧的岩浆像挤破的脓疮冲破地壳，大量的熔岩物质四处漫流，堆积在山坡上，形成了很多小火山。

    一六六九年火山爆发的三个月内，喷溢出来的砂子和矿渣堆积物，竟高达一百三十七米，多出了一个大山头，形成了罗西山。这次爆发时出现的弗吕芒托，西莫尼，斯托内罗，克里森科火山口，仿佛是大教堂上的小钟楼，环绕在圆屋顶的周围。此外，还有一八○九年、一八一一年、一八一九年、一八三八年、一八五二年、一八六五年、一八七九年火山爆发时出现的火山口，仿佛蜂房一般分散在埃特纳火山的山坡上。

    穿过台地上的小村庄后，向导选择了一条较近的小径，以便去往尼科洛西镇附近的特拉迈解里大路。这里还是埃特纳火山的第一个区域——耕作区，它一直延伸到位于海拔六百四十六点三米高度的尼西洛西镇，离卡塔西尼十五公里。大约到了下午四点，他们到达该镇。一路顺利，既没有碰上野猪，也没有遇上狼。他们还得走二十公里路程，才能到达英国人的房子。

    “阁下想在这里休息多久？”向导问。

    “越少越好。”大夫答，“晚上九点以前要设法赶到。”

    “那么，休息四十分钟，怎么样？”

    “行，就四十分钟！”

    这个镇上有两家旅店，随便找一家吃一顿便饭，四十分钟便是绰绰有余的。在烹调方面这两家旅店别具特色，使西西里岛有特色的烹调术恢复了一点名气。这对一个三千居民人口而且还混杂着大量乞丐的村镇来说，可谓是一种莫大的荣誉。这顿饭非常丰盛，有一块羊羔肉，有水果——卡塔尼亚市郊的葡萄、桔子、石榴，还有桑普拉西多酒。即使是在意大利的很多规模较大的城市中，要旅店供应如此多的东西，恐怕也会使旅店老板感到十分为难的。

    下午五点之前，大夫、皮埃尔和向导改骑骡子，开始攀登埃特纳火山的第二层——森林区。这个区域的树木并不多，因为这里的樵夫和别处一样，他们滥伐树木，把茂密的原始森林给破坏了。不久的将来，这一带的林木可能被伐光，只留下一个神话般的回忆了。然而沿着熔岩的侧面，在深壑的边缘，还长出了一丛丛、一片片的山毛榉，橡树，还有叶子几乎呈黑色的无花果树。更远处有冷杉、松树、桦树。在混合着腐植土的火山灰上，有大片大片的凤尾草、白苏、锦葵，并被一层苔藓覆盖着。

    晚上八点时，大夫和皮埃尔已经登上了海拔三千米的高度，几乎到了永久的积雪线。埃特纳火山的山坡上积雪相当丰富，足够意大利和西西里灌溉用了。

    这个地带是由黑色熔岩、火山灰、矿渣构成的，一直延伸过了德尔、博弗山谷——一条巨大的椭圆形裂缝。那圆谷的悬崖高达三十点五到九一点五米，粗面岩和玄武岩的岩层裸露着，还未受到风化作用的侵蚀影响。

    真正的火山圆锥矗立在前方，锥体上处处是鲜花植物，组成了绿色的半球面。这高高隆起的中央部分自成一座山，犹如奥萨山上的贝利翁山一般，顶部呈圆形，海拔高度三千三百一十六米。

    这里，脚下的土地微微颤抖，岩浆在白雪皑皑的火山下沸腾，滚动。几缕含硫的蒸汽冉冉上升，又被风压在火山口上，呼呼作响，有时一直被吹到山脚下，好像炽热的焦炭似的矿渣，冰雹一样落在白色的雪毯上，叶叶地发着响声便熄灭了。

    此时气温很低——正是零下好几度。空气稀薄，呼吸明显困难，登山者不得不裹紧旅行大衣。寒风凛冽，顺着山坡吹过来，卷起的雪片在空中旋转。站在这里，已经能看到喷火口下忽高忽低的火焰；其他较小的火山口，或像狭窄的硫质喷气孔，或像黑暗的深井，地下的火焰在它们的底部发出呼呼的声响。接着便是连续不断的隆隆之声，像飓风般呼啸而来，声音愈来愈大，好像巨大的锅炉里的蒸汽冲开了汽阀。没有一次火山爆发能预测的，然而这种地壳内部的愤怒，只能通过火山口的嘶鸣咆哮；以及穿破锥体，形成火山爆发面喷发出来。

    正是晚上九点。火山高处空气稀薄，夜空的繁星格外璀璨夺目，一弯残月正沉落于第勒尼安海中。假如这里没有火山活动，今夜的宁静该有多么迷人啊！

    “我们应该快到了吧？”大夫问。

    “那就是英国人的房子，”向导回答。

    他用手指了指左边五十米远的一堵墙，上面有一个门和两个窗。这墙离中央锥体顶部四百二十八米，它的朝向使它免受风雪的侵袭。这所房子是英国军官在一八○○年修建的，坐落在一个叫毕雅诺·德尔·拉刚的台地上①。

    ①这个时期，在卡塔尼亚城和意大利政府的支助下，英国人的房子将改建为观测所。

    如今这也被人们称为埃特纳的房子经过地质学家杰姆拉罗的弟弟提供资金的长期维修后，刚刚由阿尔卑斯山俱乐部出资整修过。不远处，在黑暗中还隐约可见几个用哲学家名字命名的古罗马建筑遗址。传说昂佩托克勒就是投到这个火山口里自杀的。在这种地方能忍受一周的孤寂生活的人必须有一种奇特的哲学思想，因此，人们自然地就能理解这个古怪的人做出的怪异的行动了。

    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巴托里，向导朝英国人的房子走去。他们敲门进去，就见到了提前守候在那里的自己人。

    这所英国人的房子里只有三个房间，配备了桌椅及炊事用具。可是对于这些攀登埃特纳火山的人们来说，登上了二千八百八十五米的高度后，完全可以使他们得到充分的休息了。

    在此之前，吕吉一直担心他的这支小小队伍的到来会引起怀疑，即使寒意逼人，也不愿生火取暖。既然齐罗纳已经得知大夫要在英国人的房子里过夜，这种担心也就没有必要了。有人从柴堆上拿了些木柴，塞进了炉灶。不一会儿，火焰就在噼啪声中燃烧起来，期盼已久的光明和温暖立刻就充满了整间屋子。

    这时大夫把吕吉单独叫到一旁，问他到达这里以后是否发生过什么事。

    “没有。”吕吉说，“我只担心，我们的行动不能够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保密了！”

    “为什么？”

    “因为过了尼科洛西镇以后，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有一个人在跟踪我们。但是当我们快到这山脚下时，他却突然不见了。”

    “咳！坏事啦，吕吉！很可能打消了齐罗纳袭击我们的想法！天黑之后，没有人在英国人的房子周围吧？”

    “没有，大夫先生。”吕吉答。“出于谨慎，我还派人搜查了哲学家纪念塔遗址，那里空空如也。”

    “咱们等着吧，吕吉！必须派人在大门口警戒！夜色明亮，可以看得很远，重要的是要防备他们的偷袭！”

    大夫的命令传下去了。当大夫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时，他的手下人已躺在他周围的草捆上睡着了。

    马提夫却来到他身边，看着他，不敢说话，大夫立刻看出了他心里的焦虑。

    “您想知道伯斯卡德现在的情况，对吗？”大夫问。“耐心点！”

    “尽管他现在处境危险，但他会回来的。”

    “我用我的头担保！”皮埃尔补充道，想令马提夫对他的小个子伙伴的安危放心。

    一个小时过去了，埃特纳火山周围依然一片寂静，在华雅诺·德尔·拉刚前面白色的斜坡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出现。这令大夫和皮埃尔万分担忧，万一齐罗纳知道有一支小队伍来到此地，他决不会冒险攻打英国人的房子的。这样，计划就落空了，但是，如果没有抓住萨卡尼，也必须抓住他的同谋齐罗纳，并且从他的嘴里撬出秘密来！

    在快接近十点时，从英国人的房子下面约半公里的地方传来一声枪响。

    大家闻声跑出去，四处察看，却未发现蛛丝马迹。

    “这的的确确是枪声！”皮埃尔说。

    “也许是打鹰和野猪的人在大山深处狩猎吧！”吕吉应道。

    “回屋去吧，”大夫说，“在这儿，很可能被发现！”

    他们又回到了屋里。

    但是，十分钟以后，一个在外面警戒的水手匆忙跑进来，报告说：

    “有情况！我觉得我看见了……”

    “几个人，是吧？”皮埃尔问。

    “不，只有一个人！”

    大夫、皮埃尔、吕吉、马提夫一齐奔出门口，小心翼翼地躲在黑影里。

    果然，有个人像羚羊似的，顺着古老的熔岩流朝台地跑过来，他一个人，跳跃着，几个箭步就冲到了马提夫向他张开的双臂里。

    是伯斯卡德。

    “快！……快！……快点躲起来，大夫先生！”伯斯卡德大声喊道。

    一瞬间，所有的人都进了屋子，并关上了门。

    “齐罗纳，他呢？”大夫问，“他现在怎么样？……你怎么会逃脱的？”

    “是的！……为了来提醒你们这里有危险！”

    “他不来了吗？”

    “再过二十分钟，他就到这里啦！”

    “太好了！”

    “不！糟透了！……我不知道他如何得知的，说在您之前有十二个人先到了！”

    “一定是那个窥视我们的山里人泄的密！”吕吉说。

    “反正他已经知道了，”伯斯卡德应道，“而且他已经知道你们给他设下了一个陷阱！”

    “就让他来吧！”皮埃尔叫道。

    “他一定会来，皮埃尔先生！可是他不光带来了那十二个帮手，还加上了今天下午才回到桑达·格洛达的那帮强盗！”

    “总共有多少强盗？”大夫问。

    “五十多个！普万特·伯斯卡德答道。

    形势对大夫和他的分队很不利。大夫的分队只有十一名水手，再加上吕吉、皮埃尔、马提夫、伯斯卡德，十六对五十众寡悬殊，齐罗纳的进攻已迫在眉睫，无论如何，必须立即拿定主意，毫不犹豫。

    但是在这以前，大夫很想知道伯斯卡德那里所发生的事情，下面就是他所了解到的：

    那天上午，齐罗纳在卡塔尼亚住了一夜后回来了。大夫就是看见他在贝厄的花园里徘徊过。当齐罗纳回到桑达·格洛达旅馆时，一个山里人向他报告说：有十二个人从不同方向而来，占领了英国人的房子。

    齐罗纳立即明白了自己所面临的环境。现在已不是他在引大夫中圈套，可是其他人在劝他，要他提防大夫在引他上钩了。然而，伯斯卡德一再坚持叫他到英国人的房子里，并且保证说新到人马一定会战胜大夫的团伙。齐罗纳仍在犹豫他到底该怎么办？伯斯卡德的态度让齐罗纳觉得很奇怪，想叫人把他监视起来。这一点伯斯卡德很快就觉察了，如果齐罗纳的强盗下午三点半钟的时候不来的话，齐罗纳很可能会放弃抓大夫——因为他毫无把握。手下有五十个喽罗，他毫不犹豫地，带着他的部队离开了桑达·格洛达客栈，奔向英国人的房子。

    伯斯卡德意识到，如果他不及时通知大夫及其手下人，让他们能逃脱，甚少使他们有所准备，大夫他们就会失败。他等着齐罗纳这帮强盗走到从英国人的房子可以看得见他的地方，因为他不清楚英国人的房子的位置。晚上将近九点钟，在离火山锥体的斜坡不到二公里的地方，照亮窗户的灯光使他能看清楚这所房子。伯斯卡德立即朝这个方向奔过来。齐罗纳朝他开了枪——这是人们在英国人的房子里听到的那一声枪响，——不过没有击中他。伯斯卡德借他当小丑的那种敏捷动作，迅速逃离了枪弹的射程。这样，他比齐罗纳一帮人提前二十分钟赶到了这里。

    伯斯卡德说完，大夫紧紧地握住这位勇敢机智的小伙子的手，感谢他所做的一切；然后，大家商讨起下一步该怎么办。

    深更半夜放弃英国人的房子，从齐罗纳及其同伙了如指掌的山路和藏身之处撤退，要冒全军覆没的危险。在这间碉堡般的房子里自卫、抵抗等到天亮，会好上一百倍。天亮以后，即使要撤走，至少也不必在漆黑的小路上冒险，跨越山坡，穿过深沟，甚至还有硫质蒸汽的威胁。因此，留下来抵抗是最后的决定。防御的准备工作立即开始了。

    首先，把窗户关起来，然后从里面把护窗板牢牢地钉在里面。大家把前墙顶上椽子之间的空隙作为射击孔之用。每个人一把快速手枪，二十发子弹。大夫、皮埃尔、吕吉也可以来助阵。马提夫仅靠他的胳膊，伯斯卡德仅用两只手，赤手空拳，应付战斗。

    将近四十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的进攻之举措。齐罗纳明白，伯斯卡德已通知了安泰基特大夫，已不可能对他进行突然袭击，那齐罗纳会放弃进攻计划吗？他手下有五十多人，他又熟悉环境，他获得胜利的希望是很大的，他不会放弃的。

    突然，将近十一点钟，放哨的水兵迅速奔进屋。一伙人分散着向远方靠近，企图三面围攻——第四面靠山坡，没有任何退路。

    弄清了他们的用意，大家封好大门，各就各位靠在椽子之间的空隙处，并按照大夫的嘱咐，有把握时才开枪。

    齐罗纳和他的手下躲在岩石后面，小心而缓慢地前进着，向毕雅诺·德尔·拉刚台地靠近。这个由很多粗石岩和玄武岩构成的台地，是用来保护英国人的房子的，以防冬季暴风雨的袭击。攻上这个台地，冲击房子，摧毁门窗，再加上人多势众，战胜大夫和他的小分队就易如反掌了。

    突然，一声枪响，一缕青烟从椽子之间冒了出去。一个人中了致命的一枪，倒下了。小分队向后退了几步，躲在岩石后。齐罗纳利用地形起伏，又逐渐把他的队伍拉到了毕雅诺·德尔·拉刚台地的脚下。

    英国人的房顶上又响起了十二枪，又有两个进攻者倒在了雪地里。

    齐罗纳发出了冲锋的号令。除了几个人受了伤，大家都冲进了英国人的房子。门上弹洞累累，门内有两名水手，受了伤，但不严重，不得不闪在一边。

    战斗激烈地进行着。进攻者用镐头、斧头劈开了大门和窗户。不得不在枪林弹雨中冲出去，把进攻者击退。吕吉的帽子被子弹打穿了。而皮埃尔，要不是马提夫的帮助，恐怕早已成了这帮强盗的枪下鬼了。马提夫夺过那人的镐，一下子就把他解决了。

    在这次突围中，马提夫可真是勇猛异常。甚少二十次被瞄准，但都未被射中。如果齐罗纳胜利了，伯斯卡德就会提前处死。一想到这点，他就怒不可遏，奋勇扑杀。

    在这样顽固的的抵抗下，进攻者不得不再次后退。大夫和他的水手于是回到了英国人房子，商讨对策。

    “还剩多少子弹？”大夫问。

    “每人十发或十二发。”吕吉答道。

    “几点了？”

    “差不多零点！”

    离天亮还有四小时，现在必须节省弹药，以备天亮时撤退之用。

    如果齐罗纳这帮强盗再次向他们发起进攻，怎样才能抵抗他们的进攻，阻止他们进入英国人房子。

    这是他们面临的，迫在眉睫的问题。喘息了一刻钟，强盗们把伤员拖到后方，躲藏在熔岩流所形成的壕堑里。

    强盗们被如此顽强的抵抗逼疯了，他们的五、六个同伴又倒下了，他们沿着熔岩向上爬，冲过玄武岩护墙下的开阔地，攻上了台地上。

    他们攻上台地上，未受任何枪支射击，奇罗纳毫无疑问地断定，被围者所剩弹药不多了。

    齐罗纳鼓动强盗，捉拿这个比百万富翁还富百倍的人。

    这一次，他们疯狂地强行攻破了门窗。要不是又一次短距离射击，击中了他们五六个同伙，他们早已攻取了英国人房子。他们又一次退到了台地的脚下。这时屋内的两名水手也受了重伤，不得不放弃战斗。

    英国人的房子的守卫者只有四五发子弹了。在如此的形势下，即使白天撤退也变得不可能了。他们感到，如果没有救援，他们就完了，但救援在哪儿呢？

    不幸的是，乔罗纳一伙不可能放弃他们的进攻。他们还有四十个身强力壮，全副武装的精兵。他们知道大夫和他的水手很快就会支持不住了。于是他们又会再次发起攻击。

    突然，巨石像雪崩似的从台地的斜坡上滚了下来，三个强盗还未来得及躲闪就送了命。

    马提夫推倒了玄武岩石墙，大块的石头从毕雅带·德尔·拉刚台地上滚了下来。

    当然，仅这种抵抗方法是不够的。况且，石头不久也快用完了。所以要么就地等死，耍么想尽办法冲到外面寻求援军。

    这时，伯斯卡德想到了一个主意。但他没有告诉大夫。大夫很可能不会同意。伯斯卡德把他的想法告诉了马提夫。

    伯斯卡德在桑达·格洛达客栈里得知，有一支宪兵分队在卡索纳。可是去卡索纳，来回都得一个小时。还有可能去通知宪兵分队吗？有。只要能从敌人中冲过去，然后再奔向西面火山。

    “因此，我必须冲出去，一定要冲出去！”伯斯卡德自言自语地说着。“嗨！见鬼！是小丑也好，不是小丑也好，豁出去了。”

    于是他告诉马提夫，他设法冲出去寻求援兵。

    “可是……”马提夫说，“会很危险的……”

    “我不怕！”

    伯斯卡德如此的坚决，马提夫不敢加以阻拦。

    说完，两人走到了英国人的房子的右边，那儿有大量的积雪。

    十分钟过后，双方都进行着激烈的交战。马提夫出现了，推着一个大雪球。趁着水手们不断地推石下山，砸围攻者之际，马提夫儿猛推雪球，雪球顺者斜坡下滚，从齐罗纳一伙中间穿过去，停在了他们身后五十米远的洼地上。

    由于碰撞，雪球半裂开来，从雪球里走出一个机智的人。这人有点“狡猾”，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

    这就是伯斯卡德。他把自己裹在雪球里，冒着坠入深渊的危险，让人把他从斜坡上滚了下来。现在，他逃了出来，沿着火山的羊肠小道，向卡索纳奔去。

    夜里十二点三十分。

    这时，大夫没有看见伯斯卡德，担心他受了伤。他开始叫伯斯卡德的名字。

    “他走了！”马提夫说。

    “走了？”

    “是的！……找援兵去了！”

    “怎么走的？”

    “躲在雪球里滚下去的！”

    马提夫告诉了大夫伯斯卡德所做的一切。

    “啊！勇敢的小伙子！……”大夫说道。“拿出勇气来，我的朋友们，要有信心！……这帮强盗不会抓到我们的。”

    大石头继续向围攻者滚去。但这新的武器，像枪弹一样，眼看就要耗尽了。

    凌晨三点，大夫、皮埃尔、吕吉、马提夫以及水手们，抬着他们的伤员，撤离了很快就要落入齐罗纳手里的英国人的房子，齐罗纳手下又死了二十个，可人数还是占优势。大夫的分队只能一边撤退，一边还击，向中央锥体上面跑。这中央锥体由熔岸、矿渣、火山灰堆成，锥体顶上是火山口，也就是火的深渊。

    大家抬着伤员，朝山坡上跑去，锥体高三百米，他们冒着大风刮来的硫蒸汽攀登了二百五十米。

    天微微亮了。墨西那海峡东岸的加拉勃利亚山顶上已经出现鱼肚白。

    但是就目前的形势，即使天亮了，他们也没有得救的希望。他们只能一边还击，一边撤退，向山顶上爬去。他们用尽了他们所有的子弹，直到马提夫以非凡的力量把最后的大石头推下去，就在他们认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锥体底部响起了枪声。

    强盗队伍里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一会儿，他们就开始四处逃窜。

    他们认出了来者是卡索纳的宪兵，走在最前面的是伯斯卡德。

    这勇敢的小伙子没有跑到卡索纳，就和宪兵相遇了。原来，宪兵们早已听到了枪声上路了。于是，伯斯卡德带着他们，直奔英国人的房子来。

    这时，大夫的势力占了上风。马提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离他最近的一群匪徒，顿时击毙了两个来不及逃命的家伙，然后向齐罗纳扑去。

    “好样的，马提夫。”伯斯卡德赶到时喊道。“他把摔倒！……叫他肩膀着地！……”

    齐罗纳听出是伯斯卡德的声音。趁着一只手未被扣住，他抽出手枪，朝伯斯卡德开了枪。

    伯斯卡德应声倒在了地上。

    这时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马提夫掐住了齐罗纳的脖子，只一下就把他弄了个半死。齐罗纳未来得及抵抗，就被拖走了。

    大夫想活捉齐罗纳，朝马提夫大叫放开齐罗纳，但无计于是。皮埃尔和吕吉也赶了上去，也白费！马提夫只有一个念头：齐罗纳打死了伯斯卡德。他失去了控制，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看都不看他拉着的人。

    最后，他跳到了喷着硫磺蒸汽的大洞口，把齐罗纳扔进了这口火井里。

    伯斯卡德的伤势很严重。他靠在大夫的膝上，大夫为他检查伤口，并包扎。马提夫来到伯斯卡德身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别怕，我的马提夫，不用担心！这没有什么！”伯斯卡德喃喃地说。

    马提夫像抱小孩似的，把他抱在怀里，下山坡了。其他人跟在马提夫后面。这时，宪兵们正追赶齐罗纳的残兵败将。

    六个小时以后，大夫和同伴们回到了卡塔尼亚，登上了“费哈托”号汽艇。

    伯斯卡德在船舱里养伤。有安泰基特当医生，马提夫作护士，伯斯卡德的伤怎么能好得不快呢！再说，子弹只击中了他的肩窝，并不致命，伤势痊愈，只是时间问题。当他想睡觉的时候，马提夫就给重复那老生常谈的故事，伯斯卡德很快就酣然入睡了。

    事实上，大夫一开始就处于不利之势。他险些落入齐罗纳之手，也未能活捉萨卡尼的同伙齐罗纳，更不用说逼他说出秘密来，——那是马提夫的过错。但能怪罪于他吗？

    再说，尽管大夫坚持在卡塔尼亚多住八天，但他们仍得不到萨卡尼的任何音信。如果他想来西西里和齐罗纳见面的话，那么当他得知齐罗纳因暗算安泰基特大夫已丧命死时，他的计划一定会改变。于是，“费哈托”号九月八日开足马力，出海了。经过连续的高速行驶，他们顺利返回了安泰基特。

    大夫、皮埃尔、吕吉又开始商讨他们新的计划，并全力以赴去实现它。只要能找到卡尔佩纳，就会知道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下落。

    卡尔佩纳因留在了桑达·格洛达旅馆，而幸免与齐罗纳一起完蛋。不过，这个西班牙人的命也不长了。

    不出所料，大夫的一个情报人员报告说。卡尔佩纳在锡拉库扎被抓获。而他的罪名是他十五年前在马拉加省的阿梅亚特犯的凶杀案，并非由于齐罗纳的同谋。他是畏罪潜逃到罗维尼奥去的。

    三个星期之后，卡尔佩纳被带回判处终身苦役，押往西班牙的主要监狱之一，摩洛哥海岸的休达要塞里。

    “终于有一个坏蛋被送进了监狱，并且是无期徒刑！终身苦役！”皮埃尔恨恨地说道。

    “终身！……不！……”大夫回答。“安德烈·费哈托是死在了狱中，但卡尔佩纳却不应该！”
第四部
第一章　休达要塞


    卡塔尼亚省一系列事件结束三个星期之后，九月二十一日，“费哈托”号，一艘疾速的汽艇，正乘着强劲的东北风，航行在欧罗巴角和阿勒米纳角之间。欧罗巴角虽处在西班牙的土地上，然而却属英国人所有；阿勒米纳角虽在摩洛哥的土地上，却是西班牙的领地。两个岬角相距十六公里。传说，是莱赛普期先生的先辈赫刺克勒斯，一棒劈开了这一带的山石，沟通了地中海通往大西洋的航道。

    如果这时候伯斯卡德也在船上，他一定不会忘了指着北面的直布罗陀悬崖和南面的哈肖山，把这些渊源细细地道与马提夫。因为在南北两面的卡尔佩纳和阿比拉石柱，到现在仍沿用着马提夫的著名祖先赫刺克勒斯的名字。马提夫可能不假思索，就能对这种“壮举”给以应有的评价，这个普罗旺斯的赫刺克勒斯，会对宙斯和阿尔克墨涅的儿子顶礼膜拜的。

    然而，遗憾的是，船上的乘客中，却不见马提夫和伯斯卡德的踪影。他们留在了安泰基特，马提夫正在那儿看护着伯斯卡德。不久之后，如果用得上他们的话，大夫会通知他们，并指派一艘电力快艇把他俩接来的。

    船长科斯特里克和大副吕吉指挥的“费哈托”号船上只有两位乘客：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上次为了寻找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踪迹，他们到了西西里，结果齐罗纳一命呜呼，远征也就自然一无所获。如今只有迫使卡尔佩纳说出他所知道的关于萨卡尼和同谋的情况，才能重新找到他们的行踪。然而这个终身苦役犯西班牙人已被投进了休达要塞的监狱。所以必须赶到那里去，找到他，接近他。

    休达是一座位于直布罗陀要塞的小城，建在哈肖山的东坡上。这天早上快九点的时候，从休达港便可以看到，“费哈托”号汽艇驶到了离岸近五公里的海面上。

    这个闻名遐迩的直布罗陀海峡热闹非凡，简直就是地中海与大西洋之间的咽喉。大西洋的海水从这里涌入，数于艘来自北欧、南北美洲的船只从这里驶入地中海沿岸的数百个港口。这些具有强大动力的邮船，这些军舰，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而正是法国人的天赋为他们敞开了通往印度洋和南部海洋的大门。直布罗陀海峡看上去就像一条运河，环抱于婀娜多姿的群山之间，景色如画，秀丽无比。北岸，安达卢西亚山脉群峰的轮廓清晰可辨；南岸，从斯巴代角到阿勒米纳角沿岸，布洛纳黑山峰、猴子山、七兄峰峰峦叠嶂，奇妙无比。右岸和左岸的小湾深处，高山下的低处沙滩上、山坡上，出现许多秀丽的城市：塔黎法，阿耳黑西拉斯，丹吉尔，休达。海面上汽船疾驰，乘风破浪。有时，成百条的帆船，被西风滞留在海峡西端的入口处。海峡中水波荡漾，泛起不同的的色彩，这里呈现灰色，波滔澎湃，那里却碧波盈盈，安宁祥和。远处逆流激起的小小浪峰，绵延开去，刹为壮观。直布罗陀海峡使欧洲和非洲隔海相望，展现了两个大陆的异地风情，在这些奇异壮丽的美景面前，还有谁能不心旷神怡呢？

    “费哈托”号迅速地靠近非洲大陆。那个深入陆地的小海湾很快地消失在汽艇后面，而休达悬岩却渐渐地进入视野，比那向南弯成钩状的海岸线更加清晰，那悬岩也显得越来越大，好像海角之下显现的一个较大的小岛，借助窄窄的地铁与大陆相接。临近哈肖山顶的地方，一座小堡垒矗立在一个古罗马城的旧址上。海岸哨兵在那里不停地观察着海峡，尤其留意着摩洛哥领土上的动静。休达只是摩洛哥领土上的一块外国属地，它的山势地形，酷似于法国领土上的小小摩纳哥公国。

    上午十点，“费哈托”号在港内靠岸停泊。因为波涛来势汹涌，它只好停靠在距卸货码头四百米的地方。这里只有一个敞露于风浪中的锚地，常常受到地中海狂浪的冲击。非常幸运的是，当休达西面不能停泊的时候，船只便可在悬岩的东面找到第二个锚地，以躲避西风吹袭。

    海关人员登上“费哈托”号，进行了免费的验证。快到一点的时候，大夫在皮埃尔的陪同下靠岸，登上了城墙脚下一个小小的码头。大夫一心寻思着将卡尔佩纳弄到手，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了。可是通过什么手段，他才可能达到这个目的呢？只有做一番实地考察之后，根据实际情况而定：要么把这个西班牙人从狱中给劫出来，要么为他提供方便，助他逃离休达要塞。

    这次，大夫不刻意封锁自己来的消息，相反他倒希望把风声透露出去。船上的情报人员早已把这位名声显赫的大人物到来的消息张扬出去了。从苏伊士运河到斯巴代角的整个阿拉伯地区，哪个不知，谁人不晓这个隐退到锡尔特湾深处的，安泰基特岛上的小亚细亚的名医呢？所以，无论是西班牙人，还是摩洛哥人，都热情洋溢地迎接他。他呢，也不拒绝外人登船参观。不一会儿，就有许多小船停靠在“费哈托”号旁边。

    这种传播消息的做法，显然是大夫计划的一部分，他打算利用他的名气来帮助他实现自己的目的。皮埃尔和他毫不回避公众欢迎他们的热闹场面。他们首先是乘坐休达市内最大一家旅馆的一辆四轮马车，参观市容。市内街道狭窄，两旁房屋古朴，既缺乏建筑特色，又缺少明丽的色调。举目便是小小的练兵场，周围是低矮的树木。一片树木后面，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小酒馆，和一两处看起来仿佛是兵营的民用建筑——除了摩尔人居住的街道，房的颜色没有褪尽外，其余的建筑都毫无特色。

    接近下午两点，大夫让车夫把他送往总督的官邸，他想拜访休达的总督，当然，这仅仅是一个尊贵的外国人对总督的礼节性访问。

    显然，这里的总督不是一个民政官员，因为首先这是一个军事殖民地。休达大约有十万居民，包括军官、士兵、商贩、渔民和海轮水手，分散在市内以及向东延伸的一块狭长地带上。这块地带是西班牙这片殖民地的补充。

    休达当时处在古亚尔上校的管辖下，这位高级军官指挥着三个步兵营，一个长期驻扎在这个小小的殖民地上的惩罚队，两个炮兵连，一个架桥连。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摩尔人连队，他们的家属单独住一个区。而犯人，则大约有二千人左右。

    大夫乘坐马车出了城，然后沿着一条直接通往休达东部尽头的碎石马路，向总督的官邸驶去。

    道路两旁，山脚与海滩之间的狭长地段都是农田。居民们辛勤耕作，艰难地与贫瘠的土地抗争，这些农田也居然生长出了各种蔬菜和果树。

    国家不仅利用流放犯做工，修筑堡垒，筑路，不间断地维修路面。而且当他们表现良好时，还让他们充当城市警察，他们在监视别人的同时，又受到别人的监视。这些被送到休达要塞的犯人，都判了二十年以上，甚至是无期徒刑。在政府规定的某些条件下，私人也可以雇佣他们劳动。

    大夫游览城市时，就遇到了几十个在大街上自由走动的犯人。他们可能就属于那一类受雇于私人的犯人。然而在筑有堡垒的城墙外面，他将看到更多的犯人在马路上或田野里做工。

    首先必须弄清楚的是，卡尔佩纳在要塞里究竟也于哪一类犯人，这是至关重要的。他是在坐牢呢，还是自由了？他是在私人家里干活，还是为国家服劳役？大夫必须根据卡尔佩纳的具体情况，灵活地实施自己的计划。

    “但是，”大夫对皮埃尔说道，“由于是最近判的刑，大概他还不能享受对表现良好的老犯人的优待。”

    “要是他在牢房里，我们该怎么办？”皮埃尔问道。

    “那难度就更大了。”大夫回答，“可是必须得把他弄出来，也一定要把他弄出来。”

    车，缓缓地行进在大路上。城堡外面二百米处，一批犯人正在休达警察的监视下修筑碎石马路。那里有五十多个犯人，有的在捣石子，有的则在往路上铺，还有的在用压路机轧路面。大夫的马车只得沿着大路的一侧，即还没有翻修的那一侧通过。

    突然，大夫抓住皮埃尔·巴托里的一只胳膊，低声说道：“他！”

    一个男人手扶着铁镐把，站在离他的同伴们约二十米远的地方。他就是卡尔佩纳。

    就像玛丽亚在曼德拉乔的小巷里一下子认出了身着马耳它服装的卡尔佩纳一样，大夫刚才认出了这个身着囚服的，十五年前的伊斯的利亚盐工。这家伙既懒惰又没有任何手艺，即使要塞里的工厂也无法用他。所以就只能让他干些碎石修路之类的笨重话儿了。

    大夫认出了卡尔佩纳，可卡尔佩纳却无法从大夫身上辨认出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来。想当初卡尔佩纳把警察带到渔夫费哈托家里时，他只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桑道夫伯爵。现在他也像其他犯人一样，才得知安泰基特大夫来到休达。卡尔佩纳心里明白，这个著名的大夫，就是齐罗纳在西西里海岸的波吕裴摩斯洞附近对他提到过的那个人，就是萨卡尼百般叮嘱齐罗纳要小心的那个人。这个大夫是个亿万富翁，齐罗纳曾为了抓住他，去袭击英国人的宅子。结果是枉费心机，还搭上了小命。这一切，他都清楚。

    当大夫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头脑里想到了什么呢？在这瞬间，他的脑子里留下了什么印象呢？很难揣测。不过，那西班牙人突然感到大夫强大的精神威力攫住了他的全身的每一根神经，他在大夫面前浑身瘫软，一种外来的意志压倒了他自己的意志，完完全全地征服了他。抗拒也是枉然，他只能屈从于这种意志。

    这时大夫却吩咐马车停下来，继续用一种穿透灵魂的目光凝视卡尔佩纳。大夫目光如炬，对他的头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可抗拒的影响。那西班牙人的知觉由迟钝渐渐丧失。他先是不住地眨着眼睛，接着合上了双眼，只是眼皮还在颤动。最后这种麻木扩散到全身，以致跌倒在路旁，而他的同伴们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睡着了，进入了磁气催眠沉睡状态。他的同伴们，将没有一个人可以把他唤醒。

    这时大夫叫马车继续赶路，直奔总督官邸而去。刚才的场面只耽搁了他半分钟。除了皮埃尔·巴托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了卡尔佩纳和大夫之间发生的一切。

    “现在，这个人属于我了，”大夫胸有成竹地对皮埃尔说，“而且我能迫使他……”

    “告诉我们他所知道的一切？”皮埃尔问道。

    “不，而是迫使他做我想让他做的一切事情，并让他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达到目的。当我的第一道目光投向那可怜虫的时候，我就感到能够成为他的主人，能够用我的意志代替他的意志。”

    “但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病呀？”

    “啊！你是否以为这种催眠术只对精神病患者管用呢？不是的，皮埃尔，最难接受这种催眠作用的，反而是那些精神错乱的人。接受这种催眠作用的人，需要具备一种意志。这一次我正好是遇到时机，发现卡尔佩纳这家伙刚好有接受我的影响力的条件。所以，只要我不把他唤醒，他将一直睡下去。”

    “那好哇，”皮埃尔应道，“但是，即便像他目前这种状况，沉睡不醒，不能让他说出我们所关心的事情来，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大夫答道，“我不能让他说出每件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我力所能及的，就是迫使他按我的意志行事，一旦时机成熟，让他的意志无法抵抗我的命令。比如说，明天、后天、一周以后，半年以后，甚至当他醒着的时候，只要我想让他离开休达要塞，他就一定得离开！”

    “离开要塞？从要塞里自由地走出来？”皮埃尔反问。“那还得有看守门的允许才行得通吧！恐怕这种暗示作用的影响不会大到使他挣断锁链，撞破牢门，越过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壁……”

    “不，皮埃尔，”大夫答道，“我不能让他做出连我自己也无能为力的事情，而且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要去拜访休达的总督！”

    安泰基特大夫没有夸张。这种催眠状态的暗示作用现在已得到了广泛的公认。查科、布朗、塞卡尔、阿扎姆、黎歇、杜蒙巴利埃、莫德利、伯恩海姆、哈克、杜克、黎埃热及其许多其他学者的著作和观察报告，使他们不会对此再产生任何怀疑。大夫在旅居东方期间，曾研究过暗示催眠方面的一些最奇特的现象，从而为生理学这门学科补充了极为丰富的新见解。所以他非常了解这些现象，非常熟悉人们利用这些现象所取得的成果。大夫本人具有一种强大的暗示力，这种暗示力他在小亚细亚时就经常施展。现在，他打算运用这种威力来支配卡尔佩纳，既然偶然的机会已使这个西班牙人无法摆脱他的影响了。

    可是，即使以后大夫成了支配卡尔佩纳的主人，能在适当的时机用自己的意志去暗示他，让他做出想让他做的事情，也必须使这个囚犯在机会到来时有行动的自由，去做那件事情。为此目的，就必须征得总督的同意。而大夫是多么希望从古亚尔上校那里得到这种许可，使卡尔佩纳成功越狱啊！

    十分钟以后，马车就到了几乎矗立在休达边界的大兵营门口，最后慢慢地停在了总督的官邸前面。

    古亚尔上校早已得知安泰基特大夫来到休达的消息。大夫是个著名人物，他的才华和财富使他名声大噪，家喻户晓，他的来访就好像一位出游领主的大驾光临。当大夫和他年轻的同伴皮埃尔被引进官邸的客厅时，总督一再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总督首先希望，亲自陪同他们游览休达市，参观这块小小的，幸运地嵌在摩洛哥岸边的，美丽的西班牙领地。

    “总督先生，我们很荣幸地接受您的邀请。”大夫操着西班牙语回答。这种语言，皮埃尔不仅懂得，而且能够讲得像大夫一样流利。“但是，恕我直言，恐怕我们没有时间来领略阁下的盛情了。”

    “啊！这块殖民地不大，安泰基特大夫，”总督答道。“半天之内，我们就可以绕它一圈，对吧？再说，你们不是打算在此逗留一段日子吗？”

    “最多不过四五个小时，”大夫说，“我今天晚上就要动身去直布罗陀，明天一早还有人在那里等我。”

    “今晚就得启程啊！”总督嚷到。“请允许我声明几句！我向您保证，安泰基特大夫，我们的军事殖民地也是值得花上一番工夫研究一下的！你到过许多地方，无疑见多识广。可是，我不是吹嘘，仅就监狱实行的制度来看，休达也无愧于是个引起学者及经济学家们注目的地方。”

    显然是出于某种自尊心，总督对自己管理的殖民地流露出了洋洋得意的神情，然而他的确没有妄自菲薄。休达要塞的行政制度，无论是犯人的物质待遇方面，还是精神感化方面，都和塞维尔要塞一样，被称为是欧洲大陆最好的。因此总督一再地挽留大夫，希望借助安泰基特大夫的赫赫之名为监狱的各部门增添荣光。

    “总督先生，我不能推迟行期了。不过，今天我完全听从您的安排，而且如果您愿意的话……”

    “现在是下午四点，”古亚尔上校接过话头，“您看，我们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了……”

    “的确，”大夫答道，“特别使我过意不去的，是您在贵国的殖民地上盛情款待我，而我却没有机会在我的游艇上招待您！”

    “安泰基特大夫，您去直布罗陀的行期一天也不能推迟吗？”

    “我再重复一遍，总督先生，我今晚一定得动身。假如不是明天的约会迫使我今晚一定要出海的话，我当然可以推迟一天了！”大夫很客气地说。

    “实在遗憾，”总督应道，“不能挽留住您多逗留一些时候，将是我终生遗憾的事！可是您要当心哪！您的游艇就在我的堡垒的炮口之下，只要我一声令下，它就会就地沉没的！”

    “可总督先生，您可要当心报复的！”大夫笑着说。“你是否要与强大的安泰基特为敌呢？”

    “我知道，这样做要冒很大的风险！”总督以同样的开玩笑的口吻答道。“可是多留您二十四小时，不会担什么风险吧？”

    皮埃尔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他心里在捉摸着，大夫是不是在向着他预定的目标前进？当天晚上就要离开休达的决心使皮埃尔感到有些吃惊。在这样仓促的时间内，怎么可能把各种必不可少的措施和环节协调起来，达到使卡尔佩纳越狱的目的呢？再过几个小时，犯人们都将回到要塞，进牢房里过夜。在这种条件下，要想使卡尔佩纳越狱，怕更是难上加难了。

    可是，当大夫回答总督时，皮埃尔顿时明白过来：大夫正在按照一个明确的既定计划行事。

    “总督先生，我实在抱歉，今天不能满足您的要求了！不过我想，若是通盘调整一下，还是可能的，对吧？”

    “请说，安泰基特大夫，请说吧！”

    “既然我明天应当在直布罗陀，我今晚就必须前往。但是你估计在这块英国悬岩上停留的时间不应该超过两至三天。今天星期四。我打算取消我的地中海之行了。星期天早上回来时路过休达，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了……”

    “对您来说，的确是再容易不过了，”总督应声说道，“可是对我而言，却实在是荣幸之至！也许我有点爱面子吧！唉！在这个世界上，谁不爱点面子呢？安泰基特大夫，咱们一言为定，星期天再见，好吗？”

    “好。不过得附加一个条件！”

    “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接受！”

    “就是想请您带着副官光临‘费哈托’号，共进午餐。”

    “我答应，安泰基特大夫，我答应……但也有个条件！”

    “总督先生，我跟您一样，不论是什么条件，我都提前接受了！”

    “就是巴托里先生和您要光临我的官邸共进晚餐。”

    “一言为定，”大夫说，“在午餐和晚餐之间……”

    “我将充分行使我的权力，让你们尽情欣赏一番我这壮丽辉煌的王国！”古亚尔上校紧握住大夫的手，答道。

    皮埃尔也接受了邀请，并向十分殷情，十分得意的休达总督躬身致谢。

    此时大夫准备辞行。皮埃尔从大夫欣喜的眼光里发现他已达到了目的。而总督还陪送自己未来的客人，把他们一直送到城里，三个人于是登车启程，沿着连接官邸和休达的唯一大路前进。

    总督趁这机会让他们欣赏这块小小殖民地上多多少少存在争议的美景，谈到他将在这里进行的军事、民政方面的改善措施，补充说明古老的阿比拉的地位至少不逊于海峡对岸的卡尔佩，保证要将休达变成真正的直布罗陀，就像那块英国属地一样坚不可摧。总督对福特先生蛮不讲理的讲话进行了抨击：“休达理应属于英国，因为西班牙人什么也不会做，甚至无法守住它。”最后他对那些走到何处都赖着不走的，顽固不化的英国人表示了强烈的愤慨。总督的这番话，作为一个西班牙人来说，是不足为奇的。

    “他们不是想夺取休达吗？”他大声嚷到，“我看，他们还是先设法守住直布罗陀吧！那里有座山，总有一天西班牙会撼山动岳，砸到他们的头上！”

    大夫没有询问西班牙人将如何行动，也不愿对这个贵族的慷慨陈词提出异议。再说那马车，突然停住了，打断了谈话。有五十来个犯人聚集在大路中间，挡住了马车的去路。车夫只好拉住马，让车子停了下来。

    总督立即向警察队长示意，要他过来报告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人立刻迈着军人步伐，向马车走来，然后双脚并拢，打个立正姿势，把手举至帽檐处，像个军人似的等候发问。

    其余的人，犯人和看守们，都站到了大路两边。

    “怎么回事？”总督问。

    “阁下，”警察队长回答道，“我们在路旁的斜坡外发现了这个犯人，他好像睡着了，可是，怎么也弄不醒他。”

    “这种情况持续有多久了？”

    “大约一个小时。”

    “他一直酣睡吗？”

    “是的，阁下，他失去了知觉，像死了似的，摇晃他，用针刺他，甚至在他耳朵放了一枪，他都毫无感觉，好像根本没听见！”

    “为什么不请个医生来？”

    “我派人去了，阁下。但是去请医生的人走后，我们就不知拿他该怎么办好了。”

    “那就把他送到医院去！”

    警察队长就要派人执行总督的命令时，大夫突然开了腔：

    “总督先生，请允许我以医生的身份给这个顽固的贪睡者检查一下，好吗？我乐意给他仔细检查检查！”

    “噢！这是您作医生的份内事嘛！”总督答道，“一个坏蛋接受安泰基特大夫的治疗！……他决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他们三人下了车。大夫走到躺在路边斜坡上的那个犯人耳边。那人沉沉地睡着，只有稍带喘息的呼吸声和脉搏的跳动，流露着生命的痕迹。

    大夫示意让众人向后退，然后他俯身到这毫无生气的身体上，低声地对他说话，长久地注视他，仿佛要把自己的意志注入在他的头脑里。

    最后大夫站起身，说道：

    “不要紧的！这个人不过是得了磁气催眠沉睡症！”

    “真的？”总督说，“真奇怪！您能唤醒他吗？”

    “再容易不过了！”大夫答。

    大夫摸了摸卡尔佩纳的额头，又轻轻地翻起他的眼皮，说道：

    “醒醒！我想让你醒来！”

    卡尔佩纳动了动身子，慢慢地睁开了惺松的睡眼。大夫的手在他的脸前方左右晃动，搅动着空气。卡尔佩纳身上的麻木感渐渐消失，他立刻站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同伴中间，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刚发生的事情。

    总督、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则重新登上马车，朝城市方向赶去。

    “总而言之，”总督问，“这个家伙大概是喝了一点酒吧？”

    “不，”大夫答道，“这只不过是梦游症的一种常见症状罢了。”

    “可它是怎样产生的呢？”

    “这个，我就答不上来了，总督先生。也许此人以前患过这种病？但他现在没事儿了，不会再犯病了！”

    车子不久就到达了城堡的墙下，进了城。接着，斜穿城市，停在了一个小广场上。广场下面就是靠岸的码头了。

    于是，大夫和总督非常亲切地相互话别：

    “瞧，这就是‘费哈托’号，”大夫指着港外随波颠簸的汽艇说。“总督先生，您可别忘了，您已经答应星期天上午来我的船上共进午餐！”

    “您也不要忘记，安泰基特大夫，星期天晚上您得到我的官邸进晚餐！”

    “不会忘记的！”大夫回答。

    两人道了别。直到小船离岸，总督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码头。

    回汽艇的途中，皮埃尔问大夫，是否一切顺利，如愿以偿。大夫对他说：

    “是的！星期天晚上，得到休达总督的许可，卡尔佩纳将来到‘费哈托’号船上！”

    晚上八点时分，汽艇离开了锚地，向北航行，不久之后，哈肖山便隐没在夜晚的雾霭中。
第二章　大夫的试验


    如果事先不宣布航行的目的地是直布罗陀，乘客们就无法猜到他们在哪里登陆。

    下了船，首先跃入眼帘的是，是被一些小船坞分割开的码头，专供小船靠岸；其次是一堵城墙，中间有个毫无特色的城门，上面都是碉堡；然后是位于山上的一个不规则的广场，四周矗立着层层叠叠的高大营房；最后是狭长而曲折的“大街”入口。

    无论天气好坏，这条街路面始终潮湿。“大街口，挑夫、走私贩、擦靴子的、雪茄和火柴小贩来往于酒桶大车、运货大车、蔬菜及其水果车之间，人群中混杂着各国来的人。他们当中，主要是马耳他人、摩洛哥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阿拉伯人、法国人、葡萄牙人、德国人。其中甚至还有联合国的公民：身穿红上衣的步兵和身着蓝上衣的炮兵，炮兵们都戴着糕点铺小伙计戴的那种豆饼形圆帽子，架在两耳上，端正得有些让人惊讶。

    这里就是直布罗陀。大街四通八达，港口的城门直到阿拉美达与整个城市相连。这条街从阿拉美门开始，一直延伸到欧洲的南端。街道上大树荫翳，两旁是五光十色的别墅以及郁郁葱葱的小公园，它穿行在花坛、弹药台之间，穿行在有各种类型大炮的炮台和生长着各种气候带植物的葱茏的地带之间。这段路长达四千三百米，几乎等于直布罗陀岩的长度。这岩石的形状像是一匹没有头的独峰驼，昂立在圣罗格沙滩上，尾巴拖进了地中海。

    这块巨大的悬岩耸立在大陆旁，高达四百二十五米。在悬岩山坡的无数地堡中，露出七百多门大炮的炮口威胁着大陆。这些炮口参差不齐，被西班牙人称作“老太婆的牙齿”！直布罗陀有六千人的卫戍部队，二千名居民，聚居在临近海湾的山坡上。——那些被人们称作“莫诺”的四手动物，即没有尾巴的猴子还不包括在内。自古以来，那些猴子就定居在这里，它们是这块土地的真正主人，至今还在这古老的卡尔佩山上，站在山顶眺望，远处人们可以俯视直布罗陀海峡，观察整个摩洛哥海岸，捕捉到海峡两端的地中海和大西洋上的动静。用英国的望远镜观察，在二百公里的视野之内，可以发现极小的目标。事实上，英国人在监视着这个海峡。

    假设费加托号走运，能提前两天抵达直布罗陀小海湾，倘若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能在白天之内，即日出和日落之间的这一段时间内登上小码头，穿过海港城门，沿着“大街”前进，然后越过阿拉美达门，到达位于左边半山腰上那些美丽的花园，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这个故事里讲述的事件，也许会以截然不同的形式更快地发展了。

    就在九月十九日下午，在树荫的英国小公园里，有两个人坐在又高又长的木凳上，背对着与海湾水面平行的炮台谨慎地在聊天，留心着不让散步的人们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这俩人就是萨卡尼和娜米尔。

    大家应该还记得，以搭上小命为代价的齐罗纳正攻打英国人的宅子时，萨卡尼就要在西西里和娜米尔见面了。他及时地得到了有关齐罗纳的消息，改变原来既定计划，致使大夫在卡塔尼亚逗留了八天没有等到他。按照指示，娜米尔马上离开西西里，回到了她当时的住地得土安。后来，她又从得土安来到直布罗陀，和萨卡尼刚刚会面。萨卡尼是头天晚上才到的，打算明天就离开。

    娜米尔是萨卡尼忠心耿耿的女伴。就是这个娜米尔，像母亲一样，在的黎波里塔尼亚游牧部落的帐篷里把他抚养成人。娜米尔从来不离开他，甚至摄政时期他当中介入时也不例外。当时萨卡尼和萨努西教团的信徒表面上有着频繁的往来。如前所述，这个教团的计划威胁着安泰基特。娜米尔的思想和行动，有一半是出于对萨卡尼的母爱。她对萨卡尼的感情，远非萨卡尼的患难之交齐罗纳可以相比，只要萨卡尼一示意，娜米尔就乐意去干罪恶的勾当；即使萨卡尼要她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听从命令。所以，萨卡尼对她是绝对信任的。这一次萨卡尼把她叫到直布罗陀来，是想和她谈谈有关卡尔佩纳的事。这个西班牙人现在的境况着实叫他担心，这是他来到直布罗陀后他们俩的第一次谈话，也许是唯一的一次了。谈话是用阿拉伯语进行的。

    “莎娃呢？”

    “她在得士安，很保险，”娜米尔答，“这件事，你尽管放心好了！”

    “可你不在得士安的这段时间，她……”

    “这期间，我把房子委托给一个犹太老太婆看管，她是寸步不离开房子一步的！那房子像一座牢房，没人会进去，也没人进得去！再说，莎娃也不知道她在得士安，不知道我是谁，甚至不知道她就攥在你的手掌心里。”

    “你一直在跟她谈这桩婚事吗？……”

    “对呀，萨卡尼。”娜米尔答。“她应该做你的妻子，一定得做你的妻子，我一个劲儿地让她习惯这种想法！”

    “应该这样，娜米尔，应该这样啊！尤其是现在，多龙塔的财产已经所剩无几了！这一回，可怜的西拉斯输定了！”

    “萨卡尼，你不用靠他，也会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富有！”

    “这个，我明白，娜米尔。但我和莎娃结婚的最后期限临近了！我还没有得到她的同意，我要她自愿的情况下与我成亲，若是她拒绝的话……”

    “我就逼迫她服从！”娜米尔答。“我一定要从她嘴里得到‘同意’这个答复！你尽管信任我，萨卡尼！”

    那摩洛哥女人说这些话时，她那信心百倍的神气，她那副凶相，简直不可思议。

    “好哇，娜米尔！”萨卡尼应道。“继续严密地看守他吧！不久后我会去找你！”

    “你该不会打算让我马上离开得土安吧？”摩洛哥女人问。

    “不，除非是迫不得已。由于现在没有人知道，也不可能有人知道莎娃在何处！如果由于事态的发展，你非得要离开的话，我会及时通知你。”

    “那么你现在该告诉我了吧，萨卡尼，为什么你把我叫到直布罗陀来？”

    “因为我有些重要事情要告诉你，而这些事情当面说比在信中说更为妥当。”

    “说吧，萨卡尼。如果是命令，我不顾一切去执行。”

    “我现在的处境是，”萨卡尼说，“巴托里夫人失踪了，她的儿子也死掉了！所以这么一家子人里，再也没有谁叫我害怕了！多龙塔夫人不在了，莎娃在我手里！这方面我也没有什么顾虑，至于其他两个了解我底细的人吧，西拉斯·多龙塔我的同谋，在我的绝对控制之下；而齐罗纳早已在西酉里的最后一次行动中丧了命。所以，凡是我刚才提到的人，他们现在不能，将来也休想讲话了！”

    “那么你究竟还害怕谁呢？”娜米尔问。

    “只有两个人会阻碍我计划的实现，其中一个了解我过去的一段历史，另一个好像要过多地干预我的行动！”

    “一个是卡尔佩纳，对吧？”娜米尔问。

    “对！”萨卡尼答道，“而另一个，则是安泰基特大夫。我一直有这么一种感觉，他在拉居兹时就和巴托里一家的关系非常可疑！此外，我从桑达·格洛达客栈老贝尼托那里得知，大夫是个百万富翁，他让手下一个名叫白佳多尔的人为齐罗纳埋下陷阱。而他设下陷阱的目的，肯定是想在抓不到我的情况下抓到齐罗纳，最后逼迫齐罗纳透露出我们的秘密来，然后再顺藤摸瓜。”

    “这一切再清楚不过了，”娜米尔回答到，“你一定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小心这个安泰基特大夫！”

    “并且尽可能地提防他，不管怎样要随时打听到他在做什么，尤其是他在什么地方！”

    “这很难哪，萨卡尼！”娜米尔回答道，“他太狡猾了。因为，我在拉古扎听说，头一天他还在地中海的这头，第二天却跑到地中海的另一头去了！”

    “是啊！这个家伙好像有分身术！”萨卡尼嚷道。“但这并不是说，我会让他随心所欲地干涉我的行动，而且如果时机成熟，我会去他的安泰基特岛上找他算帐，那时我会教他知道……”

    “一旦成了亲，你就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既不用怕他，也不用怕别人！”

    “当然，娜米尔……但是从现在直到那个时候……”

    “我们将自始至终保持警惕！再说，我们一直有优势：我们会知道他在哪里，而他却无法知道我们在哪里！现在来谈谈卡尔佩纳吧，萨卡尼，你为什么怕这个人？”

    “卡尔佩纳了解我和齐罗纳过去的关系！几年来，他多次参加了由我组织领导的抢劫，他能说出……”

    “哦，是这样，”娜米尔若有所悟，“不过，卡尔佩纳被判了终身苦役，现在还关在休达要塞的牢房里呢！”

    “娜米尔，正是因为他在那儿，我才担心呢！……是的！为了改善处境，为了减轻罪行，他可能把我们的一些秘密泄露出去！我们知道他被关在休达要塞里，别人同样也可以知道，甚至一些人本来就认识他，白佳多尔就是其中之一。正是他，在马耳他很巧妙地把他戏弄了一番。正是通过这个人，安泰基特大夫很有可能打听到卡尔佩纳的身边！他能用高价钱买到卡尔佩纳的秘密！甚至能设法使卡尔佩纳从要塞里逃出来！真的，娜米尔，这是十分明显的，我心里纳闷儿，他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萨卡尼的确聪明，洞察入微。他准确无误地猜到了大夫对卡尔佩纳采取的计划，他对威胁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现在娜米尔也承认，就萨卡尼当前所处的形势来说，卡尔佩纳可能是一个特别危险的人。

    “你说到底是为什么，”萨卡尼叫嚷道，“那边丧命的不是他，而是齐罗纳！”

    “在西西里没办成的事，难道不能在休达办成吗？”娜米尔冷静地回答。

    娜米尔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并对萨卡尼解释说，从得土安到休安达，两城相距很近，至多三十多公里，可以经常去。土安在从监狱殖民地休达沿摩洛哥海岸南拐不远的地方。既然休达的犯人在公路上干活，或者在城里来往。去和认识她的卡尔佩纳接上头，使卡尔佩纳相信萨卡尼正为他的越狱而奔走，甚至给他一点钱或吃的东西改善一下他在狱中的生活，这些都是很容易的，如果他吃了带毒的面包或水果并送命，有谁会为他的死着急呢？有谁会去追究原因呢？

    要塞里少了一个坏蛋，这总不会引起休达总督的过分不安吧！那时，萨卡尼既不怕卡尔佩纳泄密，也不怕一心想知道他秘密的安泰基特大夫的什么花样了。

    总之，这次谈话后出现了这样的结果：一些人为了卡尔佩纳逃出要塞而奔走，而另一些人妄图破坏，试图早早地把卡尔佩纳送进天国，叫他再也逃不成！

    主意拿定后，萨卡尼和娜米尔进了城就分手了。当晚，萨卡尼就离开了西班牙，赶回去和西拉斯·多龙塔会合，第二天，娜米尔渡过直布罗陀小海湾到阿尔黑西拉斯港口，搭上了来往于欧、非两洲之间的班轮。

    就在这条班轮出港之时，从侧面驶来了一条游艇，那艘游艇在英国海域停泊之前，正游大于直布罗陀湾里。

    原来是“费哈托”号游艇，在卡塔尼亚港见过这艘汽艇的娜米尔，一眼就认出了它。

    “原来安泰基特大夫在这儿！”她自言自语道。“萨卡尼说得对，存在着危险，而且危险就在眼前！”

    几小时后，这个摩洛哥女人在休达下了船。回得土安以前，她采取了必要的措施，要和那个西班牙人联系上。她的计划很简单，如果有充足的时间来执行的话，肯定会成功。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却发生了。在大夫首次访问了休达并干预了卡尔佩纳一事后，卡尔佩纳变成了病号，尽管他的病微不足道，可他却被获准在监狱的医院住几天，娜米尔无计可施。只有在医院周围徘徊，却无法接近卡尔佩纳，然而，令她放心的是，既然她不能看到卡尔佩纳，当然安泰基特大夫和他的情报人员也是如此。于是，她想这样拖着不会有麻烦，事实上，只要这个犯人不再次在这块殖民地上修马路，就无需担心越狱这件事。

    不过娜米尔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卡尔佩纳住进监狱的医院，恰恰有利于大夫的计划，并且很有可能一举成功。

    九月二十二日晚上，“费哈托”号在直布罗陀湾处抛锚，这里常受到东风和东南风的吹袭，而汽艇只在这儿停一天，即二十三日星期六一整天。于是大夫和皮埃尔都在上午下船到大街的邮局去了一趟。那里的邮局自取出有一些等着他们去取的信件。

    一封信是给大夫的，西西里的情报人员报告说，自从“费哈托”号离开以后，萨卡尼在卡塔尼亚、锡拉库扎和墨西那都没有露过面。

    另一封信是给皮埃尔·巴托里的，伯斯卡德在信中说，他的伤愈合得很快，一点儿伤疤也没有留下，只要安泰基特大夫需要他，就可让他在马提夫的陪同下重新工作，马提夫，这个正在休息的赫刺克勒斯，向大夫和皮埃尔两人表示他崇高的敬意。

    还有一封信是玛丽亚给吕吉的信。信中充满了母亲般的温情，远远超出了姐弟之间的感情。

    如果再早三十六小时，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在公园散步的话，他们就会在那儿撞上萨卡尼和娜米尔。

    这一天“费哈托”号上煤。在小拨船的帮助下，停在海湾的浮动仓库里的煤被源源不断地远过来，把“费哈托”号的煤仓装得满满的，蒸汽机锅炉、蓄水箱和内库所用的淡水也更换一新。大夫和皮埃尔在一家广场商业饭店用过晚餐再回到船上时，一切已准备就绪，这时第一炮响宣告各城门关闭，秩序井然得犹如诺福克和卡晏的监狱。

    但当晚“费哈托”号并没有立即启航。它只需两个小时便能横渡海峡，所以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启航。英国人正在进行射击练习，“费哈托”号被迫在炮火之下航行，炮手们认真地修正射击方位，不让炮弹击中汽艇，在通过了炮火射击的海区之后，“费哈托”号就开足马力，朝休达驶去，九点半就到了哈肖山下，由于海风从西北吹来，这个锚地不像三天前停泊时那样风平浪静了。因此船长下令，到城市另一面的一个小湾下碇，这个小海湾面向东南，不受西风的影响，“费哈托”号驶进了小海湾后，在离岸四百米处下锚。

    一刻钟之后，大夫登上小堤，窥探着大夫的娜米尔，又把汽艇的行踪看在眼里，至于大夫曾经在科托尔市场阴暗处瞥见过她，可脸没看清楚，所以不可能认出她来。可她在格拉沃萨和拉古所都碰到过大夫，因而马上就认出大夫来，这女人下了决心，在“费哈托”号停泊期间要比以往更加倍警惕。

    大夫上岸时发觉那位殖民地总督和一位副官正在岸上等着他。

    “您好，我亲爱的安人！欢迎您！”总督大声说道。“你是个守信的人！就请……”

    “您还是先当我的座上客吧，然后我才能接受你的邀请呢！别忘了，‘费哈托’号一顿午餐正等着您呢！”

    “那好哇，安泰基特大夫，既然午餐在等我，老让你们等候就显得有些失礼了！”

    小船把大夫和客人都接到汽艇上。餐厅的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席间，话题主要是关于这块殖民地的行政管理、风土人情和西班牙居民和当地居民的关系。最后，大夫将话题一转，谈起了两三天以前，去总督官邸的路上，他从磁气催眠沉睡中唤醒的那个犯人。

    “那件事，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吗？”大夫问道。

    “丝毫不记得了，”总督答。“不过，现在他不干铺石子马路的活了。”

    “那么他去哪儿了呢？”大夫有些不安地问道。他的这种不安，只有皮埃尔一人觉察了出来。

    “在医院，”总督回答道：“好像那次打击损害了他宝贵的健康！”

    “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一个名叫卡尔佩纳的西班牙人，一个普通杀人犯，不值得关心，安泰基特大夫，请放心，如果他偶然死去，也没什么的，对要塞来说也决不是什么损失！”

    后来，话题就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很明显，对于大夫来说，过多地谈论这个犯人的情况是不太适宜的，再说，这个犯人在医院住几天，就会恢复健康的。

    午餐过后，宾主又在船尾的帐篷下喝咖啡，抽香烟，接着大夫就主动提出登岸，不要过多地耽搁时间。他现在该做总督的客人了，并且准备好了去参观西班牙殖民地的各个部门。

    总督欣然接受了提议。他将用晚餐之前所有的时间盛情接待他的著名的客人。

    于是大夫和皮埃尔开始有意识地游览整个殖民地，包括城市和乡村。他们可以参观任何地方，甚至监狱和地堡，那一天是一个星期日，犯人们没有日常的劳动，所以大夫能够在新的条件下观察他们，至于卡尔佩纳，大夫只是在经过医院的一个大厅时看到了他，但是并没有引起卡尔佩纳的注意。

    当晚大夫就打算回到安泰基特，但他依然将自己晚上大部分的时间交给了总督来安排，接近六点的时候，他回到了住所，一顿同样丰盛的晚餐等着他，这肯定是对他午餐的答谢了。

    不用说，在这次“城里城外”的游览中，大夫已被娜米尔跟踪了，他丝毫没有想到他已成了这个嗅觉灵敏的间谍的猎物了。

    晚餐的气氛很欢乐，殖民地的要人，包括几名军官及夫人，两三位富商，都应邀前来，他们都丝毫不掩饰见到大夫和听到他讲话时的喜悦。大夫非常乐意地讲述了他去东方的叙利亚，阿拉伯、北非旅游见闻。接着他把话题转到了休达，称赞总督治理西班牙功绩卓越。

    “但是，”他又补充道，“犯人的看守一定常常令你们忧心忡忡吧！”

    “为什么呢，我亲爱的大夫？”

    “因为他们总是想方设法地逃跑，所有的犯人都想逃跑，所有的看守都想设法阻止，由于犯人比看守想得更多，因此优势必然在犯人一边，我想晚点名时偶尔发现少了几个犯人不会感到意外吧？”

    “从来没有，”总督答道，“没有！这些逃跑者能去哪儿呢？从海上逃跑，这不可能！从陆上逃，遇上野蛮的摩洛哥人，那更是危险！所以我们的犯人都呆在要塞里！如果他们不是自愿，起码是出于谨慎。”

    “原来是这样，”大夫应答，“那么应该祝贺您，总督先生。因为恐怕将来看管犯人的工作会愈来愈难了！”

    “请问，这是为什么呢？”一个对刚才的谈话尤为感兴趣的宾客问道，原来他是监狱长。

    “啊！先生，”大夫回答道，“因为磁学现象的研究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因为它的方法可以为任何人所使用，也因为暗示催眠的应用日益频繁，并且它应用的趋势是以一个人的意志代替另一个人的意志。”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呢？”总督问。

    “在这种状况下，我想，如果目前监视犯人是有用的话，或许将来监视看守更为明智，总督先生，我在东方旅行所见到的奇异的事情使我相信这样的事完全有可能。因此，为了您的利益，不要忽略，如果一个犯人受了一个陌生人意志的影响能够无意识地逃跑，那么一个看守，在同样的影响下，也能够无意识地让犯人逃跑的。”

    “您可以给我们解释一下这种现象吗？”监狱长说道。

    “好的，先生。举个例子您便明白了。假设一个看守有接受磁力或催眠作用影响的特性，又假设一个犯人给他施加了这种影响……那么，从这时开始，这个犯人就成了这个看守的主人，他让看守做他想做的事；他想去那里，他就让他去那里，他示意看守打开监狱大门，看守就会顺从地去打开大门。”

    “可能吧，先生，”监狱长说，“但有个条件，事先必须让看守睡着……”

    “您错了，先生。所有这些行动，都可以在醒着的状态下进行，无需这个看守意识到自己的行为！”

    “什么，您说什么？”……

    “我认为而且很肯定地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犯人可以对他的看守说，某日某时做某事，看守就会去做这件事！说某日把牢房钥匙带来，他就带来！说某日打开要塞的城门，他就会去打开！说某日走过你面前并且你看不见我！”

    “在醒着的时候？”……

    “完全醒着！”……

    对于大夫如此肯定的回答，大家半信半疑，席间一阵骚动。

    “确有此事，”皮埃尔·巴托里说，“我本人就是这种事的见证人。”

    “如此说来，”总督问：“一个人的正常性，可以在另一个人的眼里被破坏吗？”

    “完全可以，”大夫回答，“正如可以在某些人身上引起官能的变化，如把盐当糖，把奶当醋，把普通水当催泻水，并且喝后泻肚！当他们的大脑接受这种磁力影响时，产生错觉或幻觉是完全可能的。”

    “安泰基特大夫，”总督接着说，“我想迎合在座诸位的普通心理，对您说一句：‘眼见为实哟！’”

    “恐怕不能吧！……”一位客人脱口而出，表示异议。

    “因此遗憾的是，您在我们休达停留的时间有限，不允许您用实验来说服我们。”

    “行啊！……我可以……”大夫回答说。

    “现在吗？”

    “如果你们愿意，我现在就做！”

    “当然可以！……你只须说说做法！”

    “您一定没有忘记，总督先生，”大夫说道，“三天前要塞的一个犯人在通往官邸的大路上沉睡。我曾对您说过，这种沉睡就正是磁气催眠沉睡。”

    “确实如此，”监狱长说道，“那个人现在还在医院里。”

    “您同样也还记得当时看守们都束手无策，是我把他给叫醒了的？”

    “完全正确。”

    “好啦，这就足以使我和这个犯人之间建立一种暗示联系，这个犯人叫什么名字？”

    “卡尔佩纳。”

    “我和卡尔佩纳之间建立的暗示联系使得他绝对服从我的支配。”

    “当他出现在您的面前时吗？……”

    “不！甚至我们互相分开！”

    “您在此处——官邸，而他在那边——医院？”总督问。

    “是的。如果您下令，给他行动自由，让人给他打开医院和监狱的大门，您猜他会做些什么呢？”

    “啊！他当然逃跑了！”总督笑着说。

    应该承认，他的笑很有感染力，于是一阵哄堂大笑。

    “不，先生们，”安泰基特大夫颇为严肃地说，“这个卡尔佩纳，只有我想让他逃跑的时候才会逃，只做我想让他做的事情！”

    “请问什么事情呢？”

    “比如，一旦他出了监狱，我能暗示让他走上通往官邸的大路，总督先生。”

    “并且来这儿？”

    “到这儿来，并且坚持请求和您讲话，如果我想让他这么做的话。”

    “和我讲话？”

    “对，和您。既然他服从我的暗示，如果您没有什么不便的情况下，我将授意让他把您当成另一个大人物……比方说，当成阿尔封索十二世。”

    “当成西班牙国王陛下？”

    “对，总督先生，并且他还将会请求您……”

    “赦免他？”

    “赦免。并且，如果您没有什么不便的话，他还会求您赏赐一个伊丽白娜十字架呢！”

    又一阵捧腹大笑，客人们对安泰基特大夫的最后几句话觉得可笑。

    “这个人醒着做这些事吗？”监狱长补充问道。

    “和我们一样清醒！”

    “不！……不！……这不可信，也不可能！”总督大声说。

    “那就做实验吧！……请您下令给卡尔佩纳行动自由！……为了以防万一，当他离开监狱以后，您可以派一两个看守远远地跟着他……他会照办所有我刚才说过的事情！”

    “一言为定，那么您想什么时候？……”

    “马上就到八点了，”大夫看了看表，说道：“九点钟开始，好吗？”

    “好的。实验结束以后呢？”

    “实验完后，卡尔佩纳将安静地回医院，而对之前发生过的事毫无记忆。我再说一次，这是我对这种现象所能做出的唯一解释：卡尔佩纳将受控于我的暗示影响之下，其实，并不是他做这些事，而是我！”

    对此种种现象持明显怀疑态度的总督，写了一张纸条，命令要塞的看守长给予卡尔佩纳的所有的行动自由，只需派人远远地跟在他身后。接着，这张纸条立刻被官邸的骑兵送到了监狱去。

    晚餐结束后，在总督的提议下，大家来到了大客厅。

    自然，大家谈论的主题依然是磁学或催眠现象，并且引起了激烈的争论，结果相信者与怀疑者的数目相当。在西班牙女人都喜爱抽用的雪茄和香烟的烟雾中，咖啡穿梭其间，利用这个时间，安泰基特大夫反复讲述他在行医期间见证和运用过这些现象，无可辩驳，但似乎没有说服一个人。

    他补充说，这种暗示能力会使得立法者、弄法学者和法官忧虑不安，因为它可以被运用于犯罪，毋庸置疑，由于这种现象，许多犯罪活动将发生，而真正的罪犯却难以找到。

    突然，在九点差二十七分的时候，大夫中断了谈话，说道：“此刻卡尔佩纳离开医院了！”

    一分钟以后，他又说：“他刚刚通过了监狱的大门！”

    他说话语气之肯定令官邸内所有的宾客都惊叹不已，只有总督一个人，继续摇头。

    接着谈话又重新开始，大家各抒己见，赞成还是反对，谈了一阵，一直到九点差五分时，大夫最后一次打断谈话，说道：“卡尔佩纳在官邸的大门了！”

    几乎在同时，一个仆人进了大厅，通报总督，说有个身穿囚服的人坚持请求，要和总督讲话。

    “让他进来，”总督说道，在明显的事实面前，他开始不再那么怀疑了。

    当钟敲九点的时候，卡尔佩纳出现在大厅门前。虽然他两眼圆睁，但却好像没有看见在场的任何其他人，他径直走到总督跟前，并且跪下。

    “陛下，”他说道，“我请求您赦免！”

    总督，完全目瞪口呆，就好像自己也受控于幻觉，不知所措。

    “您可以赦免他，”大夫微笑着说，“他对此将不会有丝毫的记忆！”

    “我赦免你！”总督俨然西班牙国王般威严。

    “陛下，除了赦免以外，”卡尔佩纳一直跪在地上，继续说道：“我还请求您赐予我伊莎白娜十字架……”

    “我赐予你！”

    于是卡尔佩纳伸出手去接总督本该赐给他的十字架，并把他想象的十字架别在衣服上，而后起身后退着出了门。

    这一次，所有在场的宾客都不得不服了，跟着卡尔佩纳一直走到官邸的门口。

    “我想跟着他，我想看着他回到医院！”总督大声说道，强装镇定，似乎在事实面前还不肯服输。

    “您去好啦！”大夫回答。

    于是总督、皮埃尔·巴托里、大夫，在其他几个人的陪同下，一起走上了卡尔佩纳走的那条大路。卡尔佩纳已经朝城市方向走去。自从他出了监狱，娜米尔就跟踪着他，而后又躲在暗处，密切注视着他的行踪。

    夜色已很昏暗。卡尔佩纳毫无犹豫、不快不慢地走在大路上。总督及其随从们跟在后面，并始终和他保持约三百步的距离，另外两名警察奉命盯住卡尔佩纳。

    这条大路在接近城市的地方，绕过休达悬岩这面第二海港形成一个小海湾。海面上平静、黑暗，微微颤动着两三道灯光。这是“费哈托”号的舷窗和舷灯反射的光线，船体形状隐约可辨，在黑暗处看起来很大。

    到了这个地方，卡尔佩纳离开了大路，向右边拐去，那边是一片三米多高的岩石，濒临海湾，也许是大夫悄悄地做了一个动作，也许是他的意志的暗示作用，迫使卡尔佩纳改变了方向。

    这时警察们想加快步伐，赶上卡尔佩纳，以便使他回到大路上来；但总督知道，这一边没有任何逃跑的可能，于是他命令警察们让卡尔佩纳自由行动。

    然而卡尔佩纳在一块岩石上停了下来，好像被一种不可抗力固定了似的，他想抬脚挪腿，却无能为力。大夫的意志，在他身上支配着他，使他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总督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对客人说：“好了，我亲爱的大夫，无论如何，我不得不在事实面前认输了！……”

    “您现在服了，真的服了，总督先生？”

    “是的，真的信服了，有些事情，就应该像没有头脑的人一样去相信！现在，安泰基特大夫，就请您暗示这个人，让他立刻回要塞去吧！阿尔封索十二世命令您这么做呢！”

    总督话还没完，卡尔佩纳突然跳进了港湾之中，毫无声息，这是一起意外事故吗？还是卡尔佩纳自愿的行为？是由于某种偶然的机会，卡尔佩纳摆脱了大夫的控制吗？谁也不知道。

    立刻，人们向岩石奔去，警察们顺着岩石而下。跑到了靠海面的一个小沙滩上……卡尔佩纳已无影无踪。好几艘渔船，还有几艘汽艇小船都匆匆赶来搜寻……结果还是白费功夫，最后连犯人的尸体也没找到，大概是水流将尸体卷入大海中了。

    “总督先生”，安泰基特大夫说道：“我们的实验导致了一个令人意外、令人可悲的结局，对此我深表遗憾！”

    “但您对刚才所发生的事做何解释呢？”总督问道。

    “这是因为，在这种连您也无法否认其效果的暗示能力的实验中，还存在着间歇的缘故。”大夫回答，“不容置疑，或者是他摆脱了我的控制，或者是他头晕目眩，或者由于别的什么原因，他从这些岩石上跌了下去！非常遗憾，我们失去了一个非常宝贵的人！”

    “我们失去的，只不过是个坏蛋罢了！”总督平淡地答道。

    这就是对卡尔佩纳的所有的祷告。

    这时，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向总督告辞，他们要在天亮之前动身回安泰基特，他们再三感谢主人在西班牙殖民地上对他们的盛情款待。

    在大夫接受了再次到休达来做客的总督的邀请之后，总督和大夫握手告别并祝他旅途顺利，接着顺着原路回官邸去了。

    也许人们会认为，刚才安泰基特大夫过分地利用了休达总督的诚意，由此人们评判并觉得他的行为应受指责。不！不应该忘记，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终生所从事的事业，以及他某一天曾说过的一句话：“千条道路，一个目的！”

    他刚才所走的这条道路，就是其中之一。

    过了一会儿，“费哈托”号的一条小船将大夫和皮埃尔接上了船，吕吉在船舷门口等着他们。

    “那个人呢？……”大夫问。

    “按照您的命令，”吕吉答，“我们的小船在岩石脚下等着，他一落水，我们就把他捞上来并让人把他关在船头的一间舱房里。”

    “他没说什么吗？”皮埃尔问。

    “他怎么能说话呢？……他像睡着了似的，一点儿也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

    “好哇！”大夫说，“我当时想让他从岩石上跳下去，他就跳了！……我想让他睡着，他就睡着了！……我想让他醒过来，他一定会醒过来的！……现在，吕吉，拔锚启航！”

    蒸汽锅上足了气压，汽艇立刻启航了。几分钟以后，“费哈托”号进入了公海，然后掉转了船头。朝安泰基特驶去。
第三章　十七次


    “十七次？”

    “十七次！”

    “是的！……红的十七次！”

    “这怎么可能呢！”

    “这或许不可能，然而却是事实！”

    “赌客是否都输得够惨的？”

    “庄家一笔赌注就赢了九十多万法郎！”

    “十七次……十七次……！”

    “轮盘还是三十——四十点？”

    “三十——四十点。”

    “这种情形，十五年都没有见过了！”

    “十五年零三个月十四天！”一个出身高贵、输光赌本的老赌徒冷冷地应道，“是的，先生，奇怪得很，那是一八六七年的盛夏，六月十六日……我知道那件事！”

    这是卡尔佩纳从西班牙监狱逃跑后的第八天，也就是十月三日的晚上，人们在蒙特卡洛的外国人俱乐部的前厅直至宽敞的过道上一段对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段惊叹对白！

    这些来自各民族、各阶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赌徒们，欢呼红的，简直就像在跑马场欢呼一匹拿了大奖的跑马一样！天天都有来自新、旧大陆的人群涌入这摩纳哥小公园，对于他们而言，这次“十七次出现红的”的赌博，其重要性并不亚于一次可能打破欧洲均衡势力的政治事件了。

    人们相信，红色的这种持续，势必使许多人输得好惨，而庄家在这场有点出奇的赌博中赢得了一笔可观的数目。有人说，庄家赢了将近一百万，于是这份难以令人置信的赌注，引起了几乎所有的赌徒的强烈反对。

    在这些赌徒中，有两个外国人在这场“恶运”中赔了一大笔钱，一个虽然脸色苍白，略微不安，却显得非常镇静；另一个头发蓬乱，面容扭曲，两眼发直，像神经错乱或心灰意冷，他们两人刚走下到柱廊的台阶，不久就在打鸟台的阴影处不见了。

    “真倒霉透了，我们输了四十多万法郎！”老赌徒叫嚷道。

    “您可以说是四十一万三千！”年轻的赌徒以一个计算总帐的出纳员的口吻反驳说。

    “现在我只剩……只剩二万法郎了！”第一个赌徒又说。

    “只剩十九万七千法郎了！”第二个赌徒依然镇静地回答。

    “是啊！……只剩……当你逼迫我跟你走的时候，我还有差不多二百法郎呢！”

    “是一百七十七万五千法郎！”

    “但不到两个月，就……”

    “是一个月零十六天！”

    “萨卡尼！……”老赌徒大声嚷道。同伴的冷静沉着和嘲讽的口吻令他恼羞成怒。

    “怎么样，多龙塔！”

    这是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的对话。自从离开拉居兹后，在这短短的三个月中，他们就破了产或者说濒临破产的边缘。告密的赏金被挥霍一空之后，萨卡尼又一直追到拉居兹，纠缠住他的同谋。而后，两人和莎娃，离开了这座城市，于是西拉斯·多龙塔被萨卡尼引上了赌博和吃喝玩乐的道路，财产很快便挥霍而光，应该说，萨卡尼没费什么功夫，就把过去的银行家、多次靠运气扭转了经济危机的金融冒险家变成了一个赌徒。一个赌博俱乐部的常客，最后成了赌场上的赌棍。

    再说，酉拉斯·多龙塔怎么能够抵抗萨卡尼的意志呢？难道他没有受到过塔尼亚老中介入前所未有的控制吗？他也曾愤怒过、反抗过，然而却被萨卡尼强大的威势所压倒，可怜的他像是被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再也无力爬起来了，因此萨卡尼甚至不再担心自己的同谋有想摆脱他控制的念头。粗暴的态度，振振有词的道理，萨卡尼很快就把他制得服服贴贴。

    大家不会忘记，两个同伙是什么情况下出走的。在离开拉居兹时，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将莎娃送到一个可靠处，让娜米尔看守。而现在，莎娃被送到荒凉的摩洛哥海岸上的得士安，并被藏了起来，在那里，一般人很难，甚至不可能发现她。在那里，萨卡尼的女伴冷酷无情，负责追迫这年轻的姑娘，同意这门亲事。而莎娃对萨卡尼厌恶之极，一心只想着皮埃尔，一直到现在，她始终不肯屈服，但是，她能永远坚持下去吗？

    在此期间，尽管萨卡尼已将钱财输得分文不剩，他却怂恿银行家疯狂赌钱，在法国、意大利、德国和各大赌博中心的赌场，在交易所、跑马场和各大首都的俱乐部、在海水浴疗养地和海滨浴场，都有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的身影，因此很快，他便只剩几十万法郎了。由于在赌场上，银行家用自己的钱冒险，萨卡尼用银行家的钱赌博，两个双管齐下，破产的速度因此也加快了一倍，另一方面，赌徒们所谓的“恶运”——借助这个词，他们掩饰自己羞于出口的愚蠢——偏偏降临到他们头上，和他们做对，尽管他们尝试了种种努力，力图扭转败局，结果却是枉然。结果，他们在斗牌中输掉了来自桑道夫伯爵的数百万法郎之中的大部分，所以被迫卖掉了拉古扎的斯特拉顿公馆。

    最后，输得一塌糊涂的赌徒们埋怨起赌场来，并用伯罗奔尼撒方言咒骂赌场的“克鲁皮埃”是“戏弄人的高手”。他们不甘心，寄希望于轮盘赌和二十四点上，妄想着能捞回点什么。结果，他们输了，而且输得很惨。这只能“归功”于他们的执迷不悟。

    这就是他们来蒙特卡洛的缘由。三个星期以来，他俩就一直呆在蒙特卡洛，寸步不离赌桌，一赌输后就下双倍赌注，企图用这种既有效但冒险的方法赢钱；他们潜心捉摸象牙球旋转的规律，观察轮盘轴转动的情形；当皮鲁埃尔最后一次转动轮盘轴累得抬不起手时，他俩仍然绞尽脑汁，精心计算，连数学上的无复组合，有复组合都用上了派场，尽量把宝押在那些一直没有出现过的号码上；他们听取在赌场中身经百战，由过去的输家变成现在的师傅的老赌鬼的意见；他们甚至还作了各种愚蠢的尝试，使用了种种痴呆的小动作。谁看见了他们这副模样，都会把他们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儿，或者是永远失去理智的痴呆。如果他们只想靠运气来赌博，就不会因绞尽脑汁想象一些荒谬的数字组合而变得疯疯癫癫，丧失人格。自然，这种情形会降临到那些嗜赌为命的赌棍上的。

    总之，这一夜对他俩来说，是蒙特卡洛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他俩顽固地参加了十四点的赌博。由于接近十七次的红牌失败，他俩所剩之财还不到二十万法郎。短期的拮据日子开始了。

    虽然他们几乎已经破产，但他们还没有丧失理智。当他们坐在露天座上闲谈时，看见一个赌徒，神经错乱，穿过花园喊着：

    “它老是那样转着！……它老是那样转着！”

    那个可怜的家伙想像着自己刚刚下了赌注，等着号码揭晓。可是轮盘轴老是转呀，转呀，似乎要转到数百年后才会停下来！……他疯了。

    “你终于冷静下来了吧，多龙塔？”萨卡尼问他刚才还怒不可遏的同伴。“别像这个疯子，完全丧失理智。我们没有成功，对，但好运会来的，因为它应该来，而且我们不用费任何力气！……别老想着改善目前的处境！这样做很危险，况且也是徒劳！我们不可能把恶运转变成好运，如果是好运，任何力量也改变不了！……等着瞧吧，好运一旦降临，我们就可以毫无畏惧地驰骋在赌场上，杀它个鸡犬不留。

    对于这种凭运气的赌博，这些劝告就如同赌场上的辩解一样荒谬绝伦，西拉斯·多龙塔能听进去吗？不！他受够了，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摆脱萨卡尼的控制，远走他乡，走得越远越好，让过去永远过去。但这样的决心不可能在这个萎靡不振的人身上持续很久。何况，他早也受到同谋的监视了。萨卡尼和莎娃完婚后，他才抛弃西拉斯·多龙塔，摆脱他，遗忘他。萨卡尼甚至不会想起这个家伙曾经存在过，他们还合伙干过。到时候，他还要把银行家捏在手心里。

    “多龙塔，”萨卡尼又说，“因为我们今天实在是太倒霉了，好运不会来的！……明天，好运一定会来！”

    “如果我输掉仅有的一点钱怎么办？”西拉斯·多龙塔徒劳地抗议着这些坏透的劝告。

    “我们还有莎娃·多龙塔！”萨卡尼抢答道。“这是我们的一张王牌。任何人都不可能战胜他！”

    “对，对。明天！……明天！……银行家已陷入了随时掉老袋的境地。

    两人回旅馆去了。那旅馆正好坐落在蒙特卡洛和孔达米纳之间下山半路上。

    摩纳哥港包括福西纳纳角和安东尼堡之间的一片水域，形成一个开口很大的小海港，受到东北风和东南风的吹拂。港口在悬岩和高地之间，呈圆形。悬崖上，坐落着摩纳哥公国的首都。高地上，矗立着旅馆、别墅和蒙特卡洛的公共建筑。港口正好在雄伟壮丽的阿热尔山脚下。阿热尔山高达一千一百米，从山上可以俯看到风景如画的利古里亚海岸。拥有一千二百人口的摩纳哥城，像装饰品一样，放置在摩纳哥悬岩的桌面上。那是岩三角濒海，隐现在郁郁葱葱，四季常青的丛林里。棕榈树、石榴树、枫树、胡椒树、桔子树、柠檬树、郁加利树和由天竺葵、芦荟、香桃木、乳香黄连木、蓖麻组成的荆棘树丛遍山都是，奇妙地混杂在一起。

    港口的对面是蒙特卡洛，和小小的首都隔水相望。奇特的房屋建筑矗立在山冈的圆顶上。狭窄的街道蜿蜒曲折，盘旋到科尼什公路上。它的许多棋盘形的花园里，百花盛开，争奇斗艳；各种样式的农舍，各种风格的别墅环绕在它周围。有几处别墅，坐落在伸向海面的岩石上，俯视着这个地中海小湾中清澈的海水。

    在摩纳哥和蒙特卡洛两城之间，海港深处，从海滩直至将群山隔开的那条曲折峡谷的隘口，发展着新建的第三座城市：孔达米纳。

    右上方，突兀起一座雄伟壮观的大山。它侧面濒海，形似狗头，故名为狗头山。在这个高达五百四十二米的山顶上，现在还巍然屹立着一座名副其实的牢不可攻的堡垒——法国人的骄傲。山头的这面，就是摩纳哥公国的边境了。

    从孔达米纳出发，汽车能够沿着秀丽的山坡，直达蒙特卡洛。别墅和旅馆就坐落在山坡的上半腰上。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就住在其中的一家旅馆里。凭窗眺望，从孔达米纳直到蒙特卡洛城上方的狗头山，这一带景色一览无遗。那狗面宛如利比亚沙漠中的狮身人面像一般，仿佛在探询着地中海。

    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回到了房间。他们分析了形势，各持己见，互不相让。财富的变迁会不会导致他们十五年来因利害关系联系在一起的纽带的断裂？

    萨卡尼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发现一封从得士安发来的信。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

    仅有短短的几行字，娜米尔告知了两条对他至关重要的消息，第一，卡尔佩纳死了，淹死于休达港，而且是在一些相当离奇的事件之后。第二，安泰基特大夫出现在摩洛哥海岸的这个地方。但和卡尔佩纳有所接触后，就消失了。

    读完这封信，萨卡尼打开房间的窗户。他靠在窗台上，无心观赏风光，沉思起来。

    “卡尔佩纳死了？……死得正逢时！……现在，秘密连同他一起葬身于海里了！……这下我可就放心了，什么也不用怕了！”

    接着，他又仔细研究起第二段来。

    “至于安泰基特大夫在休达的出现，这倒是十分严重的事情！……这个人究竟是谁！这对于我关系倒不大。不过，我近来老觉得他已经或多或少地干预了与我有关的事？……在卡塔尼亚，他与巴托里一家有来往！……在卡塔尼亚，他为齐罗纳设下陷阱！……在休达，他的介入使卡尔佩纳丧了命！……他离得土安近在咫尺，却似乎从没有到过那里，也不知道莎娃的下落。如果他去过得土安，知道莎娃的下落，将会产生多么可怕的后果！是否有必要防备一下，不只为了将来，也为现在！萨努西教团很快就要控制整个昔兰尼加。他们只需穿过一条窄窄的海港，就能扑向安泰基特！……是否需要鼓动他们进攻该岛……我会更好地去……”

    所有的这些对萨卡尼来说都是疑点，这是毫无疑问的。现在，他对朝着自己的阴谋步步迈进。眼看就要达到目的了，但最小的绊脚石都会将他绊倒在地，而他有可能从此一蹶不振。如今，不但安泰基特大夫的介入使他忧虑重重，而且西拉斯·多龙塔目前的状况也令他担心。

    “是啊，”他自言自语道，“我和他都走投无路了！……明天，我们就要孤注一掷了！……要么庄家输得精光，要么我们输得精光！……我能跟银行家一起破产也好。我，我会东山再起。但是西拉斯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危险人物，他随时会说，泄露秘密。要真是那样，我的前途全完了。总之，他现在被我控制着。到那时，他就会反过来牢牢地把我抓在手心里。”

    处境确实如同萨卡尼所分析的那样。他不能对同谋的品德抱有好的幻想。他曾经教过西拉斯·多龙塔：可一旦西拉斯·多龙塔输得一无所有时，他根本就不会按计划行事。

    萨卡尼盘算着怎样对付目前的形势。于是他完全陷入了沉思。至于他身下数百英尺处摩纳哥港入口处所发生的一切，他根本就一无所知。

    离公海半锚链处，一条既无桅杆又无烟囱的船，宛如一个长长的纺锤，在海面上滑行，其船体微微露出水面，大约三至五公尺高。这艘船渐渐驶近蒙特卡洛打鸟台下的福西纳纳角，然后便寻觅更加平静的水面，以避恶浪。

    这时，船邦上的一条薄钢板离开了那条船，船上有三个人。不一会儿，小艇驶到了一处小海滩。两人下了船，另外一个人驾着小船回到大船边，随即，那只神秘的船无光亮、无声响，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没有撇下任何痕迹。

    下船的两个人，绕过小海滩，沿着岩石的边缘，径直向火车站奔去。他们沿着环绕蒙特卡洛花园的斯普鲁克向上攀行。

    萨卡尼什么也没有看见。此时他的思绪把他带向了远方，离摩纳哥、得土安越来越远……同时，他的同伴也被他的思绪带走了。

    “西拉斯，你要控制我？”萨卡尼重复着说，“你的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我成功的绊脚石！……不，决不！……如果明天我们赢不回输掉的钱，我就逼着他跟我一块儿走！……对！跟我一道去得土安。在那里的摩洛哥海岸上，如果他死了，没有谁会替他担忧的！”

    谁都知道，萨卡尼是个作恶多端的家伙。尤其是在远离城镇，未开化的野蛮地区，无法寻找，也难以找到罪犯的地方，下手是最容易不过了。

    主意一定，萨卡尼关好窗子，躺在床上立刻就进入了梦乡，没有感到丝毫内疚。

    然而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就不一样了。他熬过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夜晚。过去那么多的财产，顷刻间几乎化为灰烬。赌博所剩的二十万法郎也不再为他所有！这可是最后一笔赌注啊！他的同谋要那样行事，他自己也愿意下这样一笔赌注。他的头脑昏昏沉沉，胡思乱想，已无法冷静，正确地进行思考判断。他甚至不能像萨卡尼那样清醒地估计自己目前的处境。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个长期支配他的人如今该由他支配了。他只看到了眼下面临着破产的境地，只想着第二天的事；要么旗开得胜，从此逍遥自在，要么丢盔弃甲，从此穷困潦倒。

    这就是那一夜两个同伙的情形：一个毫不在乎，安然入睡，另一个则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第二天，将近十点，萨卡尼来到西拉斯·多龙塔的房间，银行家坐在桌子前，忙着在他的小本子上写呀，算呀。整个本子都写得密密麻麻。

    “怎么样，西拉斯，”萨卡尼冷漠地问道，仿佛他对这世上的痛苦和不幸不屑一顾。“怎么样，在你的梦中，你喜欢红的，还是黑的？”

    “梦中？我根本就没入睡！整整一夜！”西拉斯回答。

    “算了，西拉斯，算了！……不过，今天你必须冷静，昨晚好好地休息上几个小时对你是多么的重要！瞧我，一觉睡到天亮。精力充沛才能够碰运气！运气嘛，就像一个女人，喜欢那些能够驾驭她的人。”

    “然而她却背叛了我们！”西拉斯·多龙塔说。

    “不！仅一时的叛逆嘛！过了那阵子，她保证会回到我们身边来的。”

    西拉斯·多龙塔一句话也没有说，眼睛一直盯着他那个写满了毫无用处的演算公式的小本子。至于萨卡尼对他说了些什么，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到底干了些什么，西拉斯？”萨卡尼问，“算，算赌输了怎样下双倍的赌注？……见鬼去吧！……你是不是撞鬼了，我亲爱的多龙塔！……靠计算是制服不了运气的。今天，只好靠运气来决定我们的命运了。”

    “那好吧！”西拉斯·多龙塔合上了他的小本子。

    “嗨！没问题，多龙塔！……我只知道一种操纵命运的方法，”萨卡尼又说道。“不过，要知道这种方式，可得受过专门教育的人才行……我们嘛，在这方面还不行！所以我们只好凭运气了！昨天，运气属于庄家！今天，运气可就要将他们抛弃！……真要是那样，多龙塔，赌这一场，会把我们输掉的钱统统赢回来！”

    “统统赢回来？”多龙塔眼中充满了希望。

    “对，统统赢回来！多龙塔，别泄气！恰恰相反，要大胆，要沉着！”

    “但是，如果今晚我们输了，怎么办？”西拉斯·多龙塔走近萨卡尼，盯着他。

    “那我们就离开摩纳哥！”

    “去哪儿？”西拉斯·多龙塔嚷叫起来。“唉！可恨可恶，那一天我认识你，萨卡尼，求你帮了忙！……要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现在发牢骚为时已晚吧？亲爱的西拉斯！”萨卡尼厚颜无耻地说，“如此利用朋友，也未免太过份了吧！”

    “小心！”银行家喊道。

    “我知道！……我小心着呢！”萨卡尼嘟囔着说。

    西拉斯·多龙塔的这种威胁，使得萨卡尼更加坚定了实施置银行家于死地的计划。

    他接着又说道：

    “别发火，我亲爱的多龙塔，发火管什么用呢！……动肝火伤神，今天可不能动肝火啊！……拿出信心来，你可不要比我更绝望呀！……要真有不幸，恶运继续与我们作对的话，我们不还有好几百万法郎吗？况且你也有份呢！”

    “对！……对！……我得把老本捞回来！”西拉斯·多龙塔说。他的赌博的本性一下子又显现出来。“对，昨天庄家运气好得几乎有点儿过份，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我们会赢的，会富起来，”萨卡尼叫起来，“我保证，从今以后，我们决不会再输掉我们赢回来的钱！无论什么事发生，明天，我们一定离开蒙特卡洛！……咱们将动身……”

    “动身去哪儿？”

    “去得土安，我们还有最后一场，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第四章　最后的决斗


    工人俱乐部（俗称游乐场）的各个大厅，从十一点钟就已经开放了。大厅里的人尚还不多，但已有好几个轮盘台开始转了起来。

    这些轮盘事先都经过校正，转动起来特别平稳，这很重要，因为台面略有倾斜，就会影响投到轮盘上的小球的滚动，很快被赌徒发觉和利用，使庄家吃亏。

    六个轮盘赌桌的每个桌面上，分别放好了六万法郎，有金币、银币和钞票；在两张二十四点赌桌上，分别放上了十五万法郎。这是庄家通常的赌本，以等待赌博高涨的到来。只要开盘以后一次次地赌下去，小球没有落到没有数字的空格中，老板总是赢。既然赌博是在如此不平等的条件下进行，它本身就是不道德的，甚至是愚蠢荒谬的。

    每个轮盘赌桌都围着八个皮鲁埃尔，手里拿着收钱的小耙子，早已就座于各自的位子上。在他们的旁边，是赌徒或围观者，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监察员在大厅里踱来踱去，监督着克鲁皮埃以及对庄家下赌注的人。伙计们也忙来忙去，为公众和赌场的管理人员提供服务。这样的管理人员不少于一百五十人。

    将近中午，尼斯来的火车把常客带到了游乐场。这一天，来的人似乎比平常多。连续十七次红牌的出现，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轰动效应。它好像有一种新的吸引力，使所有的赌徒们以加倍的热情来追逐赌场上的奇迹。

    一小时以后，各个大厅便挤满了人，人人都在低声说话议论纷纷，特别是这不同寻常的十七次红牌的出现，尽管这里金碧辉煌，陈设豪华，有许多发出耀眼光芒的多棱形煤气吊灯，悬在长长吊绳上，还有绿色灯罩，专门为赌桌照明的油灯；但大厅却被一种阴森的气氛笼罩着。这里赌徒麇集，听到的不是谈话的声音，而是赌桌上钞票的沙沙声，金币、银币的叮当声。赌博主持人不断叫道：“红色的，赢，或者十七，黑的，单数，输。”好一幅凄惨的景象。

    然而，头天晚上输得最惨的两个人还没有在大厅里出现。一些赌徒已经开始竭力追逐运气，企图将好运抓在手。一些人在轮盘赌桌上，一些人在二十四点赌桌上。好运，恶运交替出现，头一天晚上的“奇迹”似乎销声匿迹了。

    将近下午三点，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走进了游乐场。进入赌博大厅之前，两人在门厅转来转去，引起了公众的好奇心。大家瞧着他们，窥视他们，猜疑着他们是否再次跟运气搏斗，他俩已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要是他们容易接近的话，几个老手一定会趁此机会向他们推销赌输后下双倍赌注的有效方法，银行家神情恍惚，几乎没有看清周围发生的一切。萨卡尼则比以往更加沉着，冷静，在这最后一战之际，他们俩凝神沉思着。

    这些好奇的，看热闹的人像观看手术病人和囚犯似的，盯着他俩。其中有一个外国人，似乎下定决心，一刻都不离开。

    这是个二十二、三的年轻人，面目清秀，鼻子尖尖的，看样子是个机灵人。一双敏锐的眼睛，隐藏在一副夹鼻保护镜后面。他似乎天生好动，双手插在大衣袋内，两脚并拢，以免自己动手动脚，离了位置。他穿着很讲究，但却不像某些那样追求奇装异服。他也不想那样，或许现在的打扮已经使他浑身不自在了。

    毫无疑问，这个年轻人就是伯斯卡德。

    大厅外，花园里，马提夫在等着他。

    他俩来干什么呢？原来是安泰基特大夫派他俩来到这个摩纳哥公国的天堂或者说地狱里，执行一项特殊的使命。

    他们俩于头天晚上乘“安泰基特”电力二号，在蒙特洛南上了岸。

    卡尔佩纳在“费哈托”号关押了两天之后，才被押送上岸，抗议是徒劳的，他最终还是被囚禁在岛上的一个地堡里。他只知道自己从一个监牢转到了另一个监牢，却没有意识到他不再是总督手下的犯人，而是安泰基特的阶下囚了。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他的命运会因这次转动而改变吗？他焦急地问自己。他决定，只要能改变自己的处境，他豁出去了。

    因此，当大夫第一次问他时，他毫不犹豫地，坦率地作出了回答。

    “他认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吗？”

    “他不认识西拉斯·多龙塔，但认识萨卡尼，不过也只见了几次面。”

    “自从齐罗纳强盗在卡塔尼亚郊区活动以来，萨卡尼和齐罗纳强盗还有来往吗？”

    “是的。他们已经约好了在西西里碰头。要不是齐罗纳在那次不幸的抢劫活动中丧了命，萨卡尼肯定会去西西里。”

    “那萨卡尼现在在哪儿？”

    “在蒙特卡洛，除非他最近离开了那里。他在那个城市呆了好一段日子了，而且西拉斯·多龙塔很有可能和他在一起。”

    至于其他的，卡尔佩纳就不知道了。不过，他所交代的已足以让大夫继续深入调查了。

    不用说，卡尔佩纳并不清楚大夫帮助他逃出休达，然后又抓住他的用意，也不知道审讯他的人对他叛变安德烈·费哈托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甚至没有想到吕吉就是罗给尼奥渔夫的儿子。囚犯被关押在这里，比在休达监狱的时候看得更紧。他不能够和任何人交往，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他死在地堡里。目前的情形是，三个造成底里雅斯特谋反起义流血结局的叛变者中，一个已落在了大夫的手里，另外两个逃走了。而卡尔佩纳刚刚透露了可能抓到他们的地方。

    可是，由于西拉斯·多龙塔认识大夫，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都认得皮埃尔，所以只有在极其有把握的情况下，大夫和皮埃尔才适合露面。现在既然已经弄清了他们的行踪，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他俩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一有机会就抓他们。这就是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被派到摩纳哥的原因。伯斯卡德紧盯萨卡尼和银行家，马提夫则随时接应伯斯卡德。一旦机会到来，大夫、皮埃尔和吕吉就塔乘“费哈托”号奔往摩纳哥。

    两个朋友一到达那里，当夜就行动起来。他俩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下榻的旅馆。当马提夫在旅馆附近散步以待天黑时，伯斯卡德窥视着，将近下午一点钟，两个同伙离开了旅馆。但银行家似乎很颓废。闭口不言，而萨卡尼却主动地和他说着话。上午，伯斯卡德已经听说了头天夜里在游乐场所发生的一切，许多人都输了，其中输得最多的就是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因此，他断定他们的谈话一定与头天夜里的不幸有关。另外，他已得知这两个家伙失利损财已有一段时间了。因此他至少可以确信，他们的财源已经近乎枯竭，大夫乘机行动的时刻临近了。伯斯卡德将这些情报立即写成一份电报，一大清早，发往马耳他的瓦莱塔中转站（电报没有署名），以便通过专线迅速地传到安泰基特。

    当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走进游乐大厅时，伯斯卡德紧跟其后，后来，两人进了轮盘赌和二十四点赌厅，伯斯卡德也紧紧地跟了上去。

    下午三点，赌场热闹起来，银行家和萨卡尼先在大厅内转了一圈。接着在各个赌桌前停留一会儿，观看其他人下赌注，自己却没有参加。

    伯斯卡德仿佛是个爱看热闹的人，在大厅里走来走去，眼睛却紧紧盯着他们，害怕他们从视野里消失，为了不引起其他人注意，伯斯卡德觉得应该拿出几枚五法郎的钱币，在二十四点上和轮盘赌桌上冒冒险，不出所料，他输了，但他的沉着、冷静却令人叹为观止。一位名师刚刚指点他：“小伙子，要想赢钱，就得输小赌注，赢大钱。诀窍就在这里！”

    四点的钟声敲响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认为试探运气的时刻到了。一张轮盘赌桌旁，空了，好几个位置。两人面对面地坐下，赌徒和围观者凑热闹似的立即围在了桌旁，贪婪地看着这两个昨晚输得出了名的家伙，看他俩如何捞回老本。

    自然，伯斯卡德站在了围观者的最前面，因为他对这场输赢极为关注。

    头一个小时有输有赢。为了更多的赢钱，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没有联合下赌注。他俩就轮盘上出现的无复组合、有复组合，或者同时出现的数个有复组合，分别下了相当大的赌注。运气如何，尚不知晓。

    但是从四点钟到六点钟的时候，他们财来运转了。六千法郎是每次下的最大赌注，他们已中了好几次满号，把钱统统赢了过来。

    当西拉斯·多龙塔伸向桌子下赌注，或者在克鲁皮埃的小耙底下抓住金币和钞票时，手开始颤抖起来。

    萨卡尼却显得镇定自若，脸上未流露出任何局促不安的神色。他不时地望望他的同伴，以示鼓励。西拉斯·多龙塔此时运气也不错，连连赢钱。

    伯斯卡德被赌桌上来回移动的金币和钞票弄得眼花缭乱。但他仍然不忘时刻盯着他俩。“钱又回到了他们手里，他们会不会因此而小心行事，保住这笔钱，不再赌了。”伯斯卡德心想。

    但他转念一想，“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如果真的谨慎行事——当然他对此表示怀疑——他俩就会企图离开蒙特卡洛，逃往欧洲的某个角落，他就不得不追踪到那里去。他们手中一旦有了钱，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受安泰基特的摆布了。”

    “很明显，”他想，“总而言之，他们还是破产的好，我就不信萨卡尼这家伙在如此好的运气面前会洗手不干。”

    不管伯斯卡德怎样考虑和希望，好运仍然未抛弃这两个家伙。事实上，要不是庄家又押上二万法郎，他们就会三次端掉庄家的老本。

    这场赌博已在围观者中引起了轰动，而且大部分都已心向这两个家伙。他们难道不该翻回老本吗？前夜里，他俩在那次耻辱性的十七次红牌失利中，已输掉了很大一笔钱。

    六点三十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停止了赌博。这时，他们已赢了二万多金路易。两人站起身，离开了赌桌。西拉斯·多龙塔似乎有点陶醉了，大概是极度兴奋的原因吧！但极度的紧张又使大脑有些疲劳，走路一颠一跛。他的同伴却不动声色，时刻提防着他，害怕他卷着费九牛二虎之力赢回来的钱逃之夭夭，从手心里溜走。

    两个人一声不吭，穿过门厅，下了廊柱，径直向旅馆走去。

    伯斯卡德远远地跟着他俩，走出游乐场，看见马提夫坐在花园一个凉亭附近的一条长凳上。

    伯斯卡德走了过去。

    “是时候了吧？”马提夫问，似乎有点着急。

    “什么时候？”……

    “出……出……”

    “出场？……不，我的马提夫！……还不到时候呢！……安静地呆在幕后吧！你吃晚饭了吧？”

    “是的，我吃过了，伯斯卡德。”

    “好极了！我还没吃呢！我已饿得不知哪儿是胃了！要有时间，我就吃饭去！……我回来以前，你千万不能走开！”

    说着，伯斯卡德便沿着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下山的山坡奔过去。

    当他确信那两个家伙已在他们的房里共进晚餐的时候，伯斯卡德才在餐桌旁坐了下来。半个小时，他就吃饱喝足了。

    然后他走出餐厅，嘴里叼着一支上等雪茄烟，在旅馆门前观察动静。

    “显然，”他自言自语，“我生来就是当哨兵的料，可偏偏没有当成。”

    他不断地问自己，“这两个家伙今晚还会去游乐场吗？”

    将近八点，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出现在旅馆门口，伯斯卡德好像听到了，也明白了他们争议的话题。

    从表面上看，银行家似乎试图作最后一次反抗，抵制同谋的纠缠和命令。萨卡尼以命令的口吻说：

    “多龙塔，非得这么办不可！……我命令你这样做！”说着，两人又沿着山坡往上行，向蒙特卡洛花园赶去。伯斯卡德远远跟随着，但却无法听到他们的谈话。

    萨卡尼以一种不容置辩的口吻交谈着，银行家的反抗态度渐渐软了下来。

    “西拉斯，好运到来的时候，我们却停手不干了，岂不成了傻瓜！……你是不是昏头了……怎么，在交恶运的时候，我们不要命似地赌，如今，交好运了，我们反倒乖乖的，不赌了？……怎么，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主宰我们命运的机会，这带给我们财富的机会，我们却要因一时的糊涂，让它从我们身边溜走！……西拉斯，你难道没有觉得好运已经来到了我们身边？”

    “如果还有好运，或许……”西拉斯·多龙塔喃喃地说。

    “不可能，一百个不可能！”萨卡尼回答说，“好运气不会自我表白，但你可以感觉到，它已不知不觉，深深地渗透到你的骨子里面去了！今天晚上，有一百万在游乐场的赌桌上架着我们呢！……对，一百万，我决不让这一百万从手中溜走。”

    “那你就赌吧，萨卡尼！”

    “我！……我一个人赌？……不可能！我们一块儿去赌，多龙塔！……对！……如果在我们两人之间作出选择的话，那应该我让位才对！……好运是属于个人的。很明显，它已经属于你了！去吧，多龙塔，你会赢的！……我要你这么办！”

    总之，萨卡尼决不愿意西拉斯仅仅满足于这几十万法郎，否则就可能摆脱他的控制。萨卡尼希望的是，他的同伴要么重新成为百万富翁，像以前那样，要么沦为穷光蛋。有了钱，他俩还可以继续过以前的生活。破产了，多龙塔就必须跟随萨卡尼，萨卡尼到哪儿，他就到哪儿。这两种情况萨卡尼都不怕。

    再说，尽管西拉斯·多龙塔试图抗拒，但是一提起赌博他就心里发痒，赌欲蠢蠢而动。这又使他陷入了屈从萨卡尼的可悲境地。他一方面想去赌，另一方面又对游乐场赌厅有种恐惧感。萨卡尼的话又激发了他赌博的欲望。他的心在燃烧着，既然他走了红运，连连赢钱。如果停而不赌，坐失良机，是不可原谅的！

    疯子！像所有的赌徒一样，银行家把过去的经历当作了现实！他没有说：我曾经有过好运，这是真的，——他说：我有好运气——这不是真的！然而，所有靠运气发财的人都是不具有推理的头脑的。他们早已把法国一位最伟大的数学家最近说过的一句话忘得干干净净：“运气变幻莫测，并非指日可待。”

    萨卡尼和西拉斯终于又来到了赌场，伯斯卡德仍然紧跟着。两人在那儿停留了片刻。

    “多龙塔，”萨卡尼说，“别犹豫！……你已决定去赌了，是吗？”

    “是的！……决定要孤注一掷了！”银行家回答说。他一登上柱廊的台阶，便打定了主意。

    “这可不是我拉你来赌的。”萨卡尼又说，“现在，全靠你自己的运气了！用不着我在一旁给你鼓劲儿了！没错，你会走运的！你是否该去玩轮盘赌……”

    “不！去玩三十——四十点！”西拉斯·多龙塔回答着，走进了门厅。

    “你说得对。多龙塔！照你的想法去干！刚才的轮盘赌差点儿让你大发一笔！……二十四点会让你发一笔更大的财！”

    两人走进了赌厅，先在里面四处荡悠了一会儿。十分钟后，伯斯卡德看见他俩在一张二十四点赌桌旁坐下来。

    在这里，可以更加大胆地下注，输赢会更大，一次最多能赢一万二千法郎。如果赌运好，每盘都赢，要不了几盘，就可赢得可观的一笔。这是那些大赌棍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因为在这里发财或破产。其速度之快令人难以想象，就连巴黎、纽约、伦敦的交易所也为之眼红三分！

    西拉斯·多龙塔坐在二十四点赌桌前，将所有顾虑都置之脑后。现在，他不再“提心吊胆”地赌，而是更加果敢，更确切地说，就像一个即将被捕的罪犯一样孤注一掷。能不能说他精于此术，“下注有方”？显然不能，因为不管赌棍们如何吹嘘，他们总是要受运气的左右。银行家就这样在萨卡尼的眼皮底下赌着。在这最后一盘赌博中，不论是银行家赢得巨额金钱，亦或是输个精光，萨卡尼始终怀着极大的兴趣。

    头一个小时，西拉斯·多龙塔输了又赢。赢了又输，输赢相当。但后来，银行家赢尽了优势。

    萨卡尼和他都以为胜利在望。他们越赌越上劲儿，恨不得下最大的赌注。但优势很快转向庄家一方。庄家沉着冷静，不受发狂的赌徒们的干扰，用最大的赌本，竭力维护着自己的最大利益。

    西拉斯·多龙塔连输几盘，遭到可怕的打击。下午才赢回的钱又渐渐“飞”了出去。这时庄家一反常态，露出一副狞狰面目：脸色发紫，怒目圆睁。他的手时而抓住桌缘和椅子，时而抓住成捆的钞票和成把的金币不放。他挣扎着，心惊胆颤，浑身痉挛，像一个溺水的人！他已走到了深渊的边缘，却没有谁去阻止他！没有谁伸手去拉他一把！甚至在他输光之前，在他被破产的波涛吞噬之时，连萨卡尼都没有想法拉他一把，使他脱离绝境。

    晚上十点，西拉斯·多龙塔冒了最后一次风险，下了最后一笔大赌注。他赢了这笔钱，后来又输了出去。从赌桌旁边站起来，他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游乐场的所有赌厅顷刻坍倒，将自己连同各赌厅内的赌徒统统压死。他已不名一文了，——他的银行，靠桑道夫伯爵的数百万法郎得以复兴重振，给他留下了数以百万财富的银行，现在都一无所有了。

    萨卡尼像监狱看守似地陪西拉斯·多龙塔离开了赌博大厅，穿过门厅，急匆匆地奔出了游乐场。随后他们穿过小公园，向着沿山而上的通往杜比小城的羊肠小道跑去。

    伯斯卡德紧紧地跟着他们。途中，他顺便跑到马提夫身边，把睡意朦胧的大力士从长凳上拉起来，冲他嚷道：

    “当心啊！……盯住，快追上去！”

    马提夫和他奔向了那条山间小道，紧紧地尾随在后面。

    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继续并肩而行，沿着左拐右拐的山路，在长满油橄榄、桔子树的“花园”之间慢慢前行。这些“之”字形的山道，使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能看到他们，却无法听到他们谈话的声音。

    “回旅馆去，多龙塔！”萨卡尼用命令的口气重复叫着。“回去……你得冷静下来！……”

    “不！……我们破产了！……我们分手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再也不想……”萨卡尼答道。

    “分手？……为什么呢？……跟我一起走吧，多龙塔！……明天我们就离开摩洛哥！……我们还有一笔钱，足够去得安土用的了。到了那里，一定能完成我们的事业！”

    “不！……不！……留下我，萨卡尼，你走你的吧！”西拉斯·多龙塔应道。

    当萨卡尼想抓住他的时候，他竟然一下子推开了萨卡尼，飞快地奔过来。他跑得飞快，连萨卡尼也难以追上他。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了，下意识地顺着羊肠小道奔跑。几乎每跑一步都有跌入道旁陡峭山岩的危险。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支配着他，萦绕在他的脑际：逃离这个使他破产的鬼地方——蒙特卡洛，躲开怂恿他赌博，使他落到如此地步的萨卡尼，总之得逃走！他毫无目的，不知自己将何去何从，不知道自己日后的命运如何，也要逃！也要逃！

    萨卡尼感到实在不能再支配自己的同谋了，眼看着他马上就要从自己的手中溜走了！假如银行家不知道萨卡尼在利用他最后一次赌博中遭受不可挽回的破产的动机。萨卡尼根本不必担心已被自己逼到了深渊边缘的西拉斯！但如今，西拉斯·多龙塔在坠入深渊之前会发出最后的呼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发出来！

    当时萨卡尼下了决心，要对西拉斯·多龙塔下毒手。只有一步之遥了，他毫不迟疑地要跨出这一步。原先计划在去得土安的途中，在摩纳哥的荒漠旷野中干的事，难道不能在这渺无人迹的地带趁夜就干了吗？

    但这个时候，还有些晚归的路人沿着蒙特卡洛和杜比之间的山坡上上下下。西拉斯·多龙塔的一声呼喊，准会把他们招引过来救援。而凶手希望在寂无行人的时候下手，使自己以后不受怀疑和牵连，所以有必要等待一下。在更高的地方，在杜比和摩纳哥边界的那一边，高达二千英尺，这条陡坡道挂在阿尔卑斯滨海省靠边界的几道山梁的山坡上，到了那里，萨卡尼一定动手，把银行家推下去。那时候，还有谁会去援救受害者？人们又如何能在路旁的深沟里找到西拉斯·多龙塔的尸体？

    然而，萨卡尼仍作最后一次努力试图阻止他的同谋，并试图把他带回蒙特卡洛。

    “回来，多龙塔，回来！”萨卡尼抓住西拉斯的一只胳膊，喊道，“咱们明天再去赌！……我这儿还有点儿钱……”

    “不！……你走吧！……你走你的吧！”西拉斯·多龙塔愤怒地叫道。

    如果他有足够的力量同萨卡尼搏斗，如果他带有武器。大概他会毫不犹豫地干掉的黎波里塔尼亚的中介入，以报他加害给自己的仇恨。

    西拉斯·多龙塔越想越气，他用一只手愤怒而有力地推开了萨卡尼；然后向小道的最后一个弯道处跑去。他跨过了几个位于梯台式小花园之间，凿在山岩上的粗糙石阶，很快到了隘口上杜比城的一条主要街道，隘口就在狗头山和过去的法意边界线阿热尔山之间。

    “你走吧，多龙塔！”萨卡尼最后一次吼道，“你走吧，但你走不了多远！”

    萨卡尼接着向右边跑去，跳过一小堆子石块障碍物，敏捷地爬过一个梯田式花园，向前跑去，想跑到西拉斯·多龙塔的前面，在路上推住他。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虽然没有能听到他们说些什么，却看到了银行家猛推萨卡尼，看到了萨卡尼消失在阴影中。

    “唉！这里面有鬼！”伯斯卡德说，“也许逃掉的是最有用的一个！……要是另一个也逃掉，那可就麻烦了！……无论如何，得抓住多龙塔这家伙！……再说，我们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追上去，马提夫，追上去！”

    两人迈开大步，飞快地追上去，接近了西拉斯·多龙塔。

    西拉斯·多龙塔快步沿着杜比城的街道上行，把俯瞰奥古斯都塔的小山岗抛在左后方，从关着门的屋前跑过，到达了陡坡道。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紧跟着他，相隔不到五十步。

    但萨卡尼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可能沿着右边的山坡爬到了山顶，也可能最后抛弃了同谋，独自下山回蒙特卡洛去了。

    陡坡道是罗马古栈道的旧址，从杜比城开始下行，通往尼斯。尼斯城位于半山腰，四周多雄奇的岩石，锥形小山丘，及一直延伸到铁路的悬崖峭壁。夜空中星光闪烁，月牙儿从东方升起，月光下，六个海湾依稀可见：圣奥皮斯岛、旺尔河口、加鲁普半岛，安的贝斯角，汝昂湾，莱兰群岛、拉纳普勒湾，还有更远处的埃劳动保护德莱山。到处有港口的灯火闪耀：帕蒂——阿弗利悬岩下的得立约港灯塔，勒比山俯瞰下的维尔法郎士灯塔，还有映在平静海面上的一些渔船灯火。

    当时子夜已过，西拉斯·多龙塔几乎跑出了杜比城。他放弃了陡坡道，奔出了一条羊肠小道，小道直通埃扎镇，那里的居民还处于半开化，人们把它比作“鹰窝”，傲然高居于自己的悬岩之上。悬岩下边的高地上长着松树。

    小道上渺无人迹，一片荒凉。失去理智的银行家并没有放慢脚步、连头也不回，沿着小路跑了一阵。然后突然转向左边靠海悬崖边的一条小道。那里悬崖高峻，铁路和马路都从它底下的隧道中穿过。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紧紧尾随在西拉斯身后。

    西拉斯终于在百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刚刚跑到位于绝壁之上，向前外突的一块悬岩上。数百英尺之下，汹涌的浪涛撞击着绝壁的底部。

    西拉斯想干什么？自杀？跳下悬崖去了结自己卑鄙的一生吗？

    “见鬼去吧！”伯斯卡德说，“我们必须抓个活的！……抓住他，马提夫，别让他跑了！”

    可是他俩还未跑出二十步，就看见小道的右边闪出一个人，悄悄地摸到乳香黄莲树丛间的斜坡上，朝西拉斯·多龙塔的岩石上爬了过去。

    此人正是萨卡尼。

    “哎哟，老天爷！”伯斯卡德说，“他准是想去揍他的同伙一拳，把他往天国里送！……马提夫，你抓一个……我抓一个！”

    突然萨卡尼停住了……他认了出来……

    最后他骂了一声“该死的！”然后，没等伯斯卡德赶上他，他就奔向了右边，消失在荆棘丛中了。

    一会儿，当西拉斯·多龙塔就要纵身往下跳的时候，马提夫抓住了他，并把他拉回了路上。

    “放开我！”……他叫道，“放开我！……”

    “让你走上歧途，多龙塔先生？没门！”伯斯卡德回答道。

    聪明的小伙子对这次偶发事件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因为事先什么也没预料到，虽然萨卡尼刚才逃掉了，却抓到了西拉斯·多龙塔，现在只需将他押送到安泰基特去。在那里，他有权得到的都会得到的。

    “少给点钱，把这位先生送回去，可以吗？”伯斯卡德问马提夫。

    “十分愿意效劳！”

    伯斯卡德在前面走，马提夫后面跟着。由于西拉斯·多龙塔对所发生的事毫无心里准备，所以没进行反抗。走上了一段又长又陡的下坡道之后，马提夫就不得不时而拖着。时而背着这个毫无生气的躯体。这条山道通往海滩，海滩环抱着绝壁。

    下山困难极了。假如不是伯斯卡德敏捷非凡，要不是他的同伴有超人的力量，他们或许早就跌入深谷，摔得粉身碎骨了。

    在历尽千辛万苦之后，他们终于下到与海平面相平的岩石上。在这里，千奇百怪，嵌在砂岩群山里的无数小湾形成了海岸，这些小湾的后面，是高高的浅红色绝壁，小湾边上，是把拍岸细浪染成红色的含铁质的暗礁。

    黎明时分，伯斯卡德在一些岩石的深四处找到了一处藏身之地。这些深凹是由地质变动的时代的绝壁形成的。他们可以把西拉斯·多龙塔放在里面，让马提夫看着他。

    马提夫把银行家担了进去，而银行家却好像没有发觉，对此也并不感到意外不安。

    接着伯斯卡德走到马提夫身边，耳语道：

    “你就留在这儿吧，我的马提夫！”

    “我会时刻守在这儿的！”

    “甚至十二小时，一刻都不离开？”

    “对！十二小时一刻都不离开！”

    “你不吃饭吗？……”

    “我可以不吃午饭，把午饭留到晚上，同晚饭两顿凑合在一起吃。”

    “假如你晚也吃不上，那就四顿凑在一起吃！”

    说罢，马提夫坐在岩石上，守着多龙塔。至于伯斯卡德，他开始顺着海边的一个小湾一个小湾地朝前走，渐渐地走近摩纳哥。

    伯斯卡德很快就会回来，用不着他想像中那样长的时间。不到两个钟头，他就找到了停在一个偏僻小海湾中的电动快艇。小海湾有岩石的保护，不受大海的冲击。一个小时以后，那快艇到达了一处狭窄的小湾前：从海上望去，马提夫坐在岩石上，像希腊神话中为海神牧羊的普洛透斯一样。

    过了一会儿，西拉斯·多龙塔和马提夫已到了船上。然后小船悄然离去，甚至连海关人员沿岸的渔夫都未发觉。它全速前进，朝安泰基特方向开去。
第五章　麻烦上帝


    现在，请看看安泰基特岛上的移民的大体情况吧。

    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两人已落入大夫的手中。大夫只是在等徒时机，再次跟踪萨卡尼。至于那些奉命继续搜寻巴托里夫人消息的情报人员，至今还没有得到她的消息。皮埃尔的母亲一直由老仆人鲍立克陪伴和侍候，如今也杳无音讯。这对皮埃尔说来。是何等痛苦啊！大夫怎样安慰这个受了两次创伤的心呢？皮埃尔对大夫谈起自己的母亲时从不提及莎娃的名字，然而大夫不是也感受到他心里在想莎娃吗？

    在安泰基特的首都，在这座小城里，离市政大厅不远的地方，有一所最漂亮的阿特纳克房舍。里面住着玛丽亚·费哈托。为了感恩，大夫向她提供了种种舒适的生活条件。她的弟弟就住在身边，不出海的时候，他便在岛上负责一些航运或守卫事务，这时，姐弟俩天天去拜访大夫，大夫也每天都来看望他们。通过交往，大夫更加了解罗维尼奥渔夫的儿子，并日益加深了对他们的感情。

    “我们多么幸福啊！”玛丽亚常说，“要是皮埃尔也同我们一样，那该多好！”

    “只有找到了他母亲的那一天，他才会感到幸福！”吕吉回答道，“可是我并没有对此丧失信心，玛丽亚！大夫拥有的一切手段，将来准能发现她。鲍立克离开拉居兹以后究竟把巴托里夫人带到哪里去了？”

    “我也一样，我一直抱有这种希望的，吕吉！但皮埃尔即使找到了他的母亲，他是否就能得到安慰了？……”

    “不会的，玛丽亚，因为皮埃尔再也不可能娶莎娃作妻子了！”

    “吕吉，”玛丽亚应道，“人束手无策的事情，难道上帝也不能办到吗？”

    皮埃尔曾经对吕吉谈起过，说愿与他结为兄弟，当时皮埃尔还不认识玛丽亚·费哈托，不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宽容而忠实的大姐姐！所以当他了解到玛丽亚的这种品质时，就毫不隐瞒地向她倾诉了内心的种种苦衷。他们一起谈心后，皮埃尔会得到一点安慰。他不想告诉大夫的话，他竭力隐瞒的隐私，全都给玛丽亚和盘端去，细细说给她听。他发觉玛丽亚是个有吸引力的人，一个富于同情心的、一个了解他、安慰他的人、一个信仰上帝的人、一个永远对生活不丧失信心的人。每当皮埃尔痛苦不堪时，每当他心中有抑制不住的感情需要倾吐的时候，他就会来到玛丽亚身边寻求精神安慰。有多少次，在玛丽亚的安慰下，他终于对前途有了信心！

    而现在，有个人就关在安泰基特的地堡里，他应该知道莎娃的下落，知道莎娃是否一直在萨卡尼手中，这人就是那个把莎娃当做自己女儿的人，西拉斯·多龙塔。但皮埃尔出于对自己父亲的怀念和敬意，永远不想让银行家谈及这件事。

    何况自西拉斯·多龙塔被抓获以后，他的精神状态很坏，体力不支，思想颓废；纵然说出这事对他有好处，他也不可能说出什么。再说，总的看来，既然他不知道自己已是安泰基特大夫的阶下囚，也不知道皮埃尔·巴托里还活着，还生活在这个安泰基特岛上，现在，连此岛的名字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在这种情况下，他透露莎娃的下落更无充分的理由了。

    所以正如玛丽亚·费哈托所说的那样，只有上帝才能出来了解这种局面。

    谈论岛上的人员时，如果不说起伯斯卡德和马提夫，那就不能全面反映岛上居民的现状。

    尽管萨卡尼逃掉了，尽管又一次失去了他的踪迹，但是西拉斯·多龙塔总是被抓到了，这十分重要，大家再三地感谢伯斯卡德。在当时，这个正直的小伙子机智果断、见机行事，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情，当大夫对这两位朋友的所为表示满意和夸奖时，他们都认为自己受之有愧。所以，他们只得回到自己漂亮的住所，再一次期待着大夫需要效劳的命令，希望对正义的事业继续尽力。

    一回到安泰基特，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就拜访了玛丽亚和吕吉，随后又拜访了阿特纳克的几位知名人物。他们俩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热情款待。因为人们喜爱他们，在正式的场合，马提夫总为自己高大的个子感到局促不安，他一个人就充塞了一个会客室！

    “幸亏我这么瘦小，要不然哪能容得下咱们俩！”伯斯卡德开玩笑似地说。

    伯斯卡德走到哪里就给哪里带来欢乐，他总是以自己愉快的心情感染岛上的移民，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为众人服务。唉！如果事业发展得使人人满意，皆大欢喜，他会组织起多么丰富的联欢活动，在市内外演出多么精彩的娱乐节目和各种各样的小节目啊！是啊！如果有必要，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会毫不犹豫地重操旧业，演出杂技，使安泰基特的居民赞叹不已！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一边期待着这幸福一天的到来，一边忙于整修他们自己的浓荫覆盖，百花斗艳的花园。他们的整个别墅隐没下鲜花之中，他们修筑的小池塘已初具雏形。看到马提夫在铲除和搬运巨石，就知道这个普罗旺斯大力士的神力丝毫未减。

    然而此时大夫派出去寻找巴托里夫人的情报人员们仍一无所获，寻找萨卡尼的工作仍然毫无进展。大夫的情报人员四处打探，却没有一人能发现逃离蒙特卡洛的那个坏蛋的藏身之地。

    西拉斯·多龙塔是否知道萨卡尼的去处。由于他们在尼斯大路上分手时的情况，这一点最起码是值得怀疑的。此外，即使他知道萨卡尼的去向，是否愿意说出来？

    大夫焦急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一旦银行家愿意回答，他就立刻进行试探。

    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非常秘密地被关在阿特纳克西北角上的一个小小堡垒里。他们两个不很熟，仅仅知道对方的名字罢了，因为银行家从来没有直接参与萨卡尼在西西里的勾当。因此明确规定，不准让他们知道被关在这个小小的堡垒里。他们分别监禁在两个地堡里。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只有在放风的时候才走到隔开的院子里。

    一切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提出的有关监禁地点的问题，过去和现在都不予回答。所以没有任何东西能使犯人猜到。他们落入了神秘的安泰基特大夫手里。对安泰基特大夫，银行家曾在拉居兹同他碰过多次面，因此非常熟悉。

    大夫一直忧虑的，是怎样重新找到萨卡尼，并像捉拿他的两个同谋那样把他捉拿归案。因此临近十月六日时，大夫觉得西拉斯·多龙塔可能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于是决定提审他。

    首先讨论开会，与会者有大夫。皮埃尔、吕吉、也请了伯斯卡德到会，因为他的意见是不容忽视的。

    大夫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了大家，让大家陈述自己的看法。

    “可是，”吕吉说，“我们把打听萨卡尼去处一事告诉西拉斯·多龙塔，不会使他怀疑要抓他的同谋吗？”

    “那么，”大夫回答，“西拉斯·多龙塔知道了，又会做什么呢？他现在休想逃出我的手心了！永远是我笼中的鸟。”

    “不行，大夫先生，”吕吉答道，“西拉斯·多龙塔会想，只有不说有损于萨卡尼的话，才符合他的利益呢。”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有损于萨卡尼，就等于加害于自己。”

    “我可以发表一个意见吗？”伯斯卡德问。出于谦虚，他坐在离大家稍远的地方。

    “当然，我的朋友！”大夫答道。

    “先生们，”伯斯卡德说，“在这两个家伙互相分开的特殊情况下，我认为，他们用不着互相庇护的。萨卡尼使西拉斯·多龙塔破了产，西拉斯·多龙塔当然对他深恶痛绝。如果西拉斯·多龙塔知道萨卡尼现在在哪里，他会不假思索地说出来，起码我是这么想，如果他什么也不说，那是因为他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

    此话有理，如果银行家知道萨卡尼的藏身之处，而且说出来对他本人并无伤害，他何必要守口如瓶呢？他自己会觉得没有必要这么做。

    “究竟情况怎样。我们今天就要审问一下以见分晓。”大夫说道。“或者多龙塔一无所知，或者他什么也不想说，我想无非有这两种可能。由于他不知道自己落入安泰基特大夫手中，也不知道皮埃尔还活着，就由吕吉负责审问他。”

    “我完全听命，大夫先生”年轻人回答道。

    吕吉到了小堡垒，被领进关押多龙塔的地堡里。

    银行家坐在一个角落的桌子旁，刚刚起床。显然他的精神状态并没有明显好转，他现在反而不想自己破产的事，连萨卡尼也不想。他顾虑重重，急于想知道被关在何处，急于想知道为何被关在此，急于想知道是哪个对自己感兴趣的权势非得把他抓来不可，他心乱如麻。什么都害怕。

    看到吕吉进来，他急忙站起，吕吉打一个手势，他又立即坐下，这次对他的审讯很短，经过如下：

    “你是西拉斯·多龙塔，底里雅斯原来的银行家，最后定居在拉居兹，对吗？”

    “这个问题，我用不着回答，抓我的人完全知道我是谁。”

    “他们是知道的。”

    “他们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

    “那么你是谁？”

    “奉命审问你的人。”

    “受命于谁？”

    “受命于你应该向他们交代的人。”

    “我再问一遍，他们是谁？”

    “不必告诉你。”

    “既然这样，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回答你的。”

    “那好吧！你在蒙特卡洛曾经长期跟一个人厮混在一起，你和他早就相识，而且离开拉古扎以后你们俩始终没分开过。这个人的原籍是的黎波里塔尼亚，名叫萨卡尼。当你在尼斯的大路上被捕时，他却逃脱了。而我要问你的是：你是否知道他现在在哪里？知道的话，你想交待出来吗？”

    西拉斯·多龙塔小心地提防着，不肯回答。他心想，他们之所以要了解萨卡尼的下落，显而易见是为了像抓他那样抓到萨卡尼。然而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追究他和萨卡尼过去共同干下的事情吗？尤其是那一件与特里埃斯特谋反案有关的阴谋吗？但这些事，他们是怎样知道的呢？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已经死了十多年了，为他们报仇还会对谁有利呢？银行家首先考虑着这些问题，不管怎样，他有理由认为，他没有受到法庭的正式的审判，而提交法庭这一行动正威胁着他和他的同盟，这事只能使他更为不安了。所以，虽然他肯定萨卡尼逃到了他本应马上去赌最后一次的得土安，躲进了娜米尔的家里，他却决定对此只字不提。如果以后关系到他的利益，那时再说也不晚，但在那之前，一定得守口如瓶。

    “怎么样？”吕吉让银行家思考了一会儿问道。

    “先生，”西拉斯·多龙塔回答说，“我可以向你担保，我知道你对我所谈到的那个萨卡尼在哪里，但我可以告诉您，我不想说！”

    “这是你的唯一答案吗？”

    “唯一的，也是坦白的回答。”

    审问到此为止，吕吉走出了地堡，回去向大夫汇报他跟西拉斯·多龙塔的对话。很显然银行家的回答无半点可取之处，只好就此而止了。所以，为了寻找萨卡尼的去向，只能不惜金钱不辞劳苦，进行多方寻找了。

    大夫一面等待着能够再次行动的信息，一面忙于解决与岛上安全有重大利害关系的一些问题。

    一些神秘的情报最近从昔兰尼加省发了回来，建议更加严密地监视锡尔特海湾的水域。据大夫的情报人员说，那个可怕的萨努西教团近来好像在的黎波里塔尼亚边境集结力量，向着锡尔特海岸行动，他们利用兄弟会首领的特快邮车，在北非的扎威亚之间交换信件。国外发送给兄弟会的武器已交接完毕。显而易见，教团的力量集结于班加西省，而且靠近了安泰基特。

    无疑，这是对安泰基特的一种威胁。为了对付这种迫在眉睫的危险，大夫必须忙于采取种种措施，以防不测。十月份的最后三个星期内。皮埃尔、吕吉积极协助大夫，准备各项工作。所有的移民都支持大夫。伯斯卡德多次被秘密派往昔兰尼加海岸，通过与情报人员联系，证实了威胁着安泰基特的危险并非假想。班加西省的海盗们，由于全省的萨努西教徒的动员而得到了加强，他们正准备进行一次以安泰基特为目标的出征行动。

    出征的日子是不是迫近了？无法知道。不管怎样，萨努西教团的首领们还在南方各省，如果没有他们前来领导出征作战，就不会有重大的作战行动。因此，安泰基特的电动快艇受命游弋于锡尔特海域，监视昔兰尼加、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海岸，并监视直到阿达尔角的突尼斯海岸。

    大家知道，岛上的防御部署还没有完全就绪，但是，虽然在规定的时间内不可能完成这项工作，安泰基特的军火库内的各种军需品起码是充足的。

    安泰基特离昔兰尼加海岸二十多公里。如果不是它的东南角外近四公里处有个名叫肯克拉弗的周长三百米的小岛，它将是海湾深处的一个孤岛。大夫想把这小岛作为流放地点。如果有一天哪个犯人，需要流放的话，就把他流放到那里去。然而这种情况至今还没有发生，所以仅仅在小岛上搭了几个供流放用的木棚子。

    总的说来，肯克拉弗没有设防，在敌人船队进攻安泰基特的情况下，就小岛的地理位置而言，足以构成一种严重的威胁，因为，只要敌人在小岛上登陆，就能把它变成一个坚固的作战基地，可以修筑炮台；可以作为进攻者的可靠据点。所以既然来不及在小岛上修筑堡垒，把它炸毁也许更好。

    肯克拉弗的位置，以及敌人进攻中可能占有的一些优势，都使大夫感到忧虑。因此在权衡所有的利弊之后，他决定炸毁这个小岛。

    这个计划即将付诸实施；不久，小岛上挖满炸药坑，埋设满炸药，小岛就要变成一个巨大的炸药库，再用一根海底电线与安泰基特相连，只要接通电源，小岛就会在一声巨响之后立即消失在海中，烟消灰灭。

    实际上，在这次威力巨大的爆炸中，大夫将使用的既不是普通炸药，又不是火棉炸药，也不会是硝化甘油炸药。他要用一种最新发明的烈性炸药。这种炸药的爆炸当量非常强大，远远超过硝化甘油炸药，好比当初硝化甘油炸药远远超过普通炸药一样。这种新炸药，在运输和使用方面都比硝化甘油炸药方便，只是在使用时才把两种单独存放的液体加在一起。它还能抗低温，零下二十℃时才凝固，而硝化甘油炸药零下五六度时就凝固了。并且这种新炸药像用雷酸盐制成的雷管一样，只有在受到猛烈撞击之下才爆炸，使用起来方便且威力强大。

    这种炸药怎样配制呢？其实很简单：使纯净的无水液态一氧化二氮和各种碳化物矿物油、植物油、动物油发生作用，或与油脂的其化衍生物相作用即可制得。这两种液体单独存放时没有任何危险，可以像水和酒一样以任意的比例相溶解，操作时毫无危险。这就是“Pandlastite”炸药，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摧毁一切”，其果真能够摧毁一切的。

    用这种新炸药制成许多地雷埋在小岛地下。每个地雷上装有一个雷管，所有雷管都用电线和通往安泰基特的海底电线相连。一连通电源，地雷就马上引爆。同时考虑到可能出现导线失灵的情况，为了保险又在小岛的高地埋设了一定数量的引爆器。只要轻碰那些引爆器上露出地面的小金属片，就能接通电路。引起爆炸。当袭击者蜂拥入岛时，小岛几然彻底毁灭。

    在十一月的头几天，工程进度十分迅速。可是不久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情。大夫不得不暂离安泰基特岛，外出几天。

    十一月三日早晨，去加的夫运煤的汽船回到安泰基特港。归途中因遇上坏天气，汽船被迫停在直布罗陀。船长在那里的邮件自取处发现了一封写给大夫的信，——这封信在地中海沿岸各邮局中长期反复转寄，一直未到收信人的手中。

    大夫接过这封信，信封上盖着马耳他、卡塔尼亚、拉古扎、休达、奥特朗托、马拉加和直布罗陀等地的邮戳。

    信封上的粗体字，看得出是由一只不常写字的手或是因无力而颤抖的手写下的。信封上只有一句感人的嘱托和大夫的名字：

    烦上帝转交

    安泰基特大夫

    大夫拆开信封，打开信纸——一张已经发黄的信纸——上面写道：

    大夫先生：

    但愿上帝能把这封信转交到您的手中！……我实太老了！……我快要死了！……她将孤苦地活在世上！……她过着痛苦、忧伤的晚年生活，请您可怜可怜巴托里夫人吧！快来帮助她！快来吧！

    您谦卑的仆人

    鲍立克

    然后在信的一角写着“迦太基”，下面是“突尼斯摄政区”几个字样。

    大夫一个人在会客室读着这封信，心中禁不住悲喜交集地高叫一声。喜的是他终于找到了巴托里夫人的踪迹了，悲，确切说担心的是从信封上的邮戳表明，此信从发出到现在足有一个多月了。

    吕吉被立即召唤来了。

    “吕吉”，大夫说道，“马上通知科斯特里克船长作好一切准备，费哈托号两个小时后启航！”

    “是，它两小时以后出海。”吕吉答道，“是你要外出吗，大夫？”

    “是的。”

    “是远航吗？”

    “只三四天时间。”

    “只您一个人去吗？”

    “不！你立即去找皮埃尔，告诉他准备好陪我一起去。”

    “皮埃尔现在不在这里，但一小时后他准能从肯克拉弗工地赶来的。”

    “吕吉，我还希望你姐姐能跟我们一同去，让她也立即作好准备出发。”

    吕吉立即出来派人去执行他刚才接到的命令。

    一个小时后，皮埃尔回到了市政厅。

    “看看吧”大夫说道。他把鲍立克来的那封信递给了皮埃尔。
第六章　显灵


    快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在船长科斯特里克和大副吕吉·费哈托的指挥下，汽船拔锚启航了。船上只有三名乘客：大夫、皮埃尔和玛丽亚。如果找到巴托里夫人，而又不能把她立即从迦太基送回安泰基特时，将由玛丽亚来照料她，因此大夫也把玛丽亚带去了。

    不用多说，大家都明白，皮埃尔·巴托里是多么的焦急不安。他得知了母亲的下落，马上就要和她团聚！……可鲍立克为什么急匆匆地把她带出了拉居兹？为什么把她带到了这么遥远的突尼斯海岸上？他的母亲和鲍立克，他们俩是在多么贫困之中期待着能见到他们啊！

    玛丽亚听着皮埃尔倾诉苦衷，听着皮埃尔用充满希望的话不断回答她，她一再地感谢上帝，她感觉到这是由于上帝成全的结果，那封信才能到大夫的手里。

    “费哈托”号汽船以最高速度前进。在过热器的作用下，平均时速已超过二十四公里。从锡尔特海湾深处到突尼斯海峡东北端的阿达尔贝，最多只有一千公里；从阿达尔贝到突尼斯港的古累特，快速汽船只要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到达。除非遇到恶劣天气或意外事故，“费哈托”号持续航行三十个小时，就能达到目的地。

    锡尔特海湾外风平浪静，而湾内却刮着西北风，虽然目前看不出风力有增强的迹象。科斯特克船长下令汽船向靠近阿达尔贝的地方进发。以便在风力增大时，迅速靠岸，找到避风处，既然打算尽可能地靠岸航行，也就没有必要寻找位于马耳他和阿达尔贝中间的班泰雷利亚岛了。

    锡尔特湾外的西部海岸成半圆形。构成了一条半径很长的弧线，向西一直通向杰尔巴岛和斯法克斯城之间的加贝海湾。从斯法克斯城开始，海岸稍向东拆，向迪尼亚角延伸，构成了哈马梅特海湾。这时的海岸由南向北，一直延伸到阿达尔贝。

    “费哈托”号汽船正朝着哈马梅特湾方向前进。它将先在那儿靠近海岸，并且一直沿岸航行到古累特。

    十一月三日这天，风浪明显增大。锡尔特湾是个无风也有三尺浪的海域。这里波浪汹涌，汇集了地中海中各种神秘莫测的海流。可次日八点左右，在迪尼亚神秘角附近，“费哈托”号前面出现了陆地，和一些高峻的海岸，汽船航行迅速，特别顺利。

    “费哈托”号一直在离岸不到两海里的海中航行，在船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岸上的详细情况。出了哈马梅特湾，到了与克利亚城同纬度的地方，该船更靠近海岸了。那里是西迪·优素福小海湾，北面一段漫长的海岸上布满了岩石。

    海湾南面，是一片美丽的大沙滩，沙滩后面，是一片连绵的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矮小的灌木丛。那里到处是石块，腐殖土极少。远处，高高的山岗和内地的大山连成一片。到处可见被遗弃的隐士墓，像白色的斑点，隐没在圆形山顶上青草翠木之中，有座小堡垒的废墟矗立在远处，更远处是一座完好的堡垒，立在一个圆形山顶上，封锁着西迪·优素福海湾的北部。

    可是这个地方并不荒凉。在岩石的护卫下，几只来自地中海东岸的三桅小帆船和三桅商船停泊在离岸半锚链处。这里的海水碧绿，清澈见底，可以清楚地看到海底的黑石和有浅沟的沙地。

    沙滩边，在长满乳香黄连木和罗望子树的山丘脚下有一个小村庄。有二十来间简陋小屋。以及带有黄色横格的，退了色的帆布篷，就像一件宽大的阿拉伯大衣，纷乱地扔到了这个海岸上。在“大衣”皱褶外面，绵羊、山羊在远处吃草，只要一声枪响，就会把它们惊得四散逃窜。有十来只骆驼在沙滩上反刍，有的卧着，有的站立不动，在那里发愣。

    汽船通过西迪·优素福海湾时，大夫看到有人正在往岸上搬运枪支弹药，甚至还有几门小型野战炮。由于这一带位置偏僻，远离突尼斯摄政区的边境线，最适合于在这一带搞武器走私了。

    吕吉提醒大夫，有人往码头上卸武器。

    “是啊，吕吉，”大夫回答说，“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是阿拉伯人在提取武器。这些武器是否要送到那些山里人手中，用以对付刚在突尼斯登陆的法国部队，我还搞不清楚！不过现在有很多萨努西教告诫——陆上和海上的强盗正在昔兰尼加集结，难道这些武器是要运送给他们吗？不过我看得出来，这些阿拉伯人，说他们是突尼斯外省人，还不如说他们是非洲内陆的人。”

    “但是，”吕吉问道，“突尼斯当局，起码说法国当局，他们怎么不想办法阻止呢？”

    “在突尼斯城里，人们并不了解阿达尔贝角后面发生的事情，”大夫回答说。“一旦法国人成了整个突尼斯的主人，恐怕整个山地东部还将长期失控。无论如何，我觉得卸武器这件事很可疑。要不是我们的汽船航行迅速，我想那支船队会毫不犹豫地攻击我们。”

    事实果真如此的话，即使阿拉伯人有这种想法，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汽船不到半小时就驶过了西迪·优素福湾的小锚地，它到达突尼斯高原伸向大海的阿达尔贝之后，又很快绕过照耀北端的灯塔。整个北端岩石林立，景色壮观。

    全速行驶的“费哈托”号汽船从阿达尔贝角和迦太基角之间的突尼斯湾通过。左面，帮一卡宁山、罗萨山和扎古安山连续从眼前晃过，有几处村落隐没在山口里面。右面，阿拉伯式的宫殿金碧辉煌，圣城西迪·布·塞德光彩耀眼。那里，很可能是古代迦太基城的一个郊区。后面是突尼斯城，在阳光照耀下呈现一片白色，屹立在巴伊哈湖之上，古累特港就在突尼斯城前面不远的地方。所有从欧洲邮船上下来的游客都在此登陆。

    在离港两三海里的海上，有一支法国舰队，再近些是几艘商船，一字排开，随波摇荡。船上挂着各色旗子，为锚地增添了许多景致。

    “费哈托”号于古累特港外三锚链处停泊时，已是下午一点了。办完海关检疫手续后，汽船上的乘客可以自由行动了。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吕吉和他的姐姐都下了汽船，登上小艇。小艇离开汽船，绕过防波堤，进入那条狭窄的两岸停满小船的运河，然后驶到一个四周参差不齐的广场前面。那广场位于古累特主街的入口处，周围有树木、别墅、办事处、咖啡馆，广场上挤满了马耳他人、犹太人、阿拉伯人，法国士兵和当地人。

    鲍立克的信来自迦太基。迦太基这个名字和它地面上残存的古迹遗址，便是汉尼拔城所遗留下来的全部东西了。

    古累特港和突尼斯之间，有一条绕过巴伊哈湖的意大利小铁路。可到迦太基沙滩去，并不一定要乘坐火车。人们或沿海滨过去，一路均是细沙路面，质地坚硬，特别适合散步；或者穿过平原，沿着一条多尘的马路走去。也可轻易到达。路上绕过一个小山岗，山上有圣路易教堂和阿尔及利亚传教士修道院。

    大夫和同伴们登岸时，几辆套有小马的车子停在广场上。他们立即登上一辆马车，命令车夫向迦太基快速前进。马车在古累特主街上疾驰，穿行于突尼斯商人居住的豪华别墅之中，穿行于凯莱迪宫和穆斯塔发宫之间。这些宫殿矗立在迦太基古老的海港岸边。两千多年前，迦太基曾是罗马的劲敌，他们占领了从古累特到迦太基角的整个海岸。

    圣路易小教堂耸立在一个高约六十米的小山岗上，据说一二七○年法国国王就死在这里。那教堂在一片围地的中央。在这片围地上有许多古代建筑物的残骸：古雕像、容器、短石柱、圆柱、石碑。这些残留物遍地都是，比围地内的树木和灌木多得多。教堂后面是传教士修道院，考古学家德拉特尔神父是现任院长。在这个小山岗上，可以尽览自迦太基角至古累特港口的建筑和海滩的全貌。

    山脚下，有几座阿拉伯式宫殿，还有英国式码头，在海中清晰显出护堤，可供小船靠岸用。码头外面，就是美丽的海湾，它的每个岬角，每一座山岗，虽无废墟可寻，却起码有一处古迹。

    绵延到古老军港、商港旧址的岸边也有一些宫殿和别墅，山沟里，坍塌下来的乱石中，在几乎无法耕种的浅灰色土地上，当地贫苦人居住的简陋小屋随处可见。这些穷人大多没有职业，只靠寻找迦太基时代遗留下来的古物为生。他们在地面或土地的浅层寻找当年的钟表、铜器、宝石、陶器、圣牌、钱币，再卖给修道院。修道院为充实自己的古物陈列室收购这些东西，——与其说是需要，倒不如说出于怜悯。

    有些小屋只剩下两三堵干墙，好像是虚弃的隐士墓，在这充满阳光的海岸泛着白色。

    可惜，大夫和他的同伴们无暇顾及这美丽的一切。他们在寻找巴托里夫人的住处，心中只想着巴托里夫人在痛苦地受着煎熬。

    马车突然在一处断壁残垣前停住：那门只是一个洞，开在墙上，墙壁上一半被野草遮没。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前，身披一件浅黑色的短斗篷。

    皮埃尔认出了她！……皮埃尔喊了一声！……这就是他的妈妈！……他奔上前去，跪在她的前面，然后把她搂在怀里！……但她毫无反应，似乎并没有认出儿子来！

    “妈妈！……妈妈！”皮埃尔喊道。大夫、吕吉和玛丽亚也围在老妇人身边。

    这时从断墙的一角走出一个老头，是鲍立克。

    他先认出安泰基特大夫，立刻跪倒在地。他又瞥见了皮埃尔，看见了他为之送葬的人！……啊！皮埃尔，他一直伴送他的灵柩到拉居兹公墓去的啊！……他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他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不知不觉地说出了这句话：“她精神失常了。”

    就这样，皮埃尔找到母亲了，可母亲已经精神失常了，成了一个痴呆人！虽然她认为早已离她而去的儿子出现在眼前，可仍不能唤起她对往事的回忆！

    巴托里夫人慢慢站起身来。她神情恍惚，目光依然如矩。她好像啥也没看到。一声不吭地回到了隐士墓里，大夫作了个手势，玛丽亚跟了进去。

    皮埃尔呆立在门前，他不敢也不能够移动一步。

    在大夫的治疗下，鲍立克很快恢复了知觉。他喊道：“你，皮埃尔先生！……你！……还活着！”

    “是啊！”皮埃尔答道，“是啊！……活着！……那个家伙希望我死的时候，我并没有死！”

    大夫寥寥数语，就把拉古扎发生的事说给了鲍立克，随后，老仆人也一五一十地把两个月来的贫困生活讲给大夫听。

    “但是，”大夫问道，“巴托里夫人是否因失去儿子而精神失常了呢？”

    “不，先生，不是的！”鲍立克答道。接着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巴托里夫人孤苦伶仃。举目无亲，想离开拉居兹。于是她搬进了万蒂塞罗村，那儿有她的几个本家。她忙着将她那所简陋房舍中仅有的一些东西都变卖了，她再也不想去那里居住了。

    六个星期后，她在鲍立克的陪伴下回到了拉居兹。以便了结变卖东西的事，回到玛瓦内拉胡同的家里时，她发现信箱里有封信。

    读过信之后，她仿佛受什么巨大刺激，大喊了一声就冲到门外，奔向斯特拉顿大街，穿过大街，跑到多龙塔公馆大门前敲门，大门随即打开了。

    “多龙塔公馆？”皮埃尔大声问道。

    “对！”鲍立克回答说。“当我赶上巴托里夫人时，她已经认不出我了！……她的精神已经……”

    “可我母亲为什么要到多龙塔公馆去呢？……是啊！……为什么呢？”皮埃尔望着老仆人，重复着，好像他根本无法理解。

    “她可能想找多龙塔先生说什么吧。”鲍立克答道，“但多龙塔先生带着他的女儿离开公馆已经两天了，并且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那姑娘呢？……那封信？……”

    “我本能找到那封信，皮埃尔先生，”老人回答说，“或许巴托里夫人把它弄丢了。或许有人把信抢走了。我没能了解信中的内容！”

    信中究竟写了些什么？这是一个迷。大夫听后沉默不语，无法理解巴托里夫人的举动。是什么原因使她如此急不可待地奔向斯特拉顿公馆呢？她对这个地方该是咬牙切齿的痛恨呀！为什么她听到西拉斯·多龙塔失踪的消息后会受如此强烈的震动，以致精神失常呢？

    老仆人的叙述结束了。他没把巴托里夫人精神错乱的事传出去。他急忙将仅剩的一点财产变卖掉。可怜的寡妇虽然疯了，但却很安静，很温和，使鲍立克能采取行动而没有引起人们的任何怀疑。离开拉居兹，不管逃难到何处，只须远离这该死的城市就行。几天后，他带着巴托里夫人登上了一艘地中海沿岸的班轮，他们流浪到了突尼斯城，更准确地说，是来到了古累特。他下定决心，就在这里住下来。

    在这座没人看管的隐士墓里，老仆人悉心尽力，竭力照料着既疯又哑的巴托里夫人。可他手中的钱所剩无几，眼看着两人就要开始挨饿了。

    这时，老仆人想起了安泰基特大夫，想起了大夫一贯对巴托里一家很关心。他想写信，可又不知道大夫的地址。他还是给大夫写了那封绝望的呼救信，并劳烦上帝转交。仿佛上帝真的大发慈悲呢，那封信居然寄到了大夫手中！

    现在要做的事都很明确了。巴托里夫人被顺从地扶上了马车。车上还有皮埃尔，鲍立克，玛丽亚。玛丽亚从此就要看护夫人了，马车又驶向回古累特的大路，大夫和吕吉沿着海滨的小路走回去。

    一小时后，大家都登上了待命出发的汽船，“费哈托”号汽船即刻拔锚启航。汽船绕过阿达尔贝角之后，就看到了班泰雷利亚岛上的灯塔。第三天凌晨，“费哈托”号汽船回到了安泰基特港。

    巴托里夫人上岸后，立即被领到阿特纳克，在市政厅的一间房子里安顿下来。玛丽亚也搬过来和巴托里夫人住在一起。

    对皮埃尔·巴托里而言，这又是一个多么巨大的痛苦啊！他的母亲丧失了理智，精神错乱了，并且她的发病原因一时还搞不清楚！如果能了解病因，或许能够进行行之有效的治疗！可是对病因一无所知，也无法知道任何情况呀！

    “一定要把她治好！……对！……必须把她治好！”大夫默默念叨。他要全力以赴，完成这项任务。

    然而这项任务太艰巨了，因为巴托里夫人一直处于完全无意识状态中，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行动，也丝毫不能回忆以前的事情。

    可大夫有高度的暗示能力。效果已无容置疑，不正好可以在巴托里夫人身上验证，来治好她的精神病吗？难道不可以运用磁性感应，并连续施加这种作用以唤醒她的理智，让她恢复正常吗？

    皮埃尔·巴托里恳求大夫使用这种方法，尽力让他的母亲恢复正常。

    “不行。这种方法很不妥当。”大夫回答说，“暗示的方法也不能成功啊！这种暗示作用，对精神病患者而言完全无效！皮埃尔，要接受这种作用，还需要你母亲先有自己的意志，我的意志才能发挥作用，否则，我再跟你说一遍，将会毫无作用的！”

    “不！……我并不这么认为！”皮埃尔说道，他仍然不服。“虽然我母亲认为我早已死去，但也要让她有朝一日认出自己的儿子来！”

    “是呀！……她认为你已经死去了！”大夫说道，“但要让她认为你活着……或者把她带到你的坟前……让她看着你从坟里走出来……”

    大夫这样思考着，创造一个近似的环境，让她精神产生震动，不是有利于巴托里夫人康复吗？为什么不呢？

    “我定要试试！”大夫说。

    他希望能通过这种试验；能够将皮埃尔母亲的病治好。当他把这种想法告诉皮埃尔，皮埃尔激动得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

    为了使这次试验能够成功，从这天起，他们开始了各种准备工作。一切都围绕能使巴托里夫人摆脱目前的无意识状态，使她能够唤起对往事的回忆。只有把当初那场墓葬仪式生动而真实的再现出来，才能引起她精神上的有效反应。

    于是大夫要求鲍立克和伯斯卡德协助，尽可能生动地再现拉居兹公墓以及巴托里一家的坟墓。

    岛上的公墓建在离阿特纳克一公里处的乡下。在一片葱绿的树下，修起了一个小教堂，其样式和拉居兹公墓那个小教堂一模一样。经过精心布置，两个坟墓也极为相似。然后又在小教堂里面的墙上，嵌上一块黑色的大理石板，上面写着埃蒂安·巴托里的名字以及其去世的年代：一八五七年。

    十一月三日，进行预备性试验的时刻已经来临：要用一种不知不觉的渐进方式，来唤醒巴托里夫人的理智。

    晚上七点钟左右，在鲍立克的陪同下，玛丽亚搀着巴托里夫人走出市政厅，他们穿过郊野，向墓地走去，到了墓地，巴托里夫人在小教堂门口停下来。教堂里只有一盏灯，她仍可以看清刻在大理石上的埃蒂安·巴托里的名字，可她却和往常一样，沉默而无神，只是当玛丽亚和老仆人鲍立克跪在台阶上的时候，她的眼中突然闪出一束光芒，但又马上消失了。

    一个小时以后，巴托里夫人又被送回到住所，在初次试验中，所有随同去墓地的人都分别站在或近或远的地方，仔细观察巴托里夫人的一举一动。

    以后几天里，又连续重复同样的试验，始终不见任何成效。皮埃尔怀着激动的心情观察了这一系列的试验，一直不见他的母亲的任何异常反应。尽管大夫反复强调说，慢慢观察，时间久了，就会见成效了，他却由于试验无效而有些失望了。大夫认为，只有巴托里夫人在精神上有了足够的准备，能够承受起认出儿子时的剧烈震动时，再让皮埃尔出场才是最适宜的。

    无可否认，每次去墓地，都会在巴托里夫人心理上引起一些震动。一天晚上，当鲍立克和玛丽亚又跪在小教堂的门口时，站在后面的巴托里夫人缓缓走近门口，把手放在铁栅栏上，当她看到灯光照射下的教堂内壁上的大理石，她又匆忙向后退了退。

    玛丽亚赶快过来搀扶着她，忽然听到她自言自语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个名字。

    很久以来，这是巴托里夫人第一次开口说话啊！

    太令人震惊了，——的确令人吃惊，——所有听到的人都惊呆了……

    她说的既不是她儿子的名字，也不是皮埃尔的名字呀！她说出的是莎娃的名字！

    皮埃尔此时此刻心中也是万分激动。可是，当大夫出乎意料地听到她说出莎娃·多龙塔这个名字时，有谁能够描绘大夫此时的心情呢？但他仍保持沉默不语，不让自己的感受有丝毫的流露。

    第二天晚上，继续进行试验。这一次，巴托里夫人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自己就走到小教堂门口跪下来。她低下了头，连连发出叹息声，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地往下掉。可是这天晚上她没有说出任何名字，也许是她把莎娃的名字又给忘记了。

    回到市政厅后，巴托里夫人表现出心烦意乱，焦躁不安的样子。这是她得病以来从不曾存过的。安静。一直是她的精神病的特征，可现在却由一种离奇的兴奋状态所代替。显然，这是她的大脑正在恢复，看来治好她的病是很有希望的。

    果然当夜巴托里夫人一直都不很安宁。玛丽亚似乎听到巴托里夫人多次说出一些含混不清的话。可以肯定她在做梦。如果说她真是在做梦的话，表明她开始恢复了理智了，也说明她的理智已经苏醒了，看来她的精神病就快要治好了！

    所以大夫决定，第二天就进行新的尝试，来导演一幕更为动人，更为逼真的戏。

    十八日一整天，巴托里夫人一直都处于亢奋状态中，这使玛丽亚感到十分惊异。皮埃尔几乎整天都守候在他母亲的身边。他预感到这是最为吉祥的征兆。

    在这个低纬度的安泰基特岛上，经过一个炎热的白天，夜幕已经降临了，夜晚一团漆黑，四周一丝儿风也没有。大约晚上八点半左右，在鲍立克和玛丽亚的陪同下，巴托里夫人又离开住处来到小教堂。大夫、吕吉和伯斯卡德跟在后面，与他们稍微保持一段距离。

    在整个小移民岛上，人们都在焦急地盼望着，期盼着可能发生的奇迹。小教堂的周围，一些大树底下，几支火把冒着黑烟，火光一闪一闪的，远处，不时传来阿特纳克教堂的钟声，仿佛丧钟一般。

    一行人穿过郊野，向墓地缓缓走去。皮埃尔·巴托里不在其中，他已经提前到小教堂里去了，只有在这最后一次试验结束时他才能露面。

    大概九点钟的时候，巴托里夫人来到了墓地。突然，巴托里夫人挣脱玛丽亚的手臂，快步向小教堂走去。

    一种新的感情好像突然完全支配了她。玛丽亚让她自由行动。

    墓地死一般的沉寂，只是不时传来的钟声才打破这份安静。巴托里夫人突然停下来，站着一动也不动。随后她跪在第一个台阶之上，俯下身子。大家听到她轻轻的哭泣声……

    这时，小教堂的栅栏缓缓打开，皮埃尔身披白色的裹尸布，仿佛是刚从坟墓里走出来一样，出现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

    “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巴托里夫人大声喊道。她真想上去抱住他，可她跌倒在地上，昏厥了过去。

    昏厥过去并不可怕！因为她刚刚才恢复了记忆和思维！她表示出了自己是母亲的身份！她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大夫立即进行紧急治疗，巴托里夫人马上苏醒过来，她的目光和儿子的目光不由得碰到一起来：

    “活着！……我的皮埃尔……你还活着！……”她喃喃地说道。

    “对！……活着，为了你呀，妈妈！为了爱你而活着！也是为了爱她，她……”

    “她？”

    “对，她！……莎娃！……”

    “莎娃·多龙塔？……”大夫补充说道。

    “不！……莎娃·桑道夫！”

    同时，巴托里夫人从衣服口袋中摸出一封已经揉皱的信，递给了大夫。这就是多龙塔夫人临终前留下的遗言。

    短短数语，准确地道出了莎娃的出身！……莎娃，就是那个在阿特纳克城堡被人拐走的孩子！……莎娃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
第五部
第一章　真情流露


    正如大家所知，在这个移民岛上，除了皮埃尔知道大夫的真名实姓外，其余的人只知道他叫安泰基特大夫。他想把自己的真实身份一直隐匿到自己的事业全部完成。所以，当巴托里夫人突然吐出他女儿名字时，大夫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激动情绪。然而他的心脏一度停止了跳动，身不由己地瘫倒在小教堂的门边，仿佛遭到晴空霹雳。

    原来女儿活着！原来女儿和皮埃尔热恋着！而正是他自己，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千方百计地阻挠他们的相爱！如果不是巴托里夫人奇迹般地恢复了理智，这个秘密也许永远不会被揭晓。

    十五年前在阿特纳克城堡发生的一切，现在真相大白！这个女孩是桑道夫伯爵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她的死一直未能确认。先被拐走，又落入西拉斯·多龙塔手中；不久后，银行家搬家到了拉居兹，多龙塔夫人像待亲生女儿一般，把她养育成人。

    这一切是萨卡尼的阴谋，由他的同伙娜米尔动手干的，萨卡尼知道莎娃十八岁时将拥有一笔巨额财产。如果娶她为妻，又设法使人相信莎娃是桑道夫家的继承人，这样，他的罪恶生涯就有了光辉的结局，将成为阿特纳克领地的主人。

    到现在为止，这个罪恶的计划是否已失败？当然，无疑是失败了。如果已经成婚的话，萨卡尼肯定早已捞到各种好处。

    而现在，安泰基特大夫该感到多么懊悔啊！难道不是他导致地这一切吗？最初拒绝帮助皮埃尔，后来又让萨卡尼阴谋得逞。当初在科托尔和萨卡尼相遇时，他本来可以抓住萨卡尼，让他不再犯罪！最后，他还没有把死而复活的皮埃尔交给巴托里夫人。这一切难道不是他吗？事实上，如果多龙塔的信寄到玛丽内拉胡同的家中时，皮埃尔在他母亲身边，那么这么多不幸都不会发生了。如果皮埃尔知道萨娃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他难道不会设法使萨娃免受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折磨吗？

    现在，莎娃·桑道夫在哪儿？肯定在萨卡尼手中！但他会把她藏在哪儿？如何从萨卡尼手中救出莎娃呢？几周后，伯爵的女儿就要满十八周岁了——她将获得继承权。而这种情况会促使萨卡尼为了强迫莎娃接受这可耻的婚姻而用尽最后一招。

    瞬间，一连串的事情从大夫的脑海中闪过。巴托里夫人和皮埃尔也一样。大夫以为埃蒂安·巴托里夫人和儿子会指责他。当然，这种指责是没有根据的，因为他怎么会赞成皮埃尔和莎娃相爱呢？那时众人都以为莎娃是多龙塔的女儿啊！

    现在，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找回他的女儿莎娃——这个名字已和他的爱妻蕾娜的名字紧紧相联，正如“费哈托”成为汽船的名字一样，“莎娃蕾娜”早已成为一条帆船的名字。

    巴托里夫人被送回市政厅了。大夫由悲喜交加的皮埃尔陪着回去了，一言不发。

    被刚才发生的一切强烈震动而显得衰弱的巴托里夫人完全好了，她的精神病治愈了。当大夫和他儿子一起看她时，她正坐在房间里。

    玛丽亚明白应该让他们单独谈谈，她离开房间到了市政厅的大厅。

    安泰基特大夫走到巴托里夫人身边，一手搭在皮埃尔肩上，说道：

    “巴托里夫人，我已把您儿子当作我的儿子了。但这不只是出于友情，我将竭尽全力，让他娶我的女儿……这完全出于父爱！”

    “您的女儿？……”巴托里夫人叫道。

    “我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

    巴托里夫人突然站起来，伸出双手想抓住伯爵，但由于衰弱倒在她儿子的怀中。她一时不能言语，但能听得清楚。皮埃尔简洁地告诉了她她所不知道的一切，马蒂亚斯·柔道夫伯爵是如何被安德烈·费哈托渔夫所救：为什么这十五年间，他一直隐瞒身份；他又如何化名安泰基特出现在拉居兹。皮埃尔讲述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出卖特里埃斯起义者的卑劣行为；又谈到了由于卡尔佩纳的背叛，而使父亲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受害。最后他讲到大夫怎样把他从拉居兹基地救出，使他加入到大夫即将完成的正义事业。皮埃尔结束时说这些恶人中，有两个——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和西班牙人卡尔佩纳已落入他们手中。但第三个，萨卡尼还在逍遥法外，而正是这个萨卡尼想娶莎娃为妻！

    共同的命运和前途使大夫、巴拉里母子紧紧相连，在一小时间，他们回想了和不幸的年轻姑娘有关的种种细节。很显然，萨卡尼会不顾一切逼莎娃成婚，以确保他得到桑道夫伯爵的财产。这一点他们考虑到了，但是如果说阴谋在过去被挫败的话，那现在它更具威胁性。因此，首要的就是找到莎娃，无论海角天涯，也要找到她！

    他们首先决定，不让其他人知道安泰基特大夫是桑道夫伯爵。如果暴露了这个秘密，就暴露了莎娃是他的女儿。因此，为了利于将进行的寻找工作，务必严守秘密。

    “但莎娃在哪里？……上哪儿找她去？……”巴托里夫人问道。

    “我们会知道的！”皮埃尔答道。在他身上，绝望已无影无踪，有的只是永不衰竭的活力。

    “对，我们会知道！”大夫说道，“即使西拉斯·多龙塔不知道萨卡尼躲在哪里，至少他知道这个坏蛋把我女儿藏在什么地方……”

    “他若知道，定叫他说出来。”皮埃尔大声叫道。

    “对！叫他说！”大夫应声道。

    “马上就去！”

    “马上！”

    安泰基特大夫，巴托里夫人和皮埃尔在这种焦虑中再也呆不下去了。

    吕吉、伯斯卡德，马提夫和玛丽亚这时都在市政厅的大厅中。吕吉立即被叫走，他受命由马提夫陪同去小堡垒把西拉斯·多龙塔押来。

    一刻钟后，银行家被带出了作为牢房的地堡，走到了阿特纳克大街上，手腕被马提夫紧紧抓住。他问吕吉要把他带到哪里，吕吉不理他，由于被捕后不知落入谁的手中，银行家更加惶恐不安。

    西拉斯·多龙塔跟着吕吉走进大厅，手腕一直被马提夫抓着，他一眼看到了伯斯卡德，却没看到退在一旁的巴托里母子。突然大夫出现了，他就是自己路过拉居兹时候徒劳联系的那个人啊！

    “您！……您！……”他叫道。

    随后，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啊！”他说，“原来是安泰基特大夫指使人把我从法兰西领土上抓起来！……是你违法关押了我……”

    “可是并不违法！”大夫应道。

    “我和你无冤无仇！”银行家叫嚷道。显然大夫的出现使他有了几分信心。“是呀，我和你有什么冤仇？”

    “和我有什么冤仇？……你很快就明白了，”大夫回答说。“但是西拉斯·多龙塔你还是先扪心自问你给这位不幸女人造成的罪孽吧！……”

    “巴托里夫人！”银行家叫道。巴托里夫人向他走近，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还有您给她的儿子的不幸呢！”大夫补充道。

    “皮埃尔！……皮埃尔！”西拉斯·多龙塔结结巴巴地叫着。

    若不是马提夫把他架在那儿，银行家肯定瘫倒在地了。

    他本以为皮埃尔已死了，他亲眼看到送葬队伍从街上走过，并且把皮埃尔安葬在拉尼兹公墓，但是此刻皮埃尔就在这里，就在他面前，仿佛从坟墓中钻出来的幽灵！面对皮埃尔，西拉斯·多龙塔恐惧万分。他开始明白自己难逃罪孽的惩罚了……他感到自己完蛋了。

    “莎娃在哪里？”大夫突然问他。

    “我女儿？……”

    “莎娃不是你女儿！……她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由于你和萨卡尼两个人卑鄙的告密，才把伯爵和他的两个同伴：埃蒂安·巴托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置于死地！”

    在铁的事实面前，银行家惊讶极了。原来安泰基特大夫不仅知道莎娃不是他的女儿，还知道莎娃是马蒂亚斯·桑道夫的女儿！他还了解特里埃斯特的谋反者是被谁，怎样出卖的。西拉斯·多龙塔罪恶的过去无法遮掩了。

    “莎娃在哪里？”大夫又忍无可忍地喝道。“在你犯下的所有罪恶中，你的同伙萨卡尼十五年前派人从阿特纳克城堡拐走了莎娃。莎娃现在在哪里……你一定知道那个坏蛋藏莎娃的地方……你一定知道他逼迫莎娃同意这可惜的婚姻！……最后问你一次，莎娃在哪里？”

    尽管大夫的态度坚硬，话语咄咄逼人，但西拉斯·多龙塔就是一言不发。他知道莎娃目前的处境是他安全的保障，只要不说出最后的秘密，他觉得自己还是安全的。

    “听着，”大夫冷静下来，“听我说，西拉斯·多龙塔！你也许自以为该包庇你的同伙！也许你害怕说出来会牵累了他！好吧，你要知道，西拉斯·多龙塔，为了杀人灭口，萨卡尼在使你破产后，曾企图行凶杀人，就像你当初残害皮埃尔那样……是的，杀掉你！……当我手下人在尼斯的大街抓住你时，萨卡尼正要对你下毒手呢！而现在，你还要固执地包庇他？”

    西拉斯·多龙塔始终一言不发，他想沉默会迫使别人妥协，所以他守口如瓶。

    “莎娃在哪里？……她在哪里？……”大夫愤怒极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西拉斯·多龙塔决定死守秘密。

    突然他嚎叫一声，痛得蜷曲着身子，企图推开马提夫，他这是枉费徒劳。

    “饶了我，烧了我吧！”他叫道。

    原来是马提夫不经意紧捏了一下他的手，几乎把骨头捏碎了。

    “饶命！”他又叫道。

    “你说吗？”

    “说，我说……，莎娃……莎娃，”西拉斯·多龙塔结结巴巴，“莎娃……在萨卡尼的密探……娜米尔家中……在得土安！”

    马提夫刚放下西拉斯·多龙塔的胳膊，这只胳膊立即耷拉下来，动弹不得了。

    “把犯人带回去，”大夫命令道，“我们知道了想知道的东西。”

    吕吉押着西拉斯·多龙塔走出市政厅，把他带回地堡。

    莎娃在得土安！一个多月前，安泰基特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在休达要塞抓卡尔佩纳时，被那个摩洛哥女人囚禁的女儿就在几公里外啊！

    “今晚，皮埃尔，我们就动身去得土安！”大夫果断地说。

    那时，还没有从突尼斯到摩洛哥边境的直通列车。要尽快赶到得土安，最好的办法就是搭乘安泰基特船队的最快的船只。

    午夜时分，“电力二号”船启航了，驰骋在锡尔特海面上。

    船上只有大夫、皮埃尔，吕吉，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萨卡尼只认识皮埃尔。到了得土安，是智救还是强夺呢？怎样更适宜行动就要看摩洛哥城市得土安的地理位置，娜米尔家的设防情况，以及她家中手下人数量。不管怎么说，先到得土安再说！

    从锡尔特湾深处到摩洛哥边境，大约二千五百公里，相当于一千三百五十海里。而“电力二号”时速可达二十七海里。这是火车不能比的！这种仿锤形钢甲船航行时受风阻力小，能乘风破浪，所以不到五十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

    第二天黎明，“电力二号”绕过好望角。它从这里开始，渡过突尼斯海湾，几小时就把比粤大角远远抛在身后。加勒、安纳巴、铁角（据说这里的金属块干扰罗盘指针的指向），阿尔及利亚海岸、斯托拉湾、贝雷亚、德利斯、阿尔及尔、谢尔谢勒、莫斯塔加内姆、瓦赫兰、奈穆尔，接着是里夫海岸、梅利利亚角（它和休达一样，属于西班牙）、伊雷——福加（从这里至内格罗角，海岸呈半圆形）——非洲海岸的全景在十一月二十至二十一日这两天中展现在他们眼前。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机器运转良好，蓄电池的效率前所未有。“电力二号”时而沿岸航行，时而横穿海湾，绕过了一个又一个海角。即使沿岸的信号台发现了它，也会以为这是一条快速的船只，或者认为这是一只庞大的鲸鱼，因为在地中海内，没有一条汽船达到这样的高速。

    近晚上八点，快艇在得土安小河口停泊，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吕吉，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下船上岸。离岸不远处一个沙漠旅行队客店中，他们找到了几匹骡子和一个阿拉伯向导。向导愿意带他们去四公里外的城里。要价被爽快地接受了，于是这只小小的队伍立即出发了。

    这一带是里夫山区，欧洲人一点儿也不怕当地人，甚至也不怕这地区流动的游牧民。这里人烟稀少，几乎没有什么农作物。道路穿过平原，两旁长满了灌木林一这条路不是人工修的，而是由乘骑踩踏出来的。路的左边是一条两岸泥泞的小河，青蛙和蟋蟀争相鸣唱，汇成一片。几条小渔船，或泊在水中，或搁在岸上。道路的右边是些光秃秃的山丘，向着南方的高山峻岭延伸。

    夜色迷人，明月当空，月光洒满整个乡间。静静的河面如镜子倒映着北方天际模糊的高物。远处，得土安城如亮点般出现在霭霭雾色中。

    队伍在阿拉伯导游的带领下快速行军，有两三次，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因为走到了孤立的哨卡前。昏黄的灯光从哨卡窗户射出，照亮月光未照到的黑暗处。一两个摩洛哥人，手里晃动着暗淡的提灯，走出哨卡前来盘问。阿拉伯向导和他们交谈了一会儿，打听一些情况后，又继续赶路了。

    一路上大家都未说话，陷入了深思，任凭骡子顺着平原上这条道路前进。平原上沟沟壑壑，处处是石块和树根，但这些骡子已走惯了，能避开它们，稳步前进，其中最健壮的一匹骡子却落在最后，不是因为它懒，而是由于它驮着马提夫。于是伯斯卡德开玩笑地说道：“也许应该叫马提夫扛骡子，这样更快些。”

    近九点半，向导在一堵白色高墙前停下来。那城墙筑有炮楼和城堞，保卫城市。墙下方有一扇低矮的门，上面刻着摩洛哥式的装饰图案。城门上方，有许多炮口从炮眼里伸出来，好像许多凯门鳄在月光中懒洋洋地睡着。

    城门紧闭着，向导拿钱去交涉，才开了门。进城后，是狭窄而曲折的街巷。入口多数有拱顶，并有铁皮门把关，于是又使用同样的办法，使看门人开门放行。

    终于在一刻钟后，一行人到达当地唯一一个小旅馆，店主是个犹太女人，服务员是个独眼姑娘。

    客栈的房间排列在内院的周围，屋内陈设简陋。只有几个外国人在得土安。城里仅一个西班牙领事，成了欧洲各国的代表。他混杂在当地居民中，并不显眼。

    安泰基特大夫多么希望马上就打听到娜米尔的住处，找到那里去啊！但是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他知道必须谨慎行事，就目前莎娃所处的情形，要把她救出狼穴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一切行动都要多加权衡。如果有必要，可以不惜代价，用赎买的办法救出莎娃。但大夫和皮埃尔必须小心行事，以免被认出——萨卡尼有可能就在得土安。莎娃在他手中，是他发财的保证，他不会轻易罢休的。何况这里不是司法警察能有效干涉的文明之地，而是未开化的地区。怎样能证明莎娃是被那个摩洛哥女人非法关押的？如何证明她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仅凭那封多龙塔夫人的信吗？这些阿拉伯居民的大门都紧闭着，难于接近，难于进入。即使请来法官怕也无济于事。

    所以他们决定先监视娜米尔的住处，以免打草惊蛇。天一亮，伯斯卡德和吕吉将出去探听消息。吕吉在马耳他国际性海岛上居留过一段时间，学会了一点阿拉伯语，他俩设法去打听到娜米尔所在居住区和街名，估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一旦了解清楚，可以见机行事。

    在这期间，“电力二号”藏在得土安河入口处海岸的一个狭窄小湾中，随时待命出发。

    夜里，皮埃尔和大夫在旅店辗转反侧度夜如年。至于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如果说他们曾梦想过要在嵌有彩陶器的床上睡觉的话，这一夜对他们应该说是心落意足了。

    第二天天亮，吕吉和伯斯卡德去了市场，得土安的一部分居民已经涌在那里了。伯斯卡德认识娜米尔，因为娜米尔在拉居兹给萨卡尼当侦探时，伯斯卡德曾多次在街上见过她。这次有可能遇到她。不过因为娜米尔不认识他，所以不妨事，只须跟踪就可以了。

    得土安的大市场是由大大小小的货棚和陋屋组成的。其中一些小屋低矮肮脏。几条湿漉漉的小道和市场连接，几块花色的帆布搭在市场上方，使其免受烈日曝晒。到处是阴暗的商店，出售刺绣的丝织物。鲜艳的花边，拖鞋，系在腰间的钱袋。阿拉伯男子穿的呢斗篷，陶瓷品、首饰、项链、手镯、戒指，出售各种铜、铁饰品、吊灯、香、提灯等。总之，欧洲大城市的特殊商店的日用品，这里应有尽有。

    市场上已人头攒动，早晨天气凉爽，大家都利用这个时间来赶集。人群中，有戴着面纱只露眼睛的摩尔女人，有不戴面纱的犹太女人，有阿拉伯人、卡尔人、摩洛哥人，他们和外国人摩肩接踵。吕吉和伯斯卡德出现在人群之中，不会引起注意。

    他们在人群人寻找了一个钟头，然而未果。娜米尔没有露面，萨卡尼更是无影无踪。

    于是吕吉想问问几个赤着上身的少年——他们是里夫山区至撒哈拉沙漠边缘各种非洲民族杂居地带的混血儿，成群地聚集在摩洛哥的市场上。

    先问到的几个少年都不知道。最后有个卡比尔族少年，约十二三岁，一副巴黎顽童模样，担保说他知道娜米尔的住处，只要几个零钱，两个欧洲人就可以被带去那里。

    给了钱之后，三个人就走上纵横交错、条条都通向城墙堡垒的街道，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一个冷清的居住区，这里房屋低矮，稀稀落落，看不到窗子。

    而这时大夫和皮埃尔心急如焚，盼望着吕吉和伯斯卡德早点回来。很多次，他们想溜出客栈亲自去找寻，但萨卡尼和那个摩洛哥女人都认识他们，万一相遇，便会打草惊蛇，而不能达到目的了。他们只有在焦虑中等待。九点时，吕吉和伯斯卡德回到客栈。

    他俩愁眉苦脸，显然没有什么好消息。

    的确，五个星期前，萨卡尼和娜米尔和一个无人认识的姑娘一同离开了得土安，留下一座空屋，由一个老妇人看着。

    这消息犹如当头一棒，皮埃尔和大夫都惊呆了。

    “他们出走的原因很清楚！”吕吉说，“大概萨卡尼怕多龙塔由于报复或其他原因，把他的藏身之地暴露了。”

    以前，安泰基特大夫从来没有对追踪叛徒，完成正义事情而灰心过，但现在要从萨卡尼手中拯救自己女儿时，他感到信心不足了！

    皮埃尔和大夫还是决定去看看娜米尔的住所，也许在那里会找到莎娃留下的一些东西，也许能从某种迹象中找出莎娃的下落。也许那个看房子的犹太老妇会告诉他们，更确切地说会出卖给他们一些有利于寻找莎娃的重要线索。

    吕吉马上带他们去了。大夫用阿拉伯语和老妇人说话，仿佛他在沙漠地区长大。大夫自称是萨卡尼的一位朋友，路过得土安，想来看望萨卡尼。

    开始时，老妇人故意刁难，百般阻拦，不让进屋。但是一摞钱塞到她手里，她就客气多了。大夫装出一副非常关心房主的样子再向老妇人提问，她就不再拒绝回答了。

    老妇人说，那摩洛哥女人带回的姑娘将成为萨卡尼的妻子，这是早就定好的。要不是这次走得急，恐怕在得土安就结婚了。姑娘在这里三个月期间从未出过门。他们说她是阿拉伯人，而犹太老女人认为他是欧洲人。然而，除非摩洛哥女人不在时，老女人平常很难看见那姑娘。她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至于问到萨卡尼带莎娃和娜米尔去哪里了，老女人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大约五个星期之前，他们随一个沙漠商队向东走了。之后，这座房子由她看管了，直到萨卡尼找到合适机会把房子卖掉为止——这表明，萨卡尼再也不准备回得土安来了。

    大夫冷静地听着老女人的答话，不时翻译给皮埃尔听。

    总之有一点是肯定的，萨卡尼并不那么着急，他既没有搭乘去丹吉尔的班轮，又未乘坐起点站在瓦赫兰的火车。而是加入一个沙漠商队，离开得土安，他们去哪里了？是否朝沙漠的几个绿洲，或者向更遥远的半开化区走去，使莎娃彻底处在他的支配下？如何知道这一切？在北非的大路上，找到一个商队的踪迹并不比找到单独一个人更容易啊！

    因此，大夫仔细询问老妇人，并说明自己得到了有关萨卡尼的重要情况，确切地说是知道了萨卡尼想卖掉房子的事。但是再没有更进一步的情况了，萨卡尼究竟逃往何处去实现他的阴谋，这个老妇人一无所知。

    大夫、皮埃尔、吕吉要求看一看房子。这是一座阿拉伯式的建筑，房间的窗户都开向内院，内院的四周则是长方形的走廊。

    他们很快找到莎娃的房间——十足就是单人牢房，不幸的姑娘孤身无援地度过了多少个绝望的日日夜夜！皮埃尔和大夫都沉默不语，搜寻着蛛丝马迹，希望找到一些线索。

    忽然，大夫匆忙走向房间的一个角落。一个三脚架上小小的铜火盒中，几片尚未完全烧毁的纸片在微微颤动。

    莎娃写过信？是否在离开得土安之前，突然得知要急忙动身，下决心烧了这封信，还是萨卡尼或娜米尔发现这封信把它烧了，但未烧尽？各种想法从大夫脑海中冒出。

    大夫趴在盆上，皮埃尔也随着大夫的目光观察，纸片上究竟写着什么？

    在一口气就能吹成灰的纸屑上，清楚写着几个字，只是已经不完整了：“巴……托……”

    莎娃大概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巴托里夫人在拉居兹已经失踪。她是否向巴托里夫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救她的人求援？

    在巴托里夫人名字后面，还有一个依稀可辨的名字——她儿子的名字……

    皮埃尔，屏住呼吸试图再找到几个可辨认的字，但是他的眼睛却逐渐模糊起来，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大夫又发现了一个能使他们追踪莎娃，几乎保持原样的地名——

    “的黎波里塔尼亚！”他叫了起来。

    萨卡尼可能是到的黎波里摄政权那里寻求避难去了！他在那里应该是绝对安全的呀！原来五周前，他们随着商队去的黎波里塔尼亚省了……

    “到的黎波里去！”大夫说道。

    当夜，全体成员又出发了，如果说萨卡尼很快就能到达的黎波里的话，他们希望最迟在他到达几天后赶到那里。
第二章　鹳节


    十一月二十三日，的黎波里城外的松-伊德拉泰平原上一派奇异的景象。谁能说这里是肥田沃土还是贫瘠荒凉。地面上，五颜六色的帐篷，插着羽毛，挂着鲜艳夺目的彩旗；房屋简陋，看上去寒酸极了。褪了色、缝补过的粗布难以保护它们的主人免遭凛冽干冷的南风吹袭；成群的骏马，安着富丽的东方鞍辔；成群的单峰驼，耷拉着头躺在沙上，仿佛一个半空的盛水羊皮袋；小个的驴像大个的狗，大个的狗又像小驴；备着阿拉伯式大马鞍的骡子其前后鞍桥就像骆驼峰。骑手们斜挎着枪，腰间佩着两把马刀，双膝抵胸，两脚套在马镫里，在人群中穿梭。一点也不担心马蹄会踩死人，当地人穿着几乎相同的柏柏尔人的“裹身衣”，若不是男人用一颗铜钉把缠绕胸前的布连在一起，若不是妇女将遮身布的上角绕过头顶，斜遮容颜，只露左眼，简直分不出男女来。当然，他们的服装却大相径庭，穷人只穿毛料的裹身衣，里面是赤裸的；稍富的人身着上装和宽松的阿拉伯短裤；富翁们则衣着华丽；饰着闪亮金属片的衬衫外，穿着一件蓝白方格的大衣，大衣里面还衬着一件有毛料般暗色的、闪着丝光的薄纱大衣。

    在这平原上是否只有的黎波里塔尼亚人呢？不是的。在首都的黎波里郊区穿梭不息的人群中，还有带着黑奴押送队的加达未斯和苏克纳商人，本省的犹太人。脸部未遮的犹太女人和当地妇人一般胖，可她们身穿短裤，不太雅观。此外，还有来自附近村庄的黑人，他们走出那些简陋的灯芯草茅屋，赶来参加节日活动。他们衣着简朴，然而戴着冗多的装饰品，粗大的铜手镯，贝壳项圈，兽牙项链，耳垂和耳环。大锡尔特湾沿岸的柏努里埃人和阿瓦吉尔人也来到这里。在这些成群结队的摩尔人，柏柏尔人，土耳其人，贝都因人以及原籍欧洲的穆萨菲尔中，耀武扬威的便是帕夏、酋长、伊斯兰法官，司法行政长官及当地所有的贵族老爷了。当土耳其帝国在这个非洲省的总督（帕夏）趾高气扬，威风凛凛地通过时，在士兵的铁骑和宪兵的警棍前，“拉埃雅斯”们谦卑而谨慎地闪开，让出一条道来。

    的黎波里塔尼亚有人口一百五十多万，军人六千（其中一千左右驻扎山区，五千驻在昔兰尼加）。如果只算首府的黎波里，该市的居民不过二万至二万五千人。可是这一天，该城的人数肯定翻了至少一番，好奇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拥来，诚然，这些“乡下人”并不报希望在摄政权的首府寻找到住处，在筑有堡垒的牢固的城墙里面，无论是那些由于建筑材料质量低劣而很快就要倒塌的房屋，还是那些狭窄、曲折、没有铺石路面，甚至可以说是不见天日的街巷；无论是邻近码头的领事馆区，挤满犹太人的西城区，还是穆斯林居住的其他市区，都容纳不下如此众多，蜂拥而来的人群。

    但松-伊德拉泰平原十分广阔，足以容纳成千上万的人赶来过鹳节（关于鹳的传说，一直流传于东非各国）。这片平原是撒哈拉沙漠的一部分。黄沙漫布，有时强烈的东风使海水漫到这里。小城三面是平原，大约有一公里宽。相反，平原南部边缘的曼希埃绿洲和这里鲜明对照。那里房屋墙壁雪白，光亮，瘦弱的母牛拉着皮戽斗水车灌溉花园；柑桔树、柠檬树、海枣树，青绿的灌木丛和花坛，以及羚羊、郭狐和红鹳，这里都有。绿洲上聚居着不少于三万人。往南，便是沙漠了，离地中海最近的沙漠。不断流动的沙丘，犹如一块无边的沙毯。正如克拉夫特男爵所说：“这里犹如海面，稍有风起便沙浪滔滔。”在这个利比亚沙海上，甚至蒙蒙尘雾也屡见不鲜。

    的黎波里塔尼亚的领土同法国差不多。它位于突尼斯、埃及和撒哈拉沙漠之间。它北临地中海，海岸线长达三百公里。

    萨卡尼离开得土安之后，逃到了这个偏僻的北非省，希望长期躲藏，逃避寻找，的黎波里塔尼亚是他的原籍，也是他当初起家的地方。所以他径自回到老家。人们不会忘记，这个萨努西教徒，在北非有个非常可怕的教团为他撑腰，提供援助。他一直在国外为这个教团活动，以获取武器弹药，所以一到的黎波里，他立即住进该地区的教徒首领西迪·哈桑上校家。

    在尼斯大街上西拉斯·多龙塔被抓后——萨卡尼至今觉得这事不可理解——他就离开了蒙特卡洛。他从最后几次赢得的钱中拿出几千法郎，小心翼翼保存，决不孤注一掷。这笔钱支付旅费，应付不测。他害怕绝望中的西拉斯·多龙塔会报复他：说出他的过去或泄露莎娃的情况。因为银行家知道那个年轻姑娘在得土安娜米尔手中，所以萨卡尼立即决定尽早离开摩洛哥。

    这的确是狡猾之举，因为西拉斯·多龙塔很快就要供出年轻姑娘在某国某城被一个摩洛哥女人看守着。

    萨卡尼下定决心去的黎波里避难。只要到了那里，就有了行动和自卫的手段了。但要到达那里，或搭乘沿海的客轮，或乘阿尔及利亚的火车——就像大夫所想的——这样定会冒很大风险。他宁愿加入一个去昔兰尼加的萨努西教徒商队，因为这队伍在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突尼斯主要省份边走边吸收新教徒，途经五百个地方。该商队十月十二日出发，沿着沙漠北部边缘前进，很快就要抵达目的地。

    此时的莎娃完全处于劫持者的支配下，但她的决心毫不动摇，不管是娜米尔的威胁，还是萨卡尼的恼怒，都不能动摇她的意志！

    从得土安出发时，商队已经有五十来个教徒了。领队伊玛目用军队方式把商队编成班排。他们不敢穿过法国统治的省区，怕招惹麻烦。

    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北部的海岸线和大锡尔特湾西岸急转南下的海岸相连，使非洲大陆形成了弓形。弓形西端相连可划出一道弦，这条弦就是得土安到的黎波里的一条捷径及北上的最远点，不超过法国在撒哈拉边缘新建的城市之一格拉瓦特。

    商队走出摩洛哥帝国后，先沿着阿尔及利亚最富的省份边界前行。阿尔及利亚曾被提议称为新法国，比起新喀里多尼亚叫作苏格兰，印度尼西亚称为新荷兰，新斯科舍称为喀里多尼亚来说，阿尔及利亚高法国本土仅三十小时的海路，更配称为新法国了。

    从贝尼-马当，奥拉-纳伊，沙发特-哈梅尔三地商队又吸收了一些新教徒。所以抵达大锡尔特湾的突尼斯海岸时，商队人数已达三百多，商队只沿海行走，在省内各村落招收新员，经过六星期的旅程，十一月二十日，商队终于到达了的黎波里郊区。

    当人们就要兴高采烈地庆祝鹳节时，萨卡尼和娜米尔已经在西迪·哈桑家里作客三天了。而对莎娃·桑道夫来讲，这里是牢狱。

    住宅在又细又高的清真寺尖塔下。白色墙壁上凿有枪眼，墙上建有带雉堞的平台，外面没有窗户，房门低矮狭小，犹如一座小堡垒。在的黎波里城外的沙土平曼希埃绿洲交界处坐落的这房子实际上是地道的扎威亚。花园占据了绿洲，周围有高墙护卫着。

    住宅里面共有三个内院，全是传统的阿拉伯式布局。每个内院的周围都有一个四边形的带有拱形门的柱廊，住宅内各式各样的门窗都开向内院。其中大部门房间摆设得富丽堂皇。在第二个内院深处，上校的客人们发现有一间宽敞的大厅。西迪·哈桑已经在这里多次举行过讨论会。

    当然，这座住宅有厚厚的高墙保护着，并拥有一帮武器人员，一旦遭到柏柏尔游牧民的袭击，或者遭到企图控制全省萨努西教徒的地方当局的进攻，他们都能保证住宅的安全。这里驻有五十多个装备精良的教徒，既可守卫，又能进攻。

    整个扎威亚只有一个大门，而且门用铁皮包裹，很厚，十分结实，很难破门而入。

    萨卡尼在上校家中找到了一个安全的避难所，并且希望在这里圆满地办喜事，和莎娃结婚将会使他获得一笔巨额的财富。如有必要，他还可以直接依靠兄弟会的帮助来获得成功。

    至于那些从得土安来的，以及在沿途各省加入的教徒们，都分散在曼希埃绿洲上，随时待命集结。北非的萨努西教徒们将在松-伊德拉泰平原上接到伊斯兰教法典说明官们的命令，开往昔兰尼加集结，在哈里发的绝对控制之下，这个地方将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强盗王国。

    既然兄弟会的秘密组织在班加西和昔兰尼加的拥护者最多，时机是相当有利的。

    这一天，就在的黎波里塔尼亚快要庆祝鹳节时，三个外国人漫步于松-伊德拉泰平原的人群中。

    这三个外国人穿着阿拉伯服装，没人认出他们是欧洲人。更何况三人之中的那位长者穿了一件阿拉伯服装，神情自若，十分洒脱，显然如果不是长期养成的习惯是无法做到的。

    这位长者就是安泰基特大夫，在皮埃尔·巴托里和吕吉的陪同下，三人结伴而行。伯斯卡德和马提夫留在城里，忙着做些准备工作。无疑，只在必要时他们才会出场。

    就在前一天下午，“电力二号”在长长的岩石掩护下抛锚停泊。那些岩石正是的黎波里港的天然防波堤。

    往返的航行都十分迅速。归途中，“电力二号”只在菲利普维尔的菲尔菲拉小湾中停留了三个小时——去购买阿拉伯服装，然后又立刻启航。甚至当它出现在努米底亚湾时都未被发现。

    因此，大夫和同伴们靠岸的时候——不是在的黎波里港码头，而是在港外的岩石边——登上摄政权领土时他们已不是五个欧洲人，而是五个东方人了。他们的服装并不引人注目。但也许是不习惯这种打扮，皮埃尔和吕吉总担心会被细心的观察者看出来。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就不同了。他们毫不拘谨，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于街头艺人的种种乔装改扮了。

    至于“电力二号”，在夜幕降临后就隐藏在港口另一侧的一个无人看守的小湾里，然后日夜待命，准备随时出海。大夫和他的同伴们，一下船就登上岸边的岩石石阶，来到由整块岩石铺成的码头，然后朝临海的巴卜-巴尔城门走去。他们穿过城门，走进城内的狭窄街道，找了一家旅店。这里旅店不多，设备也简陋，幸而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长。别说几个小时，就是住上几天，这家旅店也足够了。他们以普通的突尼斯商人的身份住进了旅店，谎称是路过的黎波里，趁机来参加鹳节的庆祝活动。

    大夫的阿拉伯话和地中海沿岸的其他方言一样讲得自然流畅。因此他不会由于语言问题而暴露自己。

    对于五位旅客的到来，旅店老板感到莫大的荣幸，殷勤地接待他们。老板胖胖的，十分健谈。在和他的交谈中，大夫很快了解到一些直接相关的事情。他首先得知，从摩洛哥来的一个商队最近刚到的黎波里塔尼亚，还知道了这个商队的一个成员，大名鼎鼎的萨卡尼已受到西迪·哈桑的接待，并且就住在他家。

    当天晚上，大夫、皮埃尔和吕吉混进了在松-伊德拉泰原野上露营的游牧民中，为了避免被人认出，他们采取了一些必要措施。他们一边散步，一边观察着位于曼希埃绿洲附近的上校的住宅。

    莎娃·桑道夫就被关在这里！自从大夫在拉古扎停留以来，父女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近在咫尺！但此时此刻，一堵无法逾越的墙却把他们隔开了。当然，为了救莎娃，皮埃尔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要与萨卡尼和解！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和他都做好了充分准备，打算把那笔财产让给那个贪得无厌的无耻之徒！但他们也决没有忘记，必须给告发埃蒂安·巴托里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的人以应有的惩罚！

    然而要在当时的条件下抓住萨卡尼，把萨娃从西迪·哈桑的家里救出来，还会遇到一些几乎无法战胜的困难。蛮干大概不行，那么智取呢？是否可以利用第二天的鹳节呢？毫无疑问这是可行的。于是当晚在伯斯卡德的提议下，大夫、皮埃尔和吕吉拟订了计划。机智勇敢伯斯卡德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执行这个计划。他要进入上校的住宅，救出莎娃，似乎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第二天下午三点，为了执行既定计划，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准备在节日高潮时表演节目，而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和吕吉三人则到松-伊德拉泰平原上进行观察。

    至今还没有任何迹象使人预感到，在夜幕降临后的原野上将会出现的那种火把无数、人声嘈杂、一片欢腾的景象。

    现在只见穿戴十分简朴的萨努西教徒们穿梭于拥挤的人群中，他们只用兄弟会的一种手势，相互转告首领的命令。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东非的或者说是整个非洲的传说。传说中的主要事件将在这个对伊斯兰教徒们有着巨大吸引力的鹳节中重演。

    从前，在非洲大陆上有个金族。它占据了以布·艾哈布尔的哈马达沙漠边缘为界、的黎波里塔尼亚和费赞王国之间的一大片广阔领地。金族是一个强悍、可怕的民族。这个民族生性恶毒，残忍好斗，人性泯灭。过去，任何一个非洲国王都不能使它臣服。

    一天，苏里曼先知试图不付诸武力而使金族转变。为此，他派了一名使者去传教，规劝金族人去恶扬善，弃暗投明，结果是白费心机，这些野蛮的乌合之众抓住传教士，杀死了他。

    金族人之所以如此胆大妄为，是因为他们的国家处于偏远之地，交通不便，难以接近。他们知道没有一个邻近的国王敢派兵前来。此外，他们还认为没有一个使者能活着回去，向苏里曼先知禀告自己的遭遇。但是，他们错了。

    在金族人的国家里有大量的鹳，众所周知，这种鸟非同寻常，具有人性，具有美德，尤其通情达理。据说这种鸟从不栖息在一个把国名铸在钱币上的国家，因为钱是万恶之源，把人类引向罪恶和痛苦的深渊。

    看到金族人如此作恶多端，一天，鹳们集会商议，决定派一只鹳去给苏里曼先知报信，请他惩处凶手，为被杀的传教士报仇。

    先知立刻召来了他喜爱的信使鸡冠鸟，命令它带领地面上所有的鹳飞向非洲的高空。

    当不计其数的鹳铺天盖地飞来，聚集在苏里曼先知的面前时，传说的原文是这样的：“鹳群遮天蔽日，使墨兹达和木祖克之间的整个地区一片昏暗。”

    于是每只鹳嘴里都街上一块石头，向金族人的国家飞去。后来它们在低空盘旋，扔下石头，砸死了所有的金族人。据说，死去的金族人的灵魂至今还被禁锢在哈马达沙漠的地下深处。

    这也是鹳节这天所要表演的主要情节。松-伊德拉泰原野上张着许多大网，罩着数百只鹳。大部分鹳单脚独立，等待着被放出的时刻。有时它们的嘴上下磕碰，发出的声响在空中传送，就像咚咚的鼓声。

    一旦发出信号，鹳群将趁着火把发出的亮光，在人声鼎沸、乐器齐鸣、火枪齐放的喧闹声中腾空飞起，把衔在嘴上的由软土做成的不伤人的“石块”丢在教徒们之中。

    伯斯卡德知道鹳节的活动，这正好启发了他，让他想到自己可以扮演一个角色。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他能趁机进入西迪·哈桑的家里。

    太阳刚刚落山，的黎波里城堡上一声炮响。发出了松-伊德拉泰平原上人们翘首期盼的信号。

    大夫、皮埃尔和吕吉先是被四面八方响起的可怕声音震得两耳欲聋，接着又被原野上成千上万个火把照得头晕目眩。

    在炮声响起的时候，成群的游牧民正忙着吃晚饭。这边是土耳其人和愿意以土耳其人的形象出现的人，他们正吃着烤羊肉和鸡杂烩；那边是比较富裕的阿拉伯人，他们在吃“古斯古斯”，稍远处，是那些口袋里的铜钱比金币多的大批穷人，他们吃的是简单的“巴热纳”，一种掺合着油的大麦面糊粥。然后，到处都在饮着“拉格比”，一种用海枣汁酿成的啤酒，喝多了就会醉。

    在炮响几分钟之后，男人、女人、孩子、土耳其人，阿拉伯人和黑人再也呆不住了。于是在人群发出的阵阵喧闹声中，也响起了各种粗犷的管弦乐器所发出的刺耳的音响。烟火和炮铳像火炮一样在难以形容的喧闹声中发出轰鸣巨响。骑马人拿起马鞍上的长枪和手枪向空中鸣枪。这边火把耀眼，木鼓叮咚，在单调的舞曲旋律中，一个黑人头领，穿着古怪的服装，脸戴魔鬼面罩，腰间挂着小鼓叮当作响。带领着三十来个黑人狂舞，外面围着一圈妇女，她们浑身颤抖，为舞者鼓掌。那边，野蛮的“伊萨瓦”已酩酊大醉，沉浸在极度的宗教狂热之中。他们满脸泡沫，眼珠鼓出眼眶；啃木头，咬铁条，耍炭火，在身上划血道，让长蛇缠身，让蛇咬手腕，咬腮帮，咬嘴唇，他们甚至吞吃鲜血淋淋的蛇尾巴。

    但是很快，人群又急切地涌向西迪·哈桑的住宅，好像那里有什么新的表演吸引着他们。

    那里有两个人，一个高大，一个瘦小——两个杂技演员被观众们层层包围在中间，正在表演着臂力和手技。他们的表演赢得了的黎波里塔尼亚人的阵阵喝彩，欢声雷动。

    这就是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他们把舞台选在离西迪·哈桑的住宅仅几步远的地方。为了救莎娃，他们两人重操旧业，施展技能，以获得上校赏识。借此机会，他们也再次为演出成功而出力。

    “你的动作不会太僵硬吧？”演出前伯斯卡德问马提夫。

    “不会，伯斯卡德。”

    “为了让这些蠢货欣喜若狂，你不会被任何表演吓倒吧？”

    “我！……会被吓倒！简直是笑话！”

    “甚至咬碎石头，吞吃蛇，也吓不倒你吗？……”

    “熟的？”马提夫问。

    “不……生的！”

    “而且是活的！”

    马提夫做了一个鬼脸。但是，如果有必要，他就会决定，像一个普通的“伊萨瓦”那样吞吃活蛇。

    大夫、皮埃尔和吕吉混在人群中，注视着他们的两个伙伴。

    不！马提夫的动作并不迟钝！他的神力丝毫未减！五六个极其健壮的阿拉伯人和他较量，结果都被他摔倒在地。

    接着，他们的手技使阿拉伯人惊叹。尤其是他们对抛燃烧着的火把，在空中织成弯弯曲曲的火网，使观众们大为叹服。

    但是，这些观众是有权挑剔的。因为其中有许多半开化的图阿雷格游牧民。正如著名的布拉科马戏团在其惊人的节目前所报的那样：“这些游牧民动作敏捷，就像当地最凶猛的野兽。这些行家们为勇敢的穆斯塔发，沙漠中的桑松和马戏团里的炮人而鼓掌，而英国女王却害怕出事儿，让贴身男仆去告诉那个演员不要再演了！可是马提夫力大无穷，所有的对手都不在话下。”

    两个欧洲艺人的最后一个节目，使来自各国的观众兴奋不已。在欧洲竞技场上较量过的马提夫，似乎还没有被的黎波里塔尼亚闲逛的人们所认识哩。

    观众们拥挤不堪，为了更近地看两个演员在火把照耀下的表演，他们竞相朝前挤去。

    马提夫抓起一根约七八米长的杆子，用两手扶着把它垂直地顶在胸脯上。伯斯卡德像猴子一样，敏捷地顺杆爬到了顶端，然后以惊人的胆量摇摆起来，杆儿弯得令人担心。

    而马提夫则纹丝不动。为了保持杆子的平衡，他一点一点地移动着，然后，当他来到西迪·哈桑住宅的围墙旁边时，他伸直胳膊，把杆子高高地举起，伯斯卡德则摆出一副吹号女神的姿势，向观众送着飞吻。这一举动，赢得了观众热烈的掌声。

    阿拉伯人和黑人们完全被征服了，他们大声叫喊，鼓掌跺脚。真了不起，连最大胆的人也从未爬过这么高！

    这时，的黎波里城墙的炮台垒道上一声炮响。听到这个信号，数百只鹳立即被从许多巨网中释放出来。鹳群飞向天空，假的石块像冰雹一般砸下来。空中的鹳叫声和地上的人吼马嘶、鞭炮声、乐器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鹳节的高潮到了。就像是旧大陆疯人院中的所有疯子都跑了出来，一齐汇集在这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松一伊拉泰原野上！

    但是，在这万众欢庆的时刻，上校的住宅却大门紧闭，他们好像对宅外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没有一个西迪·哈桑的亲信出现在门口或者平台上。

    可是，简直就是奇迹！就在火把熄灭，鹳群获释的瞬间，伯斯卡德在空中突然消失了，好像他和苏里曼先知的忠诚鸟群一起飞走了。

    他到哪里去了呢？至于马提夫，他并不担心伯斯卡德的失踪。他把杆子用力向空中抛去。等杠子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后，他灵巧地接住杆子的另一端，让杆子在手上旋转，仿佛是军乐队长挥动他的指挥棒一样。伯斯卡德像变戏法似的，无影无踪了。而这对马提夫来说，似乎是很平常的事儿。

    观众们如醉如痴，极度兴奋。欢笑声响彻天地。大概在绿洲的那一端也能听到。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怀疑，那个轻捷的杂技演员已穿越天空，奔向鹳的王国去了。

    最令人着迷的难道不是那些让人无法解释的事情吗？
第三章　西迪·哈桑的住宅


    大约在晚上九点，枪声、乐器声和呼喊声戛然停止，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一些人返回的黎波里，其他人则赶回曼希埃绿洲和本省内邻近的村庄去了。凌晨一点之前，松-伊德拉泰平原变得寂静而空旷。黑人和柏柏尔人已经收起帐篷，拔营启程，走上了通往的黎波里塔尼亚各地的大路；而那些萨努西教徒则奔向昔兰尼加，更多的是到班加西省去。因此，哈里发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在这两个地方。

    只有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和吕吉独自整夜呆在平原上，不能离去。自从伯斯卡德失踪后，他们已做好准备对付一切不测。很快他们各自在西迪·哈桑住宅的围墙脚下选好了位置，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再说伯斯卡德在马提夫高高举起杆子时奇迹般地腾空而起，落在了可以俯视住宅各院的那个清真寺尖塔脚下的一个平台的护墙上。

    在夜色昏暗的半夜，住宅内外，甚至在第二个内院深处的大厅里的人都没有发现伯斯卡德。那个大厅里有几个上校的亲信。一些睡着了，另一些在值班。

    大家知道，情况无法预料，变化多端，伯斯卡德不能确定一个不变的行动计划。他一点儿也不熟悉西迪·哈桑住宅的内部结构。他不知道那年轻姑娘被关在什么地方，她是被单独关着呢，还是有人看守；他也不知道是否有足够的体力逃跑。所以他只好冒一下险，然而他又想道：

    “无论如何，不管是强取还是智取，我得先找到莎娃·桑道夫。如果她不能立即跟我走。如果我今晚不能把她救出来，至少我得让她知道皮埃尔·巴托里还活着，而且就在围墙下，还要告诉她，安泰基特大夫和他的同伴们正准备营救她，即使她暂时不能逃出去，不管怎样也不能在威胁面前屈服！……说实在的，我很可能在找到莎娃之前被发现！……这也无妨，到时候再说！”

    越过了那带有雉堞的粗大环形护墙，伯斯卡德先从轻便小丑服内掏出一根带结的细绳，然后把它绑在护墙角的一个雉堞上，让它在墙外一直垂到地面。这是一个预防不测的好办法。随后伯斯卡德顺着护墙趴下，出于谨慎，他先一动不动地等着。一旦他被发现，西迪·哈桑的手下就会涌到平台上，那时他就只好利用那条本是用来营救莎娃·桑道夫的绳子了。

    上校的住宅里静悄悄的，扎威亚的大门从日出时起就一直关闭着，当然哈桑、萨卡尼和他们的亲信都没有出来参加鹳节的庆祝活动。

    伯斯卡德等了几分钟，然后便朝尖塔的另一角爬去。与尖塔上部相通的楼梯显然通向另一个内院。果然，平台上的尖塔那里有一个门，过了门就能下到内院里。

    门关着，虽没上锁，却插上了门闩。除非在门上挖个洞，再伸手进去拉开门闩，否则就不可能从外面把门打开。这件事情，伯斯卡德是肯定能做成功的，因为在他的口袋里装着一件大夫送给他的珍贵礼物——一把万能刀，现在正好可以发挥作用。但这样做不仅费时，而且还有可能弄出声来。

    但这已经没有必要了。他发现在平台上的尖塔墙上约一米高处开着一个枪眼大小的透光窗孔，他就想从那里钻进去。如果说那窗孔狭窄的话，而伯斯卡德也并不胖。何况他有猫一般的特殊本领，能把腰身伸展，钻过那似乎无法钻过的窗孔。于是他试着一钻，马上就钻进了塔里面，只不过肩膀被擦伤了一点儿皮。

    “马提夫是别想钻进来的！”伯斯卡德这样想。

    然后他又摸索着退回到门边。拉开门闩，以便他在必要时可开门从原路逃走。

    为了避免木楼梯发出的响声，伯斯卡德就顺着螺旋形楼梯往下滑。到了下面，伯斯卡德又发现了一道关闭着的门，不过一推，门就开了。

    这扇门通向第一个内院四周的小走廊，走廊又与某些房间相通。从一片漆黑的楼梯口走出来，觉得走廊里并不太黑，尽管仍然没有灯光，没有声响。

    院子中央是一个活水池，周围是一些大陶罐，罐里长着各种小灌木、胡椒树、棕榈树、欧洲夹竹桃、仙人掌。茂盛的草木环绕着水池，仿佛一片树丛。

    伯斯卡德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走了一圈，在每个房间前都稍做停留。这些房间里好像都没有人，但又不是每个房子都空着，因为在他走过其中一个房门时，听到里面传出了低语声。

    伯斯卡德先后退了几步，这是萨卡尼的声音——他在拉居兹曾多次听到过这个声音。但是尽管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也无法知道屋里究竟在说什么。

    这时传来一声较大的声响，说时迟，那时快，伯斯卡德闪身向后，躲在了水池周围的一个罐子后面。

    一个身材高大的阿拉伯人陪着萨卡尼走出了房门。他俩一边继续交谈，一边在内院的走廊里散步。

    遗憾的是，他们说的是阿拉伯语，伯斯卡德听不懂他们交谈的内容。然而他们的话语中屡次出现了西迪·哈桑和安泰基特两个名字，这使伯斯卡德大为吃惊。

    “奇怪，这起码是件怪事！”伯斯卡德心想，“为什么他们会谈到安泰基特？……西迪·哈桑、萨卡尼和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所有强盗们是不是在策划，要进攻我们的海岛？真见鬼！我一点儿也听不懂这两个家伙的谈话！”

    当萨卡尼和西迪·哈桑走近水池的时候，伯斯卡德已蜷缩在长满花草的陶罐后面了。夜色黑暗，他们不可能看到伯斯卡德，于是他全神贯注，希望还能听出一两个可疑的字来。

    “要是院子里只有萨卡尼一个人，我就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让他一命呜呼，再也不能危害我们！”伯斯卡德想道。“但这样做也救不了莎娃·桑道夫。正是为了救她我才翻墙进来！……耐心一点儿！……以后再收拾萨卡尼！”

    西迪·哈桑和萨卡尼大约交谈了二十分钟左右，他们又多次提到莎娃的名字，并用“阿鲁埃”来修饰它。伯斯卡德记得，他曾多次听到阿拉伯语中的“阿鲁埃”就是“未婚妻”的意思。显然，上校已知道萨卡尼的结婚计划，并给了他帮助。

    后来，这两个家伙从院子的一个角门走了出去。那个角门连通了走廊和住宅的其余部门。

    他们的身影一消失，伯斯卡德立刻顺着走廊溜过去，停在那个角门旁。他只轻轻一推门，就发现了一个狭窄的过道。他一闪身就进去了，摸着墙壁向前走。过道的尽头是两个相连的拱孔，中间由一个小圆柱支撑着。从拱孔里通过就到了第二个院子里。

    强烈的灯光穿过大厅的门窗射到院子里，照亮了大片地方。此时从那里经过无疑是莽撞行事。从门后不时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伯斯卡德犹豫了一会儿。他要找的是关着莎娃的房间，现在只有凭运气来找它了。

    突然，在院子的另一端闪出一道亮光。一个女子从院子对角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饰有铜片和丝绒的阿拉伯式提灯。她绕过了大厅门外的走廊。

    伯斯卡德认出了这个女人……她就是娜米尔。

    伯斯卡德必须想法跟踪她，因为她很可能是去那年轻姑娘的房间，要跟踪，首先得让她通过，并且不能让他察觉自己。此时此刻，伯斯卡德的一举一动对莎娃的命运将起决定作用。

    娜米尔向前走着，提灯几乎碰到地面，照得地面镶嵌的瓷砖明晃晃的，而走廊的上面却依然是一片昏黑。必须要让娜米尔从拱孔的下面通过，当一缕灯光使伯斯卡德看清拱孔的上都是由摩尔式的楼空图案构成的时候，他急中生智，一团身爬上了支撑拱孔的中央小圆柱，抓住一个镂空的装饰图案，凭借着手腕的力量攀上去，钻进中间的椭圆形空当，贴在那里不再动弹，就像壁龛里的圣徒一般。

    娜米尔从拱孔下面通过，没有看到伯斯卡德。她继续朝对面的走廊走去。一下大厅门口，她便推门进去了。

    一道灯光射入院内，当门一关上，又随即消失了。

    伯斯卡德开始思索起来，如果不是躲在这里，他还能在哪里思考呢？

    “刚才娜米尔进了这个大厅，”他想，“显然她不是到莎娃的房间去！也许她是刚从莎娃的房间出来。那么如此看来，莎娃的房间很可能就是院子角落的那间吧？……我得去查看一下！”

    伯斯卡德在离开暗处之前又等了一会儿。

    大厅里的灯光渐渐暗淡下来，喧闹声也变成了窃窃私语。显然，西迪·哈桑的手下们就要休息了。大厅里还透出最后一丝亮光，整个住宅就要陷入沉睡中，行动的良机到了，机不可失。

    伯斯卡德顺着小圆柱滑下来，趴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匍匐前进，他经过大厅门口，爬向院落的另一端，到娜米尔走出来的对角处的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没有上锁。伯斯卡德推开了门。借着一盏毛玻璃罩着的，阿拉伯式的守夜灯的光亮，他很快把房间审视了一番。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墙上的壁毯，接着是地上的摩尔式矮凳，堆在墙角的坐垫，铺在瓷砖地面上的双层地毯，摆在一个矮桌上的残余的晚餐，最里面是一张沙发床，上面盖着一件毛织物。

    伯斯卡德走进房室，关上了门。

    一个女人躺在沙发床上，昏昏欲睡。一件阿拉伯人的斗篷遮盖着她的半身。

    她就是莎娃·桑道夫。

    伯斯卡德毫不犹豫地认出了这个他在拉古扎大街上多次碰到过的年轻姑娘，他觉得姑娘的变化太大了！她的面色，就像当初她的婚礼马车刚碰上皮埃尔的送殡队伍时那样苍白；她的姿容，流露出忧伤、痛苦甚至麻木的神情。这都表明了她至今还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情况紧急，必须马上把她救出去。

    房门没锁，难道是娜米尔很快就要回来？娜米尔是否日夜看守着她？即使这位年轻姑娘能够逃离这个房间，如果没有外援，她将如何逃出这座宅院？西迪·哈桑的住宅四周高墙耸立，简直是座监狱！

    伯斯卡德俯身在沙发床上，他惊讶地发现，莎娃长得和安泰基特大夫多么相像啊！伯斯卡德以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年轻姑娘睁开了眼睛。

    看到面前站着一个陌生人，还穿着奇异的杂技演员服，她顿时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当她看见陌生人把食指放在唇边，嘘……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她时，她十分沉着冷静，猛地站起身，但却没发出喊声。

    “别作声！”帕斯卡德说道。“不要怕！……我是来救您的！在围墙外面，有些朋友等着您，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要把您从萨卡尼的手中救出去！……皮埃尔·巴托里还活着……”

    “皮埃尔……还活着？”莎娃叫起来，她无法抑制心脏的强烈跳动。

    “请看！”伯斯卡德递给年轻姑娘一张便条，里面只有几个字：

    “莎娃，请相信这位冒着生命危险找到您的人！……

    我活着！……我就在围墙外面！……

    皮埃尔·巴托里”

    皮埃尔还活着！……他就在围墙脚下！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莎娃呆会儿就能见到他了，啊，他就在这里！

    “咱们逃吧！……”她说。

    “对！咱们逃，”伯斯卡德回答，“但是得想想办法。只问你一个问题，娜米尔通常在这个房间里过夜吗？”

    “不。”莎娃答道。

    “她离开这儿去睡觉时，是否采取防范措施，把门锁上？”

    “是的！”

    “这么说，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是的！咱们得赶快逃离这里！”

    “马上！”伯斯卡德回答。

    必须先从尖塔的楼梯上去，登上那座面对原野的平台。

    只要到了那儿，抓住那条垂至墙外地面的绳子，很快就能逃出去了。

    “走吧！”伯斯卡德说着，拉住了莎娃的手。

    正当他们准备打开房门的时候，忽然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谈话声，口气十分强硬。伯斯卡德立在门槛上，他听出那是萨卡尼的声音。

    “是他！……就是他！”年轻姑娘低声说，“要是他发现你在这里，你就完了！”

    “他绝对不会发现我！”伯斯卡德说道。

    机灵的小伙子一躺在地上，就像在街头艺棚里经常表演的那样，把自己一下子卷进铺在地上的一层地毯里，然后便滚到了最黑暗的一个角落里。

    这时，萨卡尼和娜米尔推门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莎娃已经躺在了沙发床上。为什么这时候萨卡尼又来了呢？难道他又找到了理由想要说服她，要她答应？……但是莎娃现在有了力量！因为她知道皮埃尔还活着，正在外面等她！……

    尽管伯斯卡德藏在地毯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什么都能听到。

    “莎娃，”萨卡尼说，“明天早上我们就离开这里，搬到别处去。但是如果你不同意和我结婚，我们的婚礼还没举行，我是不愿离开这里的。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必须马上……”

    “现在和以后都别想！”年轻姑娘坚定沉着地回答。

    “莎娃，”萨卡尼又说，他似乎一点儿也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为了我们俩的利益，你必须答应，懂吗？我们俩！”

    “不仅现在，将来我们俩也永远没有共同的利益！”

    “你当心点！……别忘了，在拉居兹的时候你已经同意了……”

    “那时候你提到的理由现在不能成立！”

    “莎娃，你听着，”萨卡尼又说，他的强作镇静也难掩心头的怒火。“这是最后一次我来求你同意……”

    “只要我还有力气，我是不会同意的！”

    “那好吧，我会叫你的力气一点不剩的！别把我逼急了！当然，你用来反抗我的那点劲，必要时，娜米尔会让它化为乌有的。到那时，可就由不得你了！别反抗我了，莎娃！……伊玛现在就在这里，他已经做好准备，按照这个地方，也就是我家里的习俗为我们举行婚礼！……跟我走吧！”

    萨卡尼朝年轻姑娘走去。姑娘急忙站起来，退到房间深处。

    “无耻的东西！”姑娘喊叫起来。

    “跟我走！……跟我走！”萨卡尼不停地说。

    “办不到！”

    “嘿！……当心！”

    说着，萨卡尼一把抓住姑娘的一只胳膊，想和娜米尔一起把姑娘硬拖到大厅去。西迪·哈桑和伊玛正在那里等着。

    “救救我！……救救我！”莎娃喊道，“救救我呀……皮埃尔！”

    “皮埃尔·巴托里！……”萨卡尼嚷道，“他已经死了，你叫一个死人救你！”

    “不！……他没死！……救救我，皮埃尔！”

    这个回答对萨卡尼犹如当头一棒。即使被他杀死的人当场出现，最多也只能让他感到这么恐惧。然而他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皮埃尔·巴托里活着！……那个他亲手杀死，亲眼看到人们将其尸体送往拉居兹公墓的皮埃尔还活着！……看来，这只能是一个疯子的胡话罢了！很可能莎娃过于失望，失去理智了！

    刚才的谈话，伯斯卡德都听得真切。让萨卡尼知道皮埃尔·巴托里活着，莎娃简直是拿生命在冒险。因此，万一萨卡尼这个混蛋用暴力对待莎娃的话，伯斯卡德准备立刻跳出来，拔刀相助。谁要以为伯斯卡德不敢对萨卡尼下手，那他就太不了解伯斯卡德的脾气了！

    可事情并没有如此发展。突然，萨卡尼拉着娜米尔出去了，把姑娘又锁在屋子里。决定姑娘命运的时刻到了！

    伯斯卡德展开地毯，跳了出来。

    “走！”他对莎娃说道。

    由于门锁装在里面，能干的小伙子没费多大功夫，就悄无声响。轻而易举地用万能刀上的螺丝刀把锁拆下来了。

    他们打开门走出去，并随手把门关上。伯斯卡德和姑娘一前一后，沿着走廊，摸着墙走出去。

    此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半。几丝亮光透过大厅的门窗照进院子来。所以当他们走向对角那个通往第一个院内的过道时，没有从大厅前经过，以避开亮光。

    他们走进过道，一直走到另一头，再走几步就到尖塔的楼梯。伯斯卡德突然停住了。由于他一直拉着莎娃的手，莎娃也跟着停下来了。有三个人在第一个院内的水池周围走动，其中一个就是哈桑。大概他刚刚给另外两个人下达了命令，他回侧面的一个房间去了。几乎同时，那两人走向尖塔的楼梯，转眼不见了。伯斯卡德明白了，西迪·哈桑正忙着布哨置岗，以监视住宅周围的动静。所以当他和姑娘登上平台时，说不定那里已被占领并守住了。

    “但是一定得拼一拼！”伯斯卡德说。

    “对……拼一拼！”莎娃回答。

    于是他俩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小心翼翼地登上了楼梯。到了楼梯上部的小平台时，伯斯卡德站住了。

    门外的平台上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伯斯卡德和莎娃轻轻推开门，沿着雉堞往前走。

    突然，尖塔上面的守卫发出一声喊叫，同时另一个向伯斯卡德扑去。这时，娜米尔也冲上了平台，西迪·哈桑的手下一齐涌进院中。

    莎娃会让人重新抓住吗？不会的！如果她再次落入萨卡尼的魔掌，那就完了！……宁肯玉碎，不为瓦全！

    那无畏的姑娘，毫不犹豫地冲向护墙，纵身跳了下去。

    伯斯卡德已无暇照应莎娃，他推开那个和他厮打的人，抓住绳子，转眼就滑到了围墙脚下。

    “莎娃！……莎娃！……”他喊着。

    “在这里！”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答道。“她一点儿也没受伤！……我正好接住了她……”

    一声怒吼，接着是沉闷的坠地之声，打断了马提夫的话。

    原来是娜米尔为盛怒所驱使，不愿放弃从她手中逃掉的人，跟着莎娃一跳，跌在地上粉身碎骨了。

    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吕吉赶上了向海岸跑去的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尽管莎娃昏迷不醒，在她的救命恩人的胳膊上却显得并不沉重。

    过了些时候，萨卡尼带着二十来个武装打手，从后面追来。

    当这帮匪徒赶到小湾时，大夫及伙伴们已登上停泊在那里的电力快艇。螺旋桨飞快地旋转起来，快艇很快驶到了射程以外，摆脱了追踪。
第四章　安泰基特


    逃离的黎波里塔尼亚已十五个小时了，“电力二号”进入了安泰基特的海岸，并于下午进港，抛锚泊碇。

    不难想象，大夫和他的伙伴们受到了怎样的热烈欢迎。

    然而，尽管莎娃已经脱险，大夫还是决定保守秘密，不公开他与莎娃的父女关系。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将继续隐姓埋名，直到他的事业彻底完成。至于皮埃尔，从前被看成是医生的儿子，现在是莎娃·桑道夫的未婚夫了。这个消息就足以使市政厅和阿特纳克小城的人们喜不自禁，激动万分了。

    可以想象，当历经重重磨难的莎娃回到巴托里夫人身边时，夫人的心情是多么地激动啊！年轻的姑娘很快就会恢复生气。况且，这里的幸福生活也会治愈心灵的创伤。

    至于伯斯卡德，毫无疑问他奋不顾身地搭救了莎娃。可他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因此不愿接受哪怕是最普通的口头感谢。皮埃尔·巴托里紧紧地拥抱着他，安泰基特医生用深深感激的目光望着他，他再不愿听到任何赞扬之辞了。再说，他一直把冒险救莎娃的功劳归于马提夫。

    “应当感谢的是马提夫！”伯斯卡德说，“全是他干得好。如果我们的马提夫顶杆时没有那股子巧劲的话，我决不可能一跳就跳进坏蛋西迪·哈桑的家里，如果不是我的水手长恰好站在那儿接住莎娃，她或许当时就没命了！”

    “你……你看你……”马提夫说，“你说得有点过分吧，瞧你都想到哪儿去了……”

    “别争了，我的马提夫。”伯斯卡德又说，“够了，我简直受不了那些恭维话了，而你……咱俩还是去修理花园吧！”

    于是马提夫不再作声，回他那漂亮的别墅去了。为了不再惹他亲爱的伯斯卡德生气，最终他接受了大伙的赞扬！

    皮埃尔·巴托里和莎娃·桑道夫的婚礼决定于近期内举行。日子就定在十二月九日。与莎娃结婚以后，皮埃尔就着手使他妻子对马蒂斯·桑道夫伯爵的遗产拥有继承权的事得到承认。多龙塔夫人的信可以证明年轻姑娘的出身。如果有必要，银行家可以出面证实。当然，这要在适当的时机进行，因为莎娃·柔道夫尚未达到法定的继承遗产的年龄。其实还有六周她才满十八周岁呢。

    此外，还要看到，十五年来，政治形势大为改观，形势大为缓和，十分有利于匈牙利问题的解决。当年马蒂斯·桑道夫伯爵所从事的匈牙利独立运动，早已事异时移，为政界要员们所遗忘了。

    至于西班牙人卡尔佩纳和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只有将萨卡尼连同这两个同谋一块关进安泰基特的地堡里时，才能决定对他们的惩罚。到那时，正义的事业才完成了。

    只是大夫既要全力以赴达到目标，同时又得急切地强化防御，以保证移民岛的安全。分布在昔兰尼加和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探子报告说，有大量的萨努西教徒正在集结，主要集结地点正是离安泰基特岛最近的班加西省。特别信件不断地送进特布。“这是伊斯兰世界的又一圣地，”迪韦里埃先生这样评论，“就像伊斯兰的圣地麦加。”当时的宗教首领西迪·穆罕默德·马赫迪及其在全省的副手们都住在那里。这些萨努西教徒是真正的野蛮的、正宗的老海盗们的后代。因为他们对欧洲的一切都怀有刻骨的仇恨，大夫必须加强防范，认真应付。

    事实上，二十年来，在非洲土地上的哪一宗屠杀探险家的事件，不当归咎于这些萨努西教徒呢？例如一八六三年伯尔芒死于卡涅姆，一八六五年范·代·德康及其同伴死于朱巴河上，亚历克西娜·蒂内小姐及同伴死于乌阿迪·阿布米克，一八七四年杜诺-迪佩雷和儒贝尔死于因-阿扎尔并附近，一八六七年波尔米埃、布夏尔和梅诺尔三神父死于因-卡拉，除此以外，一八八一年加达米斯传教团的神父里沙尔、莫拉、普普拉死于河兹杰北部，费拉泰尔斯上校、马松上尉，德·迪亚努上尉，居亚尔医生和贝朗热、罗朗两位工程师死于去瓦尔格拉的途中等等，不胜枚举，无一不是那些嗜血成性的教徒们在勇敢的探险者们身上实践萨努西教团教义的结果。

    关于防御问题，大夫常和皮埃尔、吕吉、船队的船长们、民兵的各级首领以及岛上的知名人士进行商议。安泰基特的防卫力量究竟能不能抵抗住那些海盗们的攻击呢？是的，可能的。尽管防御工事还未完全竣工，但在入侵者人数不多的情况下还是可以抵挡得住的。另一个问题是那些萨努西教徒是否蓄意要占领此岛呢？是的，因为该岛拥有由昔兰尼加和的黎波里塔尼亚的圆形海岸构成的整个锡尔特海湾。

    不要忘了，在安泰基特东南约二千米的肯克拉弗小岛！岛上还没来得及修筑工事。一旦有个船队盘踞其上并以此作为进攻基地，就将威胁到安泰基特的安全，因此大夫在岛上预先埋设了地雷。现在岛上的岩石下布满了这种由可怕的炸药制成的地雷。

    只需通过与安泰基特相连的海底电线，一个电火花就能够将肯克拉弗小岛连同地面上的一切化为灰烬。

    岛上还有一些其他的防范手段：在海岸炮台上架起大炮，只要民兵炮手一就位就能开炮，锥形山上的小堡垒设有远程大炮随时准备开火；航道里敷设的鱼雷守卫着小小的海港入口；“弗哈托”号和三艘电力快艇做好了一切准备，可随时伺机而出或是冲向来犯的敌船队。

    然而岛上西南海岸的防御薄弱。敌人可能从这一带登陆。因为这里可以避开火炮和远程炮弹的攻击。

    这里潜藏着危机。也许着手修筑足够的防御工事已为时太晚。

    萨努西教徒攻打安泰基特岛的事究竟是否确实？一旦发动进攻，不管怎么说，都是一次大的行动。是一次冒险的出征，要耗费大量的武器弹药。一天，当大夫、皮埃尔和吕吉视察岛上的防御工事时，吕吉就他所观察的，对敌人的入侵表示了怀疑。

    “我不这么看，”大夫说，“安泰基特是一个富饶的海岛。它控制着锡尔特海的通道。所以，就凭这几条，萨努西教徒们迟早都会来进攻的。占领此岛，对他们是大有好处的！”

    “这是不容置疑的。”皮埃尔补充道，“必须提防这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而尤其使我担心的是，这种进攻已迫在眉睫，”大夫又说，“萨卡尼是那些教徒中的骨干之一。我还了解到，他一直是以一个国外代理人的身份为他们服务的。朋友们，你们不记得伯斯卡德在西迪·哈桑家中偶尔听到的哈桑与萨卡尼的谈话了吗？他们多次提到安泰基特是为了什么呢？而且萨卡尼并非不知道此岛属于安泰基特医生，就是那个他所惧怕的人，属于他曾命令齐罗纳在埃特纳山坡上袭击的人。所以，他既然在西西里已经失败了，他就一定会企图利用在这边的有利形势取胜！”

    “尊敬的大夫，你们有私怨吗？”吕吉问，“他认识您吗？”

    “他或许在拉居兹见过我。”医生答道，“无论如何，我在城中与巴托里一家的往来他是知道的。另外，伯斯卡德到西迪·哈桑家救莎娃的时候，他会明白皮埃尔还活着。这一切，在他的头脑中肯定会联系起来，他就不难推测出皮埃尔和莎娃藏身于安泰基特。所以才鼓动萨努西匪帮倾巢而出，向我们进攻。如果他们得逞了，占领了我的岛，那时候，我们就全完了！”

    这番话十分入情入理。萨卡尼还不知道大夫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但就他所探听到的，已足以使他有夺回阿特纳克领地的女继承人的欲望了。因此，他如果鼓动哈里发企图攻打安泰基特移民岛，是不会令人感到意外的。

    然而到了十二月三日，还没任何迹象表明进攻即将发生。

    另外，团聚的欢乐给岛上的人们一种和平的假象，只有大夫没有被迷惑。每个人都全心全意地设想着皮埃尔和莎娃将要举行的婚礼。人们都试图说服别人苦难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

    应当说，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和大家一样，认为总的来说是安全的。他们为别人的幸福而感到快乐，任何事情都使他们开心。

    “简直无法相信！”伯斯卡德不断地说。

    “什么无法相信呀？”马提夫问。

    “你成了上等人了，马提夫，说真的，我觉得你该成个家了。”

    “成家？”

    “是的，娶个娇小的漂亮老婆！”

    “为什么是要娇小的？”

    “对呀！……该娶一个高大的，高大漂亮的老婆！嗯……马提夫太太！……一定要去巴塔哥尼亚给你找一个。”

    而除了盘算着给马提夫找个合适的太太外，伯斯卡德还忙于皮埃尔和莎娃的婚事。征得大夫的同意后，他打算组织一次群众联欢节。街头杂耍，歌舞，放排炮，露天大型宴会，新婚夫妇小夜曲演奏会，提灯会，放烟火等等，一切都可交给他办理！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将会多么丰富多彩啊！恐怕节日过后，人们还会不停地议论呢！

    然而好景不长。

    十二月三日夜里，漆黑、寂静。忽然市政厅安泰基特大夫的办公室里铃声大作。

    此刻，正是夜里十点。

    听到铃声，大夫和皮埃尔就离开了巴托里夫人和莎娃。晚饭后，他们一直在客厅闲聊。走进办公室，是安泰基特中央锥形山上的观察哨所打来的电话，消息立即通过问答传了过来。

    海岸哨兵透过朦胧的夜色，发现在东南海面上有一支船队正接近本岛。

    “召开紧急会议。”大夫说道。

    不到十分钟，大夫、皮埃尔、吕吉、纳尔索斯船长、特里埃斯特船长及民兵队长们都到了市政厅。每个人都得知了海岸哨兵传来的消息。一刻钟以后，他们都到了港口，在大堤的一端停了下来。此时防波堤上有灯光闪烁。

    这里只是稍高于海平面，不可能像哨兵那样清楚地看到船队。但只要用强大的电力探照灯照射东南方的水平线，就可以搞清楚船队的数量和登陆地点。

    这样做会把岛上的情况暴露给敌人吗？大夫不这么看。如果是预料的敌人，他决不会盲目而来，他对安泰基特岛的海岸情况一定很熟悉，他们一定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于是探照灯被打开了，海平面上宽阔的扇面被两束强烈的电光照得雪亮。

    海岸哨兵们一点没弄错。至少有二百来艘船，三桅小帆船、三桅商船、双桅商船、三桅大帆船，还有些小船排列整齐，直奔本岛。毫无疑问这是萨努西的船队，这些船都是从沿海诸港征集而来的海盗船。没有风，他们是划船而来的。昔兰尼加和安泰基特间的距离相对短些。以前只借助风力就可以到达。而风平浪静同样有助于他们达到目的地。因为这使登陆情况更为有利。

    这时船队还在东南面距海岸四五公里处，日出之前不可能靠岸。正如大夫推断的那样，敌人或者强行攻入港内，或从设防不足的南面海岸登陆，但无论哪一种都是轻举妄动。

    首次侦察之后，探照灯熄灭了，海面又沉入了黑暗中，一切只有等天亮了。

    尽管如此，大夫还是命令全体民兵各就各位。

    必须做好充分准备，给来犯之敌以当头一棒。或许初次交锋就决定着自卫战的成败。

    现在，敌人妄图奇袭安泰基特是毫无指望了。因为探照灯使人们将敌船的位置和数量了解得一清二楚。

    在后半夜的几个小时中，守卫者百倍警惕，他们多次打开探照灯，照亮远处的海面，以便更加准确地了解敌船船队的方位。

    无庸置疑，敌人的数量很多，而且有足够的可以摧毁安泰基特炮台的武器弹药。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大炮，可他们人多势众，首领一声令下就可以同时在本岛的多处海岸登陆。由此可见萨努西教徒的进攻之可怕。

    天终于渐渐地亮了。初升的阳光驱走了天际低垂的海雾。

    保卫者们都把目光转向大海，注视着东面和南面。

    敌人的船队此时向两冀分开，仿佛一条长长的圆弧，对安泰基特岛形成了包围之势。敌船不止二百条，其中有好几条载重三十至四十吨，整个船队有约一千五百至二千人。

    早晨五点，船队到了肯克拉弗小岛附近。在直接进攻安泰基特岛前，敌人会在那里靠岸登陆吗？要是他们登陆就好了！大夫先前让人埋设的地雷就会大显神威了。即使不能全部解决问题，起码能使发起进攻的萨努西教徒们一开始就伤亡惨重。

    半小时过去了，大家显得烦躁不安，满以为敌船渐渐驶近了小岛，眼看就要登陆了……其实不然。没有一条船靠岸，敌船队列成弧形，小岛在右，而直向南展开去。现在可以确信了，敌人想直接攻击安泰基特岛，准确地说，敌人将在一小时内来犯。

    “现在唯一的出路是自卫。”大夫对民兵队长说。

    信号一发出，所有分散在农村的人都急忙赶回城里，各自奔赴预先指定的位置。

    大夫命令皮埃尔·巴托里到南面工事负责指挥，吕吉到东面。保卫本岛的至多有五百民兵，他们分布在各个敌人可能强攻的要点，准备抵抗敌人。而大夫则根据情况，哪里需要他就上哪儿去。

    巴托里夫人、莎娃·桑道夫和玛丽亚·费哈托留在市政厅的大厅里。至于其他妇女，一旦城市被占，她们就按预先安排的，带着孩子们躲入地堡里。地堡十分牢固，即使敌人有几门带上岸来的大炮，妇女们也不必担心受伤。

    肯克拉弗小岛问题解决以后——尽管这种解决办法对安泰基特十分不利——接着便是港口问题了，倘若敌船强攻进港，那两个防波堤上的小堡垒构成交叉火力，“费哈托”号上的大炮，电动鱼雷快艇及航道内的鱼雷都会给敌人以重创。如果敌人真的从这个方向来犯，那倒是正中下怀，算是安泰基特的一大幸运了。

    可是，一切并未如人所愿。萨努西教团的首领对安泰基特的种种防御手段十分了解。他很清楚从南面海岸登陆容易些。试图直接强攻港口，船队顷刻间便有覆灭之忧。他的既定计划是在南部海岸登陆。所以，他要避开通向港口的航道，就像先前避开肯克拉弗小岛那样，率领船队划桨前进，直奔安泰基特的防卫薄弱处。

    大夫一发觉这个情况，立即采取了应急措施，特里埃斯特船长和纳尔索斯船长各带了几名水手登上两条鱼雷艇，冲出了港口。

    一刻钟后，他们已冲入了敌阵，左冲右撞打乱了船队的阵容，击沉了五六条小船，撞破的船有十二条左右。但敌众我寡，在短兵相接的战斗中，两位船长险些被俘，只好暂避一下，驶回防波堤。

    而“费哈托”号也已就位开始了闪电般的攻击。但艇上的排炮和海岸炮台组成的火力网，仍不能有效地阻挡一群群的前来登陆的海盗们。

    尽管击毙了大量的敌人，击沉了二十来条船，仍有千余名敌人登上了南面海岸的岩石——在海面平静时是很容易靠岸的。

    这时可以看到萨努西教徒也有大炮。那几艘最大的三桅帆船上，载有数门有活动炮座的野战炮。敌人要把这些大炮卸到城里的炮火射程以外的海岸上，甚至是山上小堡垒的炮火射程之外。

    大夫来到离那一带海岸最近的一个棱堡的突角上，密切关注敌人登陆的全过程。如果反击的话，他兵力不够，众寡悬殊太大。但他有坚固的城墙，猛烈的炮火庇护，即使敌人再多，要破城也是困难的。

    携带轻型火炮的敌人分成两个纵队。他们怀着抢掠的欲望和对欧洲人的仇恨，表现着阿拉伯人的英勇无畏和宗教狂的冒险精神，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大摇大摆地前进，前进！

    当他们进入有效射程之内时，炮弹和霰弹齐飞，立即有百余人倒了下去。但其余的人并不马上后退，他们架起野炮，开始轰击南边城堡上两个碉堡间的护墙，护墙还未完全竣工，并立即被轰了道缺口。

    尽管周围的人纷纷倒下，敌军首领依然保持镇定，指挥作战。萨卡尼站在他身边，煽动他发起冲锋，让数百名教徒冲向突破口。

    远远地，安泰基特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他俩。

    这时成群的敌人涌向护城墙缺口处。如果让他们越过缺口，如果让他们涌进城中，抵抗者实力弱小，将不得不放弃战斗岗位。而这些嗜血成性的海盗们，就会在胜利的驱使下进行一场大屠杀。

    在突破口外，展开了可怕的肉搏战。大夫临危不惧，仿佛子弹伤不了他似的，在他的指挥下，皮埃尔和伙伴们表现出惊人的勇气和视死如归。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从旁协助，表现得英勇无比，而且幸运地避开了那些射向他们的罪恶的枪弹。

    大力士一手握着刀，一手提着斧，杀得敌人近不了身前。

    “砍呀，卡普！杀呀！杀死他们。”伯斯卡德吼道，他挥舞着手枪，不停地装弹退壳，机枪似地点射着。

    可是敌人没有退却。在缺口处多次被击退以后，他们终于突破了缺口，冲进了城里。与此同时，在他们身后，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原来是“费哈托”号在离海岸不到三链的地方，放慢船速，船上配备的大口径短炮身海军炮，长长的歼击炮，霍特基斯回转炮，还有卡特林式重机枪，全部转向船一侧，对着岸上的敌人，从背后猛轰。敌人像被割的小麦一样，纷纷倒下。“费哈托”号一边朝岸上的敌人射击，一边还摧毁停泊在岩石脚下的登陆船。

    这对萨西努教徒来说，是一次出其不意，致命的打击。这使他们不但腹背受敌，而且如果登陆船被“费哈托”号击沉，他们的退路也就断了。

    敌人在民兵们的顽强防守下停止从缺口进攻。已有五百多名敌人陈尸沙滩，而守城者的伤亡人数则较少。

    敌军首领明了必须立即撤回海上，否则他的部队将遭到重创甚至全军覆没。萨卡尼徒劳地想让教徒们继续攻城，因为已经下达了撤到岸边的命令，岸上的教徒们已开始向岸边撤去。这些萨西努教徒依令行事，如果要命令他们去敢死，他们就会厮杀到最后一个人。

    必须惩罚这些海盗们，让他们永远忘不了这次教训。

    “冲啊！朋友们！冲啊！”大夫喊道。

    在皮埃尔和吕吉的带领下，一百多名民兵冲向匆忙向海边撤败的敌人。在“费哈托”号和城里的火炮夹击之下，敌人溃不成军，抢上七八条小船，狼狈逃窜，幸好抢得顺风，一些人才死里逃生。

    在混战之中，皮埃尔和吕吉想方设法地要抓住一个人，就是萨卡尼。他们想活捉他，而这坏蛋多次举枪向他们射击，奇迹般的，他们都避开了。

    然而命运仿佛再一次愚弄了正义。

    萨卡尼和萨努西教首领终于在十多名海盗的保护下登上了一条刚刚解开缆绳的小三桅商船，匆匆从海上逃遁。“费哈托”号由于离得太远，无法命令它前去追击。眼看那条小船就要脱逃了。

    正在这时，马提夫看见一门拆掉炮座的野战炮被遗弃在沙滩上，还上着炮弹，他飞快地奔到炮旁边，以非凡的力量把它搬到一块岩石上，两手抓住炮耳，肩膀顶住炮身，声音像打雷似的：“快来呀！普万特，快点！”

    伯斯卡德已看到了马提夫的行动，又听到他的呼喊，马上就明白过来，跑到跟前，把这架以人为炮座的大炮对准那条三桅商船，猛地开炮！

    “咚！”一声巨响，炮弹击中了那条船的船壳，商船碎了……虽然大炮的后座力很大，但大力士一动也没动。

    萨努西教团首领和他的同伙全被抛进波浪中，大部分都淹死了。至于萨卡尼，当吕吉纵身跳入海中时，他还在激流中挣扎呢。

    不久，吕吉就把萨卡尼交到了马提夫手中。

    反击大获全胜，冲上海岸的二千多名敌人中，侥幸逃命回到普兰尼加海岸的只有数百人。

    可以预料在很长时期里，安泰基特将不再受这些海盗入侵的威胁了。
第五章　正义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报答完了玛丽亚和吕吉·费哈托的恩情。巴托里夫人、皮埃尔和莎娃终于团聚了，在报恩之后就剩下罚恶了。

    在萨努西教徒失败逃走后的几天中，全岛的人立即开始恢复家园，这次反击战的主角们，像皮埃尔、吕吉、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虽然受了伤，但并不严重，虽然历经惊险，却都安然无恙。因此，当他们在市政厅的大厅内与莎娃、玛丽亚、巴托里夫人以及老仆人鲍立克重聚时，内心该是多么快乐啊！在为战斗中牺牲的勇士们举行完葬礼后，小小的移民岛上又将恢复从前的幸福生活。再没有什么能破坏它了。萨努西教徒们遭到了惨败，唆使进攻安泰基特的萨卡尼已擒获，再也不能在那里煽风点火，散布复仇思想了。此外，大夫要在短时间内完善全岛的防御体系，不仅要使阿特纳克城能够避免任何袭击，还要让安泰基特岛不再有任何便于敌人登陆的薄弱点。此外，还要忙于吸引新的移民，要充分开发岛上的资源，使人们过上真正幸福的生活。

    当然，皮埃尔·巴托里和莎娃·桑道夫的婚事不再会有什么波折了，按原定日期，十二月九日举行婚礼。所以伯斯卡德又开始积极筹备起一度为昔兰尼加海盗的入侵而耽搁的庆祝活动。

    但是，对萨卡尼、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三人的判决，决不能拖延。他们在城中的地堡里分别关押着，甚至互相之间并不知道都落在了安泰基特大夫手中。

    十二月六日，萨努西教徒溃败已有两天了。大夫要在市政厅的大厅内审判萨卡尼、多龙塔和卡尔佩纳。起诉的一方是大夫、皮埃尔和吕吉。

    在民兵小分队的押送下，三名罪犯在法庭上第一次碰了面。阿特纳克法庭由岛上的第一批法官组成。

    卡尔佩纳显得惶惶不安，但那副阴险狡诈的神气一点没变，他偷偷地东张西望，就是不敢直视法官。

    西拉斯·多龙塔则万分沮丧，耷拉着脑袋，本能地避免与他的老同谋接触。

    萨卡尼心中只有一种感觉，那是为落入安泰基特大夫手中而引起的狂怒。

    这时吕吉走到法官面前，对着那个西班牙人说道：

    “卡尔佩纳，我就是吕吉·费哈托，安德烈渔夫的儿子！正是你的告密，把我父亲送进了斯坦监狱，死在了狱中！”

    卡尔佩纳直挺挺地站了一会儿。他怒气上升，眼睛血红，原来他在马耳他的曼德拉乔小街上曾经以为认错的那个女人，正是玛丽亚。而现在站在面前控告自己的吕吉·费哈托，就是她弟弟。

    皮埃尔接着上前，首先指着银行家说道：

    “西拉斯·多龙塔，我是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皮埃尔·巴托里。我父亲是匈牙利爱国志士，就是你，伙同萨卡尼，无耻地将他出卖给了底里雅斯特的奥地利警察！是你们害死了他。”

    接着，他又指着萨卡尼：

    “我就是你企图在拉古扎街巷里谋杀的那个皮埃尔·巴托里！我就是莎娃的未婚夫！而她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是你派人在十五年前，把她从阿特纳克城堡里拐走的。”

    西拉斯·多龙塔认出了他曾以为死了的皮埃尔·巴托里，仿佛挨了一棒似的。

    而萨卡尼，抱着双臂，除了眼皮有点微微地颤抖外，仍是一副满不在乎，无动于衷的样子。

    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一言不发。面对这似乎是从坟墓中爬出来控告他们的受害者，他们能说什么呢？

    当安泰基特大夫站起来，情况就不同了。他用深沉的声音说道：

    “我，是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和埃蒂安·巴托里的伙伴。你们的叛卖，使他们在毕西诺城堡惨遭杀害！我，是莎娃的父亲！你们为了谋夺她的财产而将她拐走！……我就是桑道夫伯爵！”

    这一次，指控产生了巨大的效力。西拉斯·多龙塔听了，两腿一软，跪在地上。而萨卡尼终于也垂下了头，仿佛在反省。

    于是三个被告一个个地受了审。他们的罪行不容抵赖，无法宽恕。首席法官还提醒萨卡尼，这次袭击本岛，完全是为了他的个人利益，而且造成了重大的伤亡，因此血债血偿。接着，是罪犯为自己进行的自由辩护。最后，首席法官按着这个正规的正义的法庭赋予他的权力，执行了判决。

    “西拉斯·多龙塔，萨卡尼，卡尔佩纳，”他说道，“你们害死了埃蒂安·巴托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和安德烈·费哈托。你们被判处死刑！”

    “随你们的便！”萨卡尼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饶了我吧！”卡尔佩纳怯懦地喊着。

    西拉斯·多龙塔已无力再说什么了。

    三名罪犯被带回地堡，严格地看管起来。

    如何处死这批无赖呢？在岛上找个角落枪毙他们？那不是让坏蛋的血玷污了安泰基特的土地么？所以，死刑将在肯克拉弗小岛上执行。

    当晚，在吕吉·费哈托的指挥下，数十名民兵押着三名罪犯，乘着电力快艇到了岛上。在那里，他们将结束罪恶的一生。

    萨卡尼、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已认识到他们死期已到。因此，一上岸，萨卡尼就径直走向吕吉。

    “就在今晚吗？”他问道。

    吕吉什么也没说，三名死囚被单独留下。当电力号回到安泰基特时，已是晚上了。

    现在，岛上再没有叛徒了。至于说三名罪犯要从距大陆二十公里的肯克拉弗小岛逃走，是决不可能的。

    “等不到明天，他们就会自相残杀的。”普万特·伯斯卡德道。

    “呸！”马提夫厌恶地啐了一口。

    一夜过去了，而市政厅里，人们发现桑道夫伯爵一刻也未休息，他反锁着房门，直到清晨五点才离开，下楼到大厅里，要人把皮埃尔和吕吉找来。

    一个民兵行刑队等候在市政厅院子里，只要他一声令下，就登上肯克拉弗小岛行刑。

    “皮埃尔·巴托里，吕吉·费哈托，”桑道夫伯爵道，“这些叛徒被判死刑是完全公正的吗？”

    “是的，他们死有余辜！”皮埃尔回答道。

    “是的。”吕吉附和着，“不能饶了这些坏蛋！”

    “判决他们！上帝会饶恕我们，我们决不能饶过他们……”

    桑道夫伯爵语音未落，一阵可怕的爆炸声传来，仿佛地震似的，市政厅乃至全岛都震动起来。

    桑道夫伯爵、皮埃尔、吕吉立即奔出门外，受惊的安泰基特居民也奔出房舍。

    火焰、水蒸汽，混合着巨石及雹子似的石块腾空而起，直冲云天，整个天空都被遮蔽了似的，接着，石块如雨点般地落在岛周围的海面上，掀起层层的浪花，而浓云却停在空中。

    肯克拉费小岛连同三名死囚一起在爆炸中化为了灰烬。

    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要忘了，为了预防萨努西教徒在肯克拉弗登陆，不但岛上敷设了炸药，而且还埋有电动装置，如果连接在安泰基特的海底电线失灵了，只要踩上埋在地下的装置，所有的地雷就会同时爆炸。

    事情是这样的。三名死囚之一偶然踩中了其中一个电动装置，于是引爆了所有的地雷，使小岛顷刻间化为飞烟。

    “上帝免除了我们的这桩差事！”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说道。

    三天后，皮埃尔·巴托里和莎娃·桑道夫在安泰基特教堂举行了婚礼。借此机会，安泰基特大夫恢复了真名马蒂亚斯·桑道夫，并在婚书上签名，既然正义已得到伸张，就不必再隐姓埋名了。

    只需几句话就可以结束这个故事了。

    三周之后，莎娃·巴托里被确认为桑道夫伯爵遗产的继承人。多龙塔夫人的那封信，以及先前银行家就当初拐走小女孩的有关情况及目的所做的声明，都足以证明莎娃的身份。尽管莎娃还没满十八岁，那份剩下的德兰斯瓦尼亚的领地喀尔巴阡山已归她所有了。

    另外，对政治犯实行的大赦，使桑道夫伯爵可以回到自己的领地。但是，即便他重新公开了马蒂亚斯·桑道夫的身份，他还是更情愿被当作安泰基特这个大家庭的家长。在这里，他将在爱他的人中间安享晚年。

    由于人们再次努力，小小的移民岛迅速地强大起来。不到一年的工夫，人口增加了一倍。学者们、发明家们在桑道夫伯爵的号召下，来此实践他们的发明。如果没有伯爵的指点，没有他拥有的财富为后盾，这些发明也许就无法运用。而这一切，使安泰基特岛很快成为锡尔特湾中极其重要的小岛。而且随着岛上防御体系的完善，安全也绝不成问题。

    不必再说巴托里夫人、玛丽亚、吕吉、皮埃尔和莎娃了，他们的生活比我们所能描绘的更幸福。也不必再说普万特·伯斯卡德和卡普·马提夫了，他们已是安泰基特岛上受人尊敬的人物了。要是他们还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感到再也没有机会报答给了他们如此幸福生活的伯爵了。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完成了他的事业。如果他不是那么怀念两位同伴：牺牲了的埃蒂安·巴托里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在他传播幸福的时候，就会像这世间任何一个勇敢的人那么幸福。

    在整个地中海，在地球上其他任何海洋里，甚至在加那利群岛，都找不到一个能与安泰基特媲美的繁荣昌盛的岛屿来！……绝无仅有。

    而马提夫，只要一想到他是如此幸福，便禁不住要说：

    “事实上，我们所干的配得到这样的幸福吗？”

    “管它呢，马提夫……你又怎么啦？……让它顺其自然吧！”伯斯卡德回答他。
沙皇的邮件


作者：儒勒·凡尔纳

    
第一部
第一章　新宫的晚会


    “陛下，又来了一份电报。”

    “从哪儿来的？”

    “从托木斯克。”

    “这座城市以远的电线都被切断了吗？”

    “从昨天起都被切断了。”

    “将军，每隔一小时向托木斯克发一份电报，并派人向我汇报。”

    “是，陛下，”基索夫将军答道。

    这番对话发生在凌晨两点钟，正是在新宫举行的晚会异彩纷呈的时刻。

    在这个晚会上，普雷沃布拉扬斯基和保罗斯基的军乐队不断地演奏着一首首波尔卡舞曲、玛祖卡舞曲、苏格兰舞曲和华尔兹舞曲，都是从保留节目中精选出来的最优秀曲目。无数的男男女女在新宫各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翩翩起舞，比新宫地势稍低的是“老石头房子”，那里从前曾上演过无数惨剧，今天夜晚这里重又回声不绝于耳，对舞舞曲的乐声在这里不断地回旋着。

    这件棘手的工作是由宫中大元帅来完成的，何况还有很多人给他帮忙。大公们和他们的副官，还有宫内的侍从和军官，都亲自走入舞池，珠光宝气的大公夫人，以及身着盛装的梳妆女官们，也为这座古老的白石头城里文武高官的妻子勇敢地做出了榜样。所以，当波罗涅兹舞曲奏响时，所有的客人，不分等级，全都开始了这种有节奏的散步，场面是如此隆重，简直就像是举国同欢。玻璃的反射使一百来盏枝形吊灯发出的亮光更加耀眼，在这灯光下，绣有层层花边的长裙与佩有枚枚勋章的制服彼此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真是一次光彩夺目的盛会啊！

    此外，对于这些达官显要以及打扮得绚丽多彩的贵妇来说，大沙龙——新宫所有大厅中最美的一个——所提供的氛围，与他们的气派相比，那也是毫不逊色，富丽堂皇的圆屋顶上，由于镀金饰物的光泽已因年深日久而变得柔和，所以仿佛布满了光点。窗帘和门帘都是锦锻做成的，皱褶起伏，煞是好看。灯光为所有的锦锻都着上一片暖色，唯有厚重布帘的角落里还是阴暗的。

    各个大厅都灯火通明，使整座宫殿在黑夜中闪闪发光，长达几个小时。从外面透过巨大的半圆拱形玻璃窗看去，由于玻璃上有一层轻微的水汽，所以里面的灯光变得柔和了，仿佛是一场大火的反光，与黑夜形成鲜明的对照，这引起了没有跳舞的客人的注意。当他们停在窗前时，可以隐约看见几个钟楼，虽然很模糊，但黑夜中它们巨大的轮廓还是清晰可辨的。在雕花的阳台下，他们看见很多哨兵把枪扛在肩上，静悄悄地走来走去，尖尖的头盔上插着羽饰，在大厅投射出去的灯光下显得很滑稽。客人们还听见巡逻兵的脚步在石板地上踏着节拍，说不定比跳舞的人们在大厅的地板上踏出的节奏还准呢。从各个哨位上不时传来一两句哨兵的应答，偶尔还会有一声号角混进乐队的和弦里，使一片和谐的旋律中冒出几个响亮的音符来。

    新宫正门前更低的地方，在窗户投射出去的巨大的锥形光束中，一团团黑色的影子显露出来，那是几艘顺流而下的船只，几个信号灯发出摇曳不定的亮光，在水面上洒下点点光斑，新宫最低的几级台阶就是在这江水中。

    舞会的主要人物，这次晚会的主人，即基索夫将军以陛下相称的那个人，衣着非常简单，穿的是一套近卫军军官的制服。这绝不是由于他矫揉造作，而是出于习惯，他是一个不爱追求豪华服饰的人。因此，他的衣着与他周围五彩缤纷的华装丽服形成鲜明的对照，甚至当他由随从们簇拥着出现时，他也经常是这样的打扮。他的随从中有格鲁吉亚人、哥萨克人和勒斯吉安人，这些英武的骑兵都穿着高加索鲜亮的制服，显得很有气派。

    此人高高的个子，态度和蔼可亲，脸色沉静，但却紧锁着眉头。他从这一堆人走到那一堆人，但很少说话。年轻的客人们在愉快地谈笑，达官显要或欧洲主要国家驻此的外交使团的成员们的谈话则比较严肃，但他对这些似乎都不太注意。这些目光敏锐的政治家中——这些人都善于观相——有两三个人确信自己从主人的脸上看出了忧虑的迹象，其原因他们不得而知，但没有一个人敢就此事去询问他。不管怎样，近卫军军官一定不想让他内心的忧虑对晚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而且，由于他是为数不多的、使几乎整个世界、甚至在思想上都养成了对他唯命是从习惯的君主之一，所以，舞会的兴致一刻也没有减弱过。

    不过，基索夫将军刚刚把托木斯克发来的电报交给这位军官后，还等着他下令让自己告退呢，可他却始终沉默不语。他已接过电报，也已经看过了，眉头却锁得更紧了。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了佩剑的护手上，随后又把手放在眼前，将眼睛遮了一会儿。他似乎是觉得灯光大刺眼了，想找到一个阴暗的角落，以使自己能更好地考虑一下。

    “这么说，”他把基索夫将军带到一扇窗前，然后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我们从昨天开始，就与大公，我的兄弟，失去联系了？”

    “失去联系了，陛下，而且令人担心的是，电报也许很快将连西伯利亚边境也无法通过了。”

    “但是阿慕尔和雅库次克各省的军队，以及越贝加尔省的军队，它们是否已接到了立即向伊尔库次克进军的命令的呢？”

    “这个命令是由最近一封电报下达的，我们已将这份电报传到贝加尔湖以远地区。”

    “那么叶尼塞斯克、鄂木斯克、塞米巴拉金斯克和托布尔斯克的省府，自从敌军入侵以来，我们与它们一直保持着直接联系吗？”

    “是的，陛下，它们可以收到我们的电报，而且目前，我们确信，鞑靼人还没有进军到额尔乔斯河和鄂毕河以远地区。”

    “关于叛徒伊万·奥加莱夫，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没有，”基索夫将军回答道，“警察局长无法确定他是否越过了边境。”

    “马上把他的外貌特征发往下诺夫哥罗德、彼尔姆、叶卡捷琳堡、卡西莫、秋明、伊希姆、鄂木斯克、埃拉姆斯克、科利凡、托木斯克，发往所有线路仍能通到的电报局！”

    “我马上派人执行陛下的命令。”基索夫将军回答。

    “请对此保守秘密。”

    听完这句话，将军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表示同意的动作，鞠了一躬，先是消失在人群中，然后很快离开了大厅，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走了。

    至于军官，他独自怔了好一会儿，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所以马上恢复了镇定，走到那些军人和政治家们身边去，他们在各个大厅里东一堆西一堆地凑在一起闲聊。

    尽管近卫军军官和基索夫将军的谈话非常短促，但他们所谈论的严重事件，却不是像他们所想像的那样无人知晓。的确，大家没有公开地谈论这件事，甚至连私下的议论也没有，因为没有人“命令”他们开口，但对于边境那边发生的事，有几个大人物已经多多少少有了一些耳闻。不管怎么说，这些大人物也许只知道一鳞半爪，连外交使团的成员也没有彼此谈及的这件事，有两个客人却在小声地聊着，而且似乎已获得了一些较为准确的信息，这两个人既没有穿制服，也没有戴勋章，在新宫的晚会上，没有什么使他们引起别人的注意。

    那么多其他的人，那么多更显赫的人物都没怎么疑心的事，这两个小人物是怎么知道的呢？是通过什么途径？是依靠的什么手段？谁也不知道。难道这就是他们身上的先见之明，或者他们的未卜先知的本领吗？难道他们拥有另外一种器官，能超出凡人的界限，比凡人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吗？难道他们的嗅觉尤其灵敏，所以即使再秘而不宣的消息也逃不出他们的掌心吗？难道是由于他们长期靠新闻吃饭，最后习惯成自然，竟然获得了一种超人的能力吗？大家很可能会同意这种看法吧。

    这两个人一个来自英吉利，一个来自法兰西，都是瘦高个，——后者像普罗旺斯所有的南方人一样，生有一头棕发，——而前者的头发是红色的，很像兰开夏的一位绅士。我们的盎格鲁—诺曼底人刻板、沉着、冷静，动作不多，言语也少，就好像一个有规律地压紧和放松的弹簧，他只在弹簧放松的时候才说说话，做做手势。相反，我们的高卢—罗曼人则性急，活跃，说起话来除了嘴唇，眼睛和手也全都运用起来。他有几十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思想，而在他的谈话对方的头脑中，却似乎只有一种一成不变的模式。

    对于他们在体态上的差别，就连最不善观察的人也会产生强烈的印象；而一位善于观相的人，在稍微仔细地观察了这两个陌生人后，却能清清楚楚地总结出他们生理特点上的差异，如果说法国人是“以眼睛取胜”，英国人则是“以耳朵见长”。

    确实，他们中一个人的视觉器官由于经常使用而变得异常发达。有一些魔术师仅从一个迅捷的切牌动作，或仅在塔罗纸牌被排列的一瞬间，就能辨认出一张别人都来不及认出的牌，他们的视网膜可谓灵敏，而这个法国人可以说与他们不相上下。所以他在最高程度上拥有所谓的“眼睛的记忆”。

    相反，那个英国人却似乎尤其擅长耳听八方。如果他的听觉器官曾对某一个嗓音产生过印象，那他就再也不会忘记，哪怕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也能在成千上万的声音中把它辨认出来。他的耳朵当然不可能像某些动物的耳朵那样活动，这样的动物都有很大的耳廓；但是，既然科学家们注意到，人耳只是“几乎”不动的，那么我们就有权断言：我们说的这个英国人的耳朵不断地竖起来、拧起来、斜过去，竭力捕捉着各种声音。不过这种运动，自然学者是几乎看不出来的。

    我们想提醒大家，这两个人发达的视力和听力对于他们的职业是非常有用的，因为这个英国人是《每日电讯报》的记者，这个法国人也是一个通讯员，至于是哪家报社的通讯员，他没说，而当人问起时，他总是半开玩笑地回答说，他和“他的表妹玛德莱娜”通信。总之，这个法国人虽然看起来很浮，实际上却是很有洞察力、很精明的。他聊起来海阔天空，也许正是为了更好地隐藏他打探消息的目的，就这样，他从不袒露心声。他的多言甚至正好就是沉默，比起他在《每日电讯报》的同行来，他也许更加守口如瓶、更加谨慎小心。

    这两个人参加七月十五日至十六日夜间在新宫举行的这次晚会，都是以记者的身份来的，其目的在于最大限度地向读者报道消息。

    不言而喻，这两位记者都非常乐意被委派到这里来执行任务，他们喜欢像白鼬一样迅速出击，去猎取最出人意料的消息，没有什么能使他们感到畏惧，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成功，他们拥有干这一行所需要的无可挑剔的冷静和真正的勇敢。在这场抢新闻的障碍赛中，他们简直是优秀的赛马手，当他们跨过一排排障碍物，趟过一道道小溪、越过一道道斜坡时，他们身上的那股热情，就连那些得不了“好名次”就不活了的正经的跑步运动员都比不上。

    何况他们的报社对他们还不吝金钱——金钱是迄今所知的报道率最高、报道速度最快、人们最喜闻乐见的素材。为了无损他们的名誉，有一点需要补充的是：他们俩都从不越过他人私生活的围墙去偷看或偷听，仅仅只是当涉及到政治利益和社会利益的事情发生时，他们才采取行动。一句话，他们的工作就是采写近几年来人们所说的“政治军事大特写”。

    不过，只要仔细地注意一下，就会看到他们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有一种特殊的方式去看待事件，尤其是事件的后果，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方式”去观察和评判。不过，由于他们毕竟是花大代价冒大险，而且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辞劳苦，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去责备他们为好。

    法国记者名叫阿尔西德·若利韦。英国记者名叫哈里·布朗特。他们刚刚才互相认识。他们来新宫参加晚会，就是为了在各自的报纸上对它进行报道。按理说，他们性格不一致，加上同行之间难免有嫉妒之心，所以他们彼此应该格格不入才对。但是，他们没有相互避开，反而相互试探对方对当天新闻的想法。毕竟，这两个猎人是在同一块场地上、在相同的禁猎区内打猎。从一个人手里漏掉的猎物，说不定被另一个人击中了，所以出于各自的利益，他们甚至想见对方之所见，听对方之所听。

    于是这天晚上，他们俩都是伺机而动。空气中也确实有股味道。

    “哪怕是一群鸭子飞过去，”阿尔西德·若利韦心想，“他也会开枪的！”

    所以当基索夫将军出去后不一会儿，这两个记者就在舞会上攀谈起来，言谈中实际上在相互试探。

    “确实，先生，今天的晚会真是棒极了！”阿尔西德·若利韦亲切地说道，他觉得自己应该用这句地道的法国语打开话题。

    “我已经拍了电报，说：精彩！”哈里·布朗特冷冷地回答道，联合王国的公民不管要表达对什么东西的仰慕之情，使用的都是这两个字。

    “不过，”阿尔西德·若利韦又加上一句，“我觉得同时还应向我的表妹指出……”

    “您的表妹？……”哈里·布朗特打断他同行的话，以一种诧异的语气重复道。

    “是的……”阿尔西德·若利韦接着说，“我的表妹玛德莱娜……我就是在和她通信！她喜欢快速准确地了解任何发生的事情，我的表妹！……所以我觉得应该向她指出，在这个晚会上，似乎有一团乌云，使陛下愁眉不展。”

    “我可觉得他喜气洋洋，”哈里·布朗特回答，他也许是想隐瞒他在这件事情上的想法。

    “那么，您一定让他在《每日电讯报》的专栏上也‘喜气洋洋’了。”

    “正是。”

    “您还记得，布朗特先生，”阿尔西德·若利韦说，“1812年在扎克雷特发生的事情吗？”

    “怎么会不记得，我简直就好像去过那里一样，先生，”英国记者回答说。

    “那么，”阿尔西德·若利韦又说，“在一次为沙皇亚历山大举行的晚会上，有人来向他报告，说拿破仑和法军先头部队刚刚渡过了尼也门河，不过，皇帝没有离开晚会，而且，尽管这个消息非常重大，足以使他失去整个帝国，他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忧虑……”

    “就像我们的主人刚才表现的那样，当基索夫将军向他报告，说边境与伊尔库次克省府之间的电话线刚被切断时，他并没有惊慌失措。”

    “啊！您还知道这个细节？”

    “我知道。”

    “至于我，我很难不知道这个，既然我最后一封电报一直发到了乌金斯克，”阿尔西德·若利韦洋洋自得地说。

    “我的电报只发到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哈里·布朗特不太满意地答道。

    “那么您也知道，已经向尼古拉耶夫斯克的军队下达命令了吗？”

    “是的，先生，同时还有一封电报发给托布尔斯克省府的哥萨克人，命令他们集结。”

    “真是太准确了，布朗特先生，这些措施我也都知道，请相信，我可爱的表妹明天就会知道一些情况了！”

    “正如《每日电讯报》的读者一样，他们也会知道的，若利韦先生。”

    “对！大家会看见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也会听见有些什么样的传闻！……”

    “一场有趣的战役等着我们去参与，布朗特先生。”

    “我会参与的，若利韦先生。”

    “那么，我们可能会在一块场地上重逢，那里也许没有这个大厅的地板那么稳固！”

    “没那么稳固，是的，但是……”

    “但是也没有那么滑！”阿尔西德一边说，一边拉住他的同事，后者在后退的时候身体差点儿失去平衡。

    说完后两个记者就分开了，总的来说都很满意，因为知道了一个人并没有超过另一个人。确实，这是一场他们两人之间的比赛。

    这时，大客厅隔壁的房门打开了，里面摆放着好几张大餐桌，上面满是美味佳肴，还有不计其数的贵重瓷器和金质碗碟。中间的那张桌子是给亲王、亲王夫人，以及外交使团的成员们用的，正中央有一个器皿熠熠生辉，它是由伦敦的手工作坊精制的，价值连城。在这件金银器杰作的周围，成千上万件餐具在枝形吊灯的映照下也是光彩夺目，它们都出自塞夫勒的手工工场。

    于是，新宫的客人开始朝饭厅走去，准备吃夜宵。

    这时，基索夫将军回来了，他疾步走到近卫军军官身边。

    “怎么样？”军官就像第一次那样，急切地问道。

    “电报已不能通过托木斯克了，陛下。”

    “马上派一个信使！”

    军官离开大厅，走进隔壁的一个大房间。这是一个办公室，位于新宫的角上，里面的家俱是老橡木制成的，陈设非常简单，墙上挂着几幅画，另外还有多幅署名为贺拉斯·韦尔内的布画。

    军官就好像肺部缺氧似的，猛地一下打开窗户，然后走到大阳台上，呼吸七月这美丽的夜晚散发出的纯净的空气。

    在他眼前，月光沐浴着一大片围成圆形的设防区，里面矗立着两座大教堂，三座宫殿和一个军火库。设防区周围分别耸立着三座城市：基台-哥罗德、白洛依-哥罗德和泽姆利亚诺依-哥罗德，是巨大的欧洲人、鞑靼人或中国人的聚居区，城市上空可见许多的塔楼、钟楼、清真寺的尖塔，以及三百座教堂的圆屋顶，教堂的屋顶是绿色的，上面还有银色的十字架。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波光粼粼。所有这一切形成了一幅奇怪的镶嵌画，五颜六色的房屋就镶嵌在这方圆十里①的广阔地域内。

    ①　译注：此处为法国古里，一里约合四公里。

    这条河就是莫斯科河，这个城市就是莫斯科，这片设防区就是克姆兰，而这个抱着胳膊，皱着眉头出神，不经意地听着新宫传出的声音在莫斯科旧城上空回荡的近卫军军官，就是沙皇。
第二章　伊万·奥加莱夫


    这个晚会是沙皇为重要的文武官员和莫斯科的显贵们举行的，他之所以在晚会进行到高潮的时候突然离开新宫的大厅，是因为这时在乌拉尔山边界以东发生了严重的事件。已经毫无疑问了，一场可怕的入侵正使俄罗斯面临威胁，西伯利亚自治诸省将可能摆脱俄罗斯的控制。

    亚洲俄罗斯，或者说西伯利亚，面积为五十六万里，居民约二百万人。它西起作为亚欧俄罗斯分界线的乌拉尔山，东抵太平洋沿岸地区。南边是土耳其斯坦和中国，这两个国家与它的边界线很不确定；北边是北冰洋，从喀拉海直到白令海峡。它被分成若干总督府或若干省，诸如托布尔斯克、叶尼塞克、伊尔库次克、鄂木斯克、雅库次克；它还包括两个区——奥克荷斯克和卡姆兹察特加——以及两个国家，现在已属俄罗斯统治，吉尔吉斯人的国家和楚克齐人的国家。

    这片广阔的草原地区从东到西跨越的经度超过110°，它是罪犯的流放地，沙皇命令驱逐的人也流亡到这里。

    在这片广大地区，有两个总督代表着沙皇至高无上的权力。一个驻扎在东西伯利亚的首府伊尔库次克；另一个驻扎在西西伯利亚的首府托布尔斯克。两个西伯利亚由叶尼塞河的一条支流秋那江分隔开来。

    这些广阔的平原上还没有一条铁路，而其中有几个平原确实是相当肥沃的。各种珍贵的矿山之间也没有铁路连接，这些珍贵的矿产使西伯利亚大片土地的地下比地上更为富饶。人们去那里旅行时，夏天乘坐四轮客车或四轮货车；冬天则乘坐雪橇。

    西伯利亚的东西边境只有一种联系方法，就是电信联系，即通过一条长达八千多俄里①（8536公里）的电报线联系。这条线出乌拉尔山后，经叶卡捷琳堡、卡西莫、秋明、伊希姆、鄂木斯克、埃拉姆斯克、科利凡、托木斯克、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下乌金斯克、伊尔库次克、维尔克那-奈尔兹琴克、斯特林克、阿尔巴西那、布拉各斯坦克、拉德、奥尔洛姆斯卡亚、亚历山德罗夫斯科耶，直到尼古拉耶夫斯克，每个字花上六卢布十九戈比②，就可把消息从这端传到那一端。有一根线将从伊尔库次克分出来，连到蒙古边境上的恰克图，那么，每个字花上三十戈比，邮局就会在十四天内把电报从那里传到北京。

    ①　原注：一俄里相当于1067米，即比一公里稍长一点。

    ②　原注：约27法郎。一卢布（银质）值3法郎75生丁。一戈比（铜质）值4生丁。

    就是这根从叶卡捷琳堡直到尼古拉耶夫斯克的电报线被切断了，起初是在托木斯克以东，几小时以后，托木斯克和科利凡之间的线路也被切断了。

    因此，当基索夫将军第二次向他汇报以后，沙皇只回答了这几个字：“马上派一个信使！”

    沙皇在他办公室的窗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时掌门官又把门打开了。警察局长出现在了门口。

    “请进，将军，”沙皇以一种生硬的语音说道，“跟我说说你所了解的关于伊万·奥加莱夫的情况。”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陛下，”警察局长回答说。

    “他曾有上校军衔是吗？”

    “是的，陛下。”

    “这是一个非常精明的军官吗？”

    “非常精明，但难以驾驭，而且他有一种狂妄的野心，任凭什么也不能使之有所收敛。不久前他参与了一些阴谋，大公殿下就是在那时将他革职并流放到西伯利亚去的。”

    “那是什么时候？”

    “两年以前。经过半年的流放之后，他得到了陛下的特赦，于是回到了俄罗斯。”

    “从那时起，他就再也没有回西伯利亚去吗？”

    “不，陛下，他又去了，但这一次却是心甘情愿的，”警察局长回答说。

    说完，他又压低声调，加上一句：

    “有一段时间，陛下，一旦人们去了西伯利亚，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嗯，只要我活着，西伯利亚就是而且将是一个有去有回的地方！”

    沙皇有权带着真正的骄傲之情说这番话，因为他常常通过他的宽容来表明：俄罗斯的法律是懂得饶恕的。

    警察局长什么也没回答，但是很显然他并不赞成那些不彻底的办法。在他看来，任何人，只要被宪兵们押解着过了乌拉尔山，就不应再让他回来。不过，在新的制度下却不是这样的，警察局长打心眼儿里对此感到惋惜！什么！除了违反公共法的罪犯，别的罪犯都不再判无期徒刑！什么！政治流放犯还能从托布尔斯克、雅库次克、伊尔库次克回来！从前的沙皇敕令从不宽恕任何罪犯，实际上，警察局长已经习惯了那些专横的命令，对于现在这种统治方式倒还接受不了。但是他默不作声，等着沙皇再次问他。

    问题很快就来了。

    “伊万·奥加莱夫，”沙皇问道，“这次去西伯利亚旅行，谁也不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那么他后来没有再回到俄罗斯来吗？”

    “回来过。”

    “他回来后，警察局一直不知道他的踪迹吗？”

    “知道，陛下，因为一个罪犯从他被特赦的那一天起就成为一个真正的危险分子！”

    沙皇的眉头皱了一皱，也许警察局长有点害怕，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了，——尽管他思想中的偏执与他对主子的无限忠诚至少是等同的；但是沙皇很看不起这些拐弯抹角的对他内政的指责，继续简短地向他提出一串问题：

    “最后，伊万·奥加莱夫去的是什么地方？”

    “波尔姆省府。”

    “哪个城市？”

    “就是彼尔姆城。”

    “他在那里干什么？”

    “他好像没有职业，而且他的行动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高等保安部没有对他进行监视吗？”

    “没有，陛下。”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彼尔姆？”

    “大约在三月份。”

    “去哪儿？”

    “不知道。”

    “从这时起，你们就不知道他的下落了吗？”

    “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我！”沙皇回答说，“有一些匿名布告没有经过警察局，被送到我这里来了，而且，鉴于现在边境那边发生的事件，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它们是确切的。”

    “您的意思是，陛下，”警察局长惊叫起来，“伊万·奥加莱夫参与了鞑靼人的侵略？”

    “是的，将军，我来告诉你那些你所不知道的事吧。伊万·奥加莱夫离开彼尔姆省府以后，就越过了乌拉尔山脉。他去到了西伯利亚的吉尔吉斯大草原，试图在那里掀起游牧民族的叛乱，并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于是他继续南下，一直到达自由的土耳其斯坦，那里，在布哈拉、浩罕和昆杜斯这三个汗国，他找到了一些鞑靼人的首领，这些首领正准备把他们的游牧部落分派到西伯利亚各省，对亚洲的俄罗斯帝国进行全面入侵。这次行动是秘密酝酿的，但它刚刚像惊雷一般爆发了，现在东西伯利亚与西西伯利亚之间的道路和通讯方式都被切断了！况且，伊万·奥加莱夫因为报仇心切而变得凶残，他想谋我兄弟的性命！”

    沙皇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快步踱来踱去。警察局长什么也没回答，但他在心里说，在俄罗斯的沙皇从不赦免一个流放犯的时代，伊万·奥加莱夫的计划是绝不可能实现的。

    好一会儿过去了，他一直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凑到坐在扶手椅上的沙皇身边，说道：

    “陛下一定已经下令尽快击退入侵的敌军了吧？”

    “是的，”沙皇答道，“最后一封电报已经到达了下乌金斯克、叶尼塞克、伊尔库次克和雅库次克省府的军队，以及阿慕尔省和贝加尔湖省的军队一定已经开始行动了。同时，彼尔姆和下诺夫哥罗德的军团，以及边界上的哥萨克人，都正以急行军的速度向乌拉尔山进发，不过，糟糕的是他们还需要好几个星期才能与鞑靼人的队伍交手！”

    “陛下的兄弟，大公殿下，在伊尔库次克省府孤立无援，已经失去了与莫斯科的直接联系是吗？”

    “是的。”

    “但是他接到最近这几封电报后，就应该知道，陛下采取了一些什么措施，应该知道离伊尔库次克最近的几个省府会去援救他的，对吗？”

    “这个他知道，”沙皇答道，“但他不知道伊万·奥加莱夫不仅挑动了这场叛乱，而且还要担当一个叛徒的角色，不知道自己与一个厉害的敌人有着个人恩怨。伊万·奥加莱夫觉得自己的失宠全都怪大公，更严重的问题是，大公并不认识这个人。所以伊万·奥加莱夫计划先去伊尔库次克，在那里化名为大公效力，骗取大公的信任。然后，当鞑靼人包围伊尔库次克时，他就会将城池连同我的兄弟一起交出去，所以说大公的性命危在旦夕。这些就是我的手下汇报给我的，也是大公所不知道的，而他恰恰又必须知道！”

    “那么，陛下，派一个精明强悍的信使……”

    “我正等着他呢。”

    “让他赶快，”警察局长又说道，“因为，请允许我补充一句，陛下，西伯利亚这地方极容易造反！”

    “将军，你的意思是，流放犯会和侵略者同流合污吗？”沙皇叫了起来，警察局长的这番含沙射影使他对自己失去了控制。

    “请陛下原谅！……”警察局长结结巴巴地答道，因为这正是本性多疑而且容易忧虑的他心里所想的。

    “我相信流放犯们是爱国的！”沙皇又说道。

    “西伯利亚除了政治犯以外还有其他的罪犯，”警察局长答道。

    “罪犯！哦！将军，这些人我就交给你去处治了！他们都是些人渣，没有自己的国家。但是叛乱，或者说侵犯，并不是冲着皇帝来的，而是冲着俄罗斯，冲着这个国家来的，流放犯们还抱着一线希望再见到它……而且他们也会再见到它的！……不，一个俄罗斯人永远不会和一个鞑靼人结成同盟，去削弱俄罗斯的力量，哪怕是一分钟！”

    尽管沙皇的政策把一些人暂时流放到异地，但沙皇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们是爱国的。当他能够自己去左右法律的效力时，他就已把宽大为怀作为法律的本质，以前令人色变的沙皇敕令到他手里也温和了许多，所以他这样想是对的。但是，尽管鞑靼人的侵略缺少这一重要的成功因素，形势仍然令人担忧，因为很大一部分吉尔吉斯人可能会加入到侵略者的行列中去。

    吉尔吉斯人分成大、中、小三个部落，约有十万户人家，二百万人口。在这些各种不同的部落中，有一部分是独立的，另一部分或者承认俄罗斯的统治，或者承认基瓦、浩罕和布哈拉等汗国的统治，即承认土耳其斯坦最厉害的首领的统治。中等部落是最富裕的，也是最重要的，这个部落的居住区包括撒拉苏河、额尔齐斯河、上伊希姆河、哈迪桑湖和河克撒卡尔湖覆盖范围内的广大地区。大部落占据中部落以东地区，一直延伸到鄂木斯克和托布尔斯克省府，所以如果这些吉尔吉斯部落进行叛乱的话，那就会是对整个亚洲俄罗斯的入侵了，而且首先是与叶尼塞河以东的西伯利亚分开了。

    不过，这些吉尔吉斯人对于打仗还很缺乏经验，他们不过是趁天黑了打打劫、或者袭击一下过往商队的强盗，而不是正规的士兵，这也是事实。正如莱伏希纳先生所说，“排列紧密的前线或一个方阵的优秀步兵，就是以抵挡十倍的吉尔吉斯人，一门大炮更是可以使不计其数的吉尔吉斯人丧命”。

    就算是这样吧，可这个方阵的优秀步兵也得到达了叛乱地区才行啊，大炮也得从二三千俄里以外俄罗斯各省的军火库运抵战场才行啊。然而，除了走直路从叶卡捷琳堡到伊尔库次克，大草原上处处是沼泽，很不好走，当俄罗斯军队终于能够抗击鞑靼人的部落时，肯定好几个星期已经过去了。

    西西伯利亚的兵力配制以鄂木斯克为中心，是对吉尔吉斯人各部落进行威慑的。这些没有完全归顺的游牧部落，不止一次发动进攻，到达最远的地方就是鄂木斯克，所以国防部完全有理由认为那里已经岌岌可危了。屯军，即哥萨克军队的哨所，分布于鄂木斯克到塞米巴拉金斯克一线，这条防线肯定已有好几处被突破了。然而，还有令人担心的事，统治吉尔吉斯地区的“大苏丹”可能会自愿地或被动地接受和他们一样也是伊斯兰教徒的鞑靼人的统治，在因征服而引起的仇恨的基础上，可能还会加上由于希腊正教与伊斯兰教的对抗而产生的仇恨。

    长期以来，土耳其斯坦的鞑靼人，主要是布哈拉、浩罕和昆杜斯三个汗国的鞑靼人，确实在竭力通过武力和劝诱两种手段，使吉尔吉斯人的游牧部落脱离俄罗斯的统治。

    我们对这些鞑靼人只简单地介绍几句。

    从专门意义上说，鞑靼人属于两个不同的人种：高加索人种和蒙古人种。

    高加索人种，阿贝尔·德·雷缨萨曾说，它“在欧洲被看作人类美的典型，因为世界上这一地区的所有民族都属于这一人种”，它把土耳其人和作为波斯人后裔的土著人归在同一名称下。

    纯粹意义上的蒙古人种包括蒙古人、满洲人和西藏人。

    当时威胁俄罗斯帝国的鞑靼人属于高加索人种，主要占据着土耳其斯坦，这片广阔的地区被分成了各个不同的国家，由各个可汗来治理，汗国这个名称也就因此而来。最主要的汗国是布哈拉、基瓦、浩罕、昆杜斯等几个汗国。

    当时，最重要、也最厉害的汗国是布哈拉汗国。它的历代首领出于个人利益，也为了给吉尔吉斯人套上另一副枷锁，曾经支持他们摆脱俄罗斯的统治而独立，所以俄罗斯不得不多次与这些首领作战，现任首领费奥法-可汗，也正在仿效他的前辈们的做法。

    布哈拉汗国从北向南纵贯北纬37°-41°，从东向西横跨东经61°一66°，也就是说，它的面积约为一万平方古里。

    这个国家拥有居民二百五十万，其中有六万人的军队，战时人数增至平常的三倍，另外还有三万骑兵，这是一个富饶的国家，动植物和矿产都非常丰富，由于巴尔科、奥克依和梅依马奈等几块领地的加入，国上面积更为扩大。它拥有十九个重要城市。布哈拉，为一座长达八英里（1英里＝1609米，译注）的围墙环绕，两侧有塔楼掩护，这个光荣的城市由于出了阿维森纳家族以及十世纪的其他一些学者而享有盛誉，它被看作伊斯兰教的科学中心，并被列为中亚最著名的城市之一，撒马尔坎德，那里有铁木尔的陵墓，还有保留蓝石的宫殿，任何一位新可汗即位时都要坐在这块蓝石上，有一座极为坚固的城堡保卫着这座城市。卡尔希，它有三道围墙，坐落在一片被沼泽包围的绿洲上，沼泽里满是乌龟和蜥蜴，它几乎是坚不可摧的。察尔朱以由近两万人守护。最后，卡塔一库尔干、努拉塔、济查、巴依顿德、卡拉古尔、古扎尔等等，这些城市都是难以攻克的。布哈拉这个汗国以山峦为屏障，草原又将它与别的地区分隔开来，所以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国家。俄罗斯将不得不派重兵与之对抗。

    然而，当时统治这片鞑靶土地的，是野心勃勃、凶狠残暴的费奥法。由于有其他可汗的支持，——主要是浩罕和昆杜斯的可汗，他们也都是些杀人不见血的武士和强盗，由于鞑靼人生性好战，他们随时准备投入到任何战争中去，——加上控制中亚所有游牧部落的首领们的帮助，他成为这次侵略行动的首脑人物，伊万·奥加莱夫则是行动的灵魂，这个叛徒，一方面由于野心勃勃，甚至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另一方面由于怀恨在心，所以用心调整这次行动；以切断西伯利亚大通道。其实，如果他以为自己能动摇俄罗斯帝国，那他简直就是疯了！在他的煽动下，埃米尔——布哈拉可汗们的称号——把他的部落派到了俄罗斯边境以西。他侵略了塞米巴拉金斯克省府，而驻扎在那里的哥萨克人人数太少，不得不在他的进攻下撤退。他又继续进犯到巴尔喀什湖以远地区，同时所到之处还把吉尔吉斯部落裹挟进来。遇到愿意归顺的部落，他便抢夺他们的财物，把他们的家园夷为废墟，然后把他们招募到自己的军队中来；若有部落胆敢反抗，就会成为他的俘虏。就这样，他席卷了一个又一个城市，身后跟着可称为东方君主的辎重的成群的妻妾仆众以及奴隶，——他把一切都带上了，连同一位现代成吉思汗的无所顾忌。

    他现在在哪儿呢？当入侵的消息传到莫斯科时，他的部队推进到什么地方了呢？俄罗斯军队被迫撤退到西伯利亚的什么地方了呢？无从知晓。一切联系都中断了，是科利凡和托木斯克之间的电报线被鞑靶军队的尖兵剪断了，还是埃米尔已经到达了叶尼塞克诸省？整个下西西伯利亚都燃起了战火吗？叛乱已经一直延伸到东部地区了吗？无从说起。唯一的既不怕冷又不怕热、无论是严冬还是酷暑都不能阻挡，传播消息迅如闪电的方式就是电信，可它已不能将消息送过大草原，所以不可能再通知被围困在伊尔库次克的大公，告诉他伊万。奥加莱夫的叛变使他面临的危险。

    只有派一位信使才能代替被中断的电流。这个人需要一段时间，去穿越莫斯科和伊尔库次克之间5200俄里（5523公里）的路程。要想穿过叛乱分子和侵略者的队伍，他必须充分发挥他的可以说是超人的勇气和智慧。但是，一旦有了智慧和胆量，千山万水也就不在话下了。

    “我能找到这样一个聪明、果敢的人吗？”沙皇心想。
第三章　米歇尔·斯托戈夫


    过了一会儿，沙皇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掌门官报告说基索夫将军来到。

    “信使呢？”沙皇急切地问道。

    “他来了，陛下，”基索夫将军回答说。

    “你找到了我们需要的人吗？”

    “我敢向陛下担保找到了。”

    “他是王宫里当差的吗？”

    “是的，陛下。”

    “你认识他吗？”

    “我个人和他有一些交情，他曾多次成功地完成各项棘手的任务。”

    “在国外吗？”

    “就在西伯利亚。”

    “他来自什么地方？”

    “来自鄂木斯克。他是一个西伯利亚人。”

    “他沉着冷静，胆识过人吗？”

    “是的，陛下，他拥有一切所必需的优点，去办成别人也许办砸了的事。”

    “他多大了？”

    “三十岁。”

    “他身体强壮吗？”

    “陛下，他比任何人都能经受寒冷、饥渴和疲劳。”

    “他体壮如牛吗？”

    “是的，陛下。”

    “他为人怎么样？”

    “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他叫什么名字？”

    “米歇尔·斯托戈夫。”

    “他准备好动身了吗？”

    “他在值班室里等候陛下的旨令。”

    “叫他进来，”沙皇说。

    不一会儿，信使米歇尔·斯托戈夫走进了沙皇的办公室。

    米歇尔·斯托戈夫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宽大的两肩，宽阔的胸膛。从他有力的头颅，就可看出高加索人种俊美的特征，他的四肢长得很匀称，就像几根操纵杆，准备像机械一样最出色地去完成什么力气活儿。这个英俊、强壮的小伙子站在地上纹丝不动，要想强行挪动他可不是件容易事，因为他的双脚一旦落地，就像生了根一样。他的头顶方方的，前额很宽，生着一头浓密的卷发，当他戴着俄罗斯军帽时，就露出一络络发髦。他的脸平常是苍白的，万一。什么时候变了色，那仅仅只是因为心跳加快，血流增速，使他脸上有了动脉的红色。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炯炯有神，眼光笔直、坦诚。坚定不移。他眉弓的肌肉稍微有些收缩，表现出一股崇高的勇气，按照生理学家们的讲法，“英雄们的这种不含愤怒的勇气”。他的鼻梁挺直有力，鼻孔很大，他的嘴非常对称，嘴唇有点突出，大凡慷慨善良的人都是这样的。

    米歇尔·斯托戈夫有一种果断的气质，他总是快速地作出决定，从来不会犹豫不决地咬着手指，从来不会犹疑不定地抓耳搔腮，从来不会下不了决心而捶胸顿足。他不轻易做什么动作，也不轻易说话，他会像士兵站在上级面前一样一动不动；但是，当他走起路来的时候，他的步态却显得非常自如，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这既证明了他很自信，也证明了他有坚强的意志。他属于这样一类人，这些人手里似乎总有“无数的机会”，他们的脸部表情有点生硬，但却一下子就把他们勾画出来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穿着一身漂亮的军装，很像战场上骑着马的轻装兵军官的打扮，长统靴、马刺、半紧身长裤、毛皮大衣上配有棕色底子的黄饰带。在他宽厚的胸前，闪耀着一个十字架和多枚勋章。

    米歇尔·斯托戈夫是沙皇特别信使团的成员，在这群精英人物中，他是一个军官。在他的步伐中，在他的面部表情中，在他整个人身上，尤其让人感觉到的，而且沙皇也一眼就看出来的，那就是：他是“一个执行命令的人”。所以他拥有在俄罗斯最值得称道的优点之一，根据著名小说家屠格涅夫的观察，有了这种优点，就能爬上俄罗斯帝国的最高职位。

    实际上，如果有一个人能克服种种困难，不畏任何艰险，穿过被侵占的地区，出色地完成这趟从莫斯科到伊尔库次克的旅行，那么在所有的人当中，非米歇尔·斯托戈夫莫属。

    米歇尔·斯托戈夫拥有一个有利条件，使他可以顺利完成他的计划，那就是，他对即将经过的地区了如指掌，而且还懂得各种方言，不仅仅因为他去过那些地方，而且因为他本身就是西伯利亚人。

    他的父亲，老皮埃尔·斯托戈夫，曾住在鄂木斯克省府的鄂木斯克市，十年前已经去世了；他的母亲，玛尔法·斯托戈夫还住在那里。就是在那儿，在鄂木斯克和托布尔斯克两省荒野的大草原上，这位令人生畏的西伯利亚猎人，按照老百姓的说法，那就是“以一种严格的方式”，把他的儿子米歇尔·斯托戈夫抚养成人了。皮埃尔·斯托戈夫完全以打猎为生。不论是酷暑的盛夏，还是温度有时降到零下五十度的严冬，一年四季他都在坚硬的平原上、在生长着落叶松和桦树的荆棘丛中、在杉树林中，布设陷阱，手握猎枪等候小猎物，手持叉杆或钢刀等候大猎物。大猎物就是西伯利亚熊，这是一种可怕的猛兽，其身材与它在北冰洋的同类一样大。皮埃尔·斯托戈夫曾经杀死的熊在三十九头以上，也就是说，第四十头也倒在了他的刀下，——而大家知道，在俄罗斯的狩猎故事中，有很多猎人在杀死前三十九头熊时一直都很顺利，可偏偏却死在了第四十头熊手里！

    就这样，皮埃尔·斯托戈夫甚至连一根头发都没伤着，就突破了这个致命的数字。从这时起，他每一次出去打猎时，他十一岁的儿子米歇尔·斯托戈夫都要陪着他。米歇尔拿着钢叉，好给只携带钢刀的父亲帮忙。十四岁时，米歇尔·斯托戈夫已经杀死了他的第一头熊，独自一个人，——这算不了什么，——但是，当他把熊皮剥下来后，他又把这头庞然大物的皮一直拖回到好几俄里以外的家里，——这就说明这孩子有一种罕见的魄力。

    这种生活对他非常有用，及至成年以后，他就什么都经受得了了，寒冷、炎热、饥渴、劳累。这是一个像北部地区的雅库特人一样的钢铁汉子。他能够二十四小时不吃东西，十个昼夜不睡觉，在沓无人烟的大草原上，他会为自己搭起一个窝来挡风避雨，而其他的人在那儿大概就只能在露天里冻得手脚僵硬。由于他的感官生来就极其灵敏，由于一种特拉华人的本能在白雪皑皑的平原上导引他，所以当浓雾遮盖了地平线，甚至当他处在极夜延续多天的高纬度地区时，他也能找到路在哪里，而其他的人遇到这种情况恐怕就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父亲所有的秘诀没有他不知道的。他学会了根据一些几乎难以觉察的迹象来辨认方向，冰针的投影、树木上小树枝的排列、地平线尽头飘来的气味、森林里草地上的脚印、空气中传来的模糊的声音、远处的轰鸣、在布满迷雾的空中飞过的鸟群，对于善于辨认的人来说，任何一点细微的东西都是一个路标。另外，就像在水中淬过火的叙利亚大马士革钢一样、在雪原中经受了考验的他，正如基索夫将军所说，有着一副金刚之躯，而且还有一点也说得很对，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米歇尔·斯托戈夫唯一的爱是给他的母亲老玛尔法的，她从来都不愿离开鄂木斯克额尔齐斯河边的斯托戈夫家的老房子，因为老猎人曾经和她在那里共同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儿子离开她的时候心情很沉重，但是他答应只要有可能就回来看她，——他总是认真地履行着这个诺言。

    根据规定，米歇尔·斯托戈夫满二十岁后，必须加入沙皇的信使团，为俄罗斯皇帝效劳。这个年轻的西伯利亚人，胆识过人，勤勤恳恳，有很好的品德，起初是在一次去高加索山执行任务的途中立下大功，那是一个形势很恶劣的地区，沙米尔的几个不安分的继承者在那里掀起了叛乱，后来，他又在一次重要的任务中立了功，那一次他一直到了亚洲俄罗斯的尽头——卡姆兹察特加的彼德罗波罗斯基。在这些长期的旅行中，他表现出了一些令人赞叹的素质：冷静、谨慎、勇敢，这些使他赢得了上司的赞赏和庇护，他的地位也就迅速上升。

    至于出远差后所享有的休假，他从来都是用来陪伴他的老母亲，——哪怕他和母亲相隔数千俄里，哪怕严冬使得道路无法通行。不过，而且这也是第一次，由于在帝国南部工作了很久，米歇尔·斯托戈夫有三年没有见到老玛尔法了，简直是三个世纪啊！然而，按规定，再过几天就是他的假期了，他也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去鄂木斯克，正在这时出现了大家所知道的情况。于是，米歇尔·斯托戈夫被带到了沙皇面前，一点儿也不知道皇帝指望他去做什么。

    沙皇没有跟他说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以一种锐利的眼光审视他，米歇尔·斯托戈夫则一动不动。

    接着，沙皇无疑是对刚才的面试很满意，他走回办公桌边，示意警察局长坐下，低声向他口述了一封信，这封信只有几行。

    信写好后，沙皇又非常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签上名，名字前还写上了这样几个字：“Bytpo semou”，意思是“但愿如此”，这是俄罗斯皇帝的神圣用语。

    然后信被装进一个信封里，并用刻有皇家徽章的印章封上口。

    沙皇这才站起来，让米歇尔·斯托戈夫走到他跟前。

    米歇尔·斯托戈夫向前走了几步，又重新一动不动地站着，准备回答沙皇的问题。

    沙皇又一次面对面地定睛看了看他，然后，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问道：

    “你的名字？”

    “米歇尔·斯托戈夫，陛下。”

    “军衔？”

    “沙皇信使团上尉。”

    “你了解西伯利亚吗？”

    “我是西伯利亚人。”

    “你出生在……”

    “鄂木斯克。”

    “你有亲人在鄂木斯克吗？”

    “有，陛下。”

    “什么亲人？”

    “我的老母亲。”

    沙皇暂时中止了他的一连串问题。然后，他扬起手中的那封信：

    “这儿有一封信，”他说，“我派你，米歇尔·斯托戈夫，把它亲手交给大公本人。”

    “我会把它送到的，陛下。”

    “大公在伊尔库次克。”

    “我将去伊尔库次克。”

    “但是必须穿过一片发生了叛乱，并遭到鞑靶人侵略的地区，而且鞑靼人肯定很想截取这封信。”

    “我会穿过那片地区的。”

    “你尤其要提防一个叛徒，伊万·奥加莱夫，你也许会在路上碰到他。”

    “我会提防他的。”

    “你将经过鄂木斯克吗？”

    “这是我的必经之地，陛下。”

    “如果你去看你的母亲，你就有可能会被认出来。所以你不能去看望你母亲！”

    米歇尔·斯托戈夫迟疑了片刻。

    “我不会去看她的，”他说。

    “请向我发誓，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你是谁，你要去哪儿！”

    “我发誓。”

    “米歇尔·斯托戈夫，”沙皇一边把信件交给年轻的信使，一边继续说道，“你就拿上这封信吧，整个西伯利亚以及我的兄弟大公的生命能否得到挽救，就全靠它了。”

    “这封信会被送到大公殿下手上的。”

    “这么说你还是要闯过那片地区了？”

    “我要么就闯过去，要么就让人把我杀了。”

    “我需要你活着！”

    “我会活着，也会闯过去，”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说。

    对于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他问题时那种简单的、冷静的自信，沙皇显得非常满意。

    “去吧，米歇尔·斯托戈夫，”他说，“为了上帝，为了俄罗斯，为了我的兄弟和我，去吧！”

    米歇尔·斯托戈夫行了一个军礼，马上离开了沙皇的办公室，不一会儿，就离开了新宫。

    “我认为你很有眼力，将军，”沙皇说。

    “我也觉得，陛下，”基索夫将军回答说，“陛下可以相信，任何一个男子汉能做到的事，米歇尔·斯托戈夫都能做到。”

    “这的确是个男子汉，”沙皇说。
第四章　从莫斯科到下诺夫哥罗德


    从莫斯科到伊尔库次克，米歇尔·斯托戈夫将要穿越5200俄里（5523公里）的路程。当乌拉尔山与西伯利亚的东部边境之间还没有架起电报线时，信件都是由信使来传送的。从莫斯科到伊尔库次克，最快的信使也要花上十八天。但这只是个特例，尽管沙皇的这些信使们可以使用任何运输工具，横穿亚洲俄罗斯一般还是需要四至五个星期。

    作为一个既不怕寒冷又不怕大雪的人，米歇尔·斯托戈夫更愿意在寒冷的冬季旅行，这时整个旅程中都可以把雪撬作为交通工具。于是在那一望无垠的白雪皑皑的草原上，各种交通工具自身的弱点都部分地得到了克服。不再需要渡河了。到处都是一片冰原，雪橇在上面轻松快速地滑行。也许，在这个时节，有些自然现象还是很可怕的，如：长时间不散的浓雾，极度的寒冷、历时长久的可怕的大风、被风扬起的雪粒有时能包围住整个商队，并使他们全都丧生。也有时候，由于饥饿难当，成千上万只狼一齐出现在平原上。但是冒这些险更好，因为在这寒冷的冬天，鞑靼侵略者都更愿意驻扎在城市，他们的士兵也不会到大草原上来偷盗老百姓的食物，军队进行不了任何活动，米歇尔·斯托戈夫也就更容易闯过去。但是他既无法选择天气又无法选择时间。不管什么样的条件，他都必须接受并立即出发。

    这就是大致的情况，米歇尔·斯托戈夫看得很清楚，并准备好去面对。

    首先，他不再以一个沙皇的信使的身份出现。甚至在整个旅程中还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到这个身份。在一个遭到侵略的地区，到处都是间谍。一旦被认出来，他的任务也就泡汤了。所以，在交给他一大笔钱的时候（这笔钱应该够他整个旅途中的花费，并在某种程度上为他提供一定的便利），基索夫将军没有给他任何书面的命令注明：为皇帝效劳，这是一句极管用的咒语。他只是给他准备了一个“通行证”。

    这个通行证上标明：尼古拉·科尔帕诺夫，批发商，家住伊尔库次克。他还允许尼古拉·科尔帕诺夫在必要的情况下，由一人或多人陪同，而且，上面还特别注明，甚至当俄罗斯政府禁止其他任何国民离开俄罗斯时，它也是有效的。

    这个通行证仅仅只是允许他使用驿站马匹的一个凭证；但米歇尔·斯托戈夫只能在一定的条件下使用，即当它不会使任何人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时，也就是说只有当他在欧洲领土上时才能使用。因此，这种情况决定了他在西伯利亚时，也就是说当他穿越叛乱省份时，既不能在驿站里摆长官的架子，也不能想要哪匹马就是那匹马，也不能没收交通工具供自己个人使用。米歇尔·斯托戈夫不应忘记：他不再是一个信使，而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尼古拉·科尔帕诺夫，要从莫斯科去伊尔库次克，所以，他必须应付一次普通的旅行中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

    人不知鬼不觉地闯过去，——或快或慢，——但一定要闯过去，这才应该是他的第一要任。

    三十年以前，当一位要员出行时，他随行的至少有二百名哥萨克骑兵、二百名步兵、二十五名骑士、三百匹骆驼、四百匹马、二十五辆运货马车、两艘轻便船和两门大炮。这就是去西伯利亚旅行一次所需的物资。

    而他，米歇尔·斯托戈夫，既不会有火炮，也不会有骑兵、步兵和驮东西的牲畜。在可能的情况下他可以乘车或骑马；在必须步行的时候他就得步行。

    最初的从莫斯科到俄罗斯边境的1400俄里（1493公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火车、驿车、汽船，各个驿站的驿马，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因此，沙皇的信使也可以使用。

    于是，七月十六日的这天清晨，米歇尔·斯托戈夫去往车站乘坐第一班火车。他没有穿制服，背着一个旅行袋，上身是一件普通的俄罗斯上衣，长大衣用庄稼汉传统的腰带束在腰间，下身是一条肥大的裤子，长统靴用松紧袜带系住。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但是，在他的腰间，藏着一把手枪，衣袋里还有一把集大刀与土耳其弯刀于一身的短刀，西伯利亚的猎人用这种刀可以干净利落地把熊开膛破肚，却丝毫不损害它珍贵的皮毛。

    莫斯科火车站可以说是人山人海。俄罗斯的火车站是一些人们常常光顾的聚会场所，送站的人至少和坐车的人一样多。那里就好像是一个小小的消息流通中心似的。

    米歇尔·斯托戈夫所乘的这列火车将停在下诺夫哥罗德。当时，连接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铁路刚修到那里，它还应该继续延伸到俄罗斯边境。这段路程约为400俄里（426公里），火车将运行十几个小时。到达下塔夫哥罗德以后，为了尽早赶到乌拉尔山，米歇尔·斯托戈夫将根据具体情况，或是走陆路，或是乘坐伏尔加河的汽船。

    于是，米歇尔·斯托戈夫直躺在他的座位上，就像一个神气十足的有产者，生意用不着他太操心，所以想方设法用睡觉来打发时间。

    但是，由于他的车厢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因此他睡觉时保持着警惕，两只耳朵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确实，关于吉尔吉斯部落的叛乱和鞑靼人的侵略，并不是没有走露一点风声的。这些偶然成为他的旅伴的乘客都正在谈论此事，但都小心翼翼的。

    这些旅客，以及车上其他的大部分乘客，都是一些商人，他们要去下诺夫哥罗德参加那里著名的商品交易会。这里当然各色人等都有，犹太人、土耳其人、哥萨克人、俄罗斯人、格鲁吉亚人、卡尔梅克人，还有其他的，但几乎所有人讲的都是俄语。

    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乌拉尔山以东发生的严重事件有什么利弊，这些商人似乎担心俄罗斯政府会采取一些限制性措施，尤其是在边界邻近省份，——商业一定会因这些措施而受到损害。

    必须指出，这些自私自利的人完全是从他们的利益受到威胁的角度来看待这场战争，即对叛乱的镇压和反抗侵略的斗争的。只要有一个身穿制服的普通士兵在场，——谁都知道制服在俄罗斯是何等重要，——就一定足以堵住这些商人的嘴。但是，在米歇尔·斯托戈夫所处的这个车厢里，没有任何迹象可使人怀疑这里有一个军人，而沙皇的信使，由于必须隐姓埋名，所以是不会暴露自己的身分的。

    因此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据可靠消息，商队的茶叶正在涨价，”从他的羔皮软帽和棕色的已经磨损的宽褶长袍就可认出，说话的是一个波斯人。

    “哦！茶叶用不着担心会降价，”一个阴沉着脸的犹太老头回答道，“下诺夫哥罗德市场上的茶叶可以很容易地从西边运来，可是很不幸，布哈拉的地毯就不同了！”

    “什么！这么说您在等着布哈拉发来的货罗？”波斯人问道。

    “不是布哈拉，而是撒马尔坎德发来的货，而那里只能是更危险，从基瓦到中国边境都被那些可汗们煽动起叛乱来了，怎么还能指望那里发货来呢！”

    “好！”波斯人回答说，“如果地毯到不了，那么汇票也到不了了，我想！”

    “可是利润呢，以色列上帝啊！”犹太小老头叫了起来，“您把利润不当一回事吗？”

    “您说得对，”另一个旅客说，“中亚的货物很有可能在市场上缺货，撒马尔坎德的地毯、东方的羊毛、油脂和披肩也一样。”

    “嘿！您可得当心，我的老兄！”一位俄国旅客带着一副挖苦人的样子回答道，“要是您把披肩和您的油脂混在一起，您会把披肩弄得一塌糊涂的！”

    “您觉得很好笑吧！”那个商人不太喜欢这种玩笑，带着讽刺的口气回敬道。

    “哎！人们捶胸顿足，寻死觅活，这有什么用呢？什么用都没有！事情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货物也如此！”

    “看得出来您不是做生意的！”小个子犹太人说。

    “确实不是，可敬的亚伯拉罕的后裔！我什么都不卖，什么啤酒花、鸭绒、蜂蜜、蜡、大麻籽、咸肉、鱼子酱、木材、羊毛、饰带、大麻、亚麻、摩洛哥皮、皮货！……”

    “可是您买不买呢？”正在那位旅客罗列商品名称时，波斯人打断他的话问道。

    “尽量少买，而且仅仅只是为了我的个人消费，”那位旅客边递眼色边答道。

    “这是个爱开玩笑的人！”犹太人对波斯人说道。

    “或者是个间谍！”波斯人压低声音答道，“我们可得当心着点儿，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现在警察局可不手软，谁也不知道和我们一起坐车的是些什么人！”

    在车厢的另一个角落，大家对商品谈得少一点，而对鞑靼人的侵略，以及侵略的后果，则谈得多一点。

    “西伯利亚的马匹都要被没收了，”一个旅客说，“中亚各省之间的交通将会非常困难！”

    “中等部落的吉尔吉斯人已经与鞑靼人同流合污了，”他的邻座向他问道，“这是真的吗？”

    “是有人这么说，”那个旅客压低声音回答，“可是在这个国家，谁敢肯定地说他知道什么事呢！”

    “我听说已有队伍在边境集结了。冬河①的哥萨克人已在伏尔加河上集合，他们将被派去抗击反叛的吉尔吉斯人。”

    ①　冬河发源于莫斯科以南，通过一条运河与伏尔加河相连。

    “如果吉尔吉斯人顺额尔齐斯河而下，那么去伊尔库次克的路就不保险了！”邻座答道，“而且昨天，我想发一份电报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但没有发过去。很可能不久以后鞑靼人的特遣队会将东西伯利亚孤立起来！”

    “总之，老兄，”第一个发言者又说道，“这些商人为他们的生意或交易担心是有道理的。马匹被没收以后，船只、车辆，所有的运输工具也都会被没收，直到大家在帝国的土地上寸步难行的时候为止。”

    “我担心下诺夫哥罗德的商品交易会轰轰烈烈开张，却草草收场！”第二个发言者摇着头答道，“但是俄罗斯领土的安全与统一高于一切，生意只不过是生意！”

    如果说，这个车厢里私人谈话的主题没有什么变化的话，列车其它车厢里的谈话主题也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不管在哪里，任何人只要稍稍观察，就能看出每一个人聊天的时候都极其谨慎小心。当他们偶尔大胆地谈到这方面的事情时，他们也把握一定的分寸，绝不会去揣测俄罗斯政府的意图，也不会对之妄加评论。

    列车前部车厢里的一位旅客很准确地注意到了这些。这位旅客——显然是一个外国人——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不断地提出问题，而别人只是含糊其辞地回答他。他抓着车门上摇下来的玻璃，不时地探出头去，这使他的旅伴们感到很不痛快。右边地平线上的景物他一个也不放过，哪怕那些最不起眼的小地方，他也要问问它们叫什么名字、在什么方位、有些什么商业、什么工业、居民的人数、男女平均死亡率分别是多少，等等，而且他还把这些写在一个已经记满笔记的小本上。

    这就是记者阿尔西德·若利韦，他之所以提出这么多无足轻重的问题，就是希望在引出的众多的回答中，能捕捉到一点使“他的表妹”感兴趣的消息。但是，大家自然把他当成一个间谍，所以关于当前发生的事件，一个字也不在他面前提起。

    因此，看到自己弄不到一点关于鞑靼人侵略的消息，他在笔记本上写道：

    “旅客们极其谨慎。在政治方面非常小气。”

    当阿尔西德·若利韦把他的旅途感想详尽地记录下来时，他的同行也正在另一节车厢里专心于同样的观察工作，此人抱着与他同样的目的，登上同一列火车去旅行。这一天，两个人在莫斯科火车站都没有遇见对方，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也动身去进行战场调查了。

    不过，哈里·布朗特说得少，听得多，和阿尔西德·若利韦不同，他一点也没引起旅伴们的怀疑。所以大家没有把他当成间谍，他的邻座们也就放心大胆地在他面前聊着，要按他们本来小心谨慎的程度，他们是不会说这么多的。于是《每日电讯报》的记者得以观察到，对于正在发生的事件，这些去下诺夫哥罗德的商人们感到多么忧虑不安，与中亚的贸易在过境问题上又受到了它多大的影响。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这样的再正确不过的感想：

    “旅客们惶恐不安。他们谈论的全是战争，那种自由的程度一定会使住在伏尔加河和维斯瓦河之间的人们感到惊讶。”

    《每日电讯报》的读者们一定能像阿尔西德·若利韦的“表妹”那样获得很多信息的。

    而且，由于哈里·布朗特坐在列车左部，只看到了这一地区起伏不平的一部分，而没有费劲去看右边由绵延的平原组成的另一部分，所以，像所有的英国人一样自以为是，他又加上一句：

    “莫斯科与弗拉季米尔之间都是山区。”

    不过，很明显，俄罗斯政府在这些严重的意外出现后，甚至在帝国内部也采取了某些严厉的措施。叛乱并没有越过西伯利亚边境，但是伏尔加河流域的这些省份由于与吉尔吉斯地区相邻，所以也可能被殃及。

    确实，警察局还未能查出伊万·奥加莱夫的行踪。这个勾结外国以报个人私仇的叛徒，他是与费奥法-可汗会合了呢，还是寻求在下诺夫哥罗德省府酝酿叛乱呢？那里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在这些向大交易会蜂拥而至的波斯人、亚美尼亚人和卡尔梅克人中间，有没有密探负责在内部挑起一场运动呢？所有这些假设都是可能的，尤其是在俄罗斯这样一个国家。

    确实，这个广阔的、方圆一千二百万平方公里的帝国不可能具有西欧国家那种同质性。在组成这个国家的不同民族之间，存在着的一定远不是些微的差别。俄罗斯在欧洲、亚洲、美洲的领土从东经15°至西经133°，横跨近200°①，从南纬38°至北纬81°，即43°②居民人数为720多万人。这里的人们使用三十多种不同的语言。斯拉夫人无疑占大多数，但除了俄罗斯人以外，它还包括波兰人、立陶宛人和古尔兰德人。如果再加上芬兰人、爱沙尼亚人、拉普人、切雷米斯人、楚瓦什人、彼尔米亚克人、德国人、希腊人、鞑靼人、高加索部落、蒙古部落、卡尔梅克人、撒莫耶德人、堪察加人、阿留申人，我们就可以理解，这样广阔的一个国家是很难保持统一的，只有时间才能完成这一使命，各届政府的才智只能起到一定的促进作用。

    ①　大约2500古里。——原注

    ②　即1000古里。此处应为作者笔误——译注

    不管怎样，伊万·奥加莱夫到目前为止逃脱了所有的追捕，而且很有可能他已和鞑靼人的军队会合了。但是，在火车停靠的每一站，都有一些检察员监视旅客，并对他们进行细致的检查，因为他们在奉警察局长之命搜捕伊万·奥加莱夫。政府确实觉得这个叛徒还没有离开欧洲俄罗斯，有哪个旅客看起来可疑，他就得去警察局说个清楚，而与此同时，火车又出发了，根本不担心有人迟到。

    俄罗斯警察局专横武断，和它讲道理是绝对没有用的。它的职员都被授予了军衔，所以做起事来也是军人的作风。况且，这样一位君主发出的命令，你怎么能不绝对服从呢？他有权在他的敕令开头使用这样的用语：“朕，感谢上帝的恩惠，乃俄罗斯所有地区、莫斯科、基辅、弗拉季米尔和诺夫哥罗德的皇帝和君主，喀山和阿斯特拉罕的沙皇，波兰的沙皇，西伯利亚的沙皇，谢尔索耐斯·托利克的沙皇，普斯科夫的皇帝，斯摩棱斯克、立陶宛、沃利诺耶、波多利和芬兰的大亲王，爱斯托尼亚、利瓦尼亚、古尔兰德和谢米卡利、比亚利斯托克、卡雷利、伊乌革利、彼尔姆、维亚特卡、保加利亚和其它很多国家的亲王，下诺夫哥罗德领地、切尔尼戈夫、梁赞、波洛茨克、罗斯托夫、雅罗斯拉夫尔、别洛焦尔斯克、乌多利亚、奥布多利亚、孔抵、维特普斯克、姆斯季拉夫尔的领主和亲王，极北地区的统治者，伊维里、卡尔塔尼亚、格鲁兹尼亚、卡巴尔第尼亚、亚美尼亚的领主，捷克亲王、山区和其他亲王的世袭领主和统治者，挪威的继承人，石勒苏维格-荷尔斯泰因、斯多尔曼、第特马尔森和奥尔登堡的公爵。”这的确是一个强有力的君主，他的徽章图案是一个执着权杖和金球的双头鹰，鹰身周围环绕的是诺夫哥罗德、弗拉季米尔、基辅、喀山、阿斯特拉罕和西伯利亚的盾形级章，脖子上戴着圣·安德雷勋位团颁发的项圈，头上顶着王冠！

    至于米歇尔·斯托戈夫，他一切都合乎规定，所以警察局没有找他的任何麻烦。

    在弗拉季米尔车站，火车停靠了几分钟，——这似乎够（每日电讯报）的记者从肉体和精神双重的角度，对俄罗斯先前的这个首都极尽全貌了。

    一些新的旅客在弗拉季米尔火车站上了车，其中有一位少女出现在了米歇尔·斯托戈夫所乘那节车厢的门口。

    沙皇的信使对面有一个空座。少女把一个普通的红色旅行皮包放在身边，这似乎是她的全部行李，然后便坐在了那个空座上。接着，甚至都没有看一看有哪些人偶然成了她的旅伴，她就垂下了双眼，准备度过一段还要持续几个小时的旅程。

    米歇尔·斯托戈夫忍不住仔细打量起他的新邻座来。由于她的座位正好与列车运行方向相反，他甚至提出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她，她可能想坐，但她略略欠了欠身谢绝了。

    这个少女大概有十六、七岁。她的脸庞非常纯洁可爱，面部轮廓是斯拉夫人的类型，——是比较朴素的那一类，这使得几年以后当她的五官最后定型时，她给人的感觉更多的是美丽，而不是漂亮。从她包在头上的头巾里，露出她浓密的金发。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眼光无限温和轻柔。在略显瘦削和苍白的两颊中间，是她挺直的鼻梁，鼻翼微微翕动。她的嘴精致小巧，但她似乎有很久都不会笑了。

    这个少女个子很高，也很苗条，从她穿着的简朴宽大的毛皮大衣包裹着的身材就可看出来，尽管她还是一个“小姑娘”，但透过她那清纯的表情，从她那饱满的前额和脸庞下部清晰的轮廓，可以看出她的内心充满活力，——这一细节丝毫没有逃过米歇尔·斯托戈夫的眼睛。很显然，这个少女过去受过苦，未来对她来说肯定也不会是五光十色，但是，仍然可以肯定：她曾经，而且决心继续与生活中的困难作斗争。她一定具有坚定顽强的意志，甚至在一个男人都可能会屈服或发怒的情况下，她也会沉着冷静，处变不惊。

    这就是这位少女乍一看让人产生的印象。米歇尔·斯托戈夫自己虽说也具有坚强有力的个性，大概也被这张相貌表现出的性格折服了，他怕自己老盯着她会使她感到厌烦，所以只是若有若无地注意她观察她。

    这位外出旅行的少女，穿着既简单朴素，又干净整洁。她不是什么有钱人，这很容易猜出来，但是要想在她的服饰中找出不修边幅的痕迹来，那也是枉然。她所有的行李都装在一个锁着的皮包里，由于没有地方放，她就把皮包放在膝盖上。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无袖长大衣，领口非常雅致地镶着一条蓝色的花边。长大衣下面，一条短裙，同样也是深色的，罩着一件垂至脚踝的长裙，靠下的裙褶上面绣着一些颜色不太鲜艳的图案。她小巧的双脚穿着一双精工制作的半统皮靴，鞋底比较结实耐用，就好像她是考虑到要做一次长途旅行，所以特意选择了这样一双鞋似的。

    米歇尔·斯托戈夫从某些细节上，判断她的服装是利瓦尼亚样式的，他想这个邻座应该是来自波罗的海沿岸省份。

    但是这个少女孤身一人，要去哪里呢？在这样一个年龄，父母的佑庇和兄长的保护可以说都是不可缺少的啊。那么她是从西部俄罗斯经历了漫长的旅行来到这里的吗？她此行只到下诺夫哥罗德，还是要到帝国东部边境以远的地方呢？火车到站的时候会有什么亲戚朋友去接她吗？然而正好相反，当她走出车厢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这个城市里和在车厢里一样孤苦无依，似乎谁也不会——她应该相信这一点——关心她，这种可能性难道不是更大吗？

    确实，人们在孤独中养成的那些习惯，很明显地在这位少女的举手投足中表现了出来。她走进车厢和准备上路的样子，她没有打乱周围的平静，她小心翼翼地不打扰任何人，不妨碍任何人，一切都让人感觉她习惯于独来独往，不靠别人，只靠自己。

    米歇尔·斯托戈夫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她，但是，由于她自己的戒备心理，他不打算找机会和她说话，尽管列车在到达下诺夫哥罗德之前要运行好几个小时。

    只有一次，这位少女的邻座——那个非常不谨慎地把油脂和披肩混在一起的商人——因为睡着了，所以大脑袋晃来晃去，险些撞到少女身上，米歇尔·斯托戈夫很不客气地叫醒了他，并提醒他要坐端正，坐得更得体一些。

    那个商人本性粗野，于是嘟哝了几句，埋怨“那些多管闲事的人”，但米歇尔·斯托戈夫很不随和地盯着他，他只好靠到另一边去睡，使少女得到了解放，不用很不舒服地和他挨在一起。

    少女朝小伙子看了一会儿，眼光中略略含着无言的感激。

    但突然出现了一个情况，使米歇尔·斯托戈夫对这位姑娘的性格有了准确的了解。

    在离下诺夫哥罗德车站十二俄里的地方，火车在铁路一个急拐弯处受到了强烈的震动。然后，它转眼就冲到了路堤的斜坡上。

    旅客们或多或少都被撞倒了，喊叫、混乱，车厢里一片大乱，这就是一开始造成的影响。大家都担心发生了什么严重事故。所以，火车甚至还没停下，车门就大开，惊慌失措的旅客们只有一个念头：下车，到大路上去避难。

    米歇尔首先想到了他邻座的少女，但是，当这个车厢的旅客们喊叫着，拥挤着往外猛冲时，那位少女却静静地坐在座位上，面色从容，几乎连些微的苍白都没有。

    她等待着，米歇尔·斯托戈夫也等待着。

    她一动不动，根本没打算下车。他也一动不动。

    两个人都很沉着镇定。

    “一个了不起的人！”米歇尔·斯托戈夫想。

    不过，很快地，什么危险都消失了。原来，行李车厢的轮箍突然断裂，首先引起了震动，随后又使火车停了下来，但是火车被抛出铁轨以后，又差点儿从路堤上栽到一片沼泽里，所以耽误了一小时。最后，铁路畅通以后，火车继续前行，晚上八点半，它到达了下诺夫哥罗德车站。

    谁都还没下车之前，警察局的检察员们就来到了车门前，对旅客们进行检查。

    米歇尔·斯托戈夫出示了他以尼古拉·科尔帕诺夫的名义开具的通信证，所以，没有任何困难。

    至于这个车厢里其他的乘客，他们都是去下诺夫哥罗德的，很幸运，他们没有任何嫌疑。

    那个少女出示的不是护照，因为俄罗斯并不是必须的，而是一个许可证，上面盖着一个独特的印章，似乎具有特殊的性质。

    检察员认真地阅读她的许可证，上面记载着她的体貌特征，接着，将她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后：

    “你是从里加来的吗？”他问。

    “是的，”少女答道。

    “要去伊尔库茨克？”

    “是的。”

    “走哪条路？”

    “走彼尔姆那条路。”

    “好了，”检查员答道，“别忘了到下诺夫哥罗德警察局去签证。”

    少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在他们一问一答的同时，米歇尔·斯托戈夫心里有一种感情油然而生，既是惊奇又是同情。什么！这个少女要独自一人去西伯利亚，而且在这样一个时候，除了会碰上通常的那些危险以外，还有一个遭到侵略、发生了叛乱的国家中的所有不测！她怎么去得了呢？她会出什么事呢？

    检查完毕后，每个车厢的门就都打开了，但是，米歇尔·斯托戈夫还没来得及走近她，利瓦尼亚少女就率先下了车，消失在车站站台上浩浩的人群中了。
第五章　两项法令


    下诺夫哥罗德位于伏尔加河与奥加河汇合处，是同名省的省会。从这里开始，米歇尔·斯托戈夫就不能再坐火车了，因为当时铁路就修到这座城市为止。所以，随着他往前走，交通工具首先将是速度变慢，其次是安全系数降低。

    下诺夫哥罗德平常只有居民三万到三万五千人。当时却有三十多万，也就是说它的居民人数增加到了平常的十倍。这种激增的原因在于，城里正在举行为期三个星期的著名的商品交易会。以前，是马卡如从这个商人的集会中获取利益，但是从1817年开始，商品交易会就被转移到了下诺夫哥罗德。

    于是，这个平常死气沉沉的城市显得热闹非凡。十个不同种族的批发商，欧洲的或亚洲的，由于彼此进行商业贸易，所以在这里友好相处。

    下诺夫哥罗德被伏尔加河分成两个小城市，其中上城建筑在一片陡峭的悬崖上，由俄语称为“克雷姆尔”的堡垒守护着。尽管米歇尔·斯托戈夫走出车站时夜已很深了，但是这两个城市里仍有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如果米歇尔·斯托戈夫不得不在下诺夫哥罗德逗留的话，他将很难找到一个旅馆，或者一个稍微像样点儿的客栈。这里正人满为患。但是，由于他必须乘坐伏尔加河上的汽船，而又不能马上出发，所以他得去随便打听一个住所。不过他想先了解一下开船的具体时间，于是走到了负责下诺夫哥罗德与彼尔姆之间航运的轮船公司售票处。

    在那里，他很扫兴地得知，“高加索号”——这是汽船的名字——第二天中午才去彼尔姆。得等上十七个小时！对于一个有急事的人来说，这简直太让人恼火了。但是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他正是这样做的，因为他从不骂一些无用的话。

    况且，在当前的情况下，任何车辆，四轮货车或四轮客车，轿式马车或驿站的双轮轻便马车，任何马匹，都不能更快地把他送到不论是彼尔姆还是喀山。所以最好还是等着汽船出发，——它比其它任何一种交通工具都快，一定会帮他夺回失去的时间的。

    于是米歇尔·斯托戈夫走街串巷，打算找个什么客栈（并不是太着急）过一夜。但他不怎么为这个操心，要不是饿得难受，他说不定还会在下诺夫哥罗德的大街上遛达到天亮呢。他开始寻找的，与其说是一张床，不如说是一顿夜宵。然而，看到“君士坦丁堡城”的招牌后，他两者都找到了。

    在那里，客栈老板为他安排了一个比较体面的房间，里面没什么家具，但却挂着圣母的画像和几位圣徒的肖像，分别用一块金黄色的布作为镜框，很快有人端上来一只浸在稠奶油里的酸菜鸭、一些大麦面包，一些凝固了的牛奶，一些掺有桂皮的砂糖，一罐克瓦斯，这是俄罗斯很常见的一种啤酒，而他吃不了这么多东西。于是他吃得很饱，甚至比他的邻座还饱，那个人是分裂派的老信徒，曾许愿斋戒，所以把盘子里的土豆都扔掉了，而且避免往茶里加糖。

    吃完晚饭以后，米歇尔·斯托戈夫没有上楼回房休息，而是懒洋洋地继续在城里遛达。但是，尽管漫长的傍晚仍在延续，人群却已渐渐散去，大街小巷也逐渐变得空寂了，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按理说，坐了一天的火车，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才对，可米歇尔·斯托戈夫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上床睡觉呢？难道他还想着做了他几小时旅伴的那个利瓦尼亚少女吗？因为没有什么更好的事可做，所以他就想着她。他是不是担心，在这个乱哄哄的城市里，她会遭到什么侮辱呢？他是在担心，而且他的担心是很有理由的。那么他希望碰见她，并在必要的时候，充当她的保护者吗？不。碰见她是很难的。至于保护她嘛……他有什么权利呢？

    “一个人，”他自言自语道，“一个人在这些流浪者中间！况且，比起前面等着她的危险来，现在的这些危险简直不值一提！西伯利亚！伊尔库茨克！我为了俄罗斯和沙皇将去冒险的地方，她也要去，她是为了……为了谁呢？为了什么呢？她获准穿越边境！而边境那边的国家正在叛乱！鞑靼人的军队在草原上横冲直撞！”

    米歇尔·斯托戈夫不时停下脚步，蓦地思索起来。

    “肯定，”他想，“她在外敌入侵之前就有了此行的念头了！或许她本人对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不，这些商人在她面前谈到过西伯利亚的骚乱……她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她甚至没有请任何人给她解释一下……那么她是知道了，而且，知道了也要去！……可怜的姑娘！……一定有很重要的原因驱使她这样去做！但是，尽管她这样勇敢——她一定很勇敢——，但是旅途奔波会让她筋疲力尽，而且，且不说种种的危险和障碍，就是这一路的劳累也让她吃不消啊！……她永远也到不了伊尔库茨克！”

    不过，米歇尔·斯托戈夫始终信步走着，但由于他对这个城市了如指掌，所以找到回去的路对他来说没什么困难。

    走了大约一小时之后，他坐到了一张长椅上，长椅周围是一片开阔的场地，矗立着好几座木屋，长椅正倚靠着其中的一个。

    他在那里坐了五分钟以后，突然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他肩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在他没有看到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已经来到他身边，粗声粗气地问道。

    “我休息一会儿，”米歇尔·斯托戈夫答道。

    “你打算在这条长椅上过夜吗？”那个人又问道。

    “是的，如果我愿意的话，”米歇尔·斯托戈夫反驳道，他的语气对于他的普通商人的身份来说，有点过头了。

    “那你走过来让我看看！”那个人说。

    米歇尔·斯托戈夫记起来谨慎小心是第一位的，于是本能地向后退。

    “你没有必要看我，”他答道。

    他冷静地与他的对话者拉开十来步远的间隔。

    这时他仔细观察对方，觉得和自己打交道的是一个波西米亚人，正如所有的商品交易会上都会出现很多的波西米亚人一样，而与这些人接触，不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都很让人不舒服。然后，在渐渐浓重的夜色中，他更加仔细地环视周围，发现木屋附近有一辆大马车，这就是吉普赛人或者说茨冈人平常的流动居所，在俄罗斯，哪里能挣到几个戈比，他们就在哪里聚集。

    可是，波西米亚人却往前走了两三步，准备更直接地与米歇尔·斯托戈夫对话。突然，木屋的门打开了，一个几乎看不太清脸的女人急急忙忙地走了过来，说着一种比较难听的方言，米歇尔·斯托戈夫听出这是蒙古语与西伯利亚语混杂在一起的一种语言：

    “又是一个间谍！”她说，“别管他，去吃晚饭吧。‘帕普卢卡’（原注：一种千层饼）已经做好了。”

    听到别人给自己这样一个称号，米歇尔·斯托戈夫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自己就是怕遇到间谍呢。

    但是，那个波西米亚男人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了几句话（尽管他的口音和那个女人的很不相同），意思是：

    “你说得对，桑珈！再说，我们明天就走了！”

    “明天？”女人小声反问道，她的语气表明她有点惊讶。

    “是的，桑珈，”波西米亚男人回答说，“明天，正是他老人家送我们……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说完以后，两个人都回到木屋里，并小心地把门关好。

    “好！”米歇尔·斯托戈夫心想，“如果这些波西米亚人一心不想让别人听懂他们在说什么，那么当他们再在我面前讲话的时候，我一定建议他们使用一种别的语言！”

    由于他本身是西伯利亚人，又由于他的童年是大草原上度过，所以，从鞑靼海峡到北冰洋之间使用的几乎所有语言，我们已经说过，米歇尔·斯托戈夫都能听懂。至于那个波西米亚人和他的女伴之间对话的确切含义，他就不太关心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时间已经很晚了，于是他想回客栈去休息一下。他沿着伏尔加河往前走，河面上有不计其数的船只，黑压压一大片，把河水都遮住了，河流的方位使他认出了刚刚离开的是个什么地方。这片满是运货马车与木屋的居民区正好占据着下诺夫哥罗德举行每年主要商品交易会的那个大广场，——这说明了那些街头卖艺者和波西米亚人从世界各地聚集于此的原因。

    一个小时以后，米歇尔·斯托戈夫在一张俄罗斯床上睡着了，但睡得不太安稳，这种床对外国人来说实在是太硬。第二天，7月17日，当他醒来时，天已大亮了。

    还要在下诺夫哥罗德待上五个小时，这对他来说简直像一个世纪。如果不是像昨天晚上那样在城里的大街上转悠，他怎样才能打发这个上午呢？他完全可以吃过午饭以后，扣好背包，到警察局签证，然后出发。但他不是那种在太阳升起之后才起床的人，所以他下床穿好衣服，把印有皇帝级章的信小心翼翼地放在长大衣里子上一个衣袋的深处，并用腰带把大衣束紧；随后，他扣上旅行包，把它背在背上。做完这些以后，由于他不想再回到“君士坦丁堡城”来，并打算在伏尔加河岸边的码头附近吃午饭，他结帐离开了客栈。

    出于谨慎，米歇尔·斯托戈夫首先去汽船公司售票处，在那里，他核实了“高加索号”果然是在说定的时间出发。这时，他第一次想到，既然利瓦尼亚少女将取道彼尔姆，那么她很可能也要乘坐“高加索号”，在这种情况下，米歇尔·斯托戈夫一定会和她同路的。

    上城的堡垒周长有两俄里，很像莫斯科的那一个，因此上城荒无人烟。甚至连总督都不住在那里了。但是，上城有多么死寂，下城就有多么热闹！

    伏尔加河上有一座浮桥，由几个哥萨克骑兵守卫着，米歇尔·斯托戈夫从桥上走过，来到头天夜里他撞上波西米亚人宿营地的那个地方。下诺夫哥罗德的这次商品交易会，连莱比锡博览会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举行地点略靠城外。在伏尔加河那边一片广阔的平原上，矗立着总督临时官邸，在商品交易会举行期间，这位高级官员就奉命驻扎在这里，由于参加商品交易会的人鱼龙混杂，所以随时需要对它进行监督。

    此时，这片原野上盖满了木板房，对称分布着，好在中间留出一些比较宽敞的大道，以使人群自由地穿行。这些高矮不一、形状各异的木房子组成的居民点，形成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街区，它是随一种特殊商业的发展而产生的。有铁器区、毛皮区、羊毛区、木器区、布匹区、干鱼区等等。一些房子甚至用别出心裁的材料盖成，有的以茶叶为砖，有的用干肉做砾石，换句话说，是用房子的主人在这里销售的货物的样品做成的。是奇特的广告，这或多或少有点美国味儿！

    地平线上的太阳非常耀眼，因为这天早上它四点钟就开起来了；在那些大小通道上，已经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了。俄罗斯人、西伯利亚人、德国人、哥萨克人、土库曼人、波斯人、格鲁吉亚人、希腊人、奥托曼人、印度人、中国人、欧洲人和亚洲人应有尽有，他们在一起或闲聊、或商谈、或高谈阔论、或做生意，所有买卖的商品似乎都堆在了这个广场上。脚夫、马匹、骆驼、驴子、船只、货车，所有能运输货物的人或物，也都堆积在了商品交易会的场地上。印度尼西亚的毛皮、宝石、丝布和开司米大围巾、土耳其的地毯、高加索的武器、伊兹米特或伊斯法罕的布料、第比利斯的盔甲、商队的茶叶。欧洲的铜器、瑞士的钟表、里昂的丝绒和绸缎、英国的棉织品、乌拉尔山的车辆、水果、蔬菜和矿石，还有孔雀石、天青石、香料、香水、草药、木材、沥青、缆绳、动物角、南瓜、西瓜等等，所有来自印度、中国、波斯、来自里海和黑海、来自欧洲和亚洲的产品都汇聚到地球的这一点上。

    一切都处于运动之中、激奋之中，嘈杂声、喧哗声不绝于耳，让人难以想象，当地的下等人感情非常外露，而在这一点上，外地人也毫不逊色。那里有一些中亚商人，花了一年时间，押着他们的货物，穿过广阔的平原来到这里，他们已有一年没有见到自己的店铺或商行了。总之，下诺夫哥罗德这次商品交易会的规模是如此庞大，所以交易额不低于一亿卢布。

    另外，在这个临时形成的城市各个街区之间的广场上，聚集着各种各样的街头卖艺者：小丑和杂技演员，乐队的嘶喊和他们招徕顾客的叫嚷都震耳欲聋；波西米亚人，他们来自山区，交易会上的顾客每天都在流动，他们就为那些在马路上东游西逛的人算命；赞加罗人或茨冈人——俄罗斯人对吉普赛人的称呼，他们的先祖是科夫特人的后裔，——唱着最动听的歌曲，跳着最动人的舞蹈；街头演员，应蜂拥而来的观众们的口味，演出莎士比亚的戏剧。另外，在长长的大道上，一些耍狗熊的人轻松自如地指挥他们的四爪杂技演员表演平衡动作，在驯兽师尖利的皮鞭和烧红的铁棒管教下，那些参加展览的动物发出嘶哑的嚎叫。最后，在中央大广场的中心，一个由“伏尔加河船夫”组成的合唱团，就像坐在船甲板上一样坐在地上，模拟着划桨的动作，指挥——这只想象的小船的真正舵手！挥舞着指挥棒，热情的音乐爱好者将他们重重包围在中间。

    奇特而又迷人的习俗！在人群的头顶上，一大群鸟儿冲出鸟笼，飞上了天空，它们是用笼子装着带到这里来的。根据下诺夫哥罗德历届商品交易会的习惯，哪个“狱卒”为他的“犯人”放生，就会有慈悲心肠的人好心地送他几个戈比。空中上千只鸟儿展翅飞翔，发出快乐的鸣叫。

    这就是平原上的景象，著名的下诺夫哥罗德商品交易会一般都会持续六个星期，都会是这种景象。然后，等这段热闹非凡的时期过去以后，巨大的喧嚣就会魔术般地销声匿迹，上城将恢复它行政的特点，下城将回到它往日的单调无聊中去，而那些来自欧洲和中亚各地的众多的商人也会一走而空，再也看不见一个商贩，无论他还有什么东西要卖，再也看不见一个买主，无论他还有什么东西要买。

    我们需要在这里补充一下，在现代文明最优秀的产物中，这一次，至少，有两个分别代表法兰西和英格兰，参加了下诺夫哥罗德商品交易会，他们是阿尔西德·若利韦先生和哈里·布朗特先生。

    这两个记者确实来到了这里，想采写一点观感献给读者，他们是在尽可能充分地利用他们不得不浪费的那几个小时，因为，他们也将搭乘“高加索号”。

    他们俩正好在商品交易会上相遇了，但都只是稍稍有点惊讶，既然一种同样的本能会使他们去追查同样的线索，但是这一次，他们没有交谈，仅仅只是比较冷淡地相互打了声招呼。

    阿尔西德·若利韦，本性就很乐观，似乎觉得一切都很顺利，由于他很幸运，碰巧找到了吃饭睡觉的地方，所以他对下诺夫哥罗德这个城市非常满意，并把感想记录在他的笔记本上。

    相反，哈里·布朗特不仅没有找到吃晚饭的地方，而且还不得不在露天过了一夜。所以他看待事物的眼光完全不同，并在构思一篇猛烈抨击这个城市的文章：这里的旅店老板拒绝接待旅客，而旅客们住店只是为了在“精神上”受到伤害，“在物质上”被人敲诈！

    米歇尔·斯托戈夫一只手插在衣袋里，另一只手擎着他的用甜樱桃本做的长烟斗，似乎是最无动于衷，最不急躁的一个人。不过，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可以轻易地看出：他在竭力遏制自己不耐烦的心情。

    他在城里的大街上转悠了大约两个小时，最后还是回到了商品交易会的现场。他在人群中穿行的时候，他发现来自亚洲邻近地区的商人们的确是忧心忡忡。很明显贸易受到了损害。杂耍艺人、街头卖艺者和表演平衡技巧的杂技演员在自己的摊位前大声喧哗，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些可怜的家伙一无所有，不可能到商场上去冒险，但是，在中亚国家遭到鞑靼人侵略的情况下，那些大批发商却犹豫不决，不敢和中亚的商人牵连在一起。

    还有另一个迹象，也是应该注意到的。在俄罗斯，任何场合都能见到军装。士兵们往往混在人群中，具体地说，在下诺夫哥罗德，在这次商品交易会期间，通常有很多哥萨克人，肩上扛着长矛，帮助警察在这个有三十万外地人的居民点维持秩序。

    然而，这一天，商品交易会上连军人的影子都没有，不论是哥萨克人还是其他的。一定是考虑到要紧急出发，所以上面禁止他们离开兵营。

    但是，不仅士兵们没有露面，就连军官们也一样。从头天晚上以来，总督府的副官们奔向四面八方。于是，出现了罕见的军队调动，这只能用事态的严重化来解释。全省大路上的信使有增无减，或者是从弗拉季米尔方向来的，或者是从乌拉尔山方向来的。莫斯科与圣·彼得堡之间的电报往来片刻不停。下诺夫哥罗德离西伯利亚边境不远，所以显然必须积极认真地备战。人们忘不了，这座城市在十四世纪曾两度被这些鞑靼人的祖先攻占，如今，野心勃勃的费奥法-可汗又派遣他们穿过吉尔吉斯草原大举进犯。

    有一个一点也不比总督清闲的大人物，那就是警察局长。他的警察们和他一起负责维持秩序、接受诉状、监督各种章程条例的执行，片刻不得安闲。日夜运作的管理办公室，不断地被包围着，或者是被本城的居民，或者是被欧洲或亚洲的外国人。

    不过，当风声四处传播，说警察局长被信使传到总督府去了时，米歇尔·斯托戈夫正好在中央广场上。从莫斯科来了一封重要的电报，大家说，是他去总督府的原因。

    于是警察局长去了总督府，接着，就好像出于一种总的预感，马上就有消息说，上面将会采取某种完全出人意料的、令人猝不及防的重要措施。

    米歇尔·斯托戈夫听着人们的议论，以便在需要时可以从中得益。

    “商品交易会要关闭了！”一个人叫道。

    “下诺夫哥罗德的军队刚刚接到命令出发！”另一个应道。

    “有人说鞑靼人已经兵临托木斯克了！”

    “警察局长来了！”所有的人都嚷道。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巨大的喧哗声，随后又渐渐消退下来，继而一片死寂。每个人都预感到政府将有什么重要的通知。

    警察局长刚刚从总督府出来，警察在前面为他开路。一队哥萨克士兵陪在左右，不断地把枪托使劲捅在人们身上，叫他们不要拥挤，他们也只好乖乖地挨着。

    警察局长来到中央广场中心，每个人都可以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于是，他大声地宣读以下的通告：

    下诺夫哥罗德总督令。

    “1．禁止任何俄罗斯臣民离开本省，不论有何原因。”

    “2．勒令所有来自亚洲的外国人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本省。”
第六章　兄与妹


    这些措施会给个人利益带来严重损害，但从客观情况考虑，这样做又是绝对必要的。

    “禁止任何俄罗斯臣民离开本省”，如果伊万·奥加莱夫还在省内，那么这样就能阻止他，至少不能轻而易举地与弗奥法可汗会合，也就使鞑靼人的首领少了一个可怕的助手。

    “勒令所有来自亚洲的外国人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本省”，这是为了使前来参加商品交易会的中亚商人、以及那一群群的波西米亚人、吉普赛人和茨冈人全部离开，他们与鞑靼人和蒙古人多多少少有一些相似之处。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间谍，鉴于当前的事态，当然就必须把他们驱逐出去。

    但是大家很容易想到，这两个意外打击会对下诺夫哥罗德产生什么影响，它受到的损害肯定比其它任何一个城市都更大、更集中。

    因此，来到西伯利亚边境以外做生意的国民都不能离开本省，至少是目前。第一条法令的内容非常肯定，不允许有任何例外。任何个人利益在全体利益面前都应该作出让步。

    至于第二条法令，即同样也无可辩驳的驱逐命令，它只针对那些来自亚洲的外地人，但他们只需把他们的货物再包上，顺着他们刚刚来时走过的老路回去就行了。而那些为数众多的街头艺人，他们到最近的边境也要走上近千俄里，对于他们来说，一场不幸近在眼前。

    所以，首先是有人窃窃私语起来；反对这不寻常的措施，更有人绝望地嚎叫，但哥萨克人和警察的出现马上就使他们噤声了。

    接着，这片广阔的平原可以说马上就开始搬家了。各个货摊前扯起的布篷都叠了起来；街头剧院零零星星地撤退了；歌舞停止下来，招徕顾客的吆喝声也听不见了；各种灯火都熄灭了；用来表演平衡技巧的绳子也放松了；患喘息症的老马从马厩回到车前，拖动那些流动居所。警察和士兵，手里拿着皮鞭或木棒，抽打着那些手脚太慢的人，甚至不等那些可怜的波西米亚人离开，就毫不客气地把他们的帐篷推倒。显然，这些措施将使下诺夫哥罗德广场在天黑之前就变得空空如也，交易会上的喧嚣也将被荒无人烟的沉寂所代替。

    对于驱逐令直接针对的这些流浪者，还有一点需要重复，——因为这些措施要求必须再进一步，——甚至连西伯利亚草原他们也不能去，他们必须去到里海以南，或者是波斯，或者是土耳其，或者是土耳其斯坦的平原。俄罗斯边境上有一些山脉如同乌拉尔河的延伸，不论是河上还是山上的哨所都不会允许他们通行的。所以他们必须跋涉一千俄里，才能踏上自由的土地。

    在警察局长宣读法令的时候，米歇尔·斯托戈夫在脑海中把两件事本能地连在了一起，不禁大吃一惊。

    “驱逐来自亚洲的外国人的这个法令，和昨天晚上那两个茨冈人种的波西米亚人的谈话，”他想，“两者是多么奇怪的巧合啊！‘正是他老人家要送我们去我们想去的地方！’那个老头说。但是他老人家’，就是皇帝啊！老百姓都是这样称呼他！这些波西米亚怎么预见到政府会采取对他们不利的措施呢？他们是怎么未卜先知的呢？那么他们要去什么地方呢？这就是一些可疑分子，不过，我觉得总督的法令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有利，而不是有害！”

    但是这些念头，肯定是完全正确的，突然被另一个念头打断了，米歇尔·斯托戈夫脑子里恐怕没有一个念头比它更重要了。他忘记了茨冈人，忘记了他们可疑的谈话，忘记了法令的公布导致的巧合……利瓦尼亚少女突然出现在他的记忆中。

    “可怜的姑娘，”他似乎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她不能越过边境了！”

    因为这个少女来自里加，她是利瓦利亚人，因此是俄国人，所以她不能离开俄罗斯的国土！她的通行证是在这些新的措施出台以前颁发的，很显然已经无效了。西伯利亚所有的公路都刚刚无情地对她关闭了，不管她因为什么原因要去伊尔库茨克，从现在起，她都去不了了。

    想到这些，米歇尔·斯托戈夫不由忧虑万分。他对自己说（起初只是很模糊地），在丝毫不影响他的重要使命的情况下，他也许可以助这个正直的姑娘一臂之力，这个打算很合他的心意。他很清楚，自己，一个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男人，在这个他还比较熟悉的国家，将亲临哪些危险，所以他也可以想到，对于一个少女来说，这些危险就不知要可怕多少倍了。既然她要去伊尔库茨克，那么她就必须和他走同一条路，就得像他一样，力图从侵略者的队伍中闯过去。另外，如果她手头只有在惯常情况下进行一次旅行所需的路费，而且多半是这样，那么在当前情况下，旅途由于那些事件而变得不仅更加危险，而且需要更大的花费，她怎么能完成这次旅行呢？

    “对了！”他心想，“既然她要去彼尔姆那条路，那么我几乎不可能碰不上她。那么，我将能够照看她，而又不让她知道，而且，我看她好像和我一样急于赶到伊尔库茨克，所以她不会耽误我的时间的。”

    但是一个想法没完，另一个想法又冒出来了。在此之前，他仅仅只是在做一件好事、帮别人一个忙这个假设上考虑。可是一个新的主意刚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问题于是也就以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呈现在他面前。

    “其实，”他想，“我对她的需要比她对我的需要更大。她在我身边还是很有用的，可以打消别人对我的任何疑虑。如果人们看到一个男子独自穿越草原，一定更容易猜到他是沙皇的信使，相反，如果有这位少女陪着我，那我在别人眼里就更像我通行证上的尼古拉·科尔帕诺夫了。所以，必须让她陪着我！所以，我无论如何必须找到她！她不可能已经在昨天晚上弄到什么车辆离开下诺夫哥罗德了。去找她吧，但愿上帝能带我去找到她！”

    由于执行政府的规定，下诺夫哥罗德大广场上的嘈杂声达到了顶点。被驱逐的外国人愤愤不平地咒骂，于是警察和哥萨克人就对他们大加喝斥，那喧嚣的程度简直难以形容。米歇尔·斯托戈夫离开了广场，他要找的少女不可能在那儿。

    现在是上午九点钟。汽船中午十二点才出发。所以米歇尔·斯托戈夫还有大约两小时的时间寻找那位少女，让她做自己的旅伴。

    他重新穿过伏尔加河，跑遍了对岸所有的街区，那边的人少多了。他可以说是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上城找过了找下城。他还去到教堂，那是一切哭泣、受苦的生灵当然的庇护所。但他哪儿都没见到利瓦尼亚少女。

    “可是，”他一再地想，“她还是不可能离开下诺夫哥罗德了。再找找吧！”

    米歇尔·斯托戈夫就这样游荡了两个小时。他的脚步片刻不停，丝毫也不感到疲惫，他被一种迫切的心情驱使着，以致于无法思考。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于是他又想，那位少女也许还不知道颁布了法令，——不过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因为这样一个晴天霹雳，不会有人听不到的。她显然很想了解来自西伯利亚的任何消息，那么总督采取了这样一些措施，如此直接地危害到她的利益，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可是，如果她不知道这些措施，那她几个小时后就会到码头去，在那里，某个毫不留情的警察一定会粗暴地拦住她！米歇尔·斯托戈夫无论如何必须在此之前找到她，帮助她蒙混过关。

    可是他找来找去都是白费力气，到后来他都完全不抱希望找到她了。

    十一点钟了。米歇尔·斯托戈夫想到去警察局出示他的通行证，尽管在其它任何一种情况下都没这个必要。法令显然管不着他，既然这种情况已预先为他考虑到了，但是他想确保没有任何东西阻止他出城。

    于是米歇尔·斯托戈夫不得不又回到伏尔加河对岸，去到警察局所处的那个街区。

    那里有很多人，因为尽管外国人得到命令离开本省，但他们还必须填写一些表格才能走。如果不采取这样的预防措施，那些多多少少介入了鞑靼人勾当的俄国人，只要化化装，就可以偷越出境了，——这正是法令试图阻止的。你们是得走，可你们还得获得许可才能走。于是，街头艺人、波西米亚人、赞加罗人、茨冈人，夹杂在那些来自波斯、土耳其、印度、土耳其斯坦和中国的商人中间，把警察局的办公室和院子都塞满了。

    每个人都急急忙忙，因为这么大一群人都被驱逐了，交通工具将非常紧张，谁动手慢了，就很有可能无法在规定的期限内离开这里，——那么总督手下的警察们就要粗暴地进行干预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多亏了两肘非常有力，得以穿过了院子。但是要进入办公室，一直去到职员的窗口前，那就难上加难了。不过，他凑到一位警察耳边说了一句话，又及时塞了几个卢布，于是人家为他开路，让他过去了。

    这个警察把他领到等候室以后，就去通知一位高级职员。

    米歇尔·斯托戈夫马上就能与警察局办清手续，获得行动的自由了。

    他一边等一边环顾四周。他看见什么了？

    在那边的一条长椅上，一位少女，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倒着，正默默地在绝望中煎熬，尽管他几乎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脸映在墙上的侧影。

    米歇尔·斯托戈夫没有弄错，他刚刚认出了那位利瓦尼亚少女。

    她不知道总督的法令，她是来警察局签证的！……人家拒绝给她签证。无疑，她获准去伊尔库茨克，但是法令很明确，它取消以前的任何许可，所以去西伯利亚的路也就向她关闭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非常高兴终于找到这位少女，并朝她身边走去。

    少女朝他盯了一会儿，又见到自己的旅伴，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转瞬即逝。出于本能，她站起身来，就像一个海上遇难者紧紧抓住一块船只的残骸一样，她要向他求救……

    这时，那个警察碰了碰米歇尔·斯托戈夫的肩头。

    “警察局长在等您，”他说。

    “好的，”米歇尔·斯托戈夫答道。

    尽管从头天晚上以来他一直辛辛苦苦地寻找这个少女，但此刻，为了既不连累她也不连累自己，他没有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去安慰她，而是跟着警察穿过密集的人群而去。

    看到这个唯一的、或许能帮助自己的人也走了，利瓦尼亚少女又跌坐在长椅上。

    还不到三分钟，米歇尔·斯托戈夫就由一个警察陪着，又出现在等候室里。他手里拿着他的通行证，这使他可以在西伯利亚的道路上自由通行。

    于是他走到利瓦尼亚少女身边，向她伸出手去：

    “妹妹，”他说。

    她明白了！她站起身，就好像她突然获得了某种灵感，容不得她有片刻的迟疑！

    “妹妹，”米歇尔·斯托戈夫又说，“我们获准继续旅行去伊尔库茨克，你去吗？”

    “我跟你去，哥哥，”少女一边回答，一边把她的手交给米歇尔·斯托戈夫。

    然后，他们俩便双双离开了警察局。
第七章　顺伏尔加河而下


    在离中午十二点还差几分钟的时候，汽船上的钟声敲响了，于是一大群人被吸引到伏尔加河的码头上来，因为其中既有马上要走的，也有本来想走而走不了的。“高加索号”的锅炉已经有了足够的压力。锅炉的烟囱里只冒出一缕轻烟，而排气管管口和阀门顶则放出大量白色的蒸汽。

    不用说，有警察监视着“高加索号”的出发，而且他们对那些不符合离开本城条件的旅客毫不留情。

    很多哥萨克人在码头上来来去去，随时准备给予警察协助，但是他们根本没有必要介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没有遇到丝毫反抗。

    规定的开船时间到了，最后一下钟声敲响，缆绳都被松开，汽船上大功率的叶轮用它们那铰合在一起的叶片击打水流，于是“高加索号”在组成下诺夫哥罗德的两座城市之间疾驶起来。

    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利瓦尼亚少女已经登上了“高加索号”。他们上船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大家知道，以尼古拉·科尔帕诺夫为名拟写的这个通行证，允许这位批发商在去西伯利亚的旅行途中有人陪同，所以这是一对兄妹，在皇家警察局的担保下旅行。

    他们俩都坐在船尾，看着这个城市飞逝而过，总督的法令在这里引起了多大的混乱啊！

    米歇尔·斯托戈夫没有对少女说什么，也没有问她什么。他在等着她开口，如果她自己认为这么做合适的话。而她则急着离开这个城市，要不是有这个救星出乎意料地从天而降，救她一命，她已经在这里做了阶下囚了。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目光替她表达了谢意。

    伏尔加河，即古人所说的拉河，被视为欧洲第一大河，全长不少于四千俄里（4300公里）。它的水流在上游很不干净，但到下诺夫哥罗德，由于有支流奥卡河的加入，水质有所改变。奥卡河发源于俄罗斯中部省份，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有人曾经很正确地把俄罗斯的运河和河流从整体上比做一棵大树，其枝杈遍布帝国的各个部分，伏尔加河就是这棵树的树干，树根则是里海沿岸百花齐放般的七十个河口。它从勒捷夫（Rjef）——特维尔（Tver）省府的一个城市——开始可以航行，也就是说它的大部分流程都可以通航。

    彼尔姆和下诺夫哥罗德之间的运输由一家公司承担，他们的船只能很快地走完下诺夫哥罗德与喀山之间的三百五十俄里（373公里）。的确，这些汽船只需沿着伏尔加河顺流而下就行了，它可以在汽船本身的速度基础上再加上大约两海里的水流速度。但是，当它们到达伏尔加河与卡马江（Kama）——喀山下游不远处——的交汇处时，就必须从伏尔加河转走卡马江，于是一直到波尔姆都得溯流而上。所以，综合起来计算，尽管它的机器功率很大，“高加索号”的速度还是不可能超过每小时十六俄里。算上在喀山停靠的一小时，那么从下诺夫哥罗德到彼尔姆的旅行大约需要六十到六十二小时。

    另外，这艘汽船布置得很好，旅客们根据各自的条件和财力，可以乘坐三种不同的舱位。米歇尔·斯托戈夫特意订了两个一等舱，这样他年轻的女伴就可以在她喜欢的时候回到自己的船舱里，不与别人打交道。

    “高加索号”上坐满了各种各样的旅客。有一些是亚洲的商人，他们觉得最好马上离开下诺夫哥罗德。在汽船的一等舱里，可以看到亚美尼亚人，穿着长长的袍子，头上包着各式各样的头巾，——犹太人，从他们的锥形帽就能认出来，——富有的中国人，穿着他们的传统服装，宽大的袍子，蓝色的、紫色的或者黑色的都有，前后都有开口，外面又罩上一件有宽大袖子的袍子，那样式让人想起东正教神甫的僧衣，——土耳其人，他们总是戴着本民族的头巾，——印度人，戴着方形帽，一条简单的绳子就可以作为腰带，其中有几个人更专门地被称为西卡尔布里人（Shikarpuris），他们控制着整个中亚的贸易，——最后是鞑靼人，他们的靴子上配有五颜六色的饰带，胸前的衣襟上都有刺绣。所有这些商人都不得不把他们多得不得了的行李堆在底舱里或甲板上，运这些行李要花他们很多钱，因为，按照规定，每个人只能携带二十斤重的行李。

    “高加索号”的船头聚集着更多的旅客，不仅有外国人，也有俄罗斯人，法令并不禁止他们回到本省的其它城市去。

    这其中有农夫，戴着圆帽或者鸭舌帽，宽大的皮袄里面穿着小方格衬衣，也有伏尔加河的农民，蓝色的长裤扎在靴子里，玫瑰色的棉衬衣用一根绳子系起来，头上是扁扁的鸭舌帽或者毡帽。还有几个女人，穿着花棉布长裙，长裙外面是颜色鲜艳的罩衫，头上包着红色图案的头巾。这些主要是三等舱的乘客，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并不为这次漫长的返程旅行而感到苦恼。总之，甲板上的这一部分被挤得水泄不通。所以，后面的旅客轻易不到这些混杂的人群中来，每个圆凳上标着一个记号，这就是他们的座位。

    不过，“高加索号”正在伏尔加河的两岸之间全力行驶。它迎面遇到了很多运载各种各样的货物去下诺夫哥罗德的船只、正被拖轮牵引着逆流而上。接着还过去了一些像大西洋的马尾藻一样长得不见尾的木排，以及满载货物、船身没及舷缘的平底驳船。这些运输现在已毫无意义，既然商品交易会才开始没几天，就被突然解散了。

    汽船尾流激起的浪花溅到伏尔加河两岸，一群群鸭子惊叫着仓惶地飞上岸去。稍远处，在那些周围种有桤木、柳木和欧洲山杨的干旱的原野上，散落着几头深红色的母牛，一些棕色的羊群，还有一群又一群黑色的和白色的大猪小猪。有几块田地，零星种植着养麦和黑麦，一直延伸到部分耕种过的山丘尽头，但总的来说，这些山丘看不出有任何奇特的景致。面对这单调的景色，一位画家要想捕捉到什么秀丽的风景，用铅笔把它画下来，那他是什么也不可能找到的。

    “高加索号”开船两小时后，利瓦尼亚少女主动问米歇尔·斯托戈夫：

    “你要去伊尔库茨克吗，哥哥？”

    “是的，妹妹，”小伙子回答说，“我们俩走的是一条路。所以，我经过什么地方，你也要经过什么地方。”

    “明天，哥哥，你将会知道我为什么离开波罗的海沿岸而去乌拉尔山那边。”

    “我什么也不问你，妹妹。”

    “你会知道一切的，”少女回答道，她的嘴角露出一丝酸楚的笑容，“一个妹妹不应该对哥哥有任何隐瞒。但是今天，我说不了！……刚才的疲惫和绝望已经使我筋疲力尽了！”

    “你想去你的船舱里休息休息吗？”米歇尔·斯托戈夫问。

    “好的……好的……明天……”

    “那就走吧……”

    他沉吟着，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就好像他想在话的最后叫一声女伴的名字一样，但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

    “娜佳，”她告诉他，并把手递给了他。

    “走吧，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说，“我是你的哥哥尼古拉·科尔帕诺夫，有事就找我，不要客气。”

    然后他就把少女送到了船尾他为她预订的客舱里。

    米歇尔·斯托戈夫又回到甲板上，他热切地想探听到一些消息，这样他的路线也许就能改变，于是他挤到一群群的乘客中间，静静地听着，但绝不参加他们的谈话。另外，如果偶然有人问他话，而他又必须回答的话，他就会告诉别人他是批发商尼古拉·科尔帕诺夫，他被勒令出境，所以坐上了“高加索号”，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猜到他是被特许去西伯利亚旅行的。

    汽船运送的这些外国人谈论的显然只能是当天的事件、法令和它带来的后果。这些可怜人穿过中亚来到这里，还没有从旅途的劳累中恢复过来，就眼瞅着不得不又回去，他们之所以没有大声发泄他们的愤怒和绝望，那是因为他们不敢。他们被一种敬畏的心理抓住了。很可能有便衣警察悄悄地登上了“高加索号”，监视乘客们的言行，所以最好不要乱讲话，不管怎么说，被驱逐出境总比被关在监狱里好。所以，在这些旅客中，有的人闭口不言，有的人虽然在聊天，可是小心翼翼，从中几乎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但是，尽管米歇尔·斯托戈夫在这些旅客身上一无所获，尽管他们甚至一看见他走近就把嘴闭上，——因为大家都不认识他，——可是他不久以后就听到有人在哇啦哇啦地谈话，并不怎么在乎会被人听见还是不会被人听见。

    声音很轻快的这个男人讲的是俄语，但是带有外国口音，而且他的谈话对方，比他更持重一些，虽然也用俄语答话，但也不是他本来的语言。

    “怎么，”第一个人说，“怎么，我亲爱的同行，我在莫斯科的宫廷舞会上见过您，在下诺夫哥罗德也隐约见过您，您现在又跑到这艘船上来了？”

    “不错，”第二个人硬梆梆地回答。

    “对吧，坦白地说吧，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您跟上了，而且跟得这么紧！”

    “我没有跟着您，先生，我在您前面！”

    “在我前面！在我前面！好吧，就算我们是并排行进，步调一致吧，就像两个参加检阅的士兵一样。而且至少暂时的，我们商定，如果您愿意的话，商定谁也不超过谁吧！”

    “正好相反，我要超过您。”

    “我们到了战场上以后再看谁超过谁吧，不过在此以前，见鬼！我们还是结伴而行吧，以后我们会有时间和机会成为对手的！”

    “敌人。”

    “好吧，敌人！您说起话来，亲爱的同行，非常精确，我很喜欢，至少和您在一起能做到心中有数。”

    “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任何不妥。所以，我想请您允许我说说我们俩目前的情况。”

    “您说吧。”

    “您和我一样……要去波尔姆？”

    “和您一样。”

    “而且，您可能会从彼尔姆去叶卡捷林堡，既然这是越过乌拉尔山最好最安全的一条路？”

    “有可能。”

    “一旦越过边境，我们就将到达西伯利亚，也就是说被侵略区。”

    “是的！”

    “那么到那个时候，仅仅是那个时候，我们才应该说：‘各人为各人，上帝为了……’”

    “上帝为了我！”

    “上帝为了您！一个人！很好！但是，既然我们还有七八天时间保持中立，而且既然一路上消息不会从天而降，那我们还是做朋友吧，直到我们重新成为对手的时候。”

    “成为敌人的时候。”

    “对！说得对，成为敌人的时候！但是，在此之前，我们要同心协力，不要互相残杀！另外，我还答应您，对所有我将能看到的东西都保守秘密……”

    “我呢，对所有我将能听到的东西都保守秘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把手伸过来。”

    “这儿呢。”

    于是，第一个对话者的手，换句话说，他大大张开的五指使劲地摇晃着第二个对话者冷冰冰地伸过来的两根指头。

    “顺便说一下，”第一个人说，“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我就用电报给我的表妹发了法令的全文。”

    “而我十点十三分就把它发给《每日电讯报》了。”

    “棒极了，布朗特先生。”

    “太棒了，若利韦先生。”

    “我会回敬您的！”

    “这可不容易！”

    “那也得试试！”

    说着，法国记者友好地向英国记者敬了个礼，英国记者也带着英国式的呆板点了点头，作为还礼。

    这两个捕捉新闻的猎人，总督的法令和他们没有关系，因为他们既不是俄罗斯人，又不是来自亚洲的外国人。于是他们都出发了，而他们之所以一起离开下诺夫哥罗德，那是因为同样的本能驱使他们向前。所以很自然他们乘坐了同样的交通工具，并在到达西伯利亚大草原之前要走同一条道路。不论是旅伴，朋友还是敌人，在“猎期开始”之前他们还有八天时间，到那时可就是狭路相逢智者胜了！阿尔西德·若利韦采取了主动，去接近他的对手，哈里·布朗特尽管很冷淡，但还是接受了。

    不管怎样，这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总是心直口快，甚至有一点饶舌的法国人，和总是矜持严肃的英国人坐在了一张桌上举杯同饮，喝的是货真价实的克利果（Cliquot）酒，六个卢布一瓶，是用附近地区桦树新鲜的汁液酿出来的。

    听着阿尔西德·若利韦和哈里·布朗特这样聊着，米歇尔·斯托戈夫心想：

    “我沿路可能还会遇见一些像这样的又爱打听又守不住秘密的人。我最好离他们远一点儿。”

    利瓦尼亚少女没有来吃晚饭。她正在船舱里睡觉，米歇尔·斯托戈夫不想把她叫醒。所以，夜幕降临以后，她没有再出现在“高加索号”的甲板上。

    漫长的黄昏使空气清爽下来，这使经历了白天的酷热的乘客们如获至宝。夜深以后，大部人甚至联想也没想回到船舱里去。汽船开得很快，带来阵阵微风，乘客们躺在长凳上，惬意地呼吸着这清凉的空气。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在这个纬度下，天空在傍晚和第二天早晨之间几乎不会变暗，这使得舵手能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伏尔加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中间。

    不过，在十一点与凌晨两点之间，月亮出来了，天也差不多黑下来了。甲板上几乎所有的旅客都睡着了，一片寂静，只有桨片有规律地击打水流的声音还可听见。

    一种担忧使米歇尔·斯托戈夫睡不着觉。他走过来又走过去，但始终是在汽船的后部。不过，有一次他偶然走过机舱，来到了二等旅客和三等旅客所处的那段甲板上。

    那里的人都睡着了，不仅是躺在长椅上，也有的躺在包裹上，甚至就躺在甲板的地板上。只有值班水手还站在艏楼上。左舷和右舷上的舷灯发出两道微光，一道红的、一道绿的，将几缕倾斜的光线洒在汽轮两侧。

    必须小心翼翼地走路，否则就会踩着那些睡着了的人，他们东倒西歪，躺得到处都是，这些人大部分是农民，习惯于躺在地上，所以能躺在甲板面上也就足够了。不过，对那些笨手笨脚，把他们踢醒了的人，他们肯定没好脸色。

    所以米歇尔·斯托戈夫小心谨慎，免得撞到任何人。他就这样一直走到船的尽头，心里只想着多走一会儿，好把瞌睡赶跑。

    然而，当他走到甲板的前部，并开始登上艏楼的梯子时，突然听见附近有人在说话。于是他停下脚步。声音似乎是从一群裹着披巾和毯子的旅客那里传来的，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但是，有时候，当汽轮的烟囱里在青烟缭绕之中偶然冒出一团红色的火焰时，就会有一些火星似乎从这群人头顶上掠过，就好像有成千上万的片状物突然被一道光线照亮了一样。

    米歇尔·斯托戈夫刚想继续走，这时有几句话更清楚地传到他耳朵里来了，所用的语言正是那天晚上，他在商品交易会的田野里听见的稀奇古怪的语言。

    出于本能，他打算听一听。由于他被艏楼的影子遮住了，所以别人不可能看到他。而他要想看清正在谈话的旅客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能竖起耳朵来听。

    刚开始说的几句话并不重要，——至少对于他来说，——但是从这几句话里，他听出这正是他在下诺夫哥罗德听过的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的声音。于是，他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来。的确，被他听见过片言只语的那两个茨冈人，现在和他们所有的同胞一起被驱逐出境，他们登上了“高加索号”并不是不可能的。

    幸好他听了，因为他突然听见这样的一问一答，是用鞑靼方言说的：

    “据说有一个信使从莫斯科动身去伊尔库茨克了！”

    “是有这么说的，桑珈，但是这个信使要么就到得太晚了，要么根本就到不了！”

    听到这个回答，米歇尔·斯托戈夫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这句话竟如此地针对他。他想试着辨认一下刚刚说话的这一男一女是否就是他疑心的那两个人，但夜色太黑了，他没能成功。

    过了一会儿，米歇尔·斯托戈夫悄悄地回到了汽船后部，他双手捧头坐在一边。大家都会觉得他在睡觉。

    他没有睡觉，而且根本没有睡意。他在不无忧虑地想着这件事：

    “到底是谁知道我动身了呢？谁会有兴趣知道这个呢？”
第八章　逆卡马江而上


    第二天，七月十八日，早上六点四十分，“高加索号”到达了喀山码头，这里离喀山市还有七俄里（7.5公里）。

    喀山位于伏尔加河和喀山河的交汇处。它既是重要的省会，又是希腊正教总主教教区的首府，同时还是大学所在地。这里的人口由各个不同的民族组成，有切列米斯人、摩尔德温人、楚瓦什人、伏尔萨克人、维古里奇人、鞑靼人，——这后一个民族尤其保留了亚洲人的特点。

    尽管喀山城离这里还很远，可码头上已挤满了人。大家都是来打听消息的。和他的下诺夫哥罗德同行一样，省府的总督也下达了同样的法令。人群中可以看到有鞑靼人，穿着短袖的皮里长袍，戴着尖帽子，那宽宽的帽边儿让人想起传统剧中皮埃罗的帽子。还有人穿着宽袖长外套，头上戴着小小的无边圆帽，看着很像波兰的犹太人。有些女人胸前挂着假首饰，头上顶着卷成新月形的发饰，凑在一起吱吱喳喳地议论着。

    人群中混杂在一些警官，还有几个手握长枪的哥萨克人，他们一边维持着秩序，一边为“高加索号”上船和下船的旅客开辟一条通道，但不论是上船的还是下船的，事先都要接受严密的检查。这些旅客一方面是被法令驱逐的亚洲人，另一方面是几个在喀山下船的农民家庭。

    米歇尔·斯托戈夫无动于衷地看着这来来往往的人群，这是每一个码头有汽船停靠时所特有的观象。“高加索号”要在喀山停留一小时，以更换燃料。

    至于下船，米歇尔·斯托戈夫联想都没想。他不愿把利瓦尼亚少女一个人留在船上，她到现在还在她的船舱里。

    那两个记者，就像所有勤劳的猎人一样，一大早就起来了。他们这会儿走下船，来到河岸上，并排着挤进了人群中。米歇尔·斯托戈夫注意到，一边是哈里·布朗特，手里拿着记事本，不时地画下几个人物或记下几句评论，另一边是阿尔西德·若利韦，他相信自己的记忆力惊人，什么都会记住，所以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话。

    整个俄罗斯东部边境都盛传叛乱和侵略已具有了很大的规模。西伯利亚和帝国之间的通讯联系已经困难到了极点。这就是米歇尔·斯托戈夫在“高加索号”的甲板上，听见新上船的乘客们谈论的。

    然而，这些话并没有使他产生真正的忧虑，相反激起了他强烈的欲望，那就是越过乌拉尔山，亲自看一看事态的严重性，并想办法应付一切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也许他甚至还想找一个喀山的本地人，打听一些更加确切的消息，但他的注意力突然被吸引到了别的地方。

    在离开“高加索号”的旅客中，米歇尔·斯托戈夫认出了昨天还出现在下诺夫哥罗德商品交易会上的那群茨冈人。在那里，汽船的甲板上，还站着把他当作间谍的波西米亚老头和波西米亚女人。和他们一起，肯定是听他们的指挥下船的，有二十来个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的歌女和舞女，裹着破旧的毯子，里面穿的是缀着闪光片的短裙。

    早晨的阳光照在这短裙上，使米歇尔·斯托戈夫回想起夜间注意到的那奇特的效果。当汽船的烟囱吐出几团火焰时，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正是这波西米亚人的金属片。

    “很显然，”他想，“这群茨冈人白天待在甲板下，晚上又缩到艏楼下。那么他们这些波西米亚人是想尽量少露面了？但这个民族通常不这样做啊！”

    于是，米歇尔·斯托戈夫不再感到怀疑了，与他息息相关的那两句话就出自这群被黑暗遮蔽，而又被船上的微光照亮的茨冈人，就是这个茨冈老头和他以蒙古名字桑珈相称的那个女人说出来的。

    当这群茨冈人就要下船不再回来时，米歇尔·斯托戈夫不由自主地朝汽船的舷门走过去。

    波西米亚老头一副低声下气的神态，和他的同伴与生俱来的大胆泼辣很不一致。他似乎是在竭力回避，而不是吸引人们的目光。他那经世界各地的太阳烤过的、可怜兮兮的帽子，把他满是皱纹的脸遮住了半边。尽管天气很热，他还是紧紧地裹着一件破布褂，他的驼背在破褂下凸现出来。由于他穿着这身褴褛的衣衫，所以很难看清他的身材和面孔。

    站在他身边的茨冈女人桑珈，三十岁上下年纪，褐色皮肤，高挑身材，体格健美，有着漂亮的眼睛和金色的头发，一副傲气十足的样子。

    在这群年轻的舞女中，很多人都美极了，有着她们这个种族鲜明的特征。一般来说，茨阿女人都是很有魅力的，在那些惯于与英国比赛，看看谁更怪僻的俄罗斯大领主中，不止一个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波西米亚女人做妻子。

    其中一位舞女哼着一首歌曲，节奏很奇特，其中前几句歌词翻译出来是这样的：

    红珊瑚闪耀在我褐色的肌肤，

    金发卡闪耀在我的发髻！

    我要寻找财富

    在那……

    那个快活的姑娘肯定还在接着唱她的歌曲，但米歇尔·斯托戈夫没有再听了。

    因为，他觉得那个叫桑珈的茨冈女人正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盯着他看。这个波西米亚女人似乎想把他的相貌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过了一会儿，老头和他的队伍都已离开“高加索号”了，桑珈作为最后一个也下了船。

    “这个波西米亚女人真放肆！”米歇尔·斯托戈夫心想，“难道她认出我来了？想起她在下诺夫哥罗德曾把我当作间谍？这些该死的茨冈女人都长着猫眼睛！哪怕在晚上也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女人很可能知道……”

    米歇尔·斯托戈夫差点儿就想抬腿跟上桑珈和她的队伍，但他马上又站住了。

    “不行，”他想，“不能轻举妄动！如果我让人把这个算命的老头和他的队伍抓起来，我的身份就可能会暴露。再说他们已经下船了，不等他们越过边境，我就已经离乌拉尔山远远的了。我知道他们可以走喀山到伊希姆这条路，但走这条路没有任何好处，而且，一辆远程的四轮马车，套上西伯利亚的好马，一定会把波西米亚人的运货马车甩在后面！好了，科尔帕诺夫老兄，放心吧！”

    何况，这时茨冈老头和桑珈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喀山之所以被正确地称作“亚洲的大门”，这座城也被视为西伯利亚和布哈拉货物运输的中心，那是因为从这里出发有两条路可以越过乌拉尔山。但是米歇尔·斯托戈夫非常明智地选择了途经彼尔姆、叶卡捷林堡和秋明的那条。这条大路上可以见到很多国有的驿站，而且它从伊希姆一直延伸到伊尔库茨克。

    的确，第二条路，——米歇尔·斯托戈夫刚刚谈到的那条，——不用在彼尔姆拐一个小弯，也可从喀山到伊希姆，途经伊埃拉布加、曼兹棱斯克、比尔斯克、兹拉图斯特（在那里出欧洲）、切拉宾斯克、沙得林斯克和库尔加纳。也许它比另一条路稍微短一点儿，但由于没有驿站，路面保养不好，加上村庄稀少，所以这点优势也就大大减弱了。米歇尔·斯托戈夫很有道理，只能赞成他做出的那种选择，如果这些波西米亚人走第二条从喀山到伊希姆的路（这看起来很有可能），他完全有把握在他们前面到达。

    一个小时以后，“高加索号”船头的钟声敲响了，召唤新旧旅客上船。时间是上午七点。燃料都已经装好了。锅炉的外壁在蒸汽的压力下微微震动。汽船就要出发了。

    从喀山去彼尔姆的旅客已经在船上纷纷落座了。

    这时，米歇尔·斯托戈夫注意到，那两个记者只有哈里·布朗特一个人回到了汽船上。

    那么阿尔西德·若利韦要误船了吗？

    但是，就在解开缆绳的时候，阿尔西德·若利韦跑来了。汽船已经离开码头，甚至天桥也正在从岸上收回来，但这对阿尔西德·若利韦来说只是小事一桩，他像小丑一样轻盈地跳上“高加索号”的甲板，差点儿倒在他同行的怀里。

    “我还以为您赶不上‘高加索号’了呢，”他的同行半真半假地说。

    “瞎！”阿尔西德·若利韦回答说，“哪怕得花我表妹的钱租一条船，或者租一辆驿车，每俄里每匹马花二十个戈比，我也会赶上您的。有什么办法呢？从码头到电报局太远了！”

    “您去电报局了？”哈里·布朗特问完后马上又把嘴闭上了。

    “去了！”阿尔西德·若利韦带着他最亲切的笑容答道。

    “电报可以一直发到科利凡吗？”

    “这个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向您担保，比如说，电报可以从喀山发到巴黎！”

    “您发了一份电报……给您的表妹？……”

    “非常兴奋地发了一份电报。”

    “您得到消息了吗？”

    “听着，我的小老爹，为了像俄罗斯人那样说话，”阿尔西德·若利韦回答，“我是个好孩子，我什么也不想瞒着您。鞑靼人，以费奥法-可汗为首，已经过了塞米巴拉金斯克，正顺额尔齐斯河而下。您好好记着吧！”

    什么！这样重要的消息，哈里·布朗特连知都不知道，而他的对手（他肯定是从喀山的某个居民那里打听来的）已经很快地把它传往巴黎了！英国报纸落后了！所以，哈里·布朗特把手剪在背后，走到船尾坐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

    上午大约十点钟的光景，利瓦尼亚少女走出她的船舱，来到甲板上。

    米歇尔·斯托戈夫迎上前去，把手递给她。

    “妹妹，你看，”他把她带到“高加索号”的船头，并对她说。

    这里的景色也的确值得人仔细看一看。

    “高加索号”此刻刚刚到达伏尔加河和卡马江的交汇处。在顺流而行了400多俄里以后，它将在这里离开大河，然后道这条重要的江流而上，行程为460俄里（490公里）。

    在这里，两条颜色稍稍不同的河流混合在一起，卡马江对左岸所起的作用正如奥加河在穿过下诺夫哥罗德时对右岸起的作用一样，用它澄净的支流使河水又纯净了许多。

    这时卡马江骤然开阔起来，它两岸的树木都非常可爱。美丽的河面上阳光闪烁，几叶白帆更为它增添了无限生气。山坡上长满了欧洲山杨，桤木，有的地方还可看见高大的橡树，它们构成一条和谐的曲线，将地平线挡在后面，正午耀眼的阳光偶尔使这条曲线与天幕融成一片。

    但这美丽的自然景色似乎一点儿也不能吸引利瓦尼亚少女的注意。她只看到了一个东西，那就是目的地，对于她来说，卡马江只是通向目的地的一条路，只不过比别的路好走一些罢了。她眺望着东方，眼中闪烁着夺目的光彩，就好像她要用目光把这不可逾越的地平线凿穿似的。

    娜佳的手一直放在她旅伴的手里，过了一会儿，她朝他转过身来：

    “我们离莫斯科多远了？”她问道。

    “900俄里！”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

    “7000俄里走了900！”少女轻声说道。

    钟声噹噹地响了几下，吃午饭的时间到了。娜佳跟着米歇尔·斯托戈夫来到了汽船的餐厅。首先上来的是冷盘，娜佳连动都不愿动，里面有鱼子酱①、切得很薄的鲱鱼片、加茴香的黑麦酒，所有的北方国家，不论是俄罗斯，还是瑞典、挪威，都习惯拿这些东西来开胃。娜佳吃得很少，也许这个可怜的姑娘是因为自己身上带的钱不多吧。所以米歇尔·斯托戈夫觉得自己应该和女伴吃一样的东西，也就是说只吃一点“库尔巴特”，这是一种用蛋黄、米饭和肉末做的猪肉靡，还有包着鱼子酱的红叶卷心菜，另外再喝点作为饮料。

    ①　鱼子酱是一种俄罗斯菜，是用带咸味的鲟鱼子做成的。

    因此，吃这一顿饭既没花多长时间，也没花多少钱，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在饭桌前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又一起上到了“高加索号”的甲板上。

    然后，他们在船尾坐了下来，娜佳压低声音，好使自己的话只被他一个人听见，开门见山地说：

    “哥哥，我是一个流放犯的女儿。我的名字叫娜佳·菲多尔。不到一个月以前，我的母亲在里加去世了，我要去伊尔库茨克找我父亲，和他一起流放。”

    “我也是去伊尔库茨克，”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说，“我将把娜佳·菲多尔，平平安安地交到她父亲手中，我会把这看作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谢谢，哥哥！”娜佳回答。

    米歇尔·斯托戈夫还告诉她，自己有一张去西伯利亚的特别通行证，所以从俄罗斯官方来讲，不会对他的行动构成任何障碍。

    娜佳没有再问什么，幸运地碰上这样一个纯朴善良的小伙子，她只想到了一件事：可以依靠他一直去到父亲那里。

    “我本来，”她说，“也有一张通行证，允许我去伊尔库茨克，但下诺夫哥罗德总督的法令把它取消了，要是没有你，哥哥，我就没法离开你找到我的那个城市，而且我肯定会死在那儿的！”

    “可是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说，“你竟敢独闯西伯利亚大草原！”

    “这是我的责任，哥哥。”

    “可是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国家发生了叛乱，又遭到外敌入侵，几乎已经无法通行了吗？”

    “我离开里加的时候还没听说鞑靼人入侵，”利瓦尼亚少女答道，“我是在莫斯科才听到这个消息的！”

    “尽管如此，你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这是我的责任。”

    这个词概括出了这个勇敢少女的性格。这是她的责任，娜佳从来都是义无反顾地履行它。

    然后她谈起了她的父亲华西里·菲多尔。这是里加一位德高望重的医生。他医术高明，和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由于他被证实加入了国外的一个秘密组织，于是接到命令被流放到伊尔库茨克，宪兵们刚对他宣读完流放令，就毫不拖延地把他押出了国境。

    华西里·菲多尔只有一点点时间，可以拥抱他病入膏肓的妻子，和从此将无依无靠的女儿，然后，怀着对心爱的妻子女儿的眷恋，他含泪而去。

    两年以来，他一直住在东西伯利亚的首都，他在那里可以继续行医，但几乎没有什么盈利。然而，如果妻子和女儿能和他在一起，他也许还是会感到幸福的——作为流放犯所能拥有的最大的幸福。可菲多尔夫人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了，无法离开里加。丈夫走了还不到两年的时候，她躺在女儿的怀里去世了，留下女儿孤零零一个人，几乎没有什么生活来源。于是娜佳·菲多尔向俄罗斯政府申请去伊尔库茨克找她父亲，并很容易地获得了批准。她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就动身了。对于这次漫长的旅行，她几乎没有足够的旅费，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上路了。她要尽她的所能去做！……其它事的由上帝去管。

    与此同时，“高加索号”正逆流而上。夜幕降临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汽船的烟囱里冒出成千上万的火星，里面烧的是松木，除了艏柱划过江水，发出潺潺的水声以外，还可听到狼群的嚎叫，夜幕下的卡马江右岸野狼泛滥成灾。
第九章　乘着马车日夜兼程


    第二天，七月十八日，“高加索号”停在了彼尔姆的码头，这是它在卡马江上的最后一站。

    这个以彼尔姆为首都的省府，是俄罗斯帝国最大的省府之一，它还越过乌拉尔山，侵占了西伯利亚的领土。这里的人们在广大的范围内开采大理石场、盐场、铂矿、金矿和煤矿。在彼尔姆，依靠它的位置，成为一个一流城市之前，它一点儿也不吸引人，脏且不说，道路还满是泥泞，还不能提供任何补给。对于那些从俄罗斯去西伯利亚的人来说，这种不便倒还无所谓，因为他们来自内地，身上带足了一路所需，但对于那些来自中亚地区的人来说，在经历了漫长而又疲惫的旅行之后，他们一定更乐意帝国位于亚洲边境上的第一个欧洲城市能有更多的食物供应。

    旅客们就是在彼尔姆卖掉他们的交通工具，穿越了西伯利亚平原长途跋涉到这里，它们多多少少有一些损害，而从欧洲去亚洲的旅行者也是在这里，夏天购买马车，冬天购买雪橇，然后进入大草原，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米歇尔·斯托戈夫已经制订了他的行动计划，现在只需将它付诸实施就行了。

    本来这里有一种邮车，可以很快地越过乌拉尔山，但由于当时的情况，邮车没有了。就算有邮车，他也不会坐的，因为他虽然想快一点赶路，但不想依靠任何人，他更愿意买一辆马车（他有自己的理由），从一个驿站赶到另一个驿站，只需多给车夫几个小费，激励激励他的热情就行了，当地人都称车夫为车把式。

    但是很不幸，由于政府采取措施，驱逐来自亚洲的外人，所以很多旅行者都已经离开了彼尔姆，因此，交通工具奇缺，米歇尔·斯托戈夫也就不得不拣别人挑剩下的，至于马，只要沙皇的信使不在西伯利亚，他就可以毫无危险地出示他的通行证，驿站的老板们一定会优先为他套马。但是，接下来，一旦他出了俄罗斯欧洲部分，他就只能指望卢布的威力了。

    可是把马套在一种什么样的交通工具上呢？套在一辆四轮货车上呢，还是一辆四轮客车上呢？

    四轮货车是一种没有篷子的，名副其实的运货车，有四个轮子，整个马车都是由木头做成的。车轮、车轴、销钉、车身、车辕，从附近砍几棵树，就全齐了。构成马车的各个部件都是用粗绳子装配在一起的。没有比这更原始，更简陋的了，但如果路上出点什么问题，也没有比这更好修的了。俄罗斯边境遍是杉树，车轴可以在森林里就地取材，著名的叫做“Perekladnoi”的特别邮车就是以四轮货车为工具的，对于它来说，没有不好走的路。也必须承认，有时候，装配马车的绳子会断裂，而且，当马车的后半部分陷在泥坑里时，前半部分就会靠着它的两个轮子走到驿站，——但这个结果已经够令人满意的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很可能将不得不使用这样一辆四轮货车，如果他没有足够的运气，找到一辆四轮客车的话。

    这倒不是因为后一种交通工具代表了车身制造业进步的最新成果。和四轮货车一样，它也没有弹簧；由于没有铁，它也是木制的；但它的四个轮子距每个车轴的顶端都有8—9法尺，这就使它在崎岖不平和经常是高低起伏的路上都能保持一定的平衡。车上有挡泥板，防止路上的污泥溅到乘客身上，还有一个皮制的结实的车顶篷，既可以放下来，也可以把车遮得严严实实的，这样，在夏天酷热难当或狂风大作时，坐在里面就不会太难受。何况四轮客车也和四轮货车一样结实，一样便于修理，另外，它不太可能把它处于困境的后半部分扔到大路上。

    再说，这辆四轮客车是米歇尔·斯托戈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来的，而且在彼尔姆城很可能找不出第二辆来了。尽管如此，他表面上还是狠狠地砍价，为了充当好尼古拉·科尔帕诺夫——这个普通的伊尔库茨克批发商的角色。

    娜佳一直跟着她的旅伴跑来跑去地找车，尽管要达到的目标不同，但两个人都一样急于到达目的地，因此，也就急于出发，似乎有一种同样的愿望在推动着他们。

    “妹妹，”米歇尔·斯托戈夫说，“我本来想给你找到一辆更舒适的车的。”

    “你跟我说这些，哥哥，要知道，如果有必要的话，哪怕是步行，我要去找我的父亲的！”

    “我毫不怀疑你的勇敢，娜佳，但是有一些身体上的劳累是一个女人承受不了的。”

    “不管有多累，我都会承受得了的，”少女回答道，“如果你听见我叫一声累，你就把我扔在路上，一个人走吧！”

    半个小时以后，由于他出示了通行证，三匹驿马被套在了马车上。这几匹马身上覆盖着长长的鬃毛，就像几头长腿的熊。它们长得并不高，但都是西伯利亚种的烈马。

    车夫，车把式，是这样把它们套在马车上的：最高大的一匹被固定在两根长长的车辕中间，车辕靠前的顶端有一个圆箍，叫做“杜加”，上面吊着缨束和铃铛；另两匹马用绳子简单地系在马车的脚板上。另外，马上没有鞍辔，马缰绳也就是一根普通的绳子。

    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利瓦尼亚少女都没有带行李。一个是由于必须快速行动，另一个是由于手头拮据，所以都不可能带着大包小包。这种情况很幸运，因为这辆马车要么就不能带行李，要么就不能带旅客，车上除车把式外，只能装两个人，车把式只有奇迹般地保持平衡，才能坐在他窄小的座位上不掉下来。

    另外，车夫每到一个驿站都是要换人的。驾车走第一程的车夫，和他的马一样，也来自西伯利亚，他身上的汗毛一点也不比他的马少，他的头发很长，在额前剪得整整齐齐，他戴着卷边的帽子，系着红色的腰带，穿着一件长大衣，领口和袖口都是双排扣，钮扣上面印着皇帝起首字母的图案。

    车夫驾着马车来到以后，首先朝这辆车的乘客们投过讯问的一瞥。没有行李！——要是有，他把它们塞到什么鬼地方去呢？——所以，看起来是两个穷光蛋。他非常有深意地撒了撇嘴。

    “是乌鸦，”他说，根本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听见，“每俄里付六个戈比的乌鸦！”

    “不！是鹰，”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说，他对于车夫们的黑话再熟悉不过了，“鹰，听见没有，每俄里九戈比，小费另加！”

    马鞭“刷”地一下快活地响了起来，这便是对他的回答。在俄罗斯车夫的行话中，“乌鸦”就是吝啬的或者没钱的旅客，他们乘坐农民的驿车，每俄里只付两三个戈比的马钱。“鹰”就是面对高价毫不退缩的乘客，其中还不包括数额不菲的小费。所以，乌鸦就别想飞得和皇帝的鸟一样快了。

    娜佳和米歇尔·斯托戈夫立刻登上马车坐好。他们在座位下面的箱子里存放了些许干粮，占地并不大，这样，万一在路上耽搁了，他们也能挨到驿站，在国家的管理下，驿站都布置得非常舒适。由于热气逼人，所以车顶篷被放下来了。正午时分，三匹骏马拖着马车，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离开了彼尔姆。

    如果换了别的乘客，既不是俄罗斯人，又不是西伯利亚人，还不习惯车把式这种赶车方法的，一定会对它大加注意。确实，不论路上有多陡的斜坡，套在车辕上的那匹马（它比另两个同伴稍微大一点儿，行进的速度由它调节）始终沉着地保持着快步小跑，虽然步幅很大，可是极有规律。另两匹马似乎只知道狂奔乱跑，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好玩的突发奇想，所以一个劲地东冲西撞。况且车把式还不打它们。他最多也只是响亮地挥舞起鞭子刺激它们一下。可是当它们表现得驯服认真时，他除了胡乱地把一些圣人的名字加在它们头上，又给它们起了多少外号啊！对于这几匹近乎烈性的牲畜来说，充当缰绳的那根细绳起不了任何作用，但是，“那布拉沃”，向左，“那米沃”，向右，——车夫带着喉音吐出的这几个词却比缰绳或马笼头更管用。

    在不同的情况下，他用了多少爱称来叫它们啊！

    “快走啊，我的鸽子们！”车夫不断地说，“快走啊，小燕子们！飞啊！我的小鸽子！加油啊，左边的小老弟！继续走啊，右边的小老头！”

    但是，当马匹的步子慢下来时，他又拿多少侮辱性的话来骂它们啊！那些通人性的牲口似乎都听懂了话中的含义！

    “滚吧，慢吞吞的蜗牛！你，该死的鼻涕虫！我要活剥了你，乌龟，你这个该下地狱的东西！”

    这些赶车的方式倒不太要求车夫的胳膊粗壮有力，而是要求他们的嗓子经久耐用，不管是什么样的方式吧，总之马车在大道上飞奔，每小时飞驶12-14俄里的路程。

    米歇尔·斯托戈夫对这种交通工具和运输方式早就习以为常。马车不管怎样颠簸都不会令他感到不适。他知道，无论是遇到石头，还是遇到车辙、泥坑、横卧在地的树木，抑或路上一道道的沟渠，俄罗斯套车的牲口都是从来不会避开的。他倒是已经习惯了。而她的女伴则有可能被颠簸坏了，但她没有叫一声苦。

    在旅行刚刚开始的时候，娜佳坐在这飞奔的马车里一言不发。接着，由于“快到，快到”这个唯一的念头始终困扰着她：

    “从彼尔姆到叶卡捷琳堡，我算着有三百俄里，哥哥！”她说，“我没算错吧？”

    “你没算错，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答道，“当我们到达叶卡捷琳堡以后，我们就正好在乌拉尔山脚下，正对着这一面的山坡。”

    “翻过这座山需要多长时间？”

    “四十八小时，因为我们将日夜兼程。——我说日夜兼程，娜佳，”他补充说道，“因为我甚至一刻都不能停歇，我必须不停地赶路，尽快赶到伊尔库茨克。”

    “我不会耽搁你的，哥哥，不，哪怕一小时也不，我们就日夜兼程吧。”

    “那好，娜佳，但愿鞑靼人的侵略不会对我们的旅行有什么影响，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不到二十天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你走过这条路吗？”娜佳问道。

    “很多次。”

    “如果是冬天，我们的旅行会更快更安全，是吗？”

    “是的，尤其是更快，但是严寒和大雪会让你感到苦不堪言的！”

    “那有什么关系呢！冬天是俄罗斯人的朋友。”

    “是的，娜佳，但是，要有怎样百折不挠的个性，才能承受得起这样的友情啊！在西伯利亚大草原上，我经常碰到气温降到零下四十多度！尽管穿着驯鹿皮的大衣①，我还是感到心脏都冻僵了，四肢蜷缩在一起，穿着三层羊皮袜的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我看见拉雪橇的马穿上了一层冰甲，它们呼出的气一出鼻孔就凝固了。我看见我酒瓶里的酒变成了坚硬的石头，连刀都破不开！……但是我的雪橇跑得像风一样快！在那平坦的、一望无垠的平原上再也没有任何障碍了！再也没有河流，让人不得不去找可涉水而过的地方了！再也没有湖泊，非要让人乘船渡过了！到处都是坚硬的冰面，到处都是畅通可靠的大路！但是得忍受多大的痛苦作代价啊，娜佳！只有那些一去不回，尸体马上就被大风卷起的白雪覆盖的人才说得出来！”

    ①　这种衣服叫做“达卡”，它非常轻便，但绝对防寒。

    “不过，你回来了，哥哥，”娜佳说。

    “是的，但我是西伯利亚人，而且，当我还是一个孩子，跟随我父亲去打猎的时候，我就已经习惯了这些严峻的考验。但是你，娜佳，当你对我说，严冬拦不住你，你要一个人动身，随时准备与西伯利亚可怕的恶劣天气作斗争时，我仿佛看见你在茫茫大雪中迷失了方向，并且倒在地上再也不能起来！”

    “你曾经几次在冬天穿越大草原？”利瓦尼亚少女问道。

    “三次，娜佳，当我去鄂木斯克的时候。”

    “你去鄂木斯克干什么呢？”

    “去看我的母亲，她在那里盼我！”

    “而我是要去伊尔库茨克，我的父亲在那里盼我！我要把我母亲的临终遗言带给他，这就是我为什么对你说，哥哥，什么也不能阻挡我动身的原因！”

    “你真是一个好姑娘，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说，“上帝应该亲自送你去才对！”

    在这一天里，每到一个驿站就换一个车夫，他们一个接一个把马车驾驶得飞快。就是山里的鹰也不会觉得这些大路上的“鹰”辱没了它们的英名。每匹马高昂的租价，以及慷慨出手的小费，使这两位客人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尊重。在法令颁布以后，驿站的站长们也许都会感到奇怪，西伯利亚已禁止任何人通行，而这个小伙子和他的妹妹，两个人显然都是俄罗斯人，却能在西伯利亚畅通无阻，但是他们的证件合乎手续，完全有权通行。所以，标识公里的路标在马车后面迅速地退去。

    尽管如此，从彼尔姆到叶卡捷林堡的路上，除了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外，还另有其人。在头几个驿站，沙皇的信使就已经得知，有一辆马车在他们前面；但是，由于马匹充足，他对此并不感到怎么担忧。

    在这一天里，偶尔的几次歇脚仅仅只是为了吃饭，在此期间，马车也可休息一下。在驿站里，吃住应有尽有。另外，在没有驿站的情况下，俄罗斯农民的家庭也是非常好客的。由于所有的村庄都有白墙绿顶的小教堂，所以它们看起来几乎都一模一样，在这里，旅行者可以随便敲哪一家的门。所有的门都会向他敞开。农夫会笑盈盈地走出来，伸出手迎接他的客人，主人会给旅行者端上面包和盐，把“萨莫法尔”放在火上，他会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家里的人大多会搬出去，好给他腾出地方。当一个外乡人来到这里时，他就是大家的亲戚。这就是“上帝派来的人”。

    晚上到达驿站以后，米歇尔·斯托戈夫受到一种本能的驱使，向驿站站长询问他前面的那辆马车经过驿站有多长时间了。

    “两个小时了，小伙子，”驿站长回答道。

    “是一辆轿式马车吗？”

    “不，是一辆四轮货车。”

    “有几个乘客？”

    “两个。”

    “他们走得很快吗？”

    “像鹰一样！”

    “赶快叫人给我套车。”

    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决定一个小时也不歇息，所以整夜都在赶路。

    天气仍然很晴朗，但是大家觉得，空气变得凝滞，渐渐积聚起很多的电来。没有一片云阻隔太阳的光线，似乎有一种热汽从地面升起。令人担心的是，山上可能会有狂风暴雨发作，而且山上的暴风雨是非常可怕的。米歇尔·斯托戈夫已习惯于辨认大气征候，他预感到自然力之间马上将有一场斗争，但这仍令他忧心忡忡。

    夜晚顺顺利利地过去了。尽管马车颠簸得厉害，娜佳还是睡着了几个小时。肺部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中贪婪地寻找氧气，车顶篷被掀起了一半，好让它们吸进那不多的一点新鲜空气。

    米歇尔·斯托戈夫整夜都没有合眼，提防着那些总是在座位上睡着了的车夫，不论是在驿站还是在路上，都没有耽误一个小时。

    第二天，七月二十日，大约早晨八点钟的时候，乌拉尔山最初的轮廓开始在东方显现出来。不过，这条分隔欧洲俄罗斯与西伯利亚的重要山脉高他们仍有好一段距离，不到天黑时分是到不了的。那么翻越乌拉尔山就必须在紧接着的晚上进行了。

    白天，天空始终是阴沉沉的，因此，气温让人还要好受一点儿，但是天色昏暗，充满了暴雨欲来的气息。

    也许，看见这种天气，不连夜进山会更明智一些，如果米歇尔·斯托戈夫有时间等待的话，他一定会这样做的；但是当最后一个驿站的车夫让他听山谷中隆隆的雷声时，他仅仅只是说：

    “有一辆四轮货车一直在我们前面吗？”

    “是的。”

    “它现在在我们前面有多远？”

    “大约有一小时的路程。”

    “往前走，如果我们明天上午能到叶卡捷林堡，我给你三倍的小费！”
第十章　乌拉尔山的暴风雨


    乌拉尔山脉位于欧亚两洲之间，绵延近三千俄里（3200公里）。不论是按鞑靼语称它为乌拉尔山，还是按照俄语的名称叫它博亚斯山，都很有道理，因为这两个词在它们各自的语言中都是“腰带”的意思。它发端于北冰洋沿岸，止于里海之滨。

    这就是米歇尔·斯托戈夫从俄罗斯去西伯利亚所必须越过的疆界。从彼尔姆去到位于乌拉尔山东坡的叶卡捷琳堡，他选择这样一条路似乎是很明智的。这条路最好走，也最安全，整个中亚的贸易都从这里过境。

    如果不发生任何意外的话，翻过乌拉尔山这一晚上就足够了。不幸的是，头几声雷鸣就预示了暴风雨的来临，而且空气的特殊状况还会使它非常可怕。大气中的电压高到这种程度，只有通过巨大的雷鸣才能分解。

    米歇尔·斯托戈夫注意使他年轻的女伴坐得尽量舒服。绳子从车顶篷的上面和后面交叉相绕，把它更牢靠地固定起来，因为只要来一阵狂风就能轻易地把它刮走，马的笼头也增加了一倍，出于更谨慎的缘故，轮轴的挡盘还塞上了稻草，既为了使车轮更加牢固，也为了减轻马车的震荡，在漆黑的夜晚，磕磕碰碰是难以避免的。最后，前后两个车轴本来只是简单地用销钉与车身装配在一起，现在也用螺钉和螺帽，把一根木横梁的两端分别固定在马车的前半部和后半部，从而把两部分连接起来。对于悬挂在鹅颈管上的轿式马车来说，它的两个车轴是由一根弯杠连接在一起的，本横梁在这里就取代了弯杠的作用。

    娜佳重新在车厢中靠里坐好，米歇尔·斯托戈夫坐在她的身边。车顶篷已经完全放下来了，前面挂着两道皮质的门帘，它们在一定的程度上可以为旅客遮蔽风雨。

    两个硕大的灯笼已被固定在车夫座位的左侧，斜着发出几道微光，几乎无法把路照亮。但是，这是马车的位置灯，尽管它们几乎驱散不了黑暗，可当迎面又驶来一辆马车时，它们至少能使两辆车免于相撞。

    大家看到了，一切可以采取的预防措施都采取了，面对这个暴风雨将临的夜晚，采取这些措施是很有必要的。

    “娜佳，我们准备好了。”米歇尔·斯托戈夫说道。

    “我们出发吧，”少女回答道。

    车夫听到出发的命令后，马车就启动了，开始沿着乌拉尔山最初的几道山坡向上行驶。

    时间是八点钟，太阳就要落山了。不过，尽管在这个纬度下黄昏拖得很长，天色却已经非常昏暗了。异乎寻常的水汽似乎使天穹降低了，但是还没有一丝风把这些水汽赶走。不过，尽管它们在每一个水平方向上都纹丝不动，但从天顶到天底方向上却不是如此，它们与地面的距离显然在缩小。其中几个水汽带发出一种磷光，在人眼看来，它们形成了一些60°～80°的弧线。它们的区域似乎离地面越来越近，并且把它们的网一点点收紧，好在不久后缚住这座山脉，就好像天外有一场暴风雨把它们从上面赶到下面来似的。再说，山路还朝着这些大块的乌云渐渐升高，云层非常浓密，简直快要达到凝聚在一起的程度。山路与水汽很快就会融为一体，到时候就算云团还不化为雨水，马车在这样大的雾气中继续前行也是不可能的，它很有可能从哪个悬崖上摔下去。

    不过，乌拉尔山的海拔还不算很高。最高峰的海拔也不超过五千法尺（一法尺相当于325毫米，译注）。山上从来没有过永久性积雪，西伯利亚的寒冬会使山顶有一些积雪，但夏天的太阳一晒就全部融化了。山上任何高度都有植物和树木生长。加上铁矿和铜矿的开采，以及宝石矿床的开采都需要大量的工人，所以，在山上经常可以碰见那些被叫做“扎沃底”的村庄，在两山之间的狭道上开辟的大路，对于驿车来说，也是很容易通行的。

    但是，在晴朗的白天很容易做的事，当自然力彼此之间进行着猛烈的斗争，而人又被卷入其中时，就会出现一些困难和危险。

    由于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米歇尔·斯托戈夫知道山里的暴风雨是什么样的，冬季那把雪卷走的狂风常常以一种无以伦比的暴虐肆意发作，他也许觉得此时的大气现象和这些狂风同样可怕，这种想法并不是没有道理。

    刚出发的时候，雨还没有落下来，米歇尔·斯托戈夫掀起为车内遮蔽风雨的皮帘，一边注视着正前方，一边观察道路两边，灯笼摇曳的微光使道路两侧布满了神奇怪异的黑影。

    当她的旅伴把半个身子探出车厢，去察看天空与地面的情况时，娜佳抱着双臂，一动不动，也注视着车外，但没有探出头去。

    整个大气静悄悄没有一点声响，但这却是风雨欲来时的一种可怕的平静。空气纹丝不动，大自然就好像已经被窒息得半死不活，不再呼吸了，而它的肺，也就是这些阴暗浓密的云团，好像也由于某种原因而衰退了，不再能发生作用了。除了马车车轮磨碎路上的砾石发出的咯吱声，除了马车车轴和木板的吱吜声，除了上气不接下气的马匹发出的粗重的喘息声，除了包着铁皮的马蹄在一碰就迸射出火星的石子上发出的喀嗒声，周围是一片死寂。

    另外，路上完全荒芜一人。在这暴雨欲来的夜晚，在乌拉尔山这些狭窄的山谷中，马车既没有遇到一个行人，也没有遇到一个骑马的人，也没有遇到任何车辆。树林中不见有煤矿工人的灯火，被开采的采石场上也不见有矿工们的营帐，灌木丛中也不见有偏远的茅屋，在这种条件下翻越乌拉尔山脉必须得有一些这样的原因，使你不能有片刻的迟疑与耽搁，米歇尔·斯托戈夫没有迟疑，他是不可能会迟疑的。但是当时——这使他开始格外地焦虑起来——走在他的马车前面的轿式马车上到底坐着一些什么旅客呢？有什么重要的原因使得他们如此铤而走险呢？

    米歇尔·斯托戈夫这样观察了好一段时间。十一点钟的时候，闪电开始照亮天空，而且接连不断地继续下去。借着闪电瞬间的光亮。可以看到道路上一丝高大的松树聚集在一起，它们的黑影时隐时现。接着，当马车靠到路边，贴着边缘行驶时，下面的深渊就被天空爆炸的强光照亮了。不时地，马车行驶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这说明马车正在驶过一座厚木板桥，这桥是随随便便搭在什么路沟上的，此时雷声似乎就在桥下轰鸣。另外，四周很快就充满了单调的嗡嗡声，由于它们在天空升得越来越高，所以变得更为低沉。在这不同的声音中，还掺杂着车夫的叫喊声和吆喝声，他一会儿夸奖，一会儿又责骂他可怜的牲口，使它们疲惫不堪的，与其说是崎岖不平的道路，不如说是闷热难耐的空气。甚至连挂在车辕上的铃铛也不能使它们兴奋起来，有时候它们的腿都打弯了。

    “我们将在几点钟到达山口的最高处？”米歇尔·斯托戈夫向车夫问道。

    “早晨一点钟，……如果我们能到的话！”车夫摇着头答道。

    “喂，朋友，你不是第一次在山里遇到暴风雨吧？”

    “不是，但愿上帝保佑，这不是最后一次！”

    “你害怕了？”

    “我没有害怕，但是我要再三告诉你，你在这种情况下动身是错误的。”

    “如果我停下来，那就更错了。”

    “走吧，我的鸽子们！”车夫叫道，他的本份不是争辩，而是服从。

    正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一阵瑟瑟的响声，就好像成千上万尖利的震耳欲聋的哨声穿过在此之前一直很平静的空气，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几乎紧接着就又传来一声巨大的雷鸣，借着闪电光，米歇尔·斯托戈夫看到一个山峰上有一些高大的松树在扭动着，大风已经起来了，但它还只是搅动着上层的空气，几下干涩的声响，那是有的树木，或是老了，或是根扎得不牢，没能抵挡住狂风的第一次袭击。一根又一根被折断的树干在岩石上弹来弹去，然后穿过大路，在马车前面二百步远的地方，落入大路左边的深渊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几匹马顿时停住了脚步。

    “走啊，我可爱的鸽子们！”车夫一边吆喝，一边挥动马鞭，噼哩啪啦的鞭声与轰鸣的雷声混杂在了一起。

    米歇尔·斯托戈夫抓住了娜佳的手。

    “你睡着了吗，妹妹？”他向她问道。

    “没有，哥哥。”

    “要做好准备，随时应付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暴风雨就要来了！”

    “我准备好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仅仅只来得及拉上马车的皮门帘。

    狂风就闪电般地来到了。

    车夫从他的座位上跳下来，冲到领头的马匹身边，想把它们拦住，因为这三匹马都正面临着巨大的危险。

    确实，马车当时正一动不动，停在道路的一个拐弯处，狂风就是从那里呼啸而来。所以必须让马车顶住狂风的侵袭，否则，一旦被拉向旁边，马车必然会翻倒，并冲到路左侧紧挨着的深渊里去。三匹马都被狂风刮得不能前行，直立了起来，驾驶它们的车夫也无法使它们平静下来。他用亲昵的称呼呼唤它们不管用后，嘴里又骂出最带侮辱性的话。什么都无济于事。那几匹可怜的牲口，放电使它们的眼睛发花，雷电不断发出的霹雳声，简直可以和大炮的轰鸣相提并论，也使它们感到害怕，它们眼看着就要挣断笼头，逃之夭夭了。车夫已无法再控制住他的牲口。

    这时，米歇尔·斯托戈夫一个箭步冲出马车，去助车夫一臂之力。由于有一身非凡的力气，他终于，并不是轻而易举地，制服了马匹。

    但是，狂风却更加肆虐。道路在这个地方放大了口子，成为一个漏斗形，所以狂风猛烈地涌了进去，就好像在汽轮上它涌入迎向自己的通风筒时一样。同时，大批的石头和树干开始从斜坡的上面往下滚。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米歇尔·斯托戈夫说。

    “我们也不能待在那里！”车夫一边惊慌失措地叫喊，一边使出全身力气顶住这可怕的气流层的移动，“狂风马上就会把我们送到山脚去，而且拣最近的路！”

    “抓住右边那匹马，胆小鬼！”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我负责左边这匹！”

    又一阵狂风袭来，打断了米歇尔·斯托戈夫的话。为了不被狂风刮倒，车夫和他都不得不弯下腰去，一直快到趴在地上；他们控制着马匹，使马匹迎风站立着，但是，尽管他们和马匹都使了很大的劲，马车还是往后退了好一段距离，要不是被一根树干拦住，它就冲到路外面去了。

    “别害怕，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喊道。

    “我不害怕，”利瓦尼亚少女回答，她的声音没有流露出一丝惊慌。

    轰隆隆的雷声稍停了片刻，恐怖的狂风越过拐弯处以后，也消失在了狭谷的深处。

    “你想下山吗？”车夫问。

    “不，必须继续往上走！必须走过这个拐角！在更高的地方，我们可以有斜坡挡风！”

    “但是马匹不愿意走！”

    “像我这样做，向前拉它们！”

    “狂风还会再来的！”

    “你听话吗？”

    “既然你要我这样！”

    “这是他老人家的命令！”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他第一次搬出沙皇的名字，这个在当今世界上的三个地区都拥有万能力量的名字。

    “走吧，我的燕子们！”车夫喊道，他抓住右边的那匹马，而米歇尔·斯托戈夫同样抓住左边那匹。

    马儿们就这样被拉着又重新上路了。它们不能再向旁边猛冲，架着车辕的那匹马不再受到两侧的拉力，所以能保持着走在路中央。但是，人和马都是直立着受到狂风的袭击，经常是走三步退一步，有时甚至退两步。他们常常脚下打滑，跌倒在地，然后再爬起来。在这种作用下，马车极容易出毛病。如果车顶篷不是被很牢靠地固定起来，一阵风就把马车掀了盖。

    米歇尔·斯托戈夫和车夫花了两个多小时走这一段上坡路，它最多长半俄里，但是却赤裸裸地暴露在狂风的皮鞭之下。当时，可怕的风暴与套车的马匹和驾驭它们的两个主人正在进行猛烈的搏斗，然而，危险还不仅仅在于此，大山将大量的石头和折断的树干震动起来，并朝他们抛来，危险尤在于此。

    突然，在闪电的一瞬间，一堆飞石眼看着朝着马车的方向滚滚而来，而且速度还越来越快。

    车夫发出一声惊叫。

    米歇尔·斯托戈夫使劲地挥舞了一下鞭子，想让马匹们往前走，但它们没有听话。

    只要走几步，那堆飞石就会从马车后面过去！……

    在二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米歇尔·斯托戈夫的眼前浮现出这样的情景：马车被击中了，他的女伴被砸得粉碎！他知道他已来不及把她活着从马车里拉出来了！……

    但是说时迟那时快，他冲到马车后面，在这巨大的危险中，他身上顿时生出一股超人的力量，他背朝着车轴，用力使身体站在地面上，然后几脚将厚重的马车推动了。

    巨大的石块擦着小伙子的胸膛飞了过去，它就像一枚炮弹，路上的火石被击碎了，迸出火星，这种险状使他的呼吸都停止了。

    “哥哥！”娜佳借着闪电的光亮看见了这一幕，不由得惊恐地叫了起来。

    “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道，“娜佳，什么也别怕！……”

    “我不是为我自己才害怕的！”

    “上帝与我们同在，妹妹！”

    “上帝当然是和我在一起的，哥哥，既然他让我在路上遇到了你！”年轻的姑娘小声说道。

    米歇尔·斯托戈夫使劲推了马车一下，这一下推力不会马上消失。它给了慌乱不已的马儿们一股冲劲，使它们能继续沿着最初的方向前进。它们可以说是被米歇尔·斯托戈夫拖拽着，沿着山路往上走，一直走到一个狭窄的、南北朝向的山口，在那里他们可以暂避一时，免遭暴风雨的直接袭击。右边的斜坡，由于有一块巨大岩石的凸出部占据着空气涡流的中心，所以起到了一堵墙的作用。狂风不再在里面盘旋，这样一个要塞也是呆得住的，而在这股旋风的周界，不论是人还是马，都抵挡不住。

    确实，有几棵枞树的树梢超过了岩石的棱边，一眨眼的功夫，顶枝就被截断了，就好像有一把巨大的镰刀贴着枞树的树梢把这个斜坡弄平了似的。

    此时，风暴正处于最猛烈的时刻。闪电笼罩着两山之间的狭道，雷鸣声也接连不断。地面在电闪雷鸣疯狂的进攻下微微震动，似乎在发抖，就好像这地动山摇使乌拉尔山屈服了一样。

    非常幸运的是，马车得以停放在一个很深的山洞里，可以说是一个车库，风暴仅仅只能斜侧着向它施展自己的淫威。但是马车并不是得到了完全的保护，有一些倾斜的逆流由于斜坡的一些凸出部分而产生偏斜，有时候猛烈地击中了它。于是它不时地撞到岩壁上，让人担心它会不会撞得粉身碎骨。

    娜佳不得不离开她的座位，走下车来。米歇尔·斯托戈夫借着一个灯笼的微光东找西找，终于发现了某个矿工用镐刨出的一个山洞，在能够重新启程之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可以躺藏在里面。

    这时，——凌晨一点钟的时候，——开始下起雨来，不久，夹杂着雨点的狂风变得猛烈非常，但还不能使天空中的火焰熄灭。又是风又是雨，在这种情况下，动身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不论米歇尔·斯托戈夫是多么焦急，——大家可以想像到他一定急不可耐，——他都必须把暴风雨最猛烈的时候挨过去。再说，此处正是横跨从彼尔姆到叶卡捷林堡大路的山口，到达这里以后，他就只需顺乌拉尔山山坡而下了，而在这种情况下，山上千百条急流把地面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在盘旋的暴风雨中下山，这完全是拿生命当儿戏，是自取灭亡。

    “等下去，问题就严重了，”这时米歇尔·斯托戈夫说道，“但是这样做无疑是避免耽误更多的时间。暴风雨这样猛烈，使我觉得它有可能不会持续太久。到三点钟的时候，天就开始亮了，我们不能在黑暗中冒险下山，那么，在太阳升起来以后，下山就算不会变得轻而易举，至少也是可能的了。”

    “我们等一等吧，哥哥，”娜佳回答道，“但是如果你推迟动身的时间，希望这不是因为怕我感到疲劳或者遇到危险！”

    “娜佳，我知道你下定了决心要勇敢地面对一切，但是，如果我把我们两个人都搭进去，那么我造成的后果可能比牺牲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都更为严重，我将无法完成我的任务，不能履行我的责任，而对我来说，履行责任是高于一切的！”

    “责任！……”娜佳低声说道。

    这时，一道迅猛的闪电划破长空，可以说，似乎把雨水变成了气态。马上就听见忽喇喇一声脆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味，简直令人窒息，在离马车二十步远的地方，一丛高大的松树被电流击中，像一个巨大的火把一样燃烧起来。

    车夫被雷击产生的反冲力扔到了地上，幸运的是，他安然无恙地爬了起来。

    接着，当最后几声雷鸣消失在山谷深处以后，米歇尔·斯托戈夫感到娜佳的手用力地撑在他的手上，而且他还听见娜佳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这几句话：

    “有人在叫，哥哥！你听！”
第十一章　遇难的旅行者


    确实，在暴风雨暂时停止的间歇中，几声叫喊朝着山路更高的地方传去，发出喊声的地方离马车躲避风雨的山洞并不算远。

    这显然像是某个遇难的旅行者发出的绝望的呼喊。

    米歇尔·斯托戈夫侧耳倾听着。

    车夫也在倾听，但却摇着头，就好像他觉得自己对这呼喊声无能为力似的。

    “这是旅行者在求救！”娜佳喊道。

    “要是他们只指望我们那就完蛋了！……”车夫回答道。

    “为什么不？”米歇尔·斯托戈夫喊道，“当我们遇到类似情况时，他们会为我们做的事，难道现在我们不该为他们做吗？”

    “但是你们不要让马车和马匹去遭受危险！……”

    “我走着去，”米歇尔·斯托戈夫打断车夫的话答道。

    “我陪你去，哥哥，”利瓦尼亚少女说。

    “不，你留在这里，娜佳。车夫会待在你身边。我不想把他一个人留下来……”

    “我留下来，”娜佳答道。

    “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离开这个躲避风雨的地方！”

    “我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待会儿还会在什么地方找到我。”

    米歇尔·斯托戈夫握了握女伴的手，然后跨过斜坡的拐角，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你哥哥不该这么做，”车夫对年轻的姑娘说道。

    “他做得对，”娜佳只回答了一句。

    不过，米歇尔·斯托戈夫迅速地沿山坡上去了，尽管他急着去帮助那些发出危急喊声的人，但另一方面，他也很想知道，这些旅行者不顾暴风雨到山里来冒险，他们能是些什么人呢？因为他毫不怀疑，这些人就是一直走在他的四轮客车前面的四轮货车上的乘客。

    雨已经停了，但是风暴却更加猛烈起来。叫喊声被气流传过来，变得越来越清晰。从米歇尔·斯托戈夫离开娜佳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道路蜿蜒曲折，一道道斜坡与这弯弯曲曲的道路交叉在一起，闪电的强光仅仅只使斜坡的凸角显现出来。狂风撞在这些凸角上以后向四周猛烈地反射开来，形成了一个个气旋，令人很难过去，所以米歇尔·斯托戈夫非得有不同凡响的力气，才能顶住它们的进攻。

    但是，马上就很明显，那些发出叫喊声的旅行者应该就在不远的前面。或者是因为他们被抛到路外面去了，或者是因为黑暗挡住了米歇尔·斯托戈夫的视线，把他们藏匿了起来，总之，米歇尔·斯托戈夫还看不见他们，但尽管如此，他们的说话声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喏，他听到的就是这样一些话，——这仍使他感到有一些惊讶：

    “布托尔！你还回来吗？”

    “等到了下一个驿站，我非叫人用鞭子抽你不可！”

    “你听见没有，该死的车夫！喂！那边！”

    “这里的车夫就是这样给人赶车！……”

    “还有他们说的四轮货车，居然是这样的！”

    “哼！大糊涂虫一个！他总是一副慌不择路的样子，而且他好像没有意识到把我们扔在路上了！”

    “这样对待我，我！一个受委派的英国人！我要向大使馆控告他，我要让人把他绞死！”

    说这话的那个人看来的确是怒不可遏。但是，猛地一下，米歇尔·斯托戈夫觉得另一个说话的人对发生了的事采取的似乎是听之任之的态度，因为在这样一个场合下，这个人突然出人意料地哈哈大笑起来，并且还这样说道：

    “哎呀！不！说句实话，这太有意思了！”

    “您还敢笑！”联合王国的公民以一种非常尖酸刻薄的语气答道。

    “当然了，亲爱的同行，而且是发自内心的笑，除了笑，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劝您也像我这样！我以名誉担保，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我从没见过这种事！……”

    正在这时，一声巨雷使整个狭道上充满了可怕的轰隆声，并在山谷中引起更多更大的回声。接着，当最后一声雷鸣消失以后，那个乐呵呵的声音还在回荡着，说：

    “是的，有意思极了！这种事在法国肯定是不会有的！”

    “英国也不会有的！”英国人回答说。

    这时，一道道闪电把道路照得亮如白昼，米歇尔·斯托戈夫看到，在二十步以外的地方，两个旅行者并排高高地坐在一辆奇怪的车辆的后座上，那车似乎是陷在某个车辙里了，而且陷得很深。

    米歇尔·斯托戈夫走到两个旅行者近前，一个还在继续说笑，另一个则继续小声埋怨，他认出来这两个人正是乘坐“高加索号”，从下诺夫哥罗德到彼尔姆一直与他同路的那两个报社记者。

    “喂！先生，您好！”法国人喊道，“很高兴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您！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亲密的敌人，布朗特先生！”

    英国记者行了个礼，也许他正要按照礼节反过来介绍他的同行阿尔西德·若利韦，但是米歇尔·斯托戈夫对他说道：

    “不用了，先生们，我们互相都认识，既然我们一起在伏尔加河上旅行过。”

    “啊！太好了！太妙了！先生贵姓？”

    “尼古拉·科尔帕诺夫，伊尔库茨克的批发商，”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道，“但是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你们遇到了什么事，一个人觉得这么可悲，另一个却觉得这么可笑？”

    “科尔帕诺夫先生，我想请您评判一下，”阿尔西德·若利韦回答，“您想像一下，我们的车夫驾着他可怕的马车的前半部分走了，把我们留在这荒谬绝伦的全套设备的后半截上，抛锚在这里！两个人，只有半辆马车，而且还是更糟的一半，没有了缰绳，没有了马匹！这难道不是可笑至极，可笑至极吗？”

    “一点都不可笑！”英国人回答说。

    “可笑，同行！您真不会从好的一面看待事物！”

    “那么，请问我们怎样才能继续赶路呢？”哈里·布朗特问道。

    “这再简单不过了，”阿尔西德·若利韦回答，“您把自己套在我们剩下的马车上，我呢，就握住缰绳，我管您叫我的小鸽子，就像一个真正的车夫一样，您走起来也会像一匹真正的驿马！”

    “若利韦先生，”英国人回答说，“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而且……”

    “冷静点儿，同行，当您累得不行的时候，我会替换您的，而且，如果我没有拉着您跑得飞快，您有权对待我像对待一只气喘吁吁的蜗牛，或一只累昏了的乌龟！”

    阿尔西德·若利韦非常轻松愉快地说着这些话，使得米歇尔·斯托戈夫忍不住笑了起来。

    “先生们，”这时他对道，“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我们这里已经到达了乌拉尔山脉最高的山口，所以，我们现在只需要顺着山坡下山就行了。我的马车在那边，后面五百步远。我把我的马借给你们一匹，把它套在你们的马车上，明天，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我们就会一起到达叶卡捷林堡。”

    “科尔帕诺夫先生，”阿尔西德·若利韦回答说，“您提出这样一个建议，真是太慷慨了！”

    “我再说一句，先生，”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我之所以没有请你们乘坐我的马车，是因为车上只有两个座位，而我的妹妹和我，我们已经坐在上面了。”

    “这没什么，先生，”阿尔西德·若利韦答道，“但是，我的同行和我，如果坐着我们的后半截马车，让您的马拉着，我们会去到天涯海角的！”

    “先生，”哈里·布朗特接着说道，“我们接受您的美意。至于这个车夫！……”

    “哦！您要相信，他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米歇尔·斯托戈夫答道。

    “可是，那么，他为什么不回来呢？他明知道他把我们扔在后面了，这个混蛋！”

    “他！他甚至都没察觉到这个！”

    “什么！这个好人难道不知道他马车的前后两半分家了吗？”

    “他不知道，他正怀着一颗最真诚的心驾着他的前半截马车去叶卡捷琳堡！”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这是最可笑不过的事了，同行！”阿尔西德·若利韦嚷嚷道。

    “那么，先生们，如果你们愿意跟着我走，”米歇尔·斯托戈夫又说道，“我们就一起去找我的马车，然后……”

    “可是这辆四轮货车呢？”英国人提醒道。

    “别担心它会飞了，我亲爱的布朗特！”阿尔西德·若利韦喊道，“您看它在泥裹扎那么深的根，如果我们把它扔在这儿，到明年春天，上面就会长出叶子来的！”

    “那就走吧，先生们，”米歇尔·斯托戈夫说，“我们去把四轮客车弄到这里来。”

    法国人和英国人马车的后座于是变成了前座，他们从车上下来，跟着米歇尔·斯托戈夫走去。

    阿尔西德·若利韦按照他的习惯，一边走一边又兴高采烈地闲聊起来，他的好兴致是什么也破坏不了的。

    “说实话，科尔帕诺夫先生，”他对米歇尔·斯托戈夫说，“您真是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啊！”

    “我所做的事，先生，”米歇尔·斯托戈夫答道，“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也都会做的。如果旅行的人们不互相帮助，那路就都被挡住了！”

    “我们同样会报答您的，先生。如果您在草原上去得很远，我们有可能还会见面，那么……”

    阿尔西德·若利韦没有明确地问米歇尔·斯托戈夫他要去什么地方，但是后者不想显出躲躲藏藏的样子，马上回答道：

    “我要去鄂木斯克，先生们。”

    “而布朗特先生和我，”阿尔西德·若利韦又说道，“我们要去得比您远一点儿，在那里也许会碰上枪林弹雨，但，一定有新闻可以捕捉。”

    “是在被侵略的诸省吗？”米歇尔·斯托戈夫比较急切地问道。

    “正是，科尔帕诺夫先生，我们不大有可能在那里再见面！”

    “的确，先生，”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说，“我不太喜欢挨枪子儿，也不大喜欢长矛刺到我身上，我本性平和，不愿意到打仗的地方去冒险。”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那么，我们真的只能为这么快就得分手而感到遗憾了！但是，在离开叶卡捷林堡以后，我们的幸运之星也许会让我们继续一起旅行，哪怕只是几天的时间，您说呢？”

    “你们去鄂木斯克吗？”米歇尔·斯托戈夫沉吟片刻后问道。

    “我们还不知道，”阿尔西德·若利韦答道，“但是我们很可能会直接去伊希姆，等到了那里以后，我们就得见机行事了。”

    “那么，先生们，”米歇尔·斯托戈夫说，“我们将一起赶路，直到伊希姆。”

    米歇尔·斯托戈夫当然更希望独自旅行，但这两个旅行者将与他走同一条路，如果他千方百计地要与他们分开，那至少会显得很奇怪。况且，既然阿尔西德·若利韦和他的同伴有意在伊希姆停留，并不打算立即上路去鄂木斯克，那么，和他们同这一段路也没有什么不妥。

    “那么，先生们，”他回答，“我们说好了，一起上路。”

    接着，以一种非常漫不经心的口吻：

    “你们有没有比较确切地知道，鞑靼人的侵略怎么样了？”他问。

    “说实话，先生，我们所知道的仅仅只是在彼尔姆听到的传闻，”阿尔西德·若利韦回答，“费奥法-可汗的鞑靼军队已经侵占了整个塞米巴拉金斯克省，而且，几天以来，他们正以急行军的速度顺额尔齐斯河而下。所以，您可得赶紧，如果您想在他们前面到达鄂木斯克的话。”

    “的确如此，”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

    “有人还说，奥加莱夫上校乔装改扮，已经成功地越过了边境，不日将在叛乱地区的中心与鞑靼人的首领会合。”

    “可是大家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米歇尔·斯托戈夫问道，这些多少有些真实性可言的消息与他直接相关。

    “唉！这就像大家知道所有这些事一样，”阿尔西德·若利韦回答道，“都是一些没有根据的话。”

    “您有没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奥加莱夫上校在西伯利亚呢？”

    “我甚至听说他走的可能是从喀山到叶卡捷琳堡这条路。”

    “啊！这个您都知道了，若利韦先生？”哈里·布朗特说道，法国记者的评论使他从沉默不语的状态中走了出来。

    “知道了，”阿尔西德·若利韦回答。

    “那您知不知道，他可能乔装成了波西米亚人？”哈里·布朗特问道。

    “乔装成波西米亚人！”米歇尔·斯托戈夫几乎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他记起来在下诺夫哥罗德出现过的那个茨冈老头儿，记起他曾搭乘“高加索号”，然后在喀山下船。

    “我所知道的足以让我写成一封信，寄给我的表妹。”阿尔西德·若利韦笑盈盈地回答。

    “您在喀山可真没浪费时间！”英国人口气生硬地说道。

    “当然没有，亲爱的同行，当‘高加索号’为自己贮备给养的时候，我也和它一样在给自己贮备给养。”

    米歇尔·斯托戈夫没有再听哈里·布朗特和阿尔西德·若利韦之间的唇枪舌剑。他想着那一群波西米亚人，想着他没有看清脸的那个茨阿老头儿，想着陪着茨冈老头儿的那个奇怪的女人，想着她投向自己的异样的目光，他正竭力在脑海中把那次相遇的全部细节集中起来，突然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巨响。

    “啊！先生们，快走！”米歇尔·斯托戈夫喊道。

    “瞧！作为一个高尚的不喜欢战争的商人，”阿尔西德·若利韦心想，“当一个地方响起枪声时，他却朝那里跑得飞快！”

    于是，他赶紧朝米歇尔·斯托戈夫追上去，身后跟着哈里·布朗特，这也不是一个甘于落后的人。

    不一会儿，三个人都来到了山路拐弯处，那块凸出的岩石面前，四轮客车就躲在这里。

    被闪电烧着的那丛松树仍然大火冲天。路上空无一人。不过，米歇尔·斯托戈夫不可能弄错了。的确有火器的响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突然，只听一声可怕的咆哮，接着在斜坡的那边又传来了第二声枪响。

    “熊！”米歇尔·斯托戈夫喊道，这种咆哮声他是不可能弄错的，“娜佳！娜佳！”

    说着，米歇尔·斯托戈夫从腰间拔出大刀，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转过那道山梁，那位年轻姑娘曾答应过在山梁后面等他的。

    一棵棵松树从树干到树梢都被大火吞啮了，把此时的场面照得亮如白昼。

    当米歇尔·斯托戈夫冲到四轮客车附近时，一个巨物直退到他面前。

    这是一头身材高大的熊。风暴把它从乌拉尔山这道斜坡上密集的树林里赶了出来，它来这里是想在山洞中躲避风雨，这个山洞肯定是它平时的隐蔽所，而当时却被娜佳占据了。

    这个庞然大物的出现使两匹马受惊了，它们挣断笼头逃跑了，而车夫，他一心只想着自己的牲口，于是朝着它们追去，根本忘了那个年轻的姑娘独自面对大熊。

    勇敢的娜佳并没有惊慌失措。大熊起初没有看见她，只是朝套车的另一匹马扑过去。于是娜佳走出她藏身的那个坑洼，跑到马车边，把米歇尔·斯托戈夫的一只手枪拿在手里，然后大胆地朝大熊走过去，把枪口对准它开了一枪。

    大熊的肩头受了一点轻伤，它转过身来想袭击这位年轻姑娘，起初，她想围着马车打转以避开它的进攻，可套车的最后一匹马却在使劲地挣脱身上的绳索。而这些马一旦在山里跑没了，整个赶路的计划就会全部泡汤。所以娜佳径直回到大熊面前，接着，就在大熊的前爪即将扑到她头上的那一瞬间，她以惊人的沉着冷静，朝它开了第二枪。

    这就是刚才在离米歇尔·斯托戈夫几步远的地方发出的第二声巨响。可是他转眼就到了，一个箭步冲到大熊与年轻姑娘中间。他的胳膊仅仅只是从上到下动了一动，那个庞然大物就被开膛破肚，直到咽喉，并且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这是西伯利亚猎人不凡身手的绝妙典型，这种手法要求不损害这珍贵的熊皮，猎人们可以高价将它出手。

    “你没受伤吧，妹妹？”米歇尔·斯托戈夫一边急步向年轻的姑娘奔去，一边问道。

    “没有，哥哥，”娜佳回答。

    这时，那两个记者也赶到了。

    阿尔西德·若利韦冲到马首，看来必须相信他腕力过人，因为他成功地制服了这匹马。他的同伴和他都看到了米歇尔·斯托戈夫快捷的身手。

    “喔唷！”阿尔西德·若利韦惊呼道，“作为一个普通的商人，科尔帕诺夫先生，您居然能玩这么漂亮的一手猎刀！”

    “简直是太漂亮了，”哈里·布朗特接上一句。

    “在西伯利亚，先生们，”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我们不得不什么都会一点儿！”

    于是，阿尔西德·若利韦朝这个小伙子上下打量起来。

    在熊熊火光的映射下，只见米歇尔·斯托戈夫手里握着血淋淋的大刀，身材魁梧，神情坚毅，一只脚踏在刚被他杀死的那头大熊身上，显得非常英武。

    “好一个骁勇的男子汉！”阿尔西德·若利韦心想。

    然后他又恭恭敬敬地走上前，一手摘下帽子，去向年轻的姑娘行礼。

    娜佳微微欠了欠身。

    阿尔西德·若利韦于是转身朝向他的同伴。

    “妹妹也不比哥哥差！”他说，“如果我是熊，我绝对不去惹这一对既可怕又可爱的兄妹！”

    哈里·布朗特脱帽站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像根木桩一样一动不动。同伴的无拘无束使他显得比平常更加呆板生硬。

    正在这时，车夫回来了，他总算追上了那两匹马。他先是朝地上横躺着的那头令人惊叹的动物惋惜地看了一眼，因为他将不得不舍弃它，把它留给猛禽去啄食，然后他就去忙着把马重新套上。

    米歇尔·斯托戈夫于是向他讲述了这两个旅行者的处境，并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他，说要借给他们一匹套车的马。

    “随你的便，”车夫回答，“不过，得是两辆车，而不是一辆……”

    “好！朋友，”阿尔西德·若利韦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回答道，“我们将付给你双倍的价钱。”

    “走吧，我的小斑鸠！”车夫吆喝了一声。

    娜佳再次登上四轮客车，米歇尔·斯托戈夫和他的两个同伴步行跟上。

    三点钟了。狂风此时正处于逐渐减弱的阶段，所以在狭谷中不再像刚才那么肆虐，上坡路走起来很快。

    当天边露出第一缕曙光的时候，四轮马车终于与货车会合了，货车结结实实地陷在泥里，一直没到车轴。大家完全明白了，原来是挽马的轭圈狠狠地割了一下，使马车的前后两半分了家。

    大家用绳子把四轮客车的一匹侧马套在了四轮货车的车身上。两个记者重新在他们怪模怪样的马车的板凳上落座，两辆车马上就启动了。再说，它们只需顺乌拉尔山山坡而下，——这没有丝毫困难。

    六个小时以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到达了叶卡捷琳堡，在它们第二阶段的旅行中，没有发生任何不幸的事件。

    两个记者在驿站门口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们的车夫，他似乎是在等他们。

    这个可敬的俄罗斯人的确长着一张好看的脸，而且他一点也不尴尬，眼角带着笑容，朝他的两个乘客走过去，伸出手来向他们要小费。

    当时的真实情况使我们不得不这样说，哈里·布朗特的怒火以一种地地道道不列颠式的猛烈程度爆发出来，如果车夫没有谨慎地退后几步，就会有一记老拳，完全符合拳击规则，迎着他击过来，算是付给他的“小费”。

    阿尔西德·若利韦看到他气成这样，笑得都直不起腰来，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笑过一样。

    “可是他要得对，这个可怜的家伙！”他喊道，“他有这个权利，我亲爱的同行！如果说我们没能想出办法来跟上他，这并不是他的错！”

    他从衣袋里掏出几个戈比：

    “给，朋友，”他边说边把它们递给车夫，“收起来吧！你没有挣到这几个钱，这也不是你的错！”

    这对气呼呼的哈里·布朗特来说更是火上加油，他想向驿站站长提车夫的意见，并起诉他。

    “起诉，在俄罗斯！”阿尔西德·若利韦喊道，“可是，如果世事不发生什么变化的话，这个起诉您是看不到结果的！看来您是不知道那个俄罗斯乳娘的故事罗？那个向她乳儿的家里索要一年哺乳费的乳娘？”

    “不知道，”哈里·布朗特回答。

    “那么，您也不知道，当法庭宣布结案，判乳娘胜诉时，乳儿成了什么样子了？”

    “请问他怎么样了？”

    “他已经当上了轻骑兵卫队的上校！”

    听到这个回答，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至于阿尔西德·若利韦，他非常得意于自己敏捷的答对，从衣袋里掏出笔记本，微笑着记上这么一句准备进入俄罗斯词典的注释：

    “四轮货车，俄罗斯车辆，当它出发时，有四个车轮，——而到达时，就只有两个了！”
第十二章　一次挑衅


    叶卡捷琳堡市位于乌拉尔山脉最东侧的斜坡之上，从地理上讲应是亚洲城市。可是它却划归彼尔姆市，因而也就成了俄罗斯欧洲部分的区划之一。这种行政上的划归方法想必有其存在的理由。比如，一大块西伯利亚的土地不是也被含在俄罗斯的大口之中吗。

    叶卡捷琳堡市建于1723年，是个相当庞大的城市。米歇尔·斯托戈夫还有那两个记者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交通工具。这里有帝国第一家铸币厂：它是矿产开采总指挥部所在地。因而叶卡捷琳堡市成了重要的工业中心，冶炼厂为数众多，还有铂和金的洗矿厂。

    当时，叶卡捷琳堡市人口激增。费奥法-可汗的游牧部落已侵占了数个省份，主要是从额尔齐斯河的西南直到土耳其斯坦边界的吉尔吉斯。大批俄罗斯人和西伯利亚人为了躲避鞑靼人的侵扰，从这些省份逃离，涌入了叶卡捷琳堡市。

    虽说到达叶卡捷琳堡市的车辆不多，可是从此地离开的却不少。现在，这种形势下，人们的确是不太想在西伯利亚的路上冒险的。

    在这种情况下，哈里·布朗特和阿尔西德·若利韦很快找到了一辆完整的四轮大车，来替代那辆好歹也算把他们带到了叶卡捷琳堡的半四轮车。米歇尔·斯托戈夫有四轮客车，所以穿越乌拉尔山的时候没受太多苦，只要套上三匹好马，它便能一路急驰，奔向伊尔库茨克了。

    一直到秋明，甚至到新扎伊姆，这条路都会是相当颠簸的，因为它所经过的是乌拉尔山前披起伏不定的土地。不过一过新扎伊姆便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了，一直要延伸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附近，跨越大约1700俄里（合1815公里）

    我们知道两个记者原本是要去伊希姆的，离叶卡捷琳堡有630俄里。他们要到那里打探一下事态的发展，然后穿越被侵占的地区，也许两人一起，也许单独行动，让猎手的本能把他们带到某一条路线上去。

    可是米歇尔·斯托戈夫能选择的道路却只有这一条，从叶卡捷琳堡到伊希姆，然后通往伊尔库茨克，不过他不用打探消息，相反他还想避开被侵占的地区，所以他决心路上不在任何地方停留。

    “先生们，”他对两个新旅伴说，“我很高兴能与两位同路一段，不过我得先告诉你们，我急着要赶到鄂木斯克，和我妹妹一同去跟我们的母亲团聚。谁知道鞑靼人会不会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占领了鄂木斯克呢？所以我只会在换马的时候才在驿站稍作停留，我要日夜兼程！”

    “我们也打算这么做，”哈里，布朗特说。

    “好吧，”米歇尔·斯托戈夫说。“抓紧时间吧，去租一辆或买一辆车，要……”

    “要它的后轮，”阿尔西德·若利韦接下去说，“能和前轮同时到达伊希姆。”

    半小时后，能干的法国人很容易地找到了一辆四轮客车，和米歇尔·斯托戈夫的那辆相仿，两个记者立即登上了车。

    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也上了他们的车，中午时分，两驾马车一同离开了叶卡捷琳堡。

    娜佳终于来到了西伯利亚，走上了通往伊尔库茨克的长路！这个利瓦尼亚姑娘脑子里想的什么呢？三匹快马带她穿越这流放之地，她的父亲被迫生活在这里，也许还要度过许多个年头，在这远离家乡的地方！她几乎没看见展现在眼前的大草原，有一刻完全没有看到，因为她的视线越过了地平线，在那一边寻找着父亲的脸庞！马车以每小时15俄里的速度飞奔，对这与东西伯利亚迥然不同的西西伯利亚地区的景色她一点儿也没留意细看。这里开垦的土地很少，土壤贫瘠，至少表层是如此，深层则蕴藏着大量的铁、铜、铂和金。所以到处都在进行工业开采，农业设施却很少。既然用地雷和镐头能得到更多的利益，哪里还找得到人来耕地、播种和收割呢？这里，农夫让位于矿工。到处是十字镐，却看不到一把铁锹。

    有时娜佳的思绪从遥远的贝加尔湖区回转到眼前的境况。父亲的形像模糊了，出现在眼前的是慷慨的旅伴，先是在弗拉季米尔的铁路上，天意使他们第一次相逢。她回忆起他在旅途中对自己的照顾，到达下诺夫哥罗德警察局，他友好地与她交谈，不拘礼节地称呼她为妹妹，过伏尔加河时他的殷勤照料，还有乌拉尔山中那个可怕的暴风雨之夜他所做的一切，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保护她的安全！

    娜佳想的是米歇尔·斯托戈夫。她感谢上帝及时为她的旅途送来一位强有力的保护者，一位慷慨而又谨慎的朋友。在他的身边，他的保护下，她感到无比安全。亲兄弟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好了！现在她不再惧怕任何困难，深信自己能到达目的地。

    米歇尔·斯托戈夫一路上沉思默想，不大言语。他也在感谢上帝，与娜佳的相遇使自己可以做一件好事，同时又能把自己隐藏起来。姑娘的无畏镇定让勇敢的他十分喜欢。她为什么不是他的亲妹妹呢？他对这个美丽而勇敢的女伴充满了敬佩和怜爱。他感到她是那种为数不多的、心灵纯洁、可以信赖的人。

    然而，对于米歇尔·斯托戈夫来说，一踏上西伯利亚的土地，真正的危险就开始了。如果两个记者判断正确，也就是说，伊万·奥加莱夫已经越过了边界的话，那就要极端小心谨慎地行事了。情况已发生了变化，因为西伯利亚各省肯定有大量的鞑靼间谍在活动。一旦他的身份被发觉，让人知道他是沙皇的信使，那他的使命就完不成了，甚至连性命也难保！米歇尔·斯托戈夫感到肩上的责任更加沉重了。

    头一辆车里的情形即是如此，后面一辆车里如何呢？一切正常。阿尔西德·若利韦寡言少语，哈里·布朗特则干脆只用单音节词来回答。两人各有自己独到的看法，各自记录着路上发生的几桩小事，在穿越西西伯利亚最初几个省份的旅途中发生的这几件事都是大同小异的。

    每到一个驿站，两个记者就下车与米歇尔·斯托戈夫待在一起。用不着在驿站的房子里吃饭的时候，娜佳就一直在车里坐着。需要吃午饭或晚饭时她便下车到桌上就餐。不过她始终很拘谨，几乎不参与大家的交谈。

    阿尔西德·若利韦觉得这个利瓦尼亚姑娘很迷人，他表现得十分殷勤，不过从没有什么越礼的地方。如此艰苦劳累的旅行，这个姑娘都默默地挺了过来，他不由对她的毅力十分佩服。

    米歇尔·斯托戈夫对这些不得不做的停留不甚满意。所以每停一下他都急着重新出发，催着驿站的站长和车夫赶紧给车套上马。匆匆地吃过饭，——对于喜欢细嚼慢咽的哈里·布朗特来说这种吃法实在是太快了——就又出发了。两个记者也像被牵着的鹰似的，因为他们要付很多钱，照阿尔西德·若利韦的话来说，付的是“俄罗斯之鹰”。①

    ①　金币，相当于5个卢布。卢布是一种银币，相当于100戈比，即3法朗20生丁。

    不用说哈里·布朗特对姑娘不置一词。在这个问题上他从不与同伴争论，这可是罕见的。这个令人尊敬的绅士不习惯于同时做两件事情。

    有一次阿尔西德·若利韦问他觉得这利瓦尼亚姑娘有多大。

    “哪个利瓦尼亚姑娘？”他一本正经地问，眼睛半闭着。

    “还用说！尼古拉·科尔帕诺夫的妹妹嘛！”

    “这是他妹妹？”

    “不，他奶奶！”阿尔西德·若利韦答道，对方的漫不经心让他有点儿不知所措，“你说她有多大？”

    “我又没看着她生下来，我怎么会知道！”哈里·布朗特简单地答道，活脱脱一个不想惹事的人。

    两辆车所经之处几乎荒无人烟。天气不错，云彩只遮住了半个天空，气温总算可以忍受了。要是车子能再固定得牢靠一些的话，这些旅客就再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它们跑起来像俄罗斯境内的驿站马车，也就是说速度让人惊叹。

    不过这个地区之所以看起来像被废弃了似的，是由当时的各种情况所决定的。田地里屈指可数的几个西伯利亚的农民，面色苍白，神情凝重，曾有一个著名的女游客把他们比作没有傲气的卡斯蒂利亚人，这比喻是很贴切的。不时可以看到已空无一人的村落，表明鞑靼人的迫近。村民们赶着羊群、骆驼和马匹逃往北方的平原。吉尔吉斯游牧部落的几支，始终忠于俄国，也已经把帐篷迁到了额尔齐斯河和鄂毕河以西，以期逃脱入侵者的劫掠。

    幸好驿站依旧照常运行，电报线没断的地方照常营业。在每个驿站，站长都按规定提供马匹，每个电报站，坐在窗口的职员也及时发送顾客交给他们的电报，只有为了先发国家电报才可能延误一下。所以哈里·布朗特和阿尔西德·若利韦发了大量电报。

    所以到现在为止，米歇尔·斯托戈夫的行程是令人满意的。这位沙皇的信使没有遇到任何延误。如果他能成功地绕过费奥法-可汗率领的鞑靼部队中已经挺进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附近的尖兵，他确信自己一定能赶在他们之前到达伊尔库茨克，而且所用的时间之短可以创下一个记录。

    离开叶卡捷琳堡的次日早上七点，两辆马车到达小城土鲁古斯克，行程220俄里，可以说一路无事。

    他们在小城吃了半个钟头的午饭。饭后他们又出发了。快速度的奥秘在于他们多付的那些戈比。

    同一天，七月二十二日，下午一点，两辆马车来到60俄里外的秋明。

    秋明现在的常住居民有一万人，当时却达两万。它是俄罗斯在西伯利亚建立的第一个工业中心，冶炼厂、铸钟厂林立，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两名记者马上去采制新闻。西伯利亚的逃亡者们对于战事的描述是令人不安的。

    据说费奥法-可汗的军队迅速逼近伊希姆山谷，有人证实伊万·奥加莱夫上校很快就要与鞑靼部队的首领会合，说不定已经会合了。结论自然就是激烈的战事将扩展到西伯利亚东部。

    俄罗斯部队则必须从欧洲省份调集过来，因为相距太遥远，他们无法立即抵抗侵略。不过托布尔斯克的哥萨克以急行军的速度向托木斯克进发，期望能切断鞑靼人的先遣纵队。

    到晚上八点钟的时候，两辆马车又已驶过75俄里来到了雅鲁托洛斯克。

    他们迅速换好了马，出城后坐渡轮过了托布尔河。河水流动得很缓慢，他们非常顺利地过了河。在后来的行程中他们还要渡过好几次河，而条件恐怕就没这次这么顺了。

    到午夜，他们来到55俄里（合58.5公里）外的新扎伊姆。崎岖不平的路总算走完了，他们身后那些林木茂密的山丘是乌拉尔山脉最后的延伸。

    从这里开始便是人们所称的西伯利亚大草原了，一直延伸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一望无垠的草原，仿佛长了草的沙漠，边界上天与地融为一体，相接的弧线简直像是圆规划出来的一样清晰。放眼望去，能看到的凸出物只有路两旁的电线杆，微风吹过，电线便像竖琴的琴弦一样颤动起来。而道路也只是由于车轮扬起的细尘才从平原上显现出来。要不是有这条泛白的绵绵不绝的带子，人们会认为自己身处沙漠之中。

    米歇尔·斯托戈夫和旅伴们以更快的速度在草原上飞驶。马儿被车夫起劲地驱赶着，又没遇到任何的障碍，扬蹄飞奔。马车径直驶向伊希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两名记者要在那儿下车。

    伊希姆距离新扎伊姆约200俄里，只要路上不耽搁，第二天晚上八点之前应该并且能够走完这段距离。照车夫们的想法，即使这些旅行者不是大老爷或高官的话，就看他们给的小费那么慷慨，也应该同样地尊敬他们。

    第二天，七月二十三日，两辆马车离伊希姆只有30俄里了。

    这时，米歇尔·斯托戈夫透过漫天的尘土隐约看见一辆马车行驰在他们的前方。他的马精力更旺盛，速度更快，应该很快就能赶上前面那辆车。

    这既不是一辆四轮客车，也不是一辆四轮货车，而是一辆驿站轿式马车，灰头土脸的，肯定也在路上奔波了很久了。车夫两手轮换着抽打马，一边骂一边打才使它坚持跑下去。这辆车肯定没从新扎伊姆经过，一定是从大草原上某条偏僻的道路拐到通往伊尔库茨克的大路上来的。

    看到这辆驶往伊希姆的马车，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同伴们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超过它，在它之前赶到驿站抢先换马。他们对车夫说了一句，很快马儿就与驿车的牲口齐头并进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先到了驿站。

    这时，驿车窗口出现了一个人。

    米歇尔·斯托戈夫没来得及看清他长什么样。可是当他的车从这人旁边快速经过的时候，他清楚地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冲他说：“停下！”

    米歇尔·斯托戈夫他们的两辆车没有停下，而是驶到驿车的前面去了。

    一场速度的较量开始了。驿车的马看到自已被超过，而对方又如此迅速，便也来了精神，狂奔了几分钟。三辆马车消失在滚滚飞尘之中，甩鞭声夹杂着赶马的吆喝声和愤怒的叫骂声从灰白的尘土中传出。

    可是米歇尔·斯托戈夫他们还是占了上风——在驿站马匹不多的情况下领先一步是至关重要的。两辆车需要套马，这很可能要超出驿站的供给，起码在短时间内是如此。

    半小时后，落在后面的轿式马车已经变成了草原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小点儿。

    晚上八点，两辆车到了伊希姆入口处的驿站。

    关于敌军的消息越来越令人不安。鞑靼人的先头部队已经近在咫尺了，政府官员已于两天前撤退到托布尔斯克去了，伊希姆城已经一个官员和士兵也不剩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一到驿站就立即要求换马。

    他超过那辆轿式马车的决定是明智的。驿站只有三匹马能马上派上用场，其它的都经过长途奔波刚刚赶回，疲惫不堪。

    驿站长命令职员们马上套车。

    两名记者打算停在伊希姆，他们把车存放在驿站，用不着为找交通工具而费心了。

    他们到达后十分钟，马车便又整装待发了。

    “好的，”米歇尔·斯托戈夫说。

    然后他对两名记者说：“先生们，既然你们要留在伊希姆，那咱们就分手啦。”

    “什么，科尔帕诺夫先生，”阿尔西德·若利韦说，“您不待上个把钟头再走吗？”

    “不，先生，我想在咱们遇见的那辆驿车到达之前就离开此地。”

    “您是怕那辆车里的人跟您争马吧？”

    “反正我是不想遇上任何麻烦。”

    “那好吧，科尔帕诺夫先生，”阿尔西德·若利韦说，“让我们再次对您一路上的照顾表示感谢，和您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真是太愉快了。”

    “再说或许我们过几天还能在鄂木斯克重逢呢，”哈里·布朗特说。

    “确实有可能，”米歇尔·斯托戈夫说，“我正是径直往那儿去的嘛。”

    “好吧，祝您旅途愉快，科尔帕诺夫先生，”阿尔西德·若利韦说，“上帝保佑您的马车！”

    两记者向米歇尔·斯托戈夫伸出手去，极为诚挚地与他话别，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辆马车到达的声音。

    一眨眼的工夫，驿站所的房门开了，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他便是驿车中的乘客，看上去像个军人，四十来岁，高大健壮，大脑袋宽肩膀，浓密的髭须与棕红色的络腮胡连在一起。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志的军服，腰上悬挂着一把骑兵马刀，手持一条短柄马鞭。

    “换马，”他带着威严的神情叫道，一看就是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

    “我已经无马可换了，”驿站长鞠了一躬答道。

    “我现在就要！”

    “不可能了。”

    “门口那辆车上刚套的马不是吗？”

    “那几匹马已经是这位旅客的了，”驿站长指着米歇尔·斯托戈夫说。

    “把他的马卸下来！”男子用一种不容辩驳的口气说道。

    米歇尔·斯托戈夫走上前去。

    “这些马已经被我占用了，”他说。

    “我不管！我必须用这几匹马。来，赶快！我一分钟也不能耽搁！”

    “我也不能耽搁，”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他竭力保持镇定，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

    娜佳站在他旁边，表面上也很镇定，心里却暗暗担心，生怕发生冲突，当前的情况下，这件事要尽量避免。

    “够了，”男子说。

    然后他走到驿站长面前，带着威胁的手势叫道：“把这辆车卸了，把马套到我的车上去！”

    窘迫的驿站长不知该听谁的，他朝米歇尔·斯托戈夫望去，显然他是有权拒绝这一无理要求的。

    米歇尔·斯托戈夫犹豫了一下。他不想把自己的通行证拿出来，那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可他也不愿出让马匹耽误自己的行程，同时也不想让一场争斗破坏了自己的使命。

    两记者看着他，准备他一招呼就上前帮忙。

    “我的马要留在我的车上，”米歇尔·斯托戈夫说，他的音调并没有提高，完全符合一个伊尔库茨克普通商人的口气。

    男子走到米歇尔·斯托戈夫面前，啪地一下把手放到他肩上：“是这么回事儿！”他声音宏亮地说，“你不愿意把马让给我？”

    “不，”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

    “那好，咱们俩谁能从这儿出去，马就归谁！放仔细了，我的刀是不认人的！”

    说着，男子拔刀出鞘，拉开了架式。

    娜佳扑到米歇尔·斯托戈夫面前。

    哈里·布朗特和阿尔西德·若利韦也向他走来。

    “我不打架，”米歇尔·斯托戈夫说，为了更好地控制自己，他把胳膊抱在胸前。

    “你不打？”

    “不。”

    “那现在呢？”男子大叫一声，举起鞭柄就砸在了米歇尔·斯托戈夫的肩头，要拦已经晚了。

    受到这种侮辱，米歇尔·斯托戈夫的脸一下子白得吓人。他举起张开着的两手，仿佛要捏碎这粗野之徒。然而他又以极大的毅力克制住了自己。决斗带来的后果会比耽搁一下更糟，甚至可能毁了他的使命！……还不如耽误几个小时！……认了吧！可是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现在你打不打，胆小鬼？”男子又问，举止更加粗俗不堪。

    “不！”米歇尔·斯托戈夫说，他一动不动，直视着对方的双眼。

    “给我换马！就现在！”男子说。

    然后他走出屋子。

    驿站长带着不满的神情看了看米歇尔·斯托戈夫，耸耸肩跟在男子后面出去了。

    这件事使记者们对米歇尔·斯托戈夫产生了不良印象。他们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这强壮的年轻人就这么被动挨打，受这种侮辱竟然忍气吞声！他们朝他行了个礼便离去了。阿尔西德·若利韦对哈里·布朗特说：“我真不敢相信，一个能把乌拉尔山的熊开膛破肚的人竟干出这种事来！人的勇气是不是真的只在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场合才有？搞不懂！看了这个，我们这种人大概就差去做农奴了！”

    片刻过后，车轮声和马鞭声响起，套好了马的驿车飞快地离开了驿站。

    驿站厅里只剩不动声色的娜佳和仍在发抖的米歇尔·斯托戈夫。

    沙皇的信使坐了下来，双臂仍交叉在胸前，仿佛一尊雕像。在他刚强的面庞上，苍白褪去了，泛起一股红晕，但并不是羞惭的红晕。

    娜佳深信，这么一个人在如此大的侮辱面前都不为所动，这其中肯定有充分的理由。

    上次在下诺夫哥罗德警察局，他曾走到她身边，这次俩人则换了位置，是姑娘朝他走来：“把你的手给我，哥哥！”

    说着，她伸出手指，用慈母般的动作抹去了他眼中迸出的一颗泪珠。
第十三章　责任高于一切


    娜佳猜想，米歇尔·斯托戈夫的所有行动都出于一个目的；由于某种她不知道的原因，他不能够任意而为，他没有自由行动的权力，正是由于这样，他才英勇地忠于责任，受到奇耻大辱也默默忍受。

    娜佳并未要求米歇尔·斯托戈夫做任何解释。她向他伸出的手不是已经回答了他可能会说的一切吗？

    整个晚上米歇尔·斯托戈夫都默不作声。第二天上午之前驿站不可能有快马了，得在驿站停留整整一宿。娜佳可以利用这一晚好好休息一下，专门给她准备了一个房间。

    姑娘本来是不愿意离开同伴的，可是她觉得他需要自个儿待着，便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去。

    可是临走的时候，她又忍不住要和他道别。

    “哥哥，”她小声地说。

    但米歇尔·斯托戈夫用手势止住了她。一声长叹堵住了姑娘的喉咙，她转身离去。

    米歇尔·斯托戈夫没有睡，他是睡不着的，一刻也睡不着，被那个粗暴的家伙鞭打的地方对他来说好像火烧火燎一般。

    “为了祖国，为了沙皇！”在晚祷的最后他小声说。

    不过他还是有一股遏制不住的欲望，想知道打他的这人究竟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至于他的面容，那轮廓是如此清晰地刻在了米歇尔·斯托戈夫的脑海中，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叫人去找驿站长。

    驿站长随即来到，他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西伯利亚，他神情傲慢地注视着年轻人，等他发问。

    “你是本地人吗？”米歇尔·斯托戈夫问。

    “是。”

    “你认识抢了我的马的这个人吗？”

    “不认识。”

    “你从没见过他？”

    “没有。”

    “你觉得他会是什么人呢？”

    “一个会让别人听命于他的老爷！”

    米歇尔·斯托戈夫的目光如利剑一样刺入西伯利亚人的心，但是他的眼睛并未眨一眨。

    “你敢骂我！”米歇尔·斯托戈夫叫道。

    “是的，”西伯利亚人答道，“因为有些冒犯，即使一个普通商人也不会挨了打不还手的！”

    “你是说鞭打吗？”

    “是鞭打，年轻人！我的年轻和我的勇气都使我有资格告诉你这一点！”

    米歇尔·斯托戈夫走到驿站长面前，两只有力的大手放在他的肩上。

    然后，他用格外平静的语调说：“走开，朋友，走开！不然我会杀了你的！”

    这回驿站长明白了。

    “我倒喜欢看他这样，”他嘟囔了一句。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第二天，七月二十四日，早上八点，马车套上了三匹骏马。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坐上车，一个拐弯之后，给他们留下可怕回忆的伊希姆便消失在身后。

    在这条去往伊尔库茨克的路上，每到一个驿站米歇尔·斯托戈夫都发现那辆轿式马车已先他而至，而车上的那个男人也和他一样急着赶路，一刻不停地在大草原上飞驰。

    下午四点，在75俄里外的阿巴茨卡娅站，他们要渡过伊希姆河，这是额尔齐斯河的一条重要支流。

    这次比过托布尔河要困难些。因为伊希姆河的这一段水流相当湍急。在西伯利亚，一到冬季草原上的河全都要结数尺厚的冰，要过去是很容易的，旅客们甚至觉察不到它们的存在，因为无垠的白雪覆盖了整个草原，河床也看不见了。可是在夏天渡河困难就大得多了。

    他们花了两个小时才渡过伊希姆河——米歇尔·斯托戈夫因此十分气恼，尤其是从船夫口中听到的鞑靼兵的消息更叫人不放心。

    消息是这样：费奥法-可汗派出的侦察兵似乎已出现在伊希姆河下游西岸，托布尔斯克政府辖区的南部。鄂木斯克城危在旦夕。听说在吉尔吉斯游牧部落聚居区的边界俄罗斯军队和鞑靼部队已经交了火——俄罗斯部队在交火中处于下风，因为他们在那个地区力量太薄弱了。于是部队撤退，随之而来的是该省农民的大迁徙。人们讲述着侵略者的骇人兽行，洗劫、抢掠、杀人、放火，这是鞑靼人的战争模式。到处人们都在躲避费奥法-可汗的先遣队。听到村镇人口的大流失，米歇尔·斯托戈夫最担心的就是到时候找不到交通工具，所以他要火速赶到鄂木斯克，鞑靼侦察兵正沿额尔齐斯河谷而下，也许从鄂木斯克出来以后他能赶在他们前头，一路无阻地到达伊尔库茨克。

    他们刚才渡河的地方，就是军事上所称的“伊希姆一线”的终点。这条线上遍布塔楼和木头建的防御工事，从西伯利亚的南部边界一直延伸约400俄里（合427公里）。这些工事以前驻扎着哥萨克的小股部队，保护这一地区不受吉尔吉斯人和鞑靼人的侵扰，可是后来莫斯科政府自以为这些部落已完全归顺，便废弃了这些本来可以发挥巨大作用的防御工事。大部分工事刚刚被夷为平地，顺着船工们所指的方向，米歇尔·斯托戈夫看到南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滚滚浓烟，那是越来越近的鞑靼先头部队。

    车辆和马匹一踏上伊希姆河右岸，就立刻以全速重新奔上草原大路。

    晚上七点，天空阴暗。几阵急雨落下，灰尘被打掉了，路面变得更易于跑马。

    从伊希姆驿站出来以后米歇尔·斯托戈夫就一直一声不吭。但他留心不让娜佳太累，虽然姑娘自己对这马不停蹄的奔波并没有抱怨一句，她恨不得能让马儿生出翅膀来，内心有一个声音对她说她的同伴比自己更急着赶到伊尔库茨克去，可现在他们离目的地还远着呢！

    她又想，如果鄂木斯克已经被鞑靼人占领了的话，米歇尔·斯托戈夫会多么担心住在该城的母亲啊，正因为如此他才急着要赶到她身边去。

    有那么一会儿，娜佳觉得应该和他谈谈年迈的玛尔法，谈谈她在严峻的事变中将会多么孤独无助。

    “自从敌军入侵以后你就再没母亲的消息吗？”她问。

    “没有一点儿消息，娜佳，我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是母亲两个月前写的，但那封信里她带给我的是好消息，玛尔法是个充满活力的女性，勇敢的西伯利亚女性。尽管她年事已高，她的精神力量丝毫未减，她知道如何承受苦难。”

    “我要去看她，哥哥，”娜佳激动地说，“既然你对我以兄妹相称，那我也算是玛尔法的女儿了！”

    她见米歇尔·斯托戈夫不回答，便又说：“也许，你母亲已设法离开了鄂木斯克？”

    “有可能，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我倒希望她已经到了托布尔斯克，老玛尔法痛恨鞑靼人。她很熟悉大草原，她什么都不怕，我希望她拄着拐棍，顺额尔齐斯河而下。她对整个地区都了如指掌，从前她和我父亲一起不知从这块土地上来来回回多少次了，我小时候跟着他们也不知多少次穿越西伯利亚荒原了！是的，娜佳，我希望母亲已离开了鄂木斯克！”

    “你什么时候去看她？”

    “我……我回来的时候再去。”

    “可是，如果你母亲仍在鄂木斯克的话，你不在那儿停一停，好去拥抱、亲吻她一下吗？”

    “我不去了！”

    “你不去？”

    “不！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他的心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回答姑娘的问题了。

    “你说不！啊！哥哥，如果你母亲在鄂木斯克的话，你到底为什么不去看她呢？”

    “为什么，娜佳！你问我为什么？”米歇尔·斯托戈夫叫起来，声音变得和平常那么不一样，姑娘吓得一哆嗦，“跟我忍受那个混蛋的欺侮还不是同样的原因！他……”

    他说不下去了。

    “别生气，哥哥，”娜佳用最温柔的声调说，“我只知道，或者说只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你现在的行动全是受一种感情的支配：那是一种责任，它比一个儿子应对母亲尽的责任还要崇高！”

    娜佳不作声了，从这时起，她避免一切可能会触及到米歇尔·斯托戈夫目前的特殊处境的话题。这其中有需要保守的秘密。她不想追问。

    第二天，七月二十五日，凌晨三点，马车到了秋卡林斯克驿站，离伊希姆已有120俄里。

    马很快换好了。可是车夫不想走了，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车夫说鞑靼兵正在草原上搜索，而行人、马匹和车辆正是他们想抢劫的。

    米歇尔·斯托戈夫多给了一些钱才让车夫改变了主意，因为和往常一样，他不愿使用那张通行证。沙皇最近的一道敕令已通过电报传达到了西伯利亚各省，这时候像他这样一个俄罗斯人虽然有权不遵守敕令，可是如果真这么做的话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而这是沙皇的这位信使竭力想避免的。车夫的犹豫不决，到底是想利用乘客的焦急心理来敲一笔呢，还是真的担心会遇上什么不测呢？

    马车总算又出发了，速度如此之快，到下午3点时已来到了80俄里外的库拉琴斯克。又过了一个小时，来到额尔齐斯河边，再走20来俄里就是鄂木斯克了。

    额尔齐斯河相当宽广，是流入北亚的几条大河之一。它发源于阿尔泰山脉，从东南向西北蜿蜒而流，汇入鄂毕河，全长近7000俄里。

    这个时节西伯利亚盆地的所有河流都在涨水，额尔齐斯河的水位很高。水流湍急，简直有点儿汹涌澎湃的意味，要渡过去是挺困难的。水性极佳的人也未必能泅得到对岸，就算坐渡船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可是这些危险是一刻也拦不住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的，不管有多大困难他们都决心迎头而上。

    不过米歇尔·斯托戈夫还是向女伴提出由他自己先随车马乘渡船过去，因为他怕这些东西上去以后船会不稳。等他把车马放到对岸再过来接娜佳。

    娜佳不同意，这么办得多用一个小时，她不想为了自己的安全问题而耽误时间。

    他们费了不少劲才上了船，因为河岸有一部分被淹没了，渡船没法靠得足够近。

    忙活了半个小时，船夫总算把车和三匹马都安置好了。米歇尔·斯托戈夫、娜佳和车夫也上了船，向河对岸驶去。

    开头几分钟一切正常，河水上游一个长长的沙嘴使水流形成了一个旋涡，船很轻易地就过去了。两名船夫娴熟地撑篙前行，然而越往河中央走，河床越深，很快篙探下去就露不出头来了，无法用肩膀去抵，篙的顶端只露出水面不到一尺——用起来极吃力，且远远不够。

    坐在船尾的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带着些许不安看着船夫们的动作，担心会有什么延误。

    “小心！”一个船夫对同伴大叫。

    叫声响起的时候船正以极快的速度偏转了一下方向，顺着湍急的水流飞快地沿河而下。这时需要用篙使船与水流成一个斜角。于是船夫们用篙尖抵住船橡下面的一排切槽，渡船开始转向，一点儿一点儿向右岸驶去。

    可以算出来，他们上岸的地方将在下游方向五、六俄里处，不过只要人畜都能平安抵达这也算不了什么。

    两名船夫身强力壮，又有丰厚的酬劳在等待着他们，他们觉得这次渡河虽然困难，但还是满有把握成功的。

    可是有一件事却是他们不可能预料到的。而当此事发生的时候，他们的热情和他们的技术对此也都是无能为力的。

    此时船行在河中央，与两岸差不多等距，以两俄里的时速漂向下游，米歇尔·斯托戈夫站起来专注地看着上游方向。

    他瞧见上游河面上出现了好几艘船，都配着桨，加上湍急的水流，船行驶得极快。

    米歇尔·斯托戈夫的面部表情顿时紧张起来，一下子喊出了尸。

    “出什么事了？”姑娘问。

    米歇尔·斯托戈夫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船夫就惊恐地叫了起来：“鞑靼人！鞑靼人！”

    这些急驶而来的船的确满载士兵，不出几分钟就会赶上小渡船的，小船装载太多，跑不了了。

    船夫被眼前的景像吓坏了，绝望地呼叫着，丢弃了竹篙。

    “拿出勇气来，朋友们！”米歇尔·斯托戈夫叫道，“别怕！只要能让我们在这些船之前到达右岸，就给你们50卢布！”

    这一许诺使船夫们又鼓起了勇气，重新拿起篙撑船，可是不一会儿形势便非常明显了，与鞑靼人的碰面将是在所难免的。

    人鞑靼会对他们不闻不问吗？不太可能！正相反，这些强盗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别怕，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说，“但也要准备应付最坏的情况！”

    “我准备好了，”娜佳回答。

    “要是我让你跳下河去，你也愿意吗？”

    “只要你一句话。”

    “相信我吧，娜佳。”

    “我相信你！”

    鞑靼人的船离他们只有一百尺了。船上载着一队布哈拉士兵，他们是来鄂木斯克执行侦察任务的。

    渡船离河岸还有两个船身那么远。船夫加倍用力地撑篙，米歇尔·斯托戈夫也拿起一支篙，以超人的气力和他们一起撑起来，鞑靼兵也还没有靠岸，如果米歇尔·斯托戈夫能把马车渡到对岸，然后飞快地离开的话，也许还能躲避敌人。

    可是一切努力全是白费劲儿！

    “萨里因纳奇楚！”第一艘船上的敌军喊道。

    米歇尔·斯托戈夫听出了鞑靼海盗宣战的喊叫，对此应平趴在地上作为回答。

    船夫和米歇尔·斯托戈夫却没这么做，于是一阵枪弹从后面射来，两匹马都被重伤。

    这时响起了碰撞声……大船从一侧撞上了渡船。

    “来，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叫道，准备从船上跳上岸去。

    姑娘刚要跟过去，突然一记长矛把米歇尔救托戈夫戳到河里去了。水流立即卷走了他，他的一只手在河面上挥舞了片刻，然后整个人都不见了。

    娜佳大叫一声，正要随米歇尔·斯托戈夫而去，忽然被人抓住，举起来，放到一艘大船上去了。

    片刻之间，两名船夫就被长矛戳死了，鞑靼人继续顺额尔齐斯河而下，只剩渡船随波逐流。
第十四章　母与子


    鄂木斯克是西西伯利亚的首府，它并不是西西伯利亚政府辖区内最大的城市，因为托木斯克的人口更多，规模更大，但是管辖俄罗斯亚洲领土西半部的总督却驻扎在鄂木斯克。

    严格地讲鄂木斯克包括两座城市，一座仅供政要和官员居住，另一座住的则多是西伯利亚商人，尽管该城的商业并不是很发达。

    鄂木斯克的居民在一万二千到一万三千之间。城外有一道围墙，两侧建有棱堡，但这些工事都是土筑的，起不到有效的保护作用。鞑靼人深知这一点，所以选在这种时候进行强攻，几天之后便攻克了该城。

    鄂木斯克仅有的两千守军进行了英勇的抵抗。但是埃米尔军队的攻势把他们从商业城一点儿一点儿地赶了出去，不得不撤退到上城。

    总督、官员和士兵们在那里筑壕固守。他们在房屋和教堂顶上筑起雉堞，把鄂木斯克的上城变成了一个堡垒，在里面坚守着，对及时获救没抱多大希望，而正顺额尔齐斯河而下的鞑靼兵却是每天都在不断壮大，更糟的是，率领他们的军官虽然是个可耻的叛国者，却不失为一个才能出众的人，一个勇往直前的人。

    这人就是伊万·奥加莱夫上校。

    伊万·奥加莱夫和他往前驱赶的鞑靼将领一样可怕，有丰富的军事经验。母亲是亚洲人，带有蒙古血统的他爱玩弄计谋，以设计圈套为乐，他要是想探出什么秘密或布置什么陷阱的话，会不择手段来达到目的。他天性狡猾，又善于伪装，需要的时候他可以化装成一个乞丐，并可以装得形神兼备，足以乱真，他又是残忍的，可以充当刽子手的角色。在这场野蛮的战争中，他可真是费奥法-可汗的得力助手。

    当米歇尔·斯托戈夫登上额尔齐斯河彼岸时，伊万·奥加莱夫已成了鄂木斯克的主宰，鞑靼的大部队正往托木斯克集结，为了尽快跟他们会合，伊万·奥加莱夫加强了对上城的围攻。

    托木斯克已于数天前被费奥法-可汗攻下，占据了中西伯利亚的鞑靼兵将从那里向伊尔库茨克进发。

    伊尔库茨克才是伊万·奥加莱夫的真正目标。

    这个叛徒打算假借名义去见大公，骗取他的信任，等时机一到，就把城池连同大公本人一起交给鞑靼人。

    如果能占据如此重要的城市，又持有如此身份的人质，那整个亚洲西伯利亚便是入侵者的囊中之物了。

    不过，我们知道，这个计谋已被沙皇得知，而米歇尔·斯托戈夫正是被派去送信，以挫败这个阴谋的。也正因为这样，他务必要以匿名身份穿越敌占区。

    直到目前为止，米歇尔·斯托戈夫是忠实地执行了自己的任务的。可是现在他还能把任务继续下去吗？

    他受到的一击还不足以致命。他游到河对岸，十分小心不让别人发现，一上岸就昏倒在芦苇丛中。

    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农民的小屋里，是这个农民把他背回家进行照料，捡回了他这条命。他在这个好心的西伯利亚人家里呆了多长时间了？他不知道。他一睁眼，就看到一张和善的、长满胡须的面孔朝他探过来，用充满同情的目光注视着他，他刚想问自己在什么地方，农民止住了他，说道：

    “别说话，小伙子，别说话！你身子还很弱。让我来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告诉你我把你带到屋里来以后发生的一切。”

    农民就向米歇尔·斯托戈夫讲述了自己亲眼目睹的那场战斗的种种情形，大船夹击渡船，然后洗劫了马车，杀了船夫！

    但米歇尔·斯托戈夫没有听下去，他把手伸到衣服里，摸到了那封沙皇的信，还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

    他松了口气，可挂心的事并不止这一件。

    “还有个和我在一起的姑娘呢！”他叫起来。

    “他们没杀她，”农民回答，他已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他的担忧，“他们把她掳到大船上，然后继续往额尔齐斯河下游去了！这又是一名俘虏，他们正把所有的俘虏都带往托木斯克呢！”

    米歇尔·斯托戈夫说不出话来，只是把手放在胸口上，去抑制那狂跳的心。

    但是这么多的变故之后，占据他整个儿人的依然是责任感：“我这是在哪儿？”他问。

    “额尔齐斯河右岸，离鄂木斯克只有5俄里，”农民说。

    “我受的是什么伤，让我不省人事了？是不是枪子儿？”

    “不，你的头部挨了一记长矛，现在已经结痴了，”农民说，“再休养几天你就能上路了，小伙子。你掉进了河里，不过鞑靼人既没碰你也没搜你的身，你的钱包还在口袋里放着。”

    米歇尔·斯托戈夫向农民伸出手去，猛一用力坐了起来：“朋友，”他说，“我在你的小屋里呆了多长时间了？”

    “三天了。”

    “已经耽误了三天！”

    “这三天你可是一直昏迷不醒！”

    “你能卖给我一匹马吗？”

    “你要走？”

    “马上走。”

    “我既没马也没车，小伙子！什么地方只要一过鞑靼人，就什么也剩不下了！”

    “那好，我步行到鄂木斯克去找马。”

    “歇几个时辰再出发，你的状态会好些的！”

    “不能歇了！”

    “来吧！”农民说，他已经知道没法违背这人的意志，“我送你去，”他接着说，“再说鄂木斯克还有不少俄罗斯人，也许你能混在他们中间过去。”

    “朋友，”米歇尔·斯托戈夫说，“愿老天报答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报答？只有疯子才会在地上等着报答。”农民答道。

    米歇尔·斯托戈夫走出小屋，他刚想迈步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要不是有农民扶着，他准得摔倒，不过新鲜的空气很快使他得到了恢复。头上挨的那一记隐隐作痛，幸好当时他的皮帽子起了缓冲的作用，以他的体质来说，是不会被这么一点儿伤击倒的。他眼前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遥远的伊尔库茨克，他此行的目的地！但目前他得先穿过鄂木斯克。

    “上帝保佑妈妈和娜佳，”他小声地说，“现在我还没权力去想她们！”

    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农民很快到了下城商业区，虽然下城已被军事占领，他们还是顺利地被放进去了。土围墙有数处被毁，跟随着费奥法-可汗的部队而来的偷农作物的人就是从这些缺口闯入的。

    鄂本斯克城内，鞑靼兵遍布街巷和广场，可以看得出一个强有力的人给他们制定了纪律，尽管他们对此还很不习惯，事实上，他们没有单独活动的，总是好几个人在一起，荷枪实弹，随时准备应付可能遭到的袭击。

    大广场用作了宿营地，设置了不少岗哨，两千名鞑靼兵井然有序地露营，马匹都挂在木桩上，但马具并未卸下，一声令下便可出发，这些鞑靼骑兵只是在鄂木斯克稍作休整，他们更向往的是富饶的东西伯利亚平原，那里城市更繁荣，土地更肥沃，因而抢劫的收获也会更多。

    商业区之上便是上城区，伊万·奥加莱夫组织的数次强攻都遇到英勇的抗击，久攻不下。筑着雉堞的墙上，俄罗斯国旗高高飘扬。

    米歇尔·斯托戈夫和他的向导自豪地向国旗行了个注目礼。

    米歇尔·斯托戈夫对鄂木斯克城是十分熟悉的。他跟在向导后面，避开那些人多的街道，他倒并不担心会被人认出来。在这个城市里，除了他的母亲别人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但他已发过誓不去看母亲，他将遵守誓言。再说——就像他衷心希望的那样——他母亲也许已经逃到大草原上某个安全的地方去了。

    幸运的是，农民认识一个驿站长，据他说，只要价钱合适，车和马租或卖站长都会乐意的。剩下的问题是怎么离开鄂木斯克，不过城墙上的缺口将会使出城变得容易些。

    农民把米歇尔·斯托戈夫径直带往驿站，走到一条狭窄的街上，后者突然停下来，跳到一堵墙后面。

    “你怎么了？”农民吃惊地问，奇怪他为何忽然这么做。

    “别出声，”米歇尔·斯托戈夫赶紧说，竖起一个手指在唇上。

    这时，一队鞑靼骑兵从大广场上出来，走上了米歇尔·斯托戈夫和他的同伴所处的这条街。

    这队骑兵共二十来人，最前面是一名军官，穿一身十分普通的军服。他的目光向两边飞快地扫视，不过看不到已及时躲了起来的米歇尔·斯托戈夫。

    骑兵队在狭窄的街道上飞奔，军官和侍从都丝毫不考虑居民的安全。可怜的行人根本来不及给他们让路。只听几声被压抑住的喊叫，紧接着就是长矛掷出的声音，一时间街上已空无一人。

    骑兵队走远了。

    “那军官是谁？”米歇尔·斯托戈夫转向农民问，他的脸色变得死人一般苍白。

    “是伊万·奥加莱夫，”西伯利亚人小声答道，语气中充满了憎恨。

    “原来是他！”米歇尔·斯托戈夫叫道，这句话带着无法抑制的怒火冲口而出。

    他刚刚认出来，此人就是在伊希姆驿站打了他的那个旅客！

    不知是否是错觉，虽然他只看了此人一眼，但觉得他同时也是他在下诺夫哥罗德集市上看到的那个吉普赛老头，当时他曾无意中听到此人的几句话。

    米歇尔·斯托戈夫的猜想是对的。这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伊万·奥加莱夫正是化装成吉普赛人混在桑珈一伙人中离开下诺夫哥罗德省的。那里有很多去赶集的中亚人，他去找同党，来共同进行他那无耻的勾当。桑珈和她手下吉普赛人都是伊万·奥加莱夫的密探，绝对忠实地为他卖命。那天晚上，就是他在集市上说了一句奇怪的话，现在米歇尔·斯托戈夫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就是他和吉普赛人一同乘‘高加索号’到了喀山，又从喀山越过乌拉尔山到达伊希姆，然后到了鄂木斯克，在这里掌握了指挥权。

    伊万·奥加莱夫到鄂木斯克只有三天，要不是他们在伊希姆不幸遇上，后来额尔齐斯河上出的事又把米歇尔·斯托戈夫耽误了三天的话，他肯定就能在去伊尔库茨克的路上超过奥加莱夫了！

    那样的话，多少后来发生的不幸都能够避免！

    反正米歇尔·斯托戈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躲着伊万·奥加莱夫，不能被他看见。等到该与他面对面的那一天，米歇尔会去找他的，——哪怕他已是整个西伯利亚的统治者！

    农民和米歇尔·斯托戈夫继续在城里走，到了驿站。天一黑很容易就能从城墙缺口溜出去。可是买辆车来代替原来那辆马车是不可能的，既没得买也没得租。不过现在他还要车干嘛呢？唉，他不是已经只身一人了吗？只要一匹马就够了，幸运的是他找到了马。这是一匹善于长途跋涉的马，经受得住长时间的疲劳，将给身为优秀骑手的米歇尔·斯托戈夫带来极大的好处。

    马卖了个好价钱，几分钟后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此时是下午四点钟。

    米歇尔·斯托戈夫不得不等天黑下来再走。他不想在鄂木斯克的街上出现，便留在驿站吃东西。

    大厅里熙熙攘攘，和俄罗斯的车站一样，这里是焦急的居民们打听消息的地方。有人说一支俄罗斯部队就快到了，但不是来鄂木斯克，而是到托木斯克去，——把它从费奥法-可汗的部队的手中重新夺回来。

    米歇尔·斯托戈夫注意听着每一句话，自己则不发一言。

    突然，一声大叫让他浑身一哆嗦，这喊声一直钻入了他的心底，喊出的两个字简直像是掷进他的耳中：“我儿！”

    他的母亲，年迈的玛尔法，出现在他面前！她在冲他微笑，她在浑身颤抖！她向他伸出了双臂！……

    米歇尔·斯托戈夫站起身来，他要扑上去了……

    但是突然，他停住了。他想到了自己肩负的责任，这不合时宜的相遇对母亲和他来说意味着多大的危险。他完全控制住了自己，脸上一块肌肉也没有颤动。

    大厅里有二十来人，其中很可能有探子。而且城里的人都知道玛尔法·斯托戈夫的儿子是沙皇信使队成员。

    米歇尔·斯托戈夫没有动弹。

    “米歇尔！”他母亲喊道。

    “您是谁，亲爱的夫人？”米歇尔·斯托戈夫问，话说得结结巴巴的。

    “我是谁？你问我是谁？我的儿，你连妈都认不出来了？”

    “您搞错了！……”米歇尔·斯托戈夫冷冷地回答，“我和您儿子只是长得像罢了。”

    老玛尔法径直走上前去，直视着他的眼睛：“难道你不是皮埃尔·斯托戈夫和玛尔法·斯托戈夫的儿子？”

    只要能自由地拥抱一下母亲，米歇尔·斯托戈夫真是死都不怕！……可是如果他不坚持住，那他就完了，母亲，使命，誓言也就都完了！……他控制住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看母亲那可敬的面庞，不可名状的焦虑使那张脸变了形。母亲颤抖的手伸过来，想握住他的，而他则把手缩了回去。

    “说真的，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夫人，”他倒退了几步说。

    “米歇尔！”老妇又叫了一声。

    “我不叫米歇尔！我不是您儿子！我名叫尼古拉·科尔帕诺夫，是伊尔库茨克的商人！”

    然后他兀地转身走出了大厅，身后再一次响起呼喊声：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米歇尔·斯托戈夫再也坚持不住，离开了驿站。他没有看到，年迈的母亲无力地跌坐到椅子上。可是驿站长刚要过去搀扶她，她就自己站起来了。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中闪现。她的亲儿子，竟然不认她！不可能！她搞错了，把另外一个人错当成儿子，也不可能。她刚刚看到的的确是她儿子，他既然不认她，那就肯定是因为他不愿认她，不该认她，因为他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她抑制住母性的感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了：“我会不会无意中坏了他的事呢？”

    “我真是疯了！”她对上前询问的人说，“我眼花了！这年轻人不是我的孩子！他们俩声音不一样！别再想这事儿了！再想下去我会把所有的人都看成我儿子的！”

    可是十分钟以后，一个鞑靼军官来到了驿站。

    “玛尔法·斯托戈夫是哪个？”他问。

    “我就是，”老妇回答，她语气那么平静，表情那么镇定，和刚才发生的那一幕里简直判若两人。

    “跟我走，”军官说。

    片刻之后，玛尔法·斯托戈夫来到大广场宿营地，被带到伊万·奥加莱夫面前，刚才的一幕的所有细节都立即向他做了汇报。

    伊万·奥加莱夫隐约猜到了真相，他要亲自讯问老妇。

    “你叫什么？”他用粗鲁的声音发问道。

    “玛尔法·斯托戈夫。”

    “你有个儿子？”

    “有。”

    “他是沙皇的信使？”

    “是。”

    “他在哪儿？”

    “莫斯科。”

    “你没他的消息？”

    “没有。”

    “多长时间没消息了？”

    “两个月。”

    “刚才在驿站被你当成儿子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一个西伯利亚小伙儿，我错把他当成我儿子，”玛尔法·斯托戈夫说，“自从城里来了这么多外地人，我这已经是第十次把别人错看成我儿子了！我老觉得在哪儿都能看见他！”

    “那么说这年轻人不是米歇尔·斯托戈夫了？”

    “不是。”

    “你知不知道，老太婆，我可以让你吃苦头，直到你告诉我实话？”

    “我现在说的就是实话，给我上刑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个西伯利亚人不是米歇尔·斯托戈夫？”伊万·奥加莱夫又问了一遍。

    “不，不是他，”玛尔法·斯托戈夫也又回答了一遍，“上帝给我的好儿子我会不认吗，您说？”

    伊万·奥加莱夫不怀好意地盯着老妇，对方则勇敢地迎着他的目光，他毫不怀疑老妇认为这年轻人就是自己的儿子，如果说先是儿子不认母亲，既然母亲又不认儿子的话，这其中的原因肯定是极其严重的。

    因此，伊万·奥加莱夫已确信这个所谓的尼古拉·科尔帕诺夫就是米歇尔·斯托戈夫，沙皇的信使，他用了假名去完成一项使命，而获知这项使命的内容对伊万·奥加莱夫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他立即下令追踪此人。

    然后他转向玛尔法·斯托戈夫，说：“把这个女人带到托木斯克去。”

    士兵们粗暴地把她往外拖的时候，伊万·奥加莱夫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到时候我会让她开口的，这老巫婆！”
第十五章　巴拉巴沼泽


    幸亏米歇尔·斯托戈夫这么快就离开了驿站。伊万·奥加莱夫的命令立即传达到了城市的所有出口，他的外貌特征也已被告知各驿站站长，以期把他堵在城内，不过此时他早已从围墙的一个缺口出了城，纵马驰骋在草原上，既然目前还无人追赶，他应该是可以逃得掉的。

    米歇尔·斯托戈夫离开鄂木斯克的这天是七月二十九日，晚上八点。这座城市差不多位于莫斯科-伊尔库茨克一线的中点。为了赶在鞑靼兵之前，他必须在十日之内到达伊尔库茨克。显然，与母亲的这次偶遇已暴露了他的身份。伊万·奥加莱夫肯定已经知道沙皇的一名信使经由鄂木斯克去往伊尔库茨克，他携带的快信必然是极其重要的。米歇尔·斯托戈夫意识到对方会不惜一切抓住他的。

    可是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是玛尔法·斯托戈夫已落入了伊万·奥加莱夫手中，她也许要用生命来为突然看到儿子时没能抑制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幸亏他不知道此事！不然他还能经受得住这个考验吗？

    米歇尔·斯托戈夫催马飞奔，心急火燎地抽打着它，只盼它尽快跑到下一个驿站，他好用更快的一匹来替换它。

    到午夜时，他已跑了7俄俄里到达了库利科沃驿站。可是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站上既没马也没车。早先有几队鞑靼兵从草原大路上经过，村子里、驿站上所有的东西都被他们抢走或没收了，米歇尔·斯托戈夫和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吃的。

    他得好好照顾这匹马了，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怎么样他才能找到替换的，可是为了尽量与奉伊万·奥加莱夫之命追踪他的鞑靼兵拉大距离，他决心继续前行。休息了一个小时后，他又奔向草原。

    直到那时天气一直不错，便利了沙皇信使的行程，气温不是很高，这个季节夜晚很短，月亮透过云层洒下朦胧的光，路面尚清晰可辨，何况米歇尔·斯托戈夫是很熟悉地形的，走起来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犹豫，尽管脑中萦绕着悲伤的念头，他依然极为清醒。他奔向目标，仿佛这个目标就在前方，触目可及一般，为了让马喘口气，他有时也在转弯处停留片刻，翻身下马，让坐骑轻松一下，他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听是否有奔驰的马蹄声传来。他什么异常的声音也没听见，便又继续前行。啊！要是西伯利亚的这一地区也有长达数月的极夜就好了！他希望这样，这样的话他就能更安全地穿越草原了。

    七月三十日，上午九点，米歇尔·斯托戈夫过了图鲁驿站，来到了巴拉巴沼泽地。

    延伸300俄里的沼泽地，要过去可能会极为困难。他深知这一点，但他确信自己总能过得去。

    宽广的巴拉巴沼泽位于北纬55°一60°，所有不注入鄂毕河和额尔齐斯河的雨水都汇流到了这儿。这个低洼地区的土很粘，所以不透水，水总是积在地表，使得该地在夏季极难通过。

    可它又是去伊尔库茨克的必经之地，这条路要从一片泥潭、池塘、湖泊、沼泽中穿过，太阳一照发出有害健康的臭气，使得行人疲惫不堪，并常常有极大的危险。

    冬天，一切液体都被冻住了，雪使地面变得平整，疫气也散发不出来了，这时坐着雪橇从冻得干硬的沼泽上穿过，很容易也很安全。猎手们来到这遍布猎物的地区，不知疲惫地捕猎着黑貂、紫貂和狐狸，它们的毛皮极为珍贵，可是一到夏天，沼泽就变得泥泞、恶臭，水太高的时候就连过都过不去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把马赶到一片泥炭草地上。大草原上那些贴着地皮的草是目前西伯利亚大批畜群的唯一食物，可这片草地长的不是这种草皮，这已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而是长满了乔木的山坡。

    草有五六尺高，都是沼泽植物，夏天温度高、湿气重、植物疯长。主要是灯芯草和花蔺，杂生在一起，形成了一张不透水的密网，点缀着数不清的野花，花色艳丽，其中百合和鸢尾尤其夺目，它们的香气和地上蒸发起的热气混在一起。

    米歇尔·斯托戈夫穿行在灯芯草丛中，从路边的沼泽上看去，他的身影是看不到的。高高的草丛高过他的头顶，他经过之处，无数的水鸟飞起，在路边盘旋片刻，鸣叫着四散开，飞向高空。

    可是路却很分明，有时直接在厚密的沼泽植物中穿过，有时又绕着曲折的塘岸，有些塘子长宽达数里，足可称湖了，有时不得不涉过粘乎乎的水，而且还不是从桥上过去，而是从摇摇晃晃的平台上，上面铺着厚厚的粘土，平台木板晃荡得跟架在悬崖上似的。有几块平台长达二三百尺，经常有一些游客，主要是妇女，坐车过木板时感到晕船一般的难受。

    不管脚下是坚实的土地还是松软的泥巴，米歇尔·斯托戈夫一刻不停地快跑，从腐烂的木板的裂缝上跳过去；可是尽管跑得很快，骑手和马匹还是受到了在沼泽上大量为害的双翅类昆虫的叮咬。

    凡在夏天过巴拉巴沼泽的大都应备一付马毛面具，上面连一个细铁丝编成的锁子甲遮住肩膀，尽管采取这些保护措施，在出沼泽后绝大多数人还是被叮得满脸、满颈、满手都是红点。空气中似乎下起了针雨，人们觉得就是把骑士的全副盔甲都穿戴上恐怕也抵挡不了这双翅目的标枪。这是一个可怕的地区，人苦苦抵挡着大蚊、库蚊、热带蚊、牛虻以及成千上万只有用显微镜才看得见的昆虫，虽然用肉眼看不见，可是人们却感觉得到它们那无情的叮咬，连西伯利亚最强健的猎手对此也毫无办法。

    米歇尔·斯托戈夫的马被这些毒虫叮咬得直扑腾，好像无数马刺的轮子扎进了它的身体一样。它怒气冲天，狂奔、溜缰，一里一里不停跑着，快似火车，马尾拍打着肋部，以飞奔来减轻挨咬的痛苦。

    马的反应如此强烈，有时突然停下，有时为了躲避叮咬而惊跳，只有具备米歇尔·斯托戈夫那样高超的骑术才不致于从马上摔下来。可以说他对肉体的苦痛已经毫无感觉了，就像被施了持久的麻醉一样，他只为到达目的地的愿望而存在，为此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在这疯狂的飞跑中，他只看到一件事，那就是路在他身后飞逝。

    在炎热季节的巴拉巴地区，谁会相信，居住条件如此恶劣，还有人在这儿生活呢？

    可事实上，这里还真有住户，高高的草丛中，不时闪现出几座小房子，男人、女人、孩子、老人，身着兽皮，脸上蒙着涂了松脂的鱼鳔，放牧着瘦弱的羊群；为了使羊群免受蚊虫的叮咬，他们把羊养在绿色木头盖成的房子的下风处，日夜喂草，呛人的烟从无边的沼泽地上缓缓升起。

    每次米歇尔·斯托戈夫觉得马累得快站不住了，就在其中一座小破屋前停下，他顾不得自己的疲劳，按西伯利亚土方，用热肥膘为可怜的马揉搓被咬的地方，然后给它喂上一大捆草，把它包好，保护好之后才想到自己，吃上几块面包和肉，喝上几杯克瓦斯①恢复一下气力。一小时或顶多两小时后，他又在通往伊尔库茨克的漫漫长路上飞奔了。

    ①　斯拉夫诸国的一种清凉饮料，用大麦发酵制成。

    就这样从图鲁又行了80俄里，七月三十日，下午四点，不知疲倦的米歇尔·斯托戈夫到了爱拉姆斯克。

    他必须让马在那里休息一夜，好样的牲口不能再接着跑了。

    埃拉姆斯克和别处一样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因为同样来过了鞑靼兵，现在既无车也无马。

    埃拉姆斯克是个小城，鞑靼人没有进去，此时城里已空无一人了，因为它极易从南边攻入，而从北边支援又很困难，所以，在上级的命令下，驿站、警察局、市政厅都被舍弃了，官员和能走的居民都撤退到了巴拉巴中部的卡姆斯科。

    为了让马歇上12个小时，米歇尔·斯托戈夫只得在埃拉姆斯克过夜。他回想起在莫斯科的时候给他的指示：以匿名身分穿越西伯利亚，想尽一切办法到达伊尔库茨克，但是不要一味求快而断送了使命，所以他得好好爱护仅存的这个交通工具。

    第二天，米歇尔·斯托戈夫离开埃拉姆斯克的时候，在身后十里外，通向巴拉巴的路上出现了首批鞑靼侦察兵，而米歇尔·斯托戈夫又在沼泽区前进了。道路平坦，很好走，可是太多的曲折拉长了路途。但舍弃这条路去走直线是不可能的，泥塘和沼泽根本过不去。

    第二天，八月一日中午，米歇尔·斯托戈夫到了120俄里外的斯巴斯克镇，下午两点，又在波克罗提斯科镇休息。

    他的马从埃拉姆斯克出来后一直没停过，此刻是一步也迈不动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不得不就地休息，又得损失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但是第二天早上出发后他在半淹的土地上飞跑，八月二日下午四点，跑过75俄里到达了卡姆斯科。

    城市变了样。小小的卡姆斯科像个小岛，适于居住，和平安宁，位于所在居住地区的中部，也是巴拉巴地区的中心，额尔齐斯河的支流托木河流过这里，因为修建了引水渠，恶臭冲天的沼泽得到了整治，成了肥沃的草场。可是尽管有了这些改善，秋季在这里居住还是有染上疟疾的危险。不过当沼泽的疫气在该地区的其它地方肆虐时，整个巴拉巴地区的人都到这里来躲避。

    由于鞑靼人的入侵而在各处引起的人口流失，还没怎么影响到卡姆斯科，或许城市的居民认为处于巴拉巴的中心是比较安全的，或者至少他们觉得等受到直接威胁时，再逃跑也不晚。

    不管米歇尔·斯托戈夫的愿望多么强烈，他在此处是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到的。如果市长知道这个伊尔库茨克商人的真实身分的话，就要主动与他联系了。真的，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卡姆斯科仿佛不是西伯利亚的城市，仿佛置身于严重的事件之外。

    米歇尔·斯托戈夫几乎不露面。不被注意对他来说已经不够了，他必须看都不能被看到。以往的经验使他越来越小心谨慎，瞻着顾后，所以他避开人群，不去街上逛，住进客栈便闭门不出了。

    本来米歇尔·斯托戈夫可以在卡姆斯科找辆篷车并用更方便的拖车把从鄂木斯克一路奔到这儿来的马换掉。可是，仔细一想，他怕买四轮马车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现在西伯利亚已经被鞑靼人沿额尔齐斯河谷一线切断了，在没越过鞑靼人的占领区之前，他不愿引起别人的怀疑。

    再说，还要穿过困难的巴拉巴，当危险迫在眉睫时，还得从沼泽地中冲出一条路，要把追踪他的骑兵甩到后面，必要时还须钻入厚厚的草丛。这些情况下，马都比车更得力，再远些，等到了托木斯克，或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或西伯利亚的某个中心城市，米歇尔·斯托戈夫再采取适当的行动。

    至于他的马，他从未想过另换一匹。他与这矫健的骏马真是天生一对主仆，他知道这匹马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在鄂木斯克买下它时，他是幸运的，那慷慨的农民把他带到驿站长那里去，可真是帮了他的大忙。可是，如果说米歇尔·斯托戈夫对马儿越来越依恋的话，马儿看起来也已对旅行疲劳越来越适应了，只要再让它歇一歇，便可从此地一直跑出敌占区。

    所以从八月二日晚上直到三日凌晨，米歇尔·斯托戈夫一直呆在客栈里，客栈在城市入口处，房客不多，冒失的人和爱打听的人不大到这儿来。

    他感到精疲力尽，把马安置妥当后就睡下了；但他睡得并不安稳，中间老是醒，太多的回忆和忧虑一齐向他袭来。他的老母亲，他年轻的、坚强不屈的旅伴，她们被留在他身后，孤立无援，她们的形象轮番浮现在他脑海中，并时常混在一起。

    然后，他又想到了他发誓要完成的使命，离开莫斯科以后的所见所闻使他越来越感到这使命的重大。事件是极其严重的，而奥加莱夫的阴谋使这事更加可怕，当他的目光落到盖着皇家封印的信上，——这封信里肯定有医活这些苦难的药方，它是饱受战争蹂躏的国家的救星——米歇尔·斯托戈夫便立即感到胸中升腾起无比强烈的欲望，恨不能马上到大草原．上去飞奔，像鸟儿一样飞过伊尔库茨克的这段距离，变成一只雄鹰，飞到障碍之上，变成暴风雨，以每小时一百俄里的速度穿越空气，直奔到大公面前，朝他喊：“殿下，沙皇陛下的来信！”

    第二天早上六点，米歇尔·斯托戈夫又出发了，打算在当天到达80俄里（85公里）外的乌金斯克村。方圆20俄里外他又到了巴拉巴沼泽，此处的水怎么也排不干，常在地面上积达一尺深，路径很难辨认，但由于他的小心谨慎，平安无事地穿越了这片沼泽。

    到了乌金斯克后，米歇尔·斯托戈夫让马休息了一整夜，因为他打算第二天一口气跑出百里外的伊库拉，他天一亮就出发了，可惜这一段沼泽地越来越难走了。

    原来，几个星期前连降大雨，乌金斯克和卡玛科瓦之间的狭窄的洼地里积满了水，仿佛一个不渗水的盆地，已经不可能在这些茫茫的沼泽、泥塘和湖泊中找出一条持续的路来了。其中一个湖——相当大，被登入了地理地名册，——中文叫长湖，宽达20多俄里，障碍重重，但又必须沿着它的湖边走，所以又耽误了一些时间，米歇尔·斯托戈夫再不耐烦也没办法。他没在卡姆斯科换车是很明智的，因为他的马走过的地方任何车辆也不可能过得去。

    晚上九点，米歇尔·斯托戈夫到了伊库拉，在那儿住了一宿。在这个巴拉巴的偏僻小镇，丝毫也听不到任何战争的消息，两路鞑靼兵。一路奔向鄂木斯克，一路指向托木斯克，而这个小镇正处于这两路敌军的夹缝中，这样的天然位置使它直到现在还未遭侵扰之苦。

    但是自然困难终于要逐渐减少了，因为如果不再耽误的话，米歇尔·斯托戈夫将在第二天走出巴拉巴沼泽区。等到了距此地125俄里（133公里）的科利凡，就会有一条好走的大路了。

    到了这个重镇，他离托木斯克还有一半的路程。他到时会相机行事，如果消息确定，这城市真的已被费奥法-可汗占领的话，他很可能会绕过这个城市走。

    伊库拉、卡尔昆斯克等几个城市得益于地处巴拉巴的位置，鞑靼军队将很难在这一带展开进攻，所以第二天经过时，这些地方可能会相对平静。等到了鄂毕河最肥沃的岸边，不需再惧怕任何自然界危险的米歇尔·斯托戈夫要面对的最险恶的对手就该是人了吧？这是极有可能的，反正如果需要的话，他将毫不犹豫地离开去伊尔库茨克的大路。如果从草原上走的话，他肯定会失去一切给养，那儿不再有路迹，不再有城市和村庄，只有孤零零的几座农庄，或是穷人的茅屋，他们也许热情好客，可在他们那儿连生活必需品也没有！然而必要时必须这么做，迟疑不得。

    下午三点半，米歇尔·斯托戈夫终于经过卡尔昆斯克，走过了巴拉巴最边缘的低洼地，马儿重新踏上了西伯利亚坚实干燥的土地。

    他是七月十五离开莫斯科的，那么到八月五日这天，如果把在额尔齐斯河畔耽搁的七十二个小时也算进去的话，他已经行程二十一天了。

    离伊尔库茨克还有1500俄里。
第十六章　最后一拼


    米歇尔·斯托戈夫担心在巴拉巴以外的平原地带遇上什么不测，这种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田地被马蹄踩踏过了，可见鞑靼人已从此地经过，人们形容土耳其人的话完全可以适用于他们：“土耳其人所经之地，从此寸草不生！”

    所以经过这一地区，米歇尔·斯托戈夫必须格外小心谨慎。天边翻滚上升的几柱浓烟，表明还有城镇和房屋在燃烧。是先头兵放的火呢，还是埃米尔的部队已经到了该省的边界？费奥法-可汗本人是否已在叶尼塞克政府驻地了呢？米歇尔·斯托戈夫不知道，而对此心中没底的话，他就无法决定下一步如何行动。难道这地方已被抛弃，连一个能告诉他点情况的西伯利亚人也没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在路上走了两里，一个人影也没见着。他左顾右盼，希望能发现一幢尚有人住的房子。他进去的屋子全空着。

    透过树丛他总算看到一间冒着烟的房子，便走上前去。一个老人坐在废墟旁，身边围着一群哭泣的孩子。有一个相当年轻的妇女，可能是老人的女儿，孩子们的母亲，跪在地上，惊恐地注视着悲惨的一幕。她正给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喂奶，奶水肯定快没了。这家人的周围只有废墟，他们已一贫如洗！

    米歇尔·斯托戈夫朝老人走去。

    “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问吧，”老人答道。

    “鞑靼人到这儿来过了？”

    “是的，既然我的房子已着了火！”

    “是大部队还是一般的兵？”

    “大部队，因为你放眼瞧吧，庄稼地全给糟踏了！”

    “是由埃米尔指挥吗？”

    “是由埃米尔指挥，因为鄂毕河水全红了！”

    “费奥法-可汗进了托木斯克？”

    “进了托木斯克。”

    “你知不知道鞑靼兵有没有占领科利凡？”

    “还没有，因为科利凡还没起火！”

    “谢谢，朋友。我能为你和你的家人做些什么吗？”

    “不用。”

    “再见。”

    “再见。”

    米歇尔·斯托戈夫把二十五个卢布放在可怜的女人膝上，她连道声谢谢的力气也没了，米歇尔·斯托戈夫重新催马上路。

    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如何不能走托木斯克。去科利凡是可以的，因为那里还未被鞑靼人占领。必须去那里为下一步的行动准备充足的物资。过了鄂毕河后，别无选择，只能离开去伊尔库茨克的大路，绕过托木斯克走。

    新的路线一确定，米歇尔·斯托戈夫不能再有一刻的犹豫了。他毫不迟疑，让马快速地有节奏地跑着，走上通向鄂毕河左岸的路，还有40俄里就到了。他会找到渡船吗，还是船都被鞑靼人给毁了，他只能游过去呢？到时候再说吧。

    他的马已经很累了，为是最后这一程，米歇尔·斯托戈夫要把它所剩的力气都逼出来，打算到科利凡后换一匹，他感到这马不久就要被压垮了。科利凡将是一个新的起点，因为从这个地方开始，他的旅途将在全新的条件下进行。在敌军经过的地区行走，困难是无时不在的，可是如果能成功地绕过托木斯克，他就能穿过还未遭侵略的叶尼塞克重上去伊尔库茨克的大道了，那样的话几天就能到目的地。

    经过了相当热的白天，夜晚来临了。到了午夜，草原被裹在深深的黑暗中。太阳一下山风就全停了，空气中没有一丝颤动。荒无人迹的路上只听见马蹄的响声，以及骑手鼓励的话语。在无边的黑暗中，必须全神贯注才不至于偏离道路，路两边全是要汇入鄂毕河的池塘和浮流。

    米歇尔·斯托戈夫全速前进，同时又很小心，他靠的是自己那双能穿透黑暗的明目，以及他所熟悉的马儿的谨慎和机警。

    米歇尔·斯托戈夫下了马，想找出路的准确方向，这时他好像听到西边传来一阵模糊的低语声，听起来像马蹄在干地上的声响。没错，他身后一两俄里外，正有一阵脚步声有节奏地踏着土地。

    米歇尔·斯托戈夫把耳朵朝向路延伸的方向，更专注地倾听。

    “这是一队在从鄂木斯克到这儿的路上行进的骑兵，”他心想，“速度相当快，因为声音越来越大，是俄罗斯人还是鞑靼人呢？”

    米歇尔·斯托戈夫又听了听。

    “是的，”他说，“这些骑兵跑得飞快！用不了十分钟他们就要到这儿了！我的马甩不开他们。如果是俄罗斯人的话，我就和他们汇合，要是鞑靼人的话，那就得躲着！可怎么躲呢？在这草原上，往哪儿藏呢？”

    米歇尔·斯托戈夫环顾四周，他锐利的目光发现百步以外，路的左边，黑暗中有一团模糊的东西。

    “那有个坡，”他想，“躲到那儿去，要是鞑靼兵过去搜的话，我可就暴露了，但我别无选择！他们来了，来了！”

    片刻之后，米歇尔·斯托戈夫牵着马走进路边的一片落叶松林。这片林子周围一棵树也没有，全是沼泽和池塘，长着荆豆和欧石南形成的矮丛。由于两端的地面是无法通过的，所以沿去伊尔库茨克的大路行进的鞑靼兵只能从小树林前面经过。

    米歇尔·斯托戈夫躲到了落叶松的遮蔽下，往里走了四十来步，再往前是呈半圆形的一条河，山坡已到头了。

    黑暗如此浓重，米歇尔·斯托戈夫不可能被看见，除非对方仔细地搜索这片树林。他便把马一直牵到水边，拴到一棵树上，然后他趴在林子边缘，看看来的是什么人。

    米歇尔·斯托戈夫刚在一丛落叶松后趴好，一道模糊的亮光就出现了，数个亮点在黑暗中闪动。

    “火把！”他想。

    他迅速后退，在厚密的山坡上像野人一样滑动。

    临近树林时，马蹄声放慢了，这些骑兵是否会照亮道路，以看清小的拐弯处呢？

    米歇尔·斯托戈夫当然很害怕，他几乎无意识地退到了小河岸上，随时准备跳进去。

    骑兵队到了山坡就停住了，骑手们下了马，他们约五十来人。十几个人举着火把，照亮了周围一大片地方。

    从他们的一些准备工作，米歇尔·斯托戈夫看出这队骑兵并没打算到山坡上来，这使他感到意外的惊喜。骑兵们只是要在这儿露营，让马歇歇脚，他们也好吃些东西。

    放了缰的马开始啃地上的厚草了，骑手们则在路边一躺，从背囊里取出食物分吃起来。

    米歇尔·斯托戈夫格外沉着冷静，他在高高的草丛中滑动，试图看见或听见点什么。

    这是从鄂木斯克来的一队骑兵，成员大多是乌兹别克人。乌兹别克人在人种上与蒙古人颇为相近，鞑靼人主要是由他们构成的。他们身材匀称，比一般人要高大些，线条粗犷豪放，头带黑羊皮做的“塔巴克帽”，脚穿黄色高跟靴，靴头尖尖的向上翘起，看上去像中世纪的皮鞋，他们的袄是印花棉布做的，里面填了生棉，腰间系根皮带，上面还挂着红色饰带。他们随身携带武器，用于防守的是一面盾牌，用于进攻的是一柄弯刀、一把长刀和一支石枪，从马鞍架上垂到鞍子上。他们的肩上还披一件色彩鲜艳的皮大衣。

    正在山坡边缘闲遛的马和它们的主人一样也是乌兹别克种的。落叶松的枝叶下火把通明，一眼就看得出，这些马个头比土库曼种马稍矮小，可是力气大得惊人，跑起来总是风驰电掣，很适合长途跋涉。

    带领这队骑兵的是“班加-巴什”，即五十人的长官，他手下有名副手叫“戴-巴什”，是十名士兵的头目。这两名军官带着面具和一件半身锁子甲；马鞍架上系着的小喇叭显示出他们的军街。

    班加-巴什让长途奔波而疲惫不堪的兵士休息一下，他和副官一边交谈，一边抽着“崩”，这是一种大麻叶，是亚洲人爱抽的大麻的主要成分。两人在林子里走来走去。米歇尔·斯托戈夫便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偷听他们的谈话，对方的鞑靼语他听得懂。

    刚听见这番话的开头几个字，米歇尔·斯托戈夫的注意力就被强烈地吸引了。

    话题正是他本人。

    “那信使不会比我们快这么多的，”班加-巴什说，“再说，他除了巴拉巴外不可能有别的路可走。”

    “谁知道他有没有离开鄂木斯克呢？”戴-巴什说，“也许他还在城中的某座房子里藏着呢？”

    “但愿如此，真的！那样的话，奥加莱夫上校就用不着担心了，因为这人身上带的信件到不了目的地！”

    “听说此人是本地人，西伯利亚人，”戴-巴什又说，“这样的话他肯定对这一带很熟，可能他暂时离开了去伊尔库茨克的大路，以后再走上去？”

    “要是这样的话，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超过他了，”班加-巴什说，“因为我们在他走后一个小时就出发了，我们已抄了最近的路走，马又跑得这么快。所以，要么他还在鄂木斯克，要么我们就将在他之前赶到托木斯克，切断他的退路，总之他是到不了伊尔库茨克了。”

    “那人的妈，那个西伯利亚女人可真是不得了，”戴-巴什说。

    听到这句话，米歇尔·斯托戈夫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是啊，”班加一巴什说，“她一口咬定那西伯利亚商人不是她的儿子，可已经太晚了，奥加莱夫上校没上她的当，而且正像他说的那样，时候一到，他会有办法让这老巫婆开口的。”

    每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插在米歇尔·斯托戈夫的心上！他的沙皇信使身分已暴露！一队追来的骑兵将切断他的后路！还有最大的伤痛，他母亲已落入鞑靼人的手中，残忍的奥加莱夫将用强力使她开口！

    米歇尔·斯托戈夫很清楚，刚烈的西伯利亚女人是什么也不会说的，她会为此而丢掉性命！

    米歇尔·斯托戈夫曾以为对伊万·奥加莱夫的恨已经到了极限了，而现在又一股切齿仇恨涌上心头，无耻的叛国者现在又扬言要拷打他的母亲！

    两军官的谈话继续进行，米歇尔·斯托戈夫听出，鞑靼军队和来自北面的莫斯科军队马上要在科利凡附近交战。在鄂毕河下游发现一支两千人的俄罗斯小部队正以急行军奔向托木斯克。如果消息确定的话，这股部队将与费奥法-可汗的大部队遭遇，肯定会被消灭，通向伊尔库茨克的路就将完全被敌军占领了。

    至于他自己，米歇尔·斯托戈夫从班加-巴什的话中知道他正被悬赏捉拿，已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重新上路，甩掉这些乌兹别克骑兵，并抢先越过鄂毕河，但首先得在他们拔营前逃跑。

    做出决定后，米歇尔·斯托戈夫就准备实施。

    其实对方的休整也要结束了，他们从鄂木斯克到这儿一直没能换马，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们的马也和米歇尔·斯托戈夫的一样疲倦，但班加-巴什没打算让手下休息一小时以上。

    一刻也不能耽误了，现在是半夜一点钟，天就快亮了，得利用目前的夜色离开小树林上路；可是尽管有夜色的掩护，要想成功地逃走看起来也是不太可能的。

    米歇尔·斯托戈夫不想盲目冒险，他静下来仔细地衡量得失，以求找出最佳方案。

    根据地形情况，他决定这么办：不能从林子的后面走，那儿堵着一排落叶松，成弓状，而路就从弓弦的位置穿过，松树外的河又深又宽，还满是泥泞，高高的灯芯草使得渡河根本不可能。浑浊的水下，全是淤泥，脚踩上去一个支撑点也找不到。而且，河对岸的地上长着一丛丛的灌木，想在上面快跑将是极为困难的，敌人一旦发觉，会马上追来并包围米歇尔·斯托戈夫，他准得落在鞑靼骑兵的手中。

    所以说只有一条路可走，唯一的一条，那就是大路。沿树林边缘绕上去，不能惊动敌人，在被发现之前先跑上四分之一俄里，让马把它仅存的一点体力和劲头都使出来，哪怕它到了鄂毕河边累趴下也顾不得了。然后坐渡船，或者找不到任何工具的话就游过这条河。这就是米歇尔·斯托戈夫要试着做的。

    面对危险他的力量和勇气倍增。他的生命，他的使命，他祖国的荣誉，也许还有他母亲的安危全在此一举了。他不能再犹豫，必须马上投入行动。

    一刻也不能耽误了，敌军已在活动。几个骑兵在朝大路的坡面上走来走去。其他的人仍在树下躺着，但他们的马已渐渐集合到林子的中央。

    米歇尔·斯托戈夫想夺一匹马，但理智告诉他，这些马肯定和自己的一样疲惫，还不如骑自己的这匹马让他放心，马儿又已经为他做出了那么大的贡献。这勇敢的马儿躲在一大丛高高的欧石南后面，乌兹别克人没有看到，再说他们也没走到林子的尽头。

    米歇尔·斯托戈夫伏在草上爬到马前，马躺在地上，他拍了它一下，对它耳语几句，让它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这时，烧完了的火把熄灭了，真是件幸事，天还足够黑，起码在松林的遮蔽下是如此。

    米歇尔·斯托戈夫把嚼子让马衔住，上好马鞍，检查了马蹬的皮带，悄悄地牵着缰绳拉着马走，而聪明的马儿好像明自主人的心思，顺从地跟着主人，一声最轻微的喷鼻都没有发出。

    可是几匹乌兹别克马抬起了头，慢慢地朝林子边缘走来。

    米歇尔·斯托戈夫右手握住左轮枪，准备一有骑兵走近，就叫他脑袋开花。幸运得很，敌人并没有警惕起来，他一直走到林子与大路相接的角上。

    为了不被人看见，米歇尔·斯托戈夫决定尽量晚上马，等走到离林子二百步远的拐弯处再骑上去。

    不幸的是，米歇尔·斯托戈夫正要跨过树林边缘，一匹马闻到了他的气息，嘶鸣一声，冲上路来。

    他的主人追上去想牵它回来，可是在第一缕晨光中，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警报！”他大叫一声。

    这一叫，所有野营的士兵都爬起来，往路上冲去。

    米歇尔·斯托戈夫别无选择，只能上马，赶快逃走。

    小队的两名军官冲在前面，鼓舞着他们的士兵。

    但米歇尔·斯托戈夫已经翻身上了马。

    这时一声轰鸣，他感觉到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皮袄。

    他头也没回，没做任何反应，只是用力刺马，马纵身一跃，跨过了树林的边缘，他纵马奔向鄂毕河。

    因为乌兹别克马需要先上马具，所以米歇尔·斯托戈夫能够把他们落下一段：可是这些人很快就会追上来的，而且确实如此，他离开树林不到两分钟，就听到几匹马渐渐地从身后赶了上来。

    这时天开始亮了，可见的范围扩大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回转头，看到一个骑兵飞快地追上来。

    这是戴-巴什，他是这些骑兵的首领，骑着最好的一匹马，冲在队伍最前面，眼看着就要追上他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一边继续往前骑着，一边把枪对准了戴-巴什，瞄了一会儿，手一抖都没抖，子弹当胸打中，乌兹别克军官一下子从马背跃滚到地上。

    可是其他骑兵仍然紧追不舍，没在倒地的戴-巴什前做片刻的停留，他们大声叫骂着，越来越兴奋，狠狠地刺着马，与米歇尔·斯托戈夫越来越近。

    可是半小时内，米歇尔·斯托戈夫仍可以处在他们的射程之外。不过他明显感到自己的马气力不足了，不禁担心一旦被什么东西绊倒，它就再也起不来了。

    这时，虽然太阳还未升起，天却已相当亮了。

    不到两俄里处，苍白的一线伸展开去，稀稀落落地点缀着几棵树。

    那是鄂毕河，从西南流向东北，几乎紧贴着地面，河谷也就是草原。

    又有好几枪射向米歇尔·斯托戈夫，但都未击中。他也数次向离他太近的士兵射击，每一枪都撂倒一个骑兵，气得他们的同伴哇哇大叫。

    可是这样追下去，米歇尔·斯托戈夫早晚要处于劣势。他的马挺不住了，但他总算让马一直跑到了河岸边。

    此时，身后的乌兹别克骑兵离他只有五十步了。

    鄂毕河上空无一物，没有一艘船可供渡河。

    “加油，我的好马！”米歇尔·斯托戈夫说，“来，最后一拼！”

    说着他就扑进了河里，在这个地方河有半俄里宽。

    水流很急，浮上来相当困难。马根本没踩脚的地方，因为没有支点，他只能游泳，破浪前进。去搏击急流，对于米歇尔·斯托戈夫来说是用勇气去创造奇迹。

    骑兵们在岸边停住，犹豫着要不要跳进去。

    可这时，班加-巴什握住步枪，仔细地瞄准了已游到河中心的逃犯。子弹飞出，击中了马助，马从主人身边沉了下去。

    在马没入水中的一刻，米歇尔·斯托戈夫很快脱了马蹬。然后在弹雨中，他游上了右岸，消失在鄂毕河岸边的芦苇丛中。
第十七章　圣诗与歌谣


    米歇尔·斯托戈夫暂时安全了，不过他的境地还是十分危险的。

    忠实勇敢地为他服务了一路的马已死在河中，他怎么继续他的旅程呢？

    他步行，没吃没喝，身处之地已被入侵者劫掠一空，埃米尔的尖头兵正在到处侦察，而他离目的地还远着呢。

    “老天保佑我到达目的地！”他叫道，算是作为对刚才意志动摇的回答，“上帝保佑神圣的俄罗斯！”

    这时米歇尔·斯托戈夫已摆脱了乌兹别克骑兵，他们不敢跳河追赶，再说他们肯定以为他淹死了，因为他从视线中消失后，他们就看不到他上右岸了。

    但是米歇尔·斯托戈夫在岸边高高的芦苇丛中穿过，走上了更高的一块地方，很费了不少力气，因为发水的时候积下的软泥使路非常难走。

    一踏上更坚实的土地、米歇尔·斯托戈夫就制定了下一步行动方案，最要紧的是得避开已被鞑靼人占领的托木斯克，可是他必须到一个村镇上去，为了找匹马还得去驿站，找到马以后他就挑没被侵占的路走，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附近再上通往伊尔库茨克的大路，要是赶紧的话，他希望从这个地方起路途通畅，他就能往贝加尔湖省的东南方向去。

    米歇尔·斯托戈夫先辨别方向。

    沿鄂毕河往前两俄里处，一个景致美好的村庄出现在隆起的土地上。灰色的天幕下，立着几座小教堂，拜占庭式的顶，漾着绿色和黄色。

    那是科利凡，卡姆斯科及附近城市的官吏和职员一到夏天就到这里来躲避巴拉巴的鬼天气。根据沙皇的信使目前掌握的情况，科利凡应该还没有落入侵略者之手。鞑靼部队分成两路，一路从鄂木斯克左边过，一路从托姆斯克右边过，中间地带便被忽略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制定了简单合理的计划。乌兹别克骑兵正沿鄂毕河左岸而上，他要赶在他们之前到达科利凡。在科利凡，哪怕出十倍的价钱，他也得买些衣裳，买匹马。然后穿过南部草原到通向伊尔库茨克的大路上去。

    现在是凌晨三点，科利凡近郊了无声息，像是被废弃了似的。显然，无法抵御入侵的乡下人已经逃到北方叶尼塞克诸省去了。

    就在米歇尔·斯托戈夫快速奔向科利凡的时候，爆炸声远远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停下来，清楚地看到滚滚的浓烟，其上一阵爆响，那声音他一下子就听出来是什么发出的了。

    “是大炮！正在齐射的大炮！”他想，“小股的俄军是否正在与鞑靼军队交战？啊，老天保佑我在他们之前赶到科利凡！”

    米歇尔·斯托戈夫是对的，不一会儿，爆炸声越来越大了，后面，科利凡城的左翼，地平线上的烟越来越浓，——不是火烟，而是呈白乎乎的粗柱状，轮廓清晰，是大炮发射后的气体。

    鄂毕河的左岸，乌兹别克骑兵停下来等待战斗结果。

    对于他们，米歇尔·斯托戈夫是不必再怕了。于是他加紧向城里奔去。

    可是爆炸声更加巨大，离得也近多了。声音已不再是混成一团的轰隆，而是一声接一声听得很分明。同时，烟被风吹起上升到空中，形势已很清楚，士兵们迅速向南推进，科利凡的北部马上就要受到攻击了。俄罗斯军队是会抵抗鞑靼兵呢，还是会先放弃，以后再夺回呢？不可能知道。米歇尔·斯托戈夫的麻烦也正在于此。

    他离科利凡只剩下半俄里的时候，数颗连发的炮弹在城中的一片房屋中炸响，在滚滚的灰尘和熊熊的火舌中，一座教堂的钟楼坍塌了。

    科利凡城中已开战了吗？米歇尔·斯托戈夫只能这么认为，这样的话，俄罗斯人和鞑靼人肯定已开始巷战了，那么此时是否是入城寻找藏身之地的好时机呢？米歇尔·斯托戈夫会不会被抓住，万一被抓。他还能像当初逃出鄂木斯克一样逃出科利凡吗？

    所有这些可能都涌入他的脑中，他犹豫了，停了片刻。哪怕步行，往南或往东找个小镇，比如迪亚琴斯克什么的，去那儿设法搞匹马，是不是更好呢？

    这是唯一可行的，米歇尔·斯托戈夫立即离开鄂毕河，径直往科利凡右边而去。

    此时爆炸声震耳欲聋。不一会儿，城左面就火光冲天，科利凡整整一个街区都烧着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奔跑在草原上，想到零落的几棵树下面去躲一躲，这时右边忽然来了一队鞑靼骑兵。

    显然，米歇尔·斯托戈夫不能沿这个方向继续前进了，骑兵迅速奔向城市，他想要逃过他们是很困难的。

    突然，在一大丛树木的一角，他看到一所孤零零的房子，在被发现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躲进去。

    米歇尔·斯托戈夫别无选择，只能跑过去，躲进去，讨一些，不行就抢一些吃的，因为他已经疲劳饥饿到了极点。

    于是他冲向这个顶多半俄里远的小屋，随着渐渐走近，他看出这是一个电报站。从房子里朝东、西方向各伸出一条电线，还有一条通向科利凡。

    这个电报站很可能已被废弃了，不过米歇尔·斯托戈夫仍然可以在此栖身，现在，鞑靼侦察兵正在草原上搜寻，他可以等到夜幕降临再重新出发。

    米歇尔·斯托戈夫冲向房门，用力地推开。

    正常工作的电报室里只有一个人。

    这是个职员，平静、沉着，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漠然置之，他忠于职守，坐在窗口后面，等待为用户服务。

    米歇尔·斯托戈夫朝他跑过去，用疲惫不堪的语调问：

    “您知道什么情况？”他问。

    “什么也不知道。”职员微笑着回答。

    “正在交火的是俄罗斯人和鞑靼人吧？”

    “据说是。”

    “谁赢了？”

    “不知道。”

    如此可怕的形势之下，他竟如此沉着，甚至可以说无动于衷，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电话线没被切断吗？”米歇尔·斯托戈夫问。

    “科利凡和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之间断了。但科利凡和俄罗斯边境之间还在运行。”

    “为政府服务？”

    “政府想用的话，就为政府服务。普通人也可以用，但需要付钱，十戈比一个字，您什么时候要发电报，先生？”

    米歇尔·斯托戈夫正想跟这个古怪的职员说，自己没什么电报要发，只想要点面包和水，房门突然开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以为房子被鞑靼人占了，正准备越窗而逃，可是一看，只进来了两个人，那副架式也一点儿不像鞑靼兵。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张铅笔写成的电报，急匆匆地赶在前面，来到窗口，面无表情的职员端坐在那里。

    米歇尔·斯托戈夫看到的这两个人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并以为再也见不着了的。他的惊讶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两个人是记者哈里·布朗特和阿尔西德·若利韦，两人不再是旅伴了，一到了战场上，他们就成了对手和敌人。

    米歇尔·斯托戈夫出发数小时后，他们也离开了伊希姆，走的是同一条路，由于米歇尔·斯托戈夫在额尔齐斯河岸边耽误了三天，他们在他之前到了科利凡，甚至超过了他。

    两人都目睹了俄罗斯人和鞑靼人在城外交战的情景，巷战一打起来，他们就出了城，跑到电报站来，决心抢在对方前面把自己的电报发往欧洲。

    米歇尔·斯托戈夫躲进了阴暗的角落，可以看到听到一切而不被发现。看来他将听到有用的消息，知道自己是否该进科利凡城。

    行动比同伴更快的哈里·布朗特已占据了窗口，把电报递了上去，而阿尔西德·若利韦则一反常态，急得直跺脚。

    “十戈比一个字。”职员说着接过电报。

    哈里·布朗特掏出一堆卢布放到台上，他的同行颇为吃惊地看着他。

    “好的。”职员说。

    然后他无比冷静地发出下列电文：

    “《每日电讯报》，伦敦。

    发自科利凡，鄂木斯克首府，西伯利亚，八月六日。

    俄罗斯军队与鞑靼军队的交战……”

    他边打边大声朗读，米歇尔·斯托戈夫听到了英国记者发给报社的电文的全部内容。

    电文结束。

    “该我了，”阿尔西德·若利韦喊着，把他的电报往前递，那是发给住在蒙马特的表妹的。

    这可不合英国记者的意，他在窗口待着不走，以便随事态发展不时地往外发消息，所以他根本不给同行让地方。

    “可是您已经发完了！”阿尔西德·若利韦叫道。

    “我还没发完。”哈里·布朗特干脆地说。

    他接着又写了一段文字，递给电报员，电报员用平稳的声调念道：

    “初始，上帝造了天和地！……”

    哈里·布朗特用《圣经》句子来打发时间，不让同行占据位置，报社也许要为此付出几千卢布，但却将是第一个获知消息的，法国就得再等一等啦！

    阿尔西德·若利韦的愤怒是可想而知的，要在别的场合，他会觉得这么做是光明正大的，他甚至强迫发报员接受自己的电报，拒绝同行的。

    “这位先生有这个权利，”发报员一边和善地冲他微笑，一边指着哈里·布朗特，平静地说。

    然后他继续一丝不苟地向《每日电讯》传递圣经的第一段。

    发报员工作的时候，哈里·布朗特平静地走到窗前，拿起小望远镜观察着科利凡周围的情况，以便继续报道。

    过了一会儿，他回到窗口，把电文接着写下去：

    “两座教堂起火。火势似乎在向右蔓延。地面上混乱不堪，寸草不生；黑暗掩盖了深渊的情形。”

    阿尔西德·若利韦此刻只有一个强烈念头，那就是掐死这可恶的《每日电讯报》记者。

    他又冲发报员喊了一次，而对方始终不动声色，只是回答：“这是他的权利，先生，他的权利——十个戈比一个字。”

    他接着发哈里·布朗特递来的新电文：

    “一些俄国兵逃出了城外。可是，上帝说应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阿尔西德·若利韦可真火了。

    哈里·布朗特回到窗口，但这次，他的注意力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观察了好长时间，于是，就在发报员将要发完《圣经》第三段的时候，阿尔西德·若利韦不声不响走到窗口，像他的同行那样轻轻地在柜台上放上一大堆卢布，然后把电文交给了电报员，后者高声朗读起来：

    “玛德莱娜·若利韦

    福布尔——蒙马特，10号，（巴黎）

    发自科利凡，鄂木斯克首府，西伯利亚，八月六日。

    有人从城中逃出。俄军败退。鞑靼骑兵穷追不舍……”

    等哈里·布朗特回来时，他听到阿尔西德·若利韦正用嘲讽的声调哼唱着电报的下文：

    “他是个身材矮小，

    一身灰衣的，

    巴黎人！”

    和他大胆的同行不同，阿尔西德·若利韦觉得把神圣的东西与世俗的事物扯在一起是不恰当的，所以他不用圣经，而是用贝朗瑞作的一段欢快的歌曲来打发时间。

    “哦！”哈里·布朗特叫了一声。

    “就是如此。”阿尔西德·若利韦回答。

    科利凡附近的形势越来越凶险了。战斗离这儿越来越近，爆炸声响得让人受不了。

    这时，猛烈的震荡摇撼了电报站。

    一发炮弹刚刚把墙打出了个窟窿，电报室里烟尘弥漫。

    阿尔西德·若利韦刚写完这几句，

    “脸蛋儿圆得像苹果。

    他身上没有一分钱。”

    可是他突然停下，扑向炮弹，两手捧起来，在它爆炸前把它扔到了窗户外头，又回到柜台，他做完这些事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

    五秒钟后，炮弹在外面爆炸了。

    而阿尔西德·若利韦还在无比镇定地拟着电报稿：

    “口径六厘米的炸弹把电报站的墙炸缺了。在别的同口径炮弹爆炸之前……”

    米歇尔·斯托戈夫确信俄军已被赶出了科利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穿越南面的草原。

    可是，一阵枪弹声在电报站外响起，一梭子弹打碎了窗玻璃。

    哈里·布朗特肩部中弹，倒在了地上。

    此时，阿尔西德·若利韦正要接着发送下列电文：

    “《每日电讯》的记者哈里·布朗特被机关枪击中，已倒在我身边……”

    发报员用那一成不变的平静声调说：“先生，电报线断了。”

    他离开柜台，平静地拿起帽子，用胳膊肘蹭了蹭，始终面带微笑，从一个小门出去了，在此之前，米歇尔·斯托戈夫始终没看出那儿还有扇小门。

    电报站就这样被鞑靼兵占领了，米歇尔·斯托戈夫和两名记者都来不及撤退了。

    阿尔西德·若利韦手中的电文已成了废纸一张，好心的他扑向趴在地上的哈里·布朗特，把他扛在肩上，想带他一起走……可是太迟了！

    两人一起被俘，同时，正想跳窗而逃的米歇尔·斯托戈夫也被发现了，落入了鞑靼人之手！
第二部
第一章　鞑靼人的营地


    从科利凡走一天的路到离迪亚琴斯克尚有几俄里的地方，是一大片平原，树木很少，但都很高大，以松柏为主。

    这块草场在夏季通常被西伯利亚牧民所占据，这儿的草足够喂饱他们的大群牲畜。可是现在这个时候要想在这儿找到这些游牧民的踪迹肯定是白费力气。不过草场上倒也并非死气沉沉，相反却是热闹非凡。

    到处都竖起了鞑靼人的帐篷，费奥法-可汗，可怕的布哈拉埃米尔正在此安营扎寨。第二天，八月七日，消灭了那一小股俄军的鞑靼兵把在科利凡抓到的俘虏带到了这里，两千人的俄军在与分别得到鄂木斯克和托木斯克支援的两支敌军交锋之后，只剩下了几百人，事态发展很不妙，看来沙皇政府蒙受的损失已越过了马拉尔山，——至少目前是这样，因为俄罗斯军队早晚是要把侵略者打回老家去的。可是不管怎么说敌军已侵入西伯利亚腹地，所过之处都已归降，他们还将深入到东部或西部各省份，现在伊尔库茨克与欧洲的一切联系都已切断了。如果阿慕尔和伊尔库茨克省的部队不能及时占领该城的话，俄罗斯亚洲部分的首府将会因兵力不足而落入鞑靼人之手，而沙皇的弟弟大公可能会在城市被收复之前就成为伊万·奥加莱夫复仇的牺牲品。

    米歇尔·斯托戈夫怎么样了？这么多的磨难他能挺得住吗？从伊希姆的遭遇之后，噩运就接踵而来，打击一次比一次沉重，他是否觉得被压倒了？他是否认为自己输定了，使命完不成，委托给他的任务无法办到？

    米歇尔·斯托戈夫属于那种战斗到最后一口气的人，他还活着，连伤也没有受，沙皇的信仍在身上，他的身份也未暴露，他当然也在俘虏当中。鞑靼人对俘虏就像对待牲口一般，随着离托木斯克越来越近，他距伊尔库茨克也越来越近了，总之他始终赶在伊万·奥加莱夫的前头。

    “我一定会到达目的地！”他不停地这么对自己说。

    自从在科利凡被捕之后，他整个人只剩下一个念头：重获自由！怎么才能逃出埃米尔士兵的魔爪呢？到时候他会相机行事。

    费奥法-可汗的营地颇为壮观。为数众多的帐篷，有兽皮的，有毡子的，有丝绸的，在阳光下闪着亮光，锥形的帐篷尖儿上插着高高的缨子，在五彩缤纷的小旗、三角旗和军旗中晃荡，这些帐篷里要数埃米尔的亲信和柯佳的最富丽，他们是汗国的头面人物，一座座形状各异的小楼，装饰着马尾，旗杆上有一捆红白短棍，精巧地绑在一起，是高级鞑靼军官的标志。平原上，数千个这样的土库曼帐篷一眼望不到头，他们自己把帐篷叫“卡拉奥”，是用骆驼运来的。

    营地上起码有十五万士兵，包括步兵和骑兵，合起来叫“阿拉曼”。他们中突厥斯坦的主要人种首先是塔吉克人，他们面目清秀，皮肤白皙，身材高大，黑发黑眸，是鞑靼军队的主力，由来自浩罕和昆杜斯的士兵组成的一个军团，人数与布哈拉士兵的军团相当，除了塔吉克人外，还混杂着其他各色人种，他们或居住在土耳其斯坦，或来自附近地区，有乌兹别克人，身材矮小，长着红胡须，和那些追赶过米歇尔·斯托戈夫的骑兵一个模样，还有吉尔吉斯人，面孔扁平，像卡尔梅克人似的，身穿锁子甲，有的拿着亚洲产的标枪和弓箭，有的使大刀、火枪和一种叫“斥卡”的短柄小斧，杀伤力极强。还有蒙古人，中等个头，乌黑的头发编成辫子拖在背后，圆脸盘，晒得黑黑的，眼睛深陷，目光锐利，胡须稀疏，穿着蓝色土布袍，上缀黑色长毛绒，腰系银扣皮带，脚上的皮靴缠着鲜艳的饰带，头戴丝帽，帽沿上镶着毛皮，三根绸带在后面飘散着。还有茶色皮肤的阿富汗人，有着闪族美观外形的阿拉伯人，以及眼上长着蒙古褶，好像没有眼皮似的土库曼人——所有这些人都集合到了埃米尔的旗下，专干杀人放火抢劫的勾当。

    除了这些自由士兵外，还有一定数量的奴隶士兵，主要是波斯人，由波斯军官指挥，他们在费奥法-可汗的军队里名气还不小呢。

    这杂牌大军里还有作为仆人的犹太人，身穿长袍，腰系细绳，不许他们戴头巾他们就戴着深色小呢帽；队伍中还有一些“卡林德”，是些行乞的僧人，衣衫褴褛，皮肤斑斑驳驳，现在人们对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可以有一个比较全面的认识了，它通常被称为“鞑靼军队”。

    骑兵有五万，而马匹也与士兵一样形形色色，这些马以十匹为单位，用两根平行的绳索挂在一起，尾巴打结，身披黑绸。马有马库曼种，腿细身长，毛亮颈高；有乌兹别克种，耐力极强；有浩罕种，每匹马除了驮着骑兵之外还带着两个帐篷和全副炊具，有吉尔吉斯种，毛色浅淡，来自安巴河畔，套着叫做“阿尔卡那”的套索；此外还有很多差一些的杂交品种。

    役畜则数以千计，有小个骆驼，身壮毛长，厚厚的毛从颈上垂下，它们很驯服，比单峰驼容易套；也有单峰驼，一身火红卷曲的毛；还有驴，不仅能干活，鲜嫩的肉还常常作为鞑靼人的美食。

    一大丛一大丛的松柏不时给阳光下人畜的群落和无边的帐篷罩上清新的阴影，再没有比这更美的景色了，要是被一个喜用强烈色彩的画家看见，肯定会一股脑儿地把调色板上所有的颜料都涂到画布上去。

    当在科利凡被抓获的俘虏到达费奥法-可汗和汗国其它首领们的帐篷前时，场上鼓声大作，喇叭齐鸣，本来已经够响的了，火枪又齐射起来，声音尖厉，埃米尔炮兵部队四、六口径的大炮也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费奥法的住处完全是军事化的，他的仆从、后宫和盟友们的家眷都留在了已被鞑靼人控制的托木斯克。

    等拔了营，托木斯克就将成为埃米尔的住地，直到他搬往东西伯利亚首府为止。

    费奥法的帐篷比周围的帐篷都高，上盖宽大闪亮的丝绸，用金穗卷缆饰支撑起来，其上插着厚厚的缨子，风一吹像扇子一样散开。帐篷处于一大块空地的中央，空地边缘长着高大挺拔的白杨和松树，帐篷前摆着一张油漆了的、镶嵌着宝石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本打开着的《古兰经》，书页用薄薄的金箔做成，雕有细致的花纹，空中飘扬着鞑靼旗帜，上面是埃米尔的纹章图案，成纵横四等分的盾形。

    布哈拉高级官员们的帐篷沿空地围成一个半圆。官员中有牲畜总管，可以骑马陪埃米尔一直走到王宫的庭院里去。有猎鹰训练总管，有“乌什-贝吉”即掌玺者，有“托布什-巴什”即炮兵司令，有“柯佳”即首相，他可以得到埃米尔的吻，并能在他面前不系腰带，有“什克胡-伊斯拉姆”，是学者们的首领，僧侣的代表，有“卡兹-阿斯凯夫”，当埃米尔不在时由他裁决军人的纠纷，还有星相学家的头领，每次可汗出征之前负责测看星相。

    俘虏们被带到营中时，埃米尔就在自己的帐篷里。他没有走出来。这当然是件幸事，他只要做一个手势，说一句话，就肯定要血流成河，可是他却隐蔽起来了，这种隔离也是显示东方君主地位的一种方式。对于从不露面的人，人们总是既景仰又惧怕。

    俘虏们将被关押起来，他们会饱受虐待，食不果腹，任凭风吹日晒，他们的性命完全掌握在费奥法手中。

    所有这些人里面，最驯服、最耐心的无疑是米歇尔·斯托戈夫。他听凭别人驱赶，因为那正是他想去的地方，而且这么去安全得很，如果他是自由身的话，从科利凡去托木斯克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顺当，在到达托木斯克之前不能逃跑，否则等于自投罗网，因为敌军侦察兵正在草原上搜索呢。鞑靼部队占领的最东线在穿越托木斯克城的东经82°以内，所以，一旦过了这条线，米歇尔·斯托戈夫就摆脱了敌人的控制，可以毫无危险地渡过叶尼塞河，在费奥法-可汗侵入这个省份之前到达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只要到了托木斯克，”为了控制偶尔按捺不住的不耐烦，他对自己说，“我几分钟之内就可以逃过岗哨，领先费奥法，领先奥加莱夫十二个小时，足够让我在他们之前赶到伊尔库茨克了！”

    其实，米歇尔·斯托戈夫最怕、也最该怕的是伊万·奥加莱夫在营地出现。除了可能被认出之外，他本能地感到他最该甩在后面的是这个叛徒。他也明白，一旦伊万·奥加莱夫的部队与费奥法的大军汇合，侵略军的力量就将更加齐备，并大举进攻东西伯利亚首府。他的担心都来自这方面，他时刻竖着耳朵，倾听是否有号角吹响报告埃米尔副官的到来。

    此外，米歇尔·斯托戈夫还想到他的母亲，想到娜佳，她们一个被困在鄂木斯克，一个在额尔齐斯河上被掳走，或许和米歇尔·斯托戈夫一样已成了阶下囚！而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他还能再见到她们吗？这个问题使他的心痛苦地紧缩起来，他不敢回答自己。

    和米歇尔·斯托戈夫及众多俘虏一样，哈里·布朗特和阿尔西德·若利韦也被带到鞑靼人的营地来了。他们先前的旅伴和他们一起在电报站被抓，已经知道他们和自己关在了一起，外面有众多哨兵把守。不过他并没试图去接近他们，至于他们在伊希姆驿站那件事后对他怎么看，至少目前他是不在乎的。况且他愿意一个人待着，以便时机一到单独行动。于是他躲到一边。

    自从同行在他身边倒下以后，阿尔西德·若利韦就对他照顾有加，在从科利凡到营地的路上，也就是说在好几小时的行进过程中，哈里·布朗特一直是在对手的搀扶下才没有掉队。开始他曾试图以英国公民的身分要求特殊照顾，可是对只知鞭抽刀砍的野蛮人来说一点儿用都没有。《每日电讯报》的记者只能忍受和大家一样的待遇，准备以后再提出抗议，要求对方为这种待遇向自己赔罪。这段路程对他来说是异常痛苦的，因为他的伤口十分疼痛，要不是有阿尔西德·若利韦的帮助，他可能根本撑不到营地。

    阿尔西德·若利韦始终抱着实用主义哲学，用尽方法从身体和精神两方面给同行鼓劲儿。一看已经被关起来了，他首先查看哈里·布朗特的伤势，他利索地脱下对方的衣服，判定他的肩膀只不过被机枪子弹擦破了点儿皮。

    “不要紧的，”他说，“只是擦了一下！上两三次绷带，老兄，就会好的。”

    “可是绷带……”哈里·布朗特说。

    “我给您弄！”

    “您还懂医术？”

    “法国人都懂点儿医术！”

    说完，阿尔西德·若利韦把手帕撕开，一块做肩带，一块做填塞条，到牢房中间的井里取了点儿水清洗了伤口，幸好伤口不严重，然后他熟练地把温布缠到了哈里·布朗特的肩膀上。

    “我用水给您清洗，”他说，“水是对伤口最有效的镇静剂，现在用得最广泛的就是水。医学界用了六千年才发现这一点！没错儿！整整六千年！”

    “我谢谢您，若利韦先生，”哈里·布朗特说，他躺在一堆枯叶上，是同伴在一棵杨树下给他铺的。

    “得了！没什么！换了您也会这么做的！”

    “那可说不准……”哈里·布朗特有些天真地回答。

    “别开玩笑了！英国人都是乐于助人的！”

    “可能吧，不过法国人呢？”

    “这个吗，法国人都很善良，您甚至可以说他们愚蠢！不过身为法国人这点已经可以弥补一切了！不谈这个了，照我看咱们闭嘴吧，您需要绝对静养。”

    可是哈里·布朗特还想接着说。一个伤员出于谨慎可能会休息，不过《每日电讯报》的记者可不是过分关心自己健康的人。

    “若利韦先生，”他问，“您说咱们最后几封电报能不能过得了俄罗斯边境？”

    “为什么过不了呢？”阿尔西德·若利韦说，“目前我可以给您打包票，我幸福的表妹已经知道对科利凡事件该采取何种立场了！”

    “您表妹把收到的电报发多少份出去？”哈里·布朗特第一次向同行提出这么直接的问题。

    “哦！”阿尔西德·若利韦笑着话，“我表妹是个很谨慎的人，她可不愿被人谈论，在您如此需要睡眠的时候，她若打搅了您会很过意不去的。”

    “我不想睡，”英国人说，“您表妹对俄罗斯的事态会怎么看呢？”

    “目前看来很不妙，不过算了！莫斯科当局是强有力的，不会真的把野蛮人的入侵放在眼里，西伯利亚不会从它手里失掉的。”

    “不可一世的大帝国可都是被过分的野心毁掉的啊！”哈里·布朗特说，其实对于俄罗斯在中亚的野心，他也不免有种“英国式”的嫉妒。

    “哦，干万别谈论政治！”阿尔西德·若利韦大叫，“这可是医学上的大忌！再没有比这对肩伤更有害的了！……除非这样能让您入睡！”

    “谈谈我们要做的事吧，”哈里·布朗特说，“若利韦先生，我可不想永远待在这儿当鞑靼人的俘虏。”

    “我当然也不想！”

    “我们见空儿就逃跑怎么样？”

    “行，要是没有别的办法重获自由的话。”

    “您还知道别的办法？”哈里·布朗特望着同伴问。

    “当然！我们不属于交战的任何一方，我们是中立者，可以提出抗议嘛！”

    “向这个野蛮的费奥法-可汗抗议？”

    “不，他不会明白的，”阿尔西德·若利韦说，“我们去跟他的副官伊万·奥加莱夫说。”

    “这人可是个混蛋！”

    “也许吧，可这个混蛋是俄罗斯人，他知道不能拿人权当儿戏，而且他扣着我们也没什么用处，不过我可真不愿向他要求什么。”

    “可这位先生不在营地，至少我还没看见。”哈里·布朗特提醒说。

    “他会来的，肯定会来。他必须与埃米尔会合。现在西伯利亚已经被切成了两块儿，毫无疑问，费奥法的军队就等他呢，他一到部队马上就要向伊尔库茨克进发。”

    “一旦自由了，咱们干什么呢？”

    “自由了以后，我们就继续工作，跟着鞑靼人，一直到事态的发展允许我们加入另一个阵营为止。见鬼，说什么也不能放弃！我们这才刚刚开了个头儿。您，同行，已经幸运地在为《每日电讯报》工作时挂了彩，而我，为我的表妹服务还寸功未立。哦，天！——得，”阿尔西德·若利韦嘟囔道，“他竟然睡过去了！几个小时的觉，加上清水敷药，就足够让一个英国人恢复体力的了，这些人真是钢筋铁骨呀！”

    哈里·布朗特休息时，阿尔西德·若利韦在一旁看护，掏出记事本，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多，并决定与同行共享。《每日电讯报》的读者这下可满意了。事情的发展把两个记者紧紧联在了一起，他们不必再互相嫉妒了。

    所以，米歇尔·斯托戈夫最怕的情况恰恰是两个记者最向往的。伊万·奥加莱夫的到来显然对两人有利，因为一旦他们被确认为英、法记者，肯定就会被释放的。副官会向埃米尔讲明道理，不然的话后者会把两个记者当作间谍处置的。阿尔西德·若利韦和哈里·布朗特的利益与米歇尔·斯托戈夫正相反。米歇尔·斯托戈夫深知这一情况，所以这又成了他避免与前旅伴接近的一个理由，尽量不让他们看见自己。

    四天过去了，情况依然如旧。俘虏没听到有拔营的消息。他们处于严密监视之下，一队步兵和骑兵日夜守卫在俘虏营外，想越过警戒线是不可能的事。发放的食物不足以充饥，每一昼夜给他们扔两次在铁扦上烤过的羊杂碎，或者一种叫“克鲁特”的羊奶酪，透着一股馊味，这种奶酪蘸马奶就是吉尔吉斯人的主食，他们叫“库米斯”。别的什么食物也没有了。天气也变坏了，云翻气动，阵阵狂风夹着雨点袭来，不幸的俘虏们无处躲藏，只能任凭风吹雨打，一点儿遮蔽之物也没有。一些伤兵、妇女和儿童死掉了，因为看守不肯掩埋他们的尸体，俘虏们只能自己动手。

    在艰苦的条件下，阿尔西德·若利韦和米歇尔·斯托戈夫都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尽己所能地帮助别人，和很多人比起来他们受的罪还算少的，加上身体强壮，所以抵抗力强。他们用建议和照料来帮助那些陷入困苦和绝望中的人。

    这种情况还要持续下去吗？对初步的成功感到满意的费奥法-可汗是否会过一段时间再向伊尔库茨克进军？人们担心，但没什么动静。终于，在八月十二日的早晨，阿尔西德·若利韦和哈里·布朗特无比盼望而米歇尔·斯托戈夫无比恐惧的事发生了。

    这一天，军号吹响了，战鼓敲响了，火枪齐射，科利凡的大路上扬起高高的烟尘。

    伊万·奥加莱夫走在数千名士兵的前面，进入了鞑靼人的营地。
第二章　阿尔西德·若利韦的态度


    伊万·奥加莱夫给埃米尔带来了一支大军。这些骑兵和步兵都参加了夺取鄂木斯克的战役。伊万·奥加莱夫没能攻下内城，——大家都还记得这点——，省长和驻军都躲在里面，伊万·奥加莱夫决定放弃，因为他不想耽误夺取东西伯利亚的行动。他在鄂木斯克留下了足够的守军，然后带着部队出发了，在途中与攻下科利凡的部队会合，一起投到了费奥法的麾下。

    伊万·奥加莱夫的部队在军营前哨停了下来。他们没接到扎营的命令。按他们首领的计划，他们大概不会停留，而是继续前进，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重镇托木斯克，此城自然会成为未来行动的中心。

    除了士兵以外，伊万·奥加莱夫还带来了大队的俘虏，有俄罗斯人，有西伯利亚人，分别是在鄂木斯克和科利凡俘获的。这些不幸的人没有被带到俘虏营去，因为那里已经盛不下了，他们只能在前哨待着，没有遮蔽，几乎没有食物。费奥法-可汗会如何处置他们呢？等待他们的是囚禁在托木斯克，还是鞑靼首领所擅长的血腥屠杀？这就只有反复无常的埃米尔自己才知道了。

    从鄂木斯克和科利凡一路行来的大军还带着大批的乞丐、盗贼、商人和波希米亚人，他们通常组成行进大军的殿后。这些人长年尾随军队过活，他们一过，东西就差不多都抢光了。所以必须赶在他们前头，哪怕只是为了保证军队的补给。伊希姆河与鄂毕河流经之地被劫掠一空，什么也没剩下。鞑靼人身后留下的是一片沙漠，俄罗斯人要过去就得费一番力气了。

    在这些从西部省份来的波希米亚人中，有一队茨冈人，他们曾一直跟着米歇尔·斯托戈夫到了彼尔姆，桑珈也在其中。这个野蛮的女间谍，伊万·奥加莱夫的忠实走狗，一刻也不离开主人。曾有人看见他们两人在俄罗斯的下诺夫哥罗德市府密谋。翻过乌拉尔山后，他们分开了几天，伊万·奥加莱夫很快到了伊希姆，桑珈一伙则经由省份南部向鄂木斯克进发。

    不难明白这个女人给伊万·奥加莱夫带来多大的帮助。在她手下的波希米亚女人的协助下，她无孔不入，什么都打听得到，然后汇报给主子。伊万·奥加莱夫对被占区最中心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有千百双眼睛，千百只耳朵为他服务着。再说他为这给他带来巨大好处的侦察工作所付的报酬也是丰厚的。

    桑珈曾被牵涉进一个很严重的案子，是俄罗斯军官伊万·奥加莱夫救了她，她从未忘记他的恩情，并全身心地献身于他。伊万·奥加莱夫一叛变就想到了能从这女人身上得到的好处。不管他下什么样的命令，她都照办。一种无法解释的本能，比感激更为强烈。使她成为叛徒的奴隶，一流放到西伯利亚就开始效忠于他。桑珈这人最适合做心腹和同谋，她无国无家，看到伊万·奥加莱夫把侵略者引到西伯利亚，她反而很高兴能以流浪者的身份服务于侵略者。除了本民族与生俱来的狡黠之外，她还具备极为旺盛的精力，从不知宽恕和怜悯为何物。她的野蛮残忍足以与阿巴什印第安人或安达米亚人相提并论。

    桑珈与其他茨冈人一同到达鄂木斯克与伊万·奥加莱夫会合之后，就一直待在他身边。米歇尔和玛尔法·斯托戈夫见面的情形她也得知了。关于沙皇信使的事她也听说了，并和伊万·奥加莱夫一样地忧虑。现在玛尔法·斯托戈夫成了俘虏，桑珈本想去折磨她，用红肤人的计谋，逼她说出秘密。但是伊万·奥加莱夫认为让这个西伯利亚老妇开口的时机还未到，桑珈应该等待，她也的确这么做了，时刻紧盯着玛尔法，而后者对此并无党察。桑珈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言片语，不管白天黑夜都在监视她，企图听到她口中吐出“儿子”这个字。不过到目前为止，玛尔法·斯托戈夫始终不动声色，桑珈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军号一响，鞑靼炮兵司令和埃米尔的马匹总管便带领一队威武的乌兹别克骑兵来到营门，欢迎伊万·奥加莱夫的到来。

    双方见了面，鞑靼官员向伊万·奥加莱夫致以最崇高的敬礼，邀请他一起到费奥法-可汗的帐篷里去。

    伊万·奥加莱夫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冷冷地还了礼。他衣着极其简单，出于一种不合时宜的骁勇，他依然穿着俄罗斯军官制服。

    他重又牵上马，走进营地大门。这时桑珈从骑兵队伍中穿过，走到他跟前停住了。

    “没有新消息？”伊万·奥加莱夫问道。

    “没有。”

    “耐心些。”

    “你是不是快要强迫那个老女人开口了？”

    “快了，桑珈。”

    “那老女人什么时候招？”

    “等我们到了托木斯克。”

    “我们要去托木斯克？”

    “三天后到。”

    桑珈漆黑的大眼睛闪出耀眼的亮光，她平静地退了下去。

    伊万·奥加莱夫夹紧马肋，在鞑靼军官的陪同下直奔埃米尔的帐篷。

    费奥法-可汗正等待着他的副官，由掌玺大臣、柯佳和几个高级官员组成的御前会议已在帐篷内就座。

    伊万·奥加莱夫下了马，走进去，来到埃米尔面前。

    费奥法-可汗年约四十，身材高大，脸色苍白，目露凶光，面目可怕，漆黑的胡须层层向上翻卷，一直垂到胸前。他身穿金银丝编成的锁子甲，肩带上缀满了闪闪发光的宝石，弯刀是土耳其式的，刀鞘上镶嵌着晶亮的宝石，脚上的靴子装着金马刺，头盔上的缨穗用钻石点缀。这一身戎装使费奥法看起来像一个鞑靼的“萨达那巴尔”，那副样子与其说是威严，不如说是奇特。他是一个无可争议的君主，对臣民的生命财产可以任意处置。他拥有无边的权力，在布哈拉专门享有“埃米尔”的尊称。

    伊万·奥加莱夫进来的时候，高级官员们都端坐在金边装饰的垫子上；费奥法则坐在帐篷里头的一个华丽的沙发上。整个帐篷的地面都铺着厚厚的布哈拉地毯。埃米尔走向伊万·奥加莱夫，给了他一个吻。这一举动的意义是谁都清楚的：这一吻使副官成了御前会议的首领，并暂时位居柯佳之上。

    费奥法对伊万·奥加莱夫说：“我没什么可问你的，由你来说吧，伊万，我们大家都在这儿洗耳恭听。”

    “塔克西尔①，”伊万·奥加莱夫回答，“我向您做如下汇报。”

    ①　即“陛下”之意，对布哈拉苏丹的称呼。

    伊万·奥加莱夫讲的是鞑靼语，他的措词十分讲究，充分体现了东方语言的特点。

    “塔克西尔，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我带领你的军队所做的一切你都已知悉。伊希姆河和鄂毕河一线已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土库曼骑兵可以在已经变为鞑靼人的河中饮他们的战马。费奥法-可汗一声令下，吉尔吉斯部队就揭竿而起，从伊希姆到托木斯克的西伯利亚大路已归你所有。你可以让你的军队向太阳升起的东方挺进，或者向太阳落下的西方挥师。

    “我要是和太阳一起行进呢？”埃米尔问，从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和太阳一同行进，”伊万·奥加莱夫回答说，“那就是奔向欧洲，迅速攻下托布尔斯克管辖下的西伯利亚省份，一直到达乌拉尔山脉。”

    “要是我迎着这天上的火炬走呢？”

    “那就是以伊尔库茨克为中心，将中亚最富庶的地区归于鞑靼的统治之下。”

    “可是彼得堡的苏丹的军队呢？”费奥法-可汗问道，在他的口中，俄国沙皇得了一个如此奇特的头衔。

    “不论是向东还是向西，你都用不着怕他们，”伊万·奥加莱夫说，“入侵是出其不意的，俄罗斯军队还来不及支援，伊尔库茨克或托布尔斯克就已经落入你手了。沙皇的军队已在科利凡被击溃，在你的痛击下，他们这些麻木的西方士兵到处都会吃败仗的。”

    “你如此效忠鞑靼人的事业，你的意见如何呢？”沉默了片刻之后，埃米尔问道。

    “我的意见，”伊万·奥加莱夫激动地说，“是迎着太阳前进！我要把东方的草场交给土库曼骏马啃啮，我要夺取东方各省之都伊尔库茨克，攻下它之后，我们所抓获的人质足以为我们再带来一个区的土地。既然抓不到沙皇，那就必须得抓住大公。”

    这就是伊万·奥加莱夫追求的最高目标。光听他说话，人们会以为他是斯蒂潘-拉辛那的残暴的后代，这个著名的海盗曾在十八世纪洗劫了南俄罗斯。抓住大公，狠狠地打他，伊万·奥加莱夫内心的仇恨才可以得到充分的发泄！而且，一旦打下伊尔库茨克，整个东西伯利亚马上就将置于鞑靼人的控制之下。

    “这一切都会实现的，伊万，”费奥法回答道。

    “你有什么命令要下达吗，塔克西尔？”

    “今天，我们的总指挥部就要迁到托木斯克城去。”

    伊万·奥加莱夫鞠了一躬，带着乌什-贝古出去执行埃米尔的命令了。

    他正要上马奔赴前哨，不远处从俘虏营传来一阵喧哗。只听几声喊叫，还有两三声枪响。是不是有人在企图反抗或逃跑呢？等待这种人的是无情的镇压。

    伊万·奥加莱夫和乌什-贝吉往前走了几步，眼前一下子冲过来两个人，士兵怎么也拦不住他们。

    毫不知情的乌什-贝吉做了一个下令处死的手势，眼看两颗人头就要落地了，这时，伊万·奥加莱夫说了句话，已经举起的大刀又落了下来。

    俄罗斯人看出这是两个外国人，下令把他们带过来。

    这两个人就是哈里·布朗特和阿尔西德·若利韦。

    伊万·奥加莱夫一到营地，两人就要求把他们带到他面前去，被士兵们拒绝了。于是便发生了打斗、逃跑和枪击。幸亏没有打中两名记者，不过要不是埃米尔副官的阻拦，他们早已被处决了。

    伊万·奥加莱夫审视了俘虏一会儿，他一点儿也不认识这两个人，尽管他在伊希姆驿站打米歇尔·斯托戈夫时这两人都在场；当时这个粗野的旅客根本没去注意大厅里其他的人。

    而哈里·布朗特和阿尔西德·若利韦却一下就认出了对方。阿尔西德·若利韦低声说：“呵！奥加莱夫上校好像就是伊希姆驿站的那个人嘛！”

    然后他又凑到同伴的耳边说：“您把咱们的事儿说说，布朗特，帮我个忙儿，这个身处鞑靼军营的俄罗斯军官叫我讨厌，虽说亏了他我的脑袋才没搬家，我却不愿正眼瞧他，只想怀着蔑视转过脸去！”

    说完，阿尔西德·若利韦就做出一副最彻底最高傲的漠然架式。

    伊万·奥加莱夫有没有明白这个俘虏的态度是对他的蔑视和不敬？反正从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先生们？”他用俄语问，语气极其冷淡，不过倒没有以往的那种粗野。

    “两名记者，分属一份英国和法国报纸，”哈里·布朗特简短地回答。

    “你们肯定有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吧？”

    “这是英法大使馆发给我们的在俄罗斯用的证明信。”

    伊万·奥加莱夫接过哈里·布朗特递上的信，仔细地读过，说：“你们要求跟踪采访我们在西伯利亚的军事行动？”

    “我们要求获得自由，没别的。”英国记者干脆地说。

    “你们自由了，先生们，”伊万·奥加莱夫说，“我非常希望能在《每日电讯报》上读到您的报道。”

    “先生，”哈里·布朗特极为沉着地说，“每张报六便士，邮费包括在内。”

    说完，哈里·布朗特就转身向同伴走去，同伴看上去对他的回答十分赞同。

    伊万·奥加莱夫依旧面无表情，跨上战马冲到队伍前头，顷刻之间就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

    “嗨，若利韦先生，您对鞑靼军队的统率伊万·奥加莱夫上校有什么看法？”哈里·布朗特问。

    “我想，亲爱的同事，”阿尔西德·若利韦微笑着答道，“这个乌什-贝吉下令砍头的动作可真优美啊！”

    不管伊万·奥加莱夫如此处置两个记者的用意何在，反正两人已重获自由，又可以任意到战场上去搜罗新闻了。他们也决定继续采访。两人之间过去的相互敌视变成了真挚的友谊。他们由于种种原因走到了一起，再也不想分开了。出于功利目的的竞争已彻底平息了。哈里·布朗特永远也忘不了对同伴欠下的情，阿尔西德·若利韦则从未再提过此事。总之，他们的亲近便利了报道工作，广大读者将从中受益。

    “现在，”哈里·布朗特说，“咱们自由了，该如何利用呢？”

    “最大程度地利用，那还用说！”阿尔西德·若利韦答道，“我们这就去托木斯克，看看那儿发生了什么。”

    “直到我们能与某支俄军会合？我希望快了。”

    “您说的对，亲爱的布朗特！咱可不能被鞑靼人给同化了！胜利者的角色还是应该由传播文明的人来担任。很显然，中亚人民在这场侵略中将失去一切而又一无所获，俄罗斯人会打退侵略的，只是个时间问题！”

    刚刚使阿尔西德·若利韦和哈里·布朗特重获自由的伊万·奥加莱夫的到来，对米歇尔·斯托戈夫来说却是个坏消息。一旦伊万·奥加莱夫看见米歇尔·斯托戈夫，肯定会认出来他就是在伊希姆受到自己粗暴对待的那名旅客。虽说换了别的时候绝对不会这么忍气吞声的米歇尔·斯托戈夫当时并未对所受的侮辱做丝毫的反抗，他还是会引起对方的注意——这样的话他的计划执行起来就更难了。

    这就是伊万·奥加莱夫的到来所导致的不利因素。所幸的是他一到费奥法-可汗就宣布当天拔营，将总指挥部迁到托木斯克去。

    米歇尔·斯托戈夫最强烈的渴望就要实现了。我们知道他就是想混在俘虏们中间前往重镇托木斯克，也就是说不用怕被侦察兵抓住，他们正在该城周围一带的草原上搜寻。可是伊万·奥加莱夫来到了军营，因为怕被他认出，米歇尔·斯托戈夫不得不自问是否要放弃原定计划，在行程中伺机逃跑。

    米歇尔·斯托戈夫正要决定这么办，又听说费奥法-可汗和伊万·奥加莱夫已经带着数千骑兵先往托木斯克去了。

    “那我就再等一等，”米歇尔·斯托戈夫心想，“有绝好的逃跑机会再行动。从这儿到托木斯克处处有危险，过了托木斯克就好多了，我只需几个小时就可以越过敌军东部的最前哨，再耐心等上三天，上帝就会来帮助我的！”

    在大队鞑靼兵的监管之下，俘虏们的确要走上三天才能穿过这片草原，从营地到托木斯克有150俄里。这段路对于什么也不缺的埃米尔的军队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可是对于缺吃少穿的俘虏来说就十分艰难了。在这段西伯利亚大路上，倒下去的岂止一人！

    八月十二日下午两点，气温很高，万里无云，托布什-巴什下令出发。

    阿尔西德·若利韦和哈里·布朗特买了马已经先去了托木斯克。随着事件的发展，故事的所有主要人物都将在那里聚集。

    在伊万·奥加莱夫带来的俘虏中，有一名老妇，她的沉默寡言使她在俘虏中显得与众不同，虽然他们的命运并没什么两样。这老妇口中没有一句怨言，仿佛一尊隐含悲痛的雕像。她平时几乎一动不动，虽然她处在茨冈女人桑珈的监视之下，是被看管得最严的一个，可是看上去她好像丝毫没有觉察，或者根本不在乎。尽管她年事已高，也只能与其他俘虏一样步行前进，得不到一点儿照顾。

    可是上天却把一个勇敢、善良的人安排到了她的身边，来理解她、帮助她。在老妇那些不幸的同伴们中，有一个年轻女子，不仅美貌非凡，其沉着冷静也不逊于玛尔法。她好像自动承担起了照料老人的任务，两个女俘互相没说过一句话，可是在老人需要帮助时少女却总在她身边。起初，老人心怀一丝疑虑地接受了这个陌生人无声的帮助。可是渐渐地，少女纯正的目光、谨慎的举止，以及共同的不幸在人与人之间建立起的那种神秘的相互同情，驱走了玛尔法的高傲和冷淡。娜佳——是的，是她——便在还不认识玛尔法的时候就以自己的照料回报了对方儿子的恩情。善良的本性极大地启发了她，而在一心一意地照料老归的同时，老人的经验和智慧也使她免于因年轻貌美而吃亏。两个沉默不语的女人看上去仿佛祖孙俩，因过多的磨难而变得暴躁尖刻的俘虏们对她们两人都十分的尊敬、客气。

    娜佳在额尔齐斯河上被鞑靼兵掳上船，带到了鄂木斯克，也成了伊万·奥加莱夫上校抓获的俘虏中的一员，和玛尔法·斯托戈夫走到了一起。

    如果不是有惊人的毅力，娜佳早就经受不住这双重打击了。旅途的中断，米歇尔·斯托戈夫的死，使她绝望而又愤懑，经过一番颇有成效的努力，她已经离父亲越来越近了，却一下子又被拉得那么远，或许永远也见不到父亲了。而这还不算完，连上帝派来护送她前往目的地的勇敢的旅伴也离她而去了，刹那间，娜佳失去了一切。她的脑海中不停地浮现出米歇尔·斯托戈夫的模样，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中了一长枪，沉入了额尔齐斯河。这样一个人难道就这么死了吗？这正直的人肯定肩负着一项崇高使命，如果他就这么在半途被无情地吞噬，那上帝到底为谁才显示奇迹呢？有时怒火甚至压倒了痛苦，她时时回想起伊希姆驿站的那一幕，她的旅伴多么令人费解地忍受了侮辱，一想到这儿她就热血沸腾。

    “死者不能为自己报仇了，谁来为他雪恨呢？”她想。

    少女从心底呼喊着上帝：“主啊，让我来吧！”

    如果米歇尔·斯托戈夫在临死前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她多好啊，虽然她是女性，又像孩子一样天真，可是她肯定能完成兄弟未竟的使命。上帝既然这么快就把这项使命收了回去，那当初又何必交给他呢！

    整天沉浸在这些思绪之中，也就难怪娜佳对被俘后的种种苦难都浑然不觉了。

    就在这种时候，她怎么也没料到，命运的偶然把她带到了玛尔法·斯托戈夫身边。她一直以为旅伴是商人尼古拉·科尔帕诺夫，怎么会想得到眼前这个年迈的女俘是旅伴的母亲呢？而玛尔法这方面，又如何能料到这个少女对自己的儿子心怀感激之情呢？

    首先让娜佳吃惊的，是玛尔法·斯托戈夫与自己相同的那种默默忍受痛苦的方式。老妇对日常生活的物质痛苦如此不在乎，对肉体痛苦如此蔑视，只能是因为和自己一样，精神上有更大更深的痛苦。娜佳的猜想完全正确，正是出于对玛尔法·斯托戈夫没有表露出的苦难有一种本能的同情，娜佳才想去接近她，少女高傲的心灵十分赞同这种忍受苦难的方式，她并没要求帮助玛尔法，而是径直地去做，对方既不用拒绝也不用接受。在艰难的行进中，少女一直在老妇身边，搀着她的胳膊。发食物的时候，老妇是不愿去领的，娜佳则把自己吃都不够的东西拿来和她分享。这艰难的旅程两人就是这么过来的。亏了年轻同伴的帮助，玛尔法·斯托戈夫才得以跟上队伍，那些跟不上的女俘则被士兵们用绳子挂在马鞍上拖着走。

    “愿上帝报答你，我的女儿，你为我这个老骨头做了那么多的事！”有一次，玛尔法·斯托戈夫这样对少女说，这也是很长一段时间内两人之间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这几天对她们来说仿佛像好几个世纪一般的漫长，老妇和少女应该——至少看起来如此——互相讲述一下各自的遭遇。不过，出于一种不难理解的谨慎，玛尔法·斯托戈夫只是非常简要地谈了谈自己。关于她的儿子以及两人那痛苦的偶遇她一句也没提过。

    娜佳也一样，很长时间里几乎从不开口，说起话来也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是有一天，她感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朴实高尚的人，她内心激动不已，便原原本本地把从自己到弗拉季米尔直到尼古拉·科尔帕诺夫死去的这段经过讲了出来。姑娘的年轻旅伴引起了老妇极大的兴趣。

    “尼古拉·科尔帕诺夫！”她说，“再给我讲讲这个尼古拉·科尔帕诺夫的事吧！在如今的年轻人中，我认为只有一个人能做出你说的那些事来！他是叫尼古拉·科尔帕诺夫吗？你能肯定吗，我的女儿？”

    “他何必告诉我一个假名字呢，”娜佳说，“既然他在别的事情上都没有骗我？”

    可是，玛尔法·斯托戈夫仿佛有种预感，不停地询问下去。

    “你说他十分勇敢，我的女儿！你已经向我证明了他的确如此！”她说。

    “是的，非常勇敢！”娜佳回答。

    “我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也会这样的，”玛尔法·斯托戈夫暗自在心里说。

    然后她又说：“你还说什么也挡不住他，什么也吓不着他，他还无比温柔，对你来说他不仅是个兄弟，同时还是一个姐妹，而照顾起你来，他又像一个母亲？”

    “是的，是的，兄弟，姐妹，母亲，对我来说他就是一切！”

    “当他保护你的时候，又像狮子一样？”

    “不错，的确像头狮子！”娜佳回答，“是的，一头狮子，一个英雄！”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西伯利亚老妇心想，“可是你又说，在伊希姆驿站，他忍受了一次极大的屈辱？”

    “他忍受了，”娜佳低下头说。

    “忍受了？”玛尔法·斯托戈夫颤抖着，呐呐地说。

    “妈妈！妈妈！”娜佳喊道，“您别责怪他，这里面有个秘密，这个秘密现在只有上帝才有权评判！”

    “那么，”玛尔法·斯托戈夫抬起头望着娜佳，好像要一直望透她的心底，“在他受辱的时候，你有没有瞧不起这个尼古拉·科尔帕诺夫？”

    “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是我仍然十分敬慕他！”少女回答说，“当时我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值得尊敬！”

    老妇沉默了一会儿。

    “他长得高吗？”她问。

    “很高。”

    “是不是很英俊？说吧，我的女儿！”

    “很英俊，”娜佳红着脸说。

    “那是我儿子！我跟你说他是我儿子！”老妇抱住娜佳喊道。

    “你儿子！”娜佳无比惊讶地说，“你儿子！”

    “来，”玛尔法说，“我的孩子，让我们把一切都说个明白。你的旅伴、朋友、保护者，他有个母亲！他难道从来没跟你说起过他母亲吗？”

    “他母亲？”娜佳说，“就像我总是跟他谈起我父亲一样，他也不停地和我说起他母亲！他可是非常仰慕自己的母亲的！”

    “娜佳，娜佳！你刚刚跟我讲的都是我儿子的事，”老妇说。

    然后，她的口气变得威严起来：“既然你说他这么爱母亲，难道他经过鄂木斯克的时候不该去看看母亲吗？”

    “不，”娜佳回答，“他不应该去。”

    “不应该去？”玛尔法叫道，“你竟敢对我说不？”

    “我是这么说，但我还要告诉你，出于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尼古拉·科尔帕诺夫必须舍弃其他一切想法，尽可能最秘密地穿越这一地区，这对他来说是生死攸关的问题，更确切地说是责任和荣誉的问题。”

    “责任，是的，对帝国的责任，”西伯利亚老妇说，“为了这些责任他必须牺牲一切，为了完成这些责任他必须拒绝一切，甚至不能向自己的母亲送上可能是最后的一吻！娜佳，你不懂的事我原来也不懂，但现在我全明白了！是你让我明白了一切！你照亮了我心里最黑暗迷茫的角落，但我现在还不能把我儿子的秘密告诉你，娜佳，既然他没告诉你，那我也必须为他保守！原谅我吧，娜佳！你为我做的好事我却无法报答！”

    “妈妈，我不会问您什么的，”娜佳说。

    现在对西伯利亚老妇来说一切都清楚了，在鄂木斯克驿站的众目睽睽之下儿子对自己的态度也有了解释。少女的旅伴就是米歇尔·斯托戈夫，这已确定无疑了，他肯定有一项秘密使命，大概是要越过被占区送一封急信，才使他不得不隐瞒了沙皇信使的身份。

    “哦，我的好孩子，”玛尔法·斯托戈夫想，“不！我不会出卖你的，无论受什么刑罚，我也不会承认在鄂木斯克看到的是你！”

    本来，玛尔法·斯托戈夫一句话就可以报答娜佳对她的忠诚。她可以告诉娜佳，她的同伴尼古拉·科尔帕诺夫，或者说米歇尔·斯托戈夫，并没有淹死在额尔齐斯河里，因为自己碰上他，跟他说话都是几天以后的事情！

    但她忍住了，什么也没透露，仅仅说：“不要失掉希望，我的孩子！不幸不会总跟你过不去的！你会再见到父亲的，我有预感。而且，说不定将你称为妹妹的这个人也没死呢！上帝不会让你勇敢的同伴死去的！……别灰心，我的女儿！别灰心！像我一样！我还没到要为儿子戴孝的地步！”
第三章　一报还一报


    玛尔法·斯托戈夫和娜佳两人的境况就是如此，西伯利亚老妇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少女虽然不知道旅伴还活着，但至少已得知了他与眼前这个老妈妈的关系，她已经把对方当成自己的母亲了，她感谢上帝把自己派到老妇的身边，代替了她失去的儿子。

    不过两人都无法知道的是，米歇尔·斯托戈夫在科利凡被抓，眼下就在她们的队伍中，和她们一起被驱往托木斯克。

    伊万·奥加莱夫带来的俘虏与埃米尔关在营地的俘虏合在了一起。这些不幸的人里有俄罗斯人，有西伯利亚人，有士兵也有百姓，人数有几千，队伍拉了好几俄里长。他们当中被认为是最危险的人物都用手铐拴在一根长铁链上，有的女人和孩子被拴或被吊在马鞍上，无情地在地上拖着！他们像牲口一样地被推来推去，监管他们的骑兵强制他们保持一定的秩序，那些掉队的人都再也没有爬起来。

    这样的安排使得米歇尔·斯托戈夫成了第一批被带鞑靼营地的人之一，也就是说是在科利丹被俘的那些俘虏，所以没有与在鄂木斯克抓的俘虏混在一起，他们走在最后，他不可能想到母亲和娜佳在队伍中，她们自然也想不到他会成了俘虏。

    从营地到托木斯克的路途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士兵们挥舞着皮鞭，旅途对所有的俘虏来说都是可怕的，很多人丧生了。队伍穿过草原，埃米尔和他的军队一过，道路越发尘土弥漫。俘虏们被下令快速行进，很少停下来休息，偶尔休息一下时间也很短。炎炎烈日下，一百五十俄里的路虽然很快就走完了，感觉上却那么地漫长，没有尽头！

    从鄂毕河右岸一直到山梁分支的腹地，是一片不毛之地，从南北走向的萨杨斯克山伸展下来，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偶有几丛干枯、烧焦的灌木打破了单调的景色，因为没水，所以不长庄稼，艰难跋涉、口干舌燥的俘虏们最缺的就是水，要找水的话得向东走五十来俄里，到山梁分支的脚下，鄂毕河与叶尼塞河两盆地的分界线，那里流淌的是托木河，鄂毕河的一条小支流，流经托木斯克，然后汇入北方的一条大河，那里水会很充足，草原也不会这么干燥，气温也会低一些，可是给押送俘虏的军官下达了严格的命令，要从最短的路线到达托木斯克，因为埃米尔始终担心会从北部省份来一支俄军扑向鞑靼军队的侧翼，切断他们的队伍，俘虏们必须沿西伯利亚的大路走，与托木河岸有一段距离，至少在从科利凡到一个叫查贝迪罗的小镇这一段是如此。

    不幸的俘虏们的苦难就无需赘述了。好几百人倒毙在草原上，暴尸荒野，等着冬季南下的狼来吞噬。

    娜佳一直待在西伯利亚老妇身边，随时帮助她。米歇尔·斯托戈夫行动较自由，尽可能地帮助那些比他虚弱的同伴。他鼓励他们，扶持他们，全力以赴，跑前跑后，直到一个骑兵拿长矛戳他，才不得不回到他应在的位置上去。

    他为什么不想办法逃跑呢？因为目前他已确定了到绝对有把握时再逃的计划，他坚持要“借埃米尔的光”到达托木斯克，这样的计划总的来说还是有道理的。看看队伍两边这么多小股部队在草原南北搜寻，很明显他跑不了二里路就得被抓回来。鞑靼骑兵为数众多，仿佛成群的害虫，雷雨过后从地底下钻出来，在地面上攒动。在这种情况下逃跑会是危险之极的，甚至是不可能的。监视俘虏的士兵警惕性很高，因为一旦出了岔子他们就要掉脑袋。

    队伍终于在八月十五日傍晚到达了小镇查贝迪罗，距托木斯克还有30俄里。西伯利亚大路在这里与托姆河相毗邻。

    要不是休息之前士兵不允许俘虏解放，他们早就扑到河上去了。虽然此时托姆河水流相当湍急，还是可能有胆大的或绝望的人会借机逃跑，所以警戒措施将严厉到最大限度。从查贝迪罗搜来的船系泊在托木河上，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部队以镇口的房屋为依托扎营，营地由一队强悍无比的士兵把守，休想闯得过去。

    本来米歇尔·斯托戈夫很可能打算奔向草原，但在仔细地观察了形势之后，他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逃跑是不可能的，他不想把事情搞糟，决定耐心等待。

    俘虏们要在托木河边过上一宿，因为埃米尔已经决定军队第二天再进托木斯克城，他要为鞑靼军指挥部进入这座重镇而组织一次军事节，费奥法-可汗已经进了城，但是大部队还在城下宿营，等待命令再庄严地进入。

    伊万·奥加莱夫和埃米尔头天晚上到了托木斯克，然后伊万·奥加莱夫离开了埃米尔，返回查贝迪罗营地。第二天他将和殿后的部队一起走，他在一所专门为他准备的房子里过了一夜。等明天太阳升起后，他一声令下，骑兵与步兵便向托木斯克进发，埃米尔将在那里以东方君主惯用的排场迎接他们。

    一说休息，跋涉了三天，口渴难耐的俘虏们终于可以解解渴、歇歇脚了。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天边仍有微光。娜佳扶着玛尔法·斯托戈夫来到托木河边，刚才岸边围了太多的人，她们挤不进去，现在才轮到她们。

    西伯利亚老妇俯到清凉的水上，娜佳先伸手捧起来给她喝，然后自己才喝，老妇和少女在这水中喝到的简直是生命。

    娜佳正要离开岸边，忽然直起身来，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

    米歇尔·斯托戈夫在那儿，就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就是他！在残余的微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娜佳一叫，米歇尔·斯托戈夫浑身一抖……可是他有足够的自制力，没有吐出一个字，否则会坏事儿的。

    但是，就在娜佳认出他的同时，他认出了母亲！

    这意外的相逢使米歇尔·斯托戈夫失去了自制，他捂着眼睛转身离去。

    娜佳本能地要去追他，但西伯利亚老妇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站住，我的女儿！”

    “就是他！”娜佳的声音由于激动而不连贯了，“他还活着，妈妈！是他！”

    “他是我儿子，”玛尔法·斯托戈夫回答说，“他叫米歇尔·斯托戈夫，你看，我没朝他迈出一步，你也要像我这样，我的女儿！”

    米歇尔·斯托戈夫刚刚经历了人类最强烈的情感的折磨。那是他的母亲和娜佳，这两个女性在他心里几乎已融为一体，上帝使她们俩人在共同的不幸中相遇了！娜佳是否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没有，因为他看到当她要扑上来时，母亲拉住了她！看来玛尔法·斯托戈夫已经明白了一切，并严守了秘密。

    这一夜，米歇尔·斯托戈夫有无数次想去跑到母亲身边，把她搂在怀里，想再一次去握住年轻女伴的手。但他清楚地知道，他必须抵制住这个想法！稍微的不慎都会毁了他。再说他已经发誓不见母亲……自觉地不去见！既然今晚不能逃了，那明天一到托木斯克他就要立即奔向草原，连拥抱她们一下都不可能了。他祝她们为自己的生命，可是却不得不让她们独自去承受无尽的苦难！

    米歇尔·斯托戈夫原本希望，在查贝迪罗营地的这次会面对母亲和他自己来说都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可是他不知道，刚才的一幕虽然短暂，有些细节却被伊万·奥加莱夫的探子桑珈看到了。

    当时，这茨冈女人就在离岸边几步远的地方，像往常一样，在玛尔法毫无觉察的情况下监视着她。桑珈转过脸的时候，米歇尔·斯托戈夫已经不见了，她没能看到他；但玛尔法拦住娜佳的动作却没逃过她的眼睛，玛尔法的眼光一闪，桑珈就全明白了。

    目前已经毫无疑问，玛尔法·斯托戈夫的儿子，沙皇的信使，现在就在查贝迪罗，在伊万·奥加莱夫的俘虏当中！

    桑珈不认识他，但知道他就在此地！她并不急于去寻找他，因为天这么黑，人又这么多，找也不会找到。

    继续监视娜佳和玛尔法·斯托戈夫也没必要了。很显然这两个女人会小心行事的，不可能从她们那儿发现什么累及沙皇信使的言行。

    所以这个茨冈女人只有一个念头：报告伊万·奥加莱夫，她马上离开了营地。

    一刻钟后，她到了查贝迪罗，被领进了埃米尔副官的房间。

    伊万·奥加莱夫马上接见了茨冈女人。

    “你有什么事，桑珈？”他问。

    “玛尔法·斯托戈夫的儿子就在营地。”她答道。

    “是俘虏吗？”

    “是的！”

    “啊！”伊万·奥加莱夫说，“我会知道的……”

    “你什么也不会知道，伊万，”茨冈女人回答，“因为你根本不认识他！”

    “可是你认识他呀！你不是看到他了嘛，桑珈！”

    “他我没看到，不过我看见他母亲露了馅儿，她的一个动作使我明白了一切。”

    “你没搞错吗？”

    “没有。”

    “你知道我多想抓住这个送信的，”伊万·奥加莱夫说，“如果他把信带到伊尔库茨克，送到大公手中，大公就会警惕起来，我也就抓不到他了！所以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搞到这封信，而你对我说送信人就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再问一遍，桑珈，你没弄错吗？”

    伊万·奥加莱夫的激动情绪证明了他多么急切地想得到那封信。面对他的坚持，桑珈一点儿也没有慌乱。

    “我没有弄错，”她回答。

    “可是，桑珈，营地有好几千俘虏，而你又说不认识米歇尔·斯托戈夫！”

    “不，”茨冈女人回答，她的目光透出狂野的欢乐，“我是不认识他，可他母亲认识他呀！伊万，必须得让他母亲开口！”

    “明天，她会说的！”伊万·奥加莱夫叫道。

    然后他把手伸给茨同女人，她吻了一下，这是北方人惯用的表示尊敬的动作，但桑珈做来没有任何奴颜婢膝的感觉。

    桑伽回到营地。她来到娜佳和玛尔法·斯托戈夫所在的地方，整晚都监视着她们俩，虽然疲惫之极，老妇和少女却都没睡着。过多的忧虑使她们难以成眠。米歇尔·斯托戈夫还活着，但是和她们一样成了俘虏！伊万·奥加莱夫知道这一点吗？如果不知道的话，会不会有人告诉他呢？娜佳一直在不停地想，她以为已经死了的同伴还活着！而玛尔法·斯托戈夫则想得更远，她对自己的生命并不在乎，但她不能不为儿子担心。

    桑珈偷偷走到两个女人附近，躲进阴影中待了好几个小时，竖着耳朵……她什么也听不见。由于一种本能的谨慎，娜佳和玛尔法·斯托戈夫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八月十六日，上午十点，嘹亮的军乐又在营地边上响起。鞑靼士兵立即武装起来。

    伊万·奥加莱夫离开查贝迪罗，来到官员众多的总指挥部。他的面色比平时更加阴沉，紧绷的线条显示出他心中正压着满腔怒火，一触即发。

    俘虏群中的米歇尔·斯托戈夫看着他走过。他预感到将要发生一场灾难，因为伊万·奥加莱夫已经知道玛尔法·斯托戈夫是沙皇信使队上尉米歇尔·斯托戈夫的母亲。

    伊万·奥加莱夫来到营地中心，下了马，护卫骑兵让俘虏们在他周围站成了一个大圈儿。

    这时，桑珈走上前来说：“我没什么新情况向你报告，伊万！”

    伊万·奥加莱夫没有回答，只是向其中一名军官下了一道简短的命令。

    马上就有士兵开始检查俘虏。这些不幸的人，在皮鞭和长矛的驱赶下赶紧站起来，在营地上列队。四倍于他们的步兵和骑兵站在后面，让他们插翅难逃。

    人群马上静下来了，伊万·奥加莱夫示意了一下，桑珈便朝玛尔法·斯托戈夫站着的那队俘虏走去。

    西伯利亚老妇看她走过来，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事，她的唇边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她朝娜佳俯过身去，低声说：“你不认识我，我的女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考验有多严酷，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这些人是冲他，而不是冲我来的！”

    此时，桑珈已注视了老妇片刻，把手搭在她肩上。

    “你要干什么？”玛尔法·斯托戈夫问。

    “过来！”桑珈说。

    桑珈把老妇推到场地中央，伊万·奥加莱夫的面前。

    米歇尔·斯托戈夫半闭着眼，以免让人看见眼中的泪光。

    玛尔法·斯托戈夫来到伊万·奥加莱夫面前，她挺起身，抱起胳膊等待着。

    “你就是玛尔法·斯托戈夫？”伊万·奥加莱夫发问了。

    “是的，”西伯利亚老妇平静地说。

    “三天以前我在鄂木斯克问你的时候你回答的那些话，如今有什么改动吗？”

    “没有。”

    “那就是说，你不知道你儿子米歇尔·斯托戈夫从鄂木斯克经过了？”

    “我不知道。”

    “在驿站你以为是你儿子的那个人，也并不是你儿子？”

    “不是。”

    “从那以后，你也没在俘虏中见过他？”

    “没有。”

    “要是把他指给你看，你能认出他来吗？”

    “认不出来。”

    这个回答表明玛尔法决心什么也不承认。听到这个回答，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

    伊万·奥加莱夫忍不住做了个威胁的动作。

    “听着，”他对玛尔法说，“你的儿子就在这儿，马上把他给我指出来。”

    “不。”

    “所有在鄂木斯克和科利凡抓到的俘虏都会从你跟前走过，你要是不把米歇尔·斯托戈夫指出来的话，从你面前过去多少人，你就得挨多少鞭！”

    伊万·奥加莱夫明白，不论给玛尔法上什么刑，不屈的西伯利亚老妇都是不会开口的。所以，他并不指望靠她指出沙皇的信使，而是要迫使米歇尔·斯托戈夫自己暴露出来。他不相信母子二人见了面会一点儿表示都没有。当然如果他仅仅想得到沙皇的那封信，他只需下令给所有的俘虏搜身就行了；可是米歇尔·斯托戈夫可能会把信背下来以后销毁，如果他不能被认出来，如果他到了伊尔库茨克，伊万·奥加莱夫的计划就全完了。所以这个叛徒需要得到的不仅是信，还有信使。

    老妇的话娜佳都听到了，她现在已明白了米歇尔·斯托戈夫是什么人，明白了为什么他必须隐瞒身份穿过西伯利亚被占区！

    在伊万·奥加莱夫的命令下，俘虏们一个一个从玛尔法·斯托戈夫面前走过。老妇一动不动，目光是绝对的无动于衷。

    她的儿子走在队伍最后一批，当他走到母亲面前时，娜佳看不下去了，闭上了眼睛！

    米歇尔·斯托戈夫看上去面无表情，但是他的指尖已掐进了手掌，鲜血从手心中渗出。

    伊万·奥加莱夫被这对母子打败了！

    身旁的桑珈只吐出两个字：“鞭子！”

    “对！”气急败坏的伊万·奥加莱夫喊道，“给这老妖婆上鞭，打死为止！”

    一个鞑靼兵手持这可怕的刑具走向玛尔法·斯托戈夫。

    鞭子由好几根皮条相成，皮条末端都带有扭弯了的铁丝，被这种鞭子打上一百二十下无异于判死刑。玛尔法·斯托戈夫明白这一点，但她也知道，无论什么样的刑罚都撬不开她的口，她已经决心牺牲自己的牲命。

    两名士兵抓住玛尔法·斯托戈夫，把她双膝跪地按在地上。她的长袍被撕裂了，整个后背都露了出来。冲着她的胸口支起了一把大刀，距离胸口只有几指，只要她因为疼痛而稍微俯一下身，就会被利刃刺穿。

    鞑靼兵站定。

    他等待着。

    “打！”伊万·奥加莱夫说。

    皮鞭在空中嗖嗖作响……

    没等它落下去，一只强有力的手就把它从鞑靼兵那里夺了过去。

    是米歇尔·斯托戈夫！他跳了出来！在伊希姆，当伊万·奥加莱夫的皮鞭落在他身上时，他忍受了。可是现在要挨打的是母亲，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

    伊万·奥加莱夫成功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他叫道。

    然后，他走上前去。

    “啊！”他说，“这不是伊希姆的那个人吗？”

    “正是本人！”米歇尔·斯托戈夫说。

    说着，他扬起皮鞭照着伊万·奥加莱夫的脸就是一记。

    “一报还一报！”他说。

    “打得好！”一个俘虏喊道，幸亏场上一片骚乱，他才没有暴露。

    二十个士兵扑向米歇尔·斯托戈夫，眼看就要结果他……

    可是伊万·奥加莱夫，在因狂怒和疼痛而惨叫了一声之后，阻止了他们。

    “这人须由埃米尔来审判！”他说，“先给他搜身！”

    米歇尔·斯托戈夫事前没来得及销毁那封信，信被搜出来，交给了伊万·奥加莱夫。

    说“打得好”的观众不是别人，正是阿尔西德·若利韦。他和同伴正在查贝迪罗营逗留，看到了这一幕。

    “当然了，”他对哈里·布朗特说，“这些北方人都是硬汉子！别忘了我们得向旅伴道歉！柯尔帕诺夫和斯托戈夫都是好样儿的！真是对伊希姆事件的绝妙报复！”

    “是的，报复，不错，”哈里·布朗特说，“可是斯托戈夫死定了。从他那方面说，本来还是别想起这事的好！”

    “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皮鞭之下！”

    “那您觉得他现在这么做，对他母亲和妹妹就有什么好处吗？”

    “我什么也没觉得，什么也不知道，”阿尔西德·若利韦回答，“我只知道若换了我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好！打得多狠哪！见鬼，总得有发作的时候！如果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无动于衷，那上帝让我们血管里流的就不是血而是水了！”

    “这可真是专栏文章的好素材！”哈里·布朗特说，“要是伊万·奥加莱夫能给我们看看这封信就好了！……”

    伊万·奥加莱夫擦干脸上的血迹就启开了信。他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好像要把信看穿似的。

    他下令将已被五花大绑的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其他俘虏一起押往托木斯克，然后带领着驻扎在查贝迪罗的部队，在震耳欲聋的鼓乐声中向托木斯克进发，埃米尔正在那儿等着他呢。
第四章　胜利入城


    托木斯克城建于1604年，差不多位于西伯利亚各省的正中心，是俄罗斯亚洲部分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位于北纬6O°以北的托布尔斯克，以及位于东经100°以东的伊尔库茨克，眼见着托木斯克一天天扩大，超过了自己。

    不过我们已经说了，托木斯克并不是这个重要省份的省府。省长和官员们住在鄂木斯克。但托木斯克仍然是这一地区最大的城市，本地区靠近阿尔泰山脉，与中国柯尔克孜族居住区相邻。铂、金、银、铜和含金的铅，源源不断地从山坡流向托木河谷。由于这一地区十分富庶，地处采矿中心的托木斯克城也富了起来。房屋、陈设、器具的豪华亦可与欧洲大都会相比。这是一个充斥着百万富翁的城市，他们靠挥舞十字镐而发了财，尽管该城没有成为代表沙皇的省长的驻地，但尚可聊以自慰的是，城中商人们的头领地位显赫，是帝国政府矿产特许权的主要享有者。

    以前，人们曾以为托木斯克就是世界的尽头，想到这儿来可不容易。现在，当没有侵扰的时候，到这儿来像散趟步一样容易。不久将有一条铁路穿过乌拉尔山，把托木斯克和彼尔姆连接起来。

    托木斯克城美丽吗？必须承认，旅客们对此看法很不一致。德·布尔布隆夫人在从上海到莫斯科的旅途中曾在此待了几天，据她描述，托木斯克的景色可真算不上优美。她在游记中说，这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城市，到处是石块和砖砌成的老房子，街道狭窄，与一般的西伯利亚大城市中那些纵横交错的大道十分不同。街区肮脏，尤其是鞑靼人很多，拥挤不堪。城中遍布酒鬼，不过他们倒并不闹事，“醉酒也成了一种麻木状态，和所有的北方人一样！”

    而旅行家亨利·胡塞尔-基鲁则对托木斯克大加赞赏。这是否因为他所见的是严冬掩盖在皑皑白雪之下的托木斯克，而德·布尔布隆夫人看到的是夏天的托木斯克呢？有这个可能。这也证实了一种观点，即某些寒冷地区只有在寒冷季节才能显示出它们的妙处，正如某些炎热地区只有在炎热季节才能充分展现出它们的魅力。

    不管怎样，反正胡塞尔-基鲁先生认定托木斯克不仅是西伯利亚最美的城市，而且是全世界最美的城市之一。一幢幢带有柱廊的房屋；铺着木板的人行道，宽阔规则的路面，倒映于托木河中的十五座壮丽的教堂，而托木河比法国最大的河流还要宽广。

    实际情形则介于两者之间。托木斯克有两万五千人，背靠一列长长的、相当陡峭的丘陵，错落有致地展开。

    可是一旦被侵略者占领，全世界最美的城市就会成为全世界最丑的城市，这种时候谁还愿意欣赏它呢？长驻守城的哥萨克步兵只有几个营的兵力，没能抵挡住埃米尔的部队。城中鞑靼血统的居民甚至欢迎同族部队的到来。眼下，托木斯克城就像被搬到了浩罕国或布哈拉的中心，一点儿也不像俄罗斯或西伯利亚城市。

    埃米尔正是要在托木斯克迎接胜利的部队。为了欢迎他们，将进行歌唱、舞蹈和骑术表演，并展开热闹的狂欢。

    庆祝活动选在托木河边一座百余尺的丘陵的平坦处，并按亚洲人的审美趣味布置了一番。放眼四望，华丽的住宅、大圆顶教堂一座挨一座，托木河蜿蜒曲折，更远处是笼罩在热烘烘的雾气中的森林，这一切又都镶嵌在几丛巨大的松柏悦目的绿荫之中。

    平台左面，一座耀眼的，建筑风格奇特的宫殿——可能是半摩尔半鞑靼风格的布哈拉建筑——在宽阔的台座上临时搭建起来。宫殿顶上，一个一个的尖塔竖立在大树茂密的枝杈中间，鞑靼军队从布哈拉带来的数只驯鹳在空中盘旋。

    这样的台座只在埃米尔的王宫中，他的可汗盟友、汗国显贵及土耳其斯坦诸国国君的后宫中才有。

    这些苏丹国的王后大部分都是从泛高加索和波斯的奴隶市场上买回来的女奴，有的把脸露在外面，有的戴着面纱，让人不得见其真面目。她们的服饰都极为豪华，漂亮的毛皮大衣，袖子向后翻卷，再系在一起，像欧洲贵妇的裙撑一般，两只胳膊便露在了外面，带着一大堆手镯，用镶着宝石的链子连在一起，她们的手很娇小，指甲用散沫花汁染得鲜红。她们的大衣有的是绸料，料子的精细可与蛛丝相比，有的是柔软的“阿拉加”，一种窄纹棉布，只要身体稍微一动，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东方人听来分外悦耳。外衣下，刺绣着图案的短裙闪着亮光，再下面穿着丝裤，裤脚垂至皮靴上，皮靴十分精致，呈优雅的凹形，镶嵌着珍珠。对于不蒙面纱的女人，人们便可尽情欣赏她们那从五彩头巾中垂下的长长的发辫，她们美丽的眼睛，雪白的牙齿，光滑的面庞，她们漆黑的双眉被一种眼药划出的浅淡的一线连接了起来，眼睑上淡淡地涂了一层石墨，越发衬得皮肤光洁。

    在各色旗帜掩映的台座下，埃米尔的禁卫军在站岗。他们身佩顶端弯曲的大刀，腰别匕首，手持十尺长矛。有的拿着白色大棒，有的执戟，其上装饰着金银丝攒成的缨子。

    广阔平台的四周，托木河谷的层层丘陵上，站满了由中亚全部人种组成的大杂烩。乌兹别克人，头戴黑母羊皮做成的高帽子，红须灰目，身穿“阿卡卢克”，一种鞑靼式样的上衣。土库曼人穿着民族服装，色彩鲜艳的肥大的裤子，骆驼毛的背心和大衣，锥形或喇叭形的红帽子，俄罗斯皮的高筒靴，短马刀和刀子用一根皮绳拴在腰间；主人们旁边是土库曼妇女，头发梢上系着羊毛绦子，“丢巴”下的衬衣敞开着，有蓝色、紫色和绿色条纹，腿上缠着五彩缤纷的绳线，一直绕到皮鞋上，还有，——简直好像俄中边界所有的民族都赶到埃米尔这儿来了似的，——还有满族人，耳前一线的头发都剃光了，梳着辫子，身穿长袍，外罩丝绸褂，腰带束得紧紧的，帽子呈椭圆形，用樱桃色丝绸做成，黑边红穗；还有令人赞叹的满族女人，发式妩媚、插着假花，黑头发上颇费心思地别着金别针和蝴蝶发夹。还有蒙古人、布哈拉人、突厥斯坦人，都在被邀参加鞑靼庆典之列。

    在欢迎入侵者的队伍中唯独缺了西伯利亚人。没能逃走的躲进了家里，生怕被抢劫，而这正是费奥法-可汗很可能下令干的事，以风风光光的结束这庆功仪式。

    直到下午四点钟，埃米尔才来到现场。伴随着他的驾临，军乐、锣鼓大作，大炮和火枪齐鸣。

    费奥法跨上他最爱的马，马头上戴着镶了钻石的枝状冠。埃米尔仍然身着戎装。他身边是浩罕和昆杜斯的可汗，各汗国的显贵，以及总指挥部的众多官员。

    这时，台阶上出现了可汗的正妻，布哈拉苏丹国的，我们姑且称之为王后吧。不过，叫她王后也好，叫她奴隶也好，这个波斯血统的女人的确是美貌绝伦。她没戴面纱，这是不符合伊斯兰风俗的，或许是出于埃米尔一时的心血来潮吧。她的头发编成了四根辫子，垂拂在白得耀眼的、从织有金丝的丝披肩中露出的肩膀上。披肩与脑后的小帽相连，帽上镶嵌着无价的宝石。她身穿蓝丝裙，其上有深蓝条纹，裙下是纱罗做成的“兹-嘉美”。上身是同样料子的“碧朗”，优雅的低领装。她脚穿波斯拖鞋，浑身上下全是珠宝，银丝穿起的波斯金币，绿松石念珠串，从著名的阿尔布矿上采出的“费鲁才”，光玉髓、玛瑙、翡翠、蛋白石和蓝宝石的项链，使她的上衣和裙子的料子简直像是宝石做成的，数以千计的钻石在她的颈间、臂上、手指、腰际、脚上闪闪烁烁，价值远不只几百万卢布，它们发出的光焰是那么强烈，仿佛每颗钻石的中心都由于阳光的照耀而产生了电弧。

    埃米尔、汗国国王们和随从官员都下了马，一起走入第一座台子中央搭起的宏伟的帐篷。帐篷外，像往常一样，圣桌上摆着一本《古兰经》。

    埃米尔的副官没让众人久等，五点还不到，一阵军乐声就宣布了他的到来。

    伊万·奥加莱夫——现在已被称为“巴拉甫雷”——这回穿的是鞑靼军官制服，骑马来到埃米尔帐前，从查贝迪罗营随地而来的一队士兵分列两旁，中间的地方是用来搞庆祝活动的，叛国者的脸上挂着一道伤痕。

    伊万·奥加莱夫把他的几个主要部下引见给埃米尔。费奥法-可汗依然是那副冷淡的表情，这种表情正是他的威严所在，以让对方满意的方式接待了他们。

    至少，哈里·布朗特和阿尔西德·若利韦是这么描述的。两人现在为了搜新闻已结成了不可分离的盟友。他们离开查贝迪罗后很快就来到了托木斯克。他们制定的下一步行动计划是偷偷离开鞑靼人，加入到一支俄军中，如果可能的话随这支俄军去伊尔库茨克。他们耳闻目睹的入侵、放火、抢劫、杀人的种种罪行使他们对鞑靼人已深恶痛绝，想尽快到西伯利亚俄军的行列中去。

    可是，阿尔西德·若利韦告诉同伴，他不能不把鞑靼军队的胜利入城写上几笔就离开托木斯克——哪怕仅仅是为了满足一下他表妹的好奇心——哈里·布朗特便决定再待上几个钟头；不过傍晚就说什么也得出发了。他们挑了两匹好马，希望能赶在埃米尔侦察兵前面。

    于是，阿尔西德·若利韦和哈里·布朗特就混入人群中，仔细地观看这场庆典，不放过任何细节。这个题材足以让他们在专栏文章里写上它一百行。盛装的费奥法-可汗，他的妻妾、军官、卫队，以及整个仪式的东方式的豪华排场都叫两人叹为观止，欧洲的仪式真是望尘莫及。可是当伊万·奥加莱夫出现在埃米尔面前时，两名记者都不屑地转过头去，有些不耐烦地等待仪式开始。

    “您看，我亲爱的布朗特，”阿尔西德·若利韦说，“咱们来得太早了，跟两个唯恐钱花得不够本儿的市民一样！所有这些才不过是一个起幕，品味高的人应该到芭蕾开始的时候再来。”

    “什么芭蕾？”哈里·布朗特问。

    “必不可少的芭蕾呗，还用问！不过我想马上就要开幕了。”

    阿尔西德·若利韦说起来就像在歌剧院似的，他从盒子里取出单片眼镜，像个行家一样准备观看“费奥法军队中的优秀舞蹈演员”。

    但是在演出开始前，还要有一段冗长繁复的仪式。

    的确，没有对被征服者的公开侮辱，征服者的胜利是不完整的。因此，士兵们挥舞着皮鞭将数百名俘虏带到了会场，他们将在费奥法-可汗和其同盟者面前走过，然后再与其他俘虏一起被投入市监狱。

    米歇尔·斯托戈夫就站在第一排。遵照伊万·奥加莱夫的命令，特派了一队士兵看守着他。玛尔法和娜佳也在队伍中。

    当事情只关系到她一个人时，西伯利亚老妇总是精力充沛，可是现在，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她预感到将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她儿子被带到埃米尔这儿来肯定是有目的的。她为儿子的命运而颤抖。举在她头上的鞭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在了伊万·奥加莱夫的脸上，他可不是能原谅别人的人，他的报复将是残酷无情的。中亚野蛮人惯用的某种酷刑肯定正等着米歇尔·斯托戈夫。如果说上次士兵们扑向他时伊万·奥加莱夫曾阻止了他们，那是因为他知道应该把此人交给埃米尔来审判。

    而且，从查贝迪罗营的悲惨一幕之后，母子二人就没能再说上一句话。他们被无情地隔离开了，这更加深了他们的苦难，因为如果在被俘的日子里能待在一起，对他们来说将是一个极大的慰藉！那样的话玛尔法·斯托戈夫就要请求儿子原谅自己给他带来的这一切不幸，她为自己未能控制住母性的冲动而深深自责！要是在鄂木斯克驿站见到儿子时她能克制住自己，米歇尔·斯托戈夫就不会暴露身份了，多少不幸也就因此而得以避免！

    米歇尔·斯托戈夫这方面则想，既然母亲也在场，既然伊万·奥加莱夫把她带到了自己面前，那就是说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受苦，说不定母子二人都将被以可怕的方式处死！

    娜佳则自问该怎样做才能救救他们母子，帮帮他们。她只能在脑中想像，但她隐约地感到，首要的一点是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要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注意到！这样的话她也许可以会咬破捆缚着狮子的巨网。不管怎么说，她不会放过任何采取行动的机会，哪怕为玛尔法的儿子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这时，大部分俘虏已从埃米尔面前走过去了。到埃米尔对面时都要拜倒，额头触地，以示臣服。侮辱是奴役的第一步！只要下跪动作稍有迟缓，士兵们粗暴的手就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掷在地上。

    面对此情此景，阿尔西德·若利韦和他的同伴不能不感到义愤填膺。

    “无耻！我们走！”阿尔西德·若利韦说。

    “不行！”哈里·布朗特说，“得看完再走！”

    “看完！……啊！”阿尔西德·若利韦突然抓住同伴的胳膊叫了一声。

    “怎么了？”

    “看哪，布朗特！是她！”

    “她？”

    “咱们旅伴的妹妹！孤身一人，还成了俘虏！得救救她……”

    “要克制，”哈里·布朗特冷冷地说，“我们插手不但一点儿用没有，对这个女孩还会有坏处。”

    阿尔西德·若利韦本来已要冲出去了，这下又停住了。娜佳没有看到他们，她的脸被头发半遮着，走到埃米尔面前，丝毫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

    可是玛尔法·斯托戈夫在娜佳之后走来了，她跪下得不够快，士兵们便粗暴地推揉着她。

    玛尔法·斯托戈夫倒下了。

    她儿子挣扎得如此猛烈，卫兵们拉都拉不住。

    但老玛尔法站了起来。正要把她拖走，伊万·奥加莱夫发话了：“这女人留下！”

    娜佳已被扔回了俘虏队伍中，伊万·奥加莱夫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

    然后，米歇尔·斯托戈夫被带到埃米尔面前。他笔直地站立着，两眼直视前方。

    “下跪！”伊万·奥加莱夫冲他喊。

    “不！”米歇尔·斯托戈夫的回答掷地有声。

    两个士兵企图强迫他下跪，可是在年轻人的铁拳之下，他们反倒趴在了地上。

    伊万·奥加莱夫走向米歇尔·斯托戈夫。

    “你马上就没命了！”他说。

    “我是要死了，”米歇尔·斯托戈夫坚定地说，“可是你，伊万，你这叛徒嘴脸上可耻的鞭伤并不会消失，也永远不会消失！”

    这个回答使伊万·奥加莱夫的脸色变得惨白，难看之极。

    “这个俘虏是谁？”埃米尔问道。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却因而更具威胁性。

    “一个俄罗斯间谍，”伊万·奥加莱夫回答。

    他很清楚，把米歇尔·斯托戈夫说成间谍，他所受的判决就将是极其可怕的。

    米歇尔·斯托戈夫朝伊万·奥加莱夫冲过去。

    士兵们拦住了他。

    埃米尔做了个手势，所有的人一下子都匍伏在地上。埃米尔又指了指《古兰经》，便有人给他送到手中。他打开圣书，把手指放在其中一页上。

    米歇尔·斯托戈夫的命运将由偶然，或者说，在这些东方人的脑子里。由上帝来决定。中亚民族称这种做法为“法勒”。在解释了法官所指诗句的含义后，他们就将行刑，无论是什么样的判决。

    埃米尔已经把手指从古兰经的书页上拿开，于是伊斯兰教学者的领袖走过来，大声诵读一行诗句，结尾是这样的：

    “他将不能再见到世间的万物。”

    “俄罗斯间谍”，费奥法-可汗说，“你想来看看鞑靼人的营地！那你就睁开眼看吧，看哪！”
第五章　睁大眼看吧，看哪！


    米歇尔·斯托戈夫双手被缚，在平台下面面对着埃米尔的宝座站着。

    他的母亲终于承受不住这么多精神和肉体上的折磨而屈服了，沮丧得连抬头看和听的勇气都没有了。

    “睁大眼看哪，看哪！”费奥法-可汗叫道，手充满威胁地指着米歇尔·斯托戈夫。

    毫无疑问，深知鞑靼人习性的伊万·奥加莱夫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他紧绷着的嘴唇边浮现出片刻残酷的微笑。接着他站到了费奥法-可汗身边。

    此时有人吹响了军号，这是歌舞开始的信号。

    “下面是芭蕾舞了，”阿尔西德·若利韦对哈里·布朗特说，“不过和别人都不一样，这些鞑靼人要在演戏之前跳舞！”

    米歇尔·斯托戈夫被勒令睁大眼看，他便瞧着这一切。

    一大群舞女涌了进来，各式各样的鞑靼人乐器也竞相登场。有一种叫“都达尔”的用桑木制的长柯曼陀村，带两股丝弦，用四根弦调音。另外一种叫“库比兹”的大提琴，前半部敞开，可以用弓在马尾作的弦上弹奏。另有一种唤作“契比兹加”的长芦笛，加上小号、长鼓、锣，以及配上歌手们的喉音，组成一种稀奇古怪的和声。可还有一个“空中乐队”来凑趣，那是一打风筝，中部用线系住，在微风中呜呜作响，好似风吹琴的声音一般。

    这时舞蹈正式开始了。

    这些舞女都来自波斯。她们并不是奴隶，而是自由地从事着这种行业。以前，在德里兰的宫廷典礼上能够看见她们的身影堂而皇之地出现。但自从当今的王室掌权以来，她们几乎是被强行驱赶到了国外，只好浪迹四方去自谋生路。舞女们身穿本民族的服饰，浑身珠光宝气：小巧的金质三角形的或是长形的耳坠，用乌银镶嵌的白银项圈，缀着双排宝石的手镯和脚环，还有镶满珍珠、绿松石和光髓玉的坠子在腰间长长的衣带梢头跳动。用来束衣的腰带上的扣环闪闪发亮，好像欧洲人的荣誉勋章。

    舞女们时分时合，舞姿婆娑优美，仪态万千，时而露出脸庞，时而又重罩上轻纱，仿佛晶莹的眸子上笼上了一层轻雾，又像流云掠过繁星闪烁的天空。有几位波斯女郎斜佩着饰有珍珠的皮质肩带，上面挂着金丝编就的三角形小袋，尖头朝下，她们不时从袋中取出绣有可兰经经文的又长又窄的猩红色绸带，互相传递组成一道圆圈。其余的舞女们流水般从圆圈下穿出。当她们经过经文前时，便按照箴言所示，或俯伏在地，或轻轻跃起。好像想加入到伊斯兰天界里的仙女的行列中去。

    但最不寻常，最令阿尔西德·若利韦吃惊的，是这些舞女们显得懒散怠倦，缺乏激情。无论是她们的舞姿还是演奏，都令人想到印度寺院中宁静端庄的舞女，而不是热情奔放的埃及女郎。

    第一个节目刚刚收场，一个严厉的声音喊道：

    “睁大眼看着！”

    这个重复埃米尔命令的高个子鞑靼人是可汗的司仪。他站在米歇尔·斯托戈夫身后，手持一把宽刃弯刀。这种刀刃是卡尔奇或者希萨尔的名匠用大马士革淬钢法精制而成的。

    在他身边，一些卫士搬来一个三脚架，上面放着一个炉子，里面燃烧着炽热的炭块，却没有一丝烟，只是萦绕着一层薄雾，这是放在炭块表面的一种由乳香和安息香混合而成的树脂状物质在焚烧时发出来的。

    波斯舞女刚刚退下，另一群芭蕾舞女接踵而至。她们完全是属于另一个种族的，米歇尔·斯托戈夫一眼就认了出来。

    显然那两名记者也认出了她们，因为哈里·布朗特对他的同事说：

    “这是下诺夫哥洛德的茨冈人！”

    “真是她们！”阿尔西德·若利韦喊道，“我猜这些女间谍的眼睛比她们的腿更能挣钱！”

    阿尔西德·若利韦曾经驱使这些人为埃米尔办事，所以我们知道他是不会弄错的。

    桑珈出现在第一排茨冈舞女中，奇异华美的衣饰更增添了她的美貌，使她显得更加出众。

    她没有跳舞，举止仿佛舞女们中间的一位哑剧演员。这些茨冈人的足迹遍步欧洲，她们奇特的舞步也揉进了各国的特色：波希米亚人的、埃及人的、意大利人的、西班牙人的……她们敲打着钹和一种叫“达伊赫”的巴斯克鼓，在尖锐的鼓声钹声中翩然起舞。

    桑珈手中的“达伊赫”不停地颤动，鼓动着这群真正的哥利本僧。

    此时一名最多不过十五岁的茨阿男人走了上来，手指轻拨，弹奏着手中的双弦曼陀林，唱起一曲旋律古怪的歌声。他唱歌时，一名舞女来到他身边，驻足倾听他的歌声；但每当他演唱到造句时，她便重新起舞，手中的长鼓和响板的声音吵得年青的歌手昏头昏脑。

    一曲终了，舞女们的身影早已把歌手团团围住。

    这时从埃米尔和他的盟友们的手中，从在场的军官和卫士们的手中落下雨点般的金币，敲击在舞女们的钹上。在这清脆的声响中还能听见最后几声曼陀林和鼓的低音。

    “这些人像强盗一样挥金如土！”阿尔西德·若利韦附在同伴的耳边说道。

    其实这些钱正是偷盗得来的，因为满天横飞的有波斯和威尼斯的金币，还有威尼斯古币和莫斯科的卢布。

    忽然一切又安静了下来。司仪的手放在米歇尔·斯托戈夫的肩上，又喊起刚才的命令来，不过这命令的每一次重复都显得更加阴森恐怖。

    “睁大眼看！”

    然而这一次，阿尔西德·若利韦注意到司仪手中没有提那把出鞘的弯刀。

    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下面，暮色笼罩了四周的原野，松林显得越发昏暗，远方的托木河渐渐迷失在初升的暮霭中，俯临全城的高地也沉浸在一片阴影之中。

    这时几百名手持火把的奴隶跑了进来。波斯和茨冈舞女也在桑树的率领下重新出现在埃米尔的宝座前，展耀着她们千变万化的舞姿。鞑靼乐队的演奏随着歌手们声嘶力竭的喉音变得更加粗犷。已经落地的风筝又飞了起来，把一串串五光十色的灯笼升到空中。在清凉的晚风吹拂和灯笼的照耀下，琴声也愈加悠扬。

    接着，一群身着军装的鞑靼人也纷纷起舞，兴致越跳越高，气氛变得奇特而狂热。

    这些军刀出鞘，腰佩长枪的士兵一边表演着一种杂技，一边鸣放排枪，震耳的枪声在空中回荡不止，在喧嚣的锣鼓声中依然清晰。他们的枪膛里装的是添有金属粉末的中国式有色火药，放出绿、红、蓝各色长长的火焰，好像人们都置身在烟火丛中。在有些方面，这些人的杂技使人想到古希腊的合唱队在刀尖上跳的军舞，也许这些中亚人真的继承了这种古代的传统。不过鞑靼人在舞女们头上燃烧的烟花蛇行般划空而过，舞女们身上所有的金属饰品刹那间都反射出火光，场面变得十分怪异，好像一只万花筒随着舞女们的动作也生出无穷的变化。

    不管一位巴黎来的记者对这些远离现代社会的场面有多么厌烦，阿尔西德·若利韦还是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在蒙马特尔和马德兰大街，这就是表示：“真不赖！”

    突然，似乎有人一声令下，所有的灯火都熄灭了，舞蹈停止了，舞女们也都不知去向。仪式结束了。只有火把还照耀着这片片刻之间还灯火通明的高地。

    在埃米尔的示意下，米歇尔·斯托戈夫被推到了场地中央。

    “布朗特，”阿尔西德·若利韦对同伴说，“你一定想看这件事的结局吗？”

    “一点也不想。”哈里·布朗特回答道。

    “你的那些《每日电讯报》的读者，他们真的不想——但愿如此——不想知道鞑靼人杀人的细节吗？”

    “并不比你的表妹更想知道。”

    “可怜的人！”阿尔西德·若利韦注视着米歇尔·斯托戈夫说道，“勇敢的战士本该倒在战场上！”

    “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来救他？”哈里·布朗特问。

    “我们什么也干不了。”

    两名记者回想起米歇尔·斯托戈夫对他俩的宽宏慷慨。他们清楚这个充满责任感的人经受了怎样的考验，而他们眼睁睁看着他陷在毫无怜悯之心的鞑靼人手中，却无能为力！

    他们不忍观看对这不幸的人施加折磨，便回城去了。

    一小时之后，他们已经奔跑在通往伊尔库茨克的大道上。他们将与俄罗斯人一起，进行阿尔西德·若利韦所谋划的那种“反击”。

    而这时米歇尔·斯托戈夫依然挺立着，高傲的目光注视着埃米尔，对伊万·奥加莱夫则投以蔑视的眼光。他早知必有一死，敌人休想在他身上找到一丝软弱。

    场地四周的看客和费奥法-可汗的参谋官们以看人受刑为乐，急不可待地等着行刑。一旦他们的愿望得到满足，这群乌合之众就将开始痛饮。

    埃米尔做了一个手势。米歇尔·斯托戈夫被卫兵们推搡着走到台前，听费奥法操着自己完全能明白的鞑靼话说道：

    “你这个俄国人的间谍，你是来用眼睛看的。可这是你最后一次看这个世界，再过一会儿，你就永远也看不见阳光了！”

    使米歇尔·斯托戈夫震动的，不是死亡，而是瞎眼的威胁！失去双眼，也许比失去生命更可怕！这个不幸的人竟注定了要成为一个瞎子！

    然而，听着埃米尔的判决，米歇尔·斯托戈夫毫不示弱，依然镇静自若。他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好像要在这最后的凝视中汇聚起他所有的生命力。哀求这些野蛮残忍的人是没有用的，他也不屑于这样做，甚至他根本没有起过这样的念头。他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到了他已无可挽回地失败了的使命上，集中到他的母亲和娜佳身上。他将永远无法再看她们一眼！但他心中汹涌的激情丝毫没有流露出来。

    然后，复仇的信念涌进了他的整个身躯。他转向伊万·奥加莱夫。

    “伊万，”他用威严的声音说道，“你这个叛徒！我的眼睛的最后警告就是对你而发！”

    伊万·奥加莱夫耸了耸肩。

    不过米歇尔·斯托戈夫错了，他的目光并不会在看着伊万·奥加莱夫时熄灭。

    玛尔法·斯托戈夫出现在他面前。

    “母亲！”他喊道，“是的，是的！我最后的目光要看着你，并不去瞧那个无耻之徒一眼！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让我再看一眼你可爱的面容！让我的眼睛在看着你的时候闭上！”

    这位西伯利亚老妇人默默地走上前来……

    “把这个女人赶开！”伊万·奥加莱夫命令道。

    两名士兵将玛尔法·斯托戈夫推开。她退后几步，但依然笔直地站在离她的儿子几步远的地方。

    司仪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提着弯刀，刃口刚刚在炭炉上淬得发白。

    按照鞑靼人的习俗，灼烫的刀刃要在米歇尔·斯托戈夫的眼前划过，弄瞎他的眼睛。

    米歇尔·斯托戈夫没有一点反抗的企图。他的眼里只看得见他的母亲，他用目光拥抱着她！他所有的生命都化在了这最后的一瞥里！

    玛尔法·斯托戈夫的双眼睁得那样大，双臂朝他伸出，注视着他！……

    炽热的刀刃从米歇尔·斯托戈夫眼前拖过。

    一声绝望的喊叫。老玛尔法不省人事地倒在了地上。

    米歇尔·斯托戈夫的眼睛瞎了。

    行刑完毕，埃米尔和他的家眷都起身离去。很快，留下来的只剩下奥加莱夫和那些手持火把的人。

    这个卑鄙的家伙还想再侮辱他的囚徒，在行刑之后再给他一次伤害。

    伊万·奥加莱夫缓缓走向米歇尔·斯托戈夫。听见他迫近的脚步，斯托戈夫站了起来。

    伊万·奥加莱夫从衣袋里取出沙皇的信件，展开来，满怀讥讽地放在沙皇信使那已经黯然无光的双眼前面：

    “读吧，米歇尔·斯托戈夫，读吧，再把你读到的东西告诉伊尔库茨克的人！现在，真正的沙皇信使，是伊万·奥加莱夫！”

    话一说完，这个叛徒把信贴在胸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奴隶们也跟随他而去。

    米歇尔·斯托戈夫独自一人，离他几步之外躺着他昏迷的母亲，也许已经死了。

    远处传来呼喊声和歌声，狂欢着的人群的声音。灯光照耀下的托木斯克犹如节日中的城市。

    米歇尔·斯托戈夫侧耳细听。四周是如此荒寂。

    他摸索着向母亲倒下的地方挪去。他摸到了她。他俯在她的身上，脸贴在她的脸庞上，听着她的心跳，然后好像又在对她低声说着什么。

    老玛尔法是否还活着，她听得见儿子的话吗？

    自始至终她一动也不动。

    米歇尔·斯托戈夫吻了吻她的额头和白发。接着他站了起来，用脚步试探着，用手摸索、辨识着方向，缓缓地向场地的尽头走去。

    突然，娜佳出现了。

    她径直向她的同伴走去，用匕首割断捆绑他双臂的绳索。

    他瞎了眼，不知是谁在为自己松绑，因为娜佳一声也没有吭。

    但她终于还是开口了：

    “哥哥！”

    “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喃喃地说，“是娜佳！”

    “来吧！哥哥！”娜佳回答说。“今后我的眼睛也就是你的眼睛，我要把你送到伊尔库茨克去！”
第六章　大路上的朋友


    半小时之后，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离开了托木斯克。

    这天晚上有一批囚犯从鞑靼人手中逃了出来。看守他们的官兵都昏头昏脑，无论在查贝迪罗军营还是在押送他们的途中都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一向严厉的监视，娜佳开始被其他犯人带着逃跑，后来便一个人跑上了高地，正赶上米歇尔·斯托戈夫被带到埃米尔面前的时候。

    她混在人群中目睹了一切。在白热的刀刃从她的同伴眼前划过时，她听见了那一声哀叫。但她却能控制自己保持镇定和沉默，也许是上帝的意旨告诉她，必须这样做才能保持自由，把玛尔法·斯托戈夫的儿子送到他发誓要去的地方。在老妇人倒下的那一刹那，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但信念使她重新获得了力量。

    “我要做盲人的导路犬！”她对自己说。

    在伊万·奥加莱夫走后，娜佳藏在阴暗的地方，一直等到人群散尽。米歇尔·斯托戈夫被独自一人抛弃在那里，人们对他已无所畏惧，她看见他挣扎着扑向他的母亲，俯在她身上，吻她的额头，然后又站起来想要离开……

    不久以后，他俩手牵着手走下陡峭的山坡，沿着托木河岸走到城市另一头，在那里他们幸运地越过了城墙的一个缺口。

    通向伊尔库茨克的大道是唯一往东去的路，所以是不会弄错方向的。娜佳带着米歇尔·斯托戈夫急速赶路，因为很可能第二天在狂欢以后，埃米尔的侦察兵会重新出现在草原上，切断一切交通。重要的是，必须抢在他们之前赶到五百俄里（五百三十三公里）以外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并且尽可能晚地离开大路。抛开大路，就意味着不定、陌生和危险，意味着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

    在这个八月十六日到十七日的夜晚，娜佳是怎样经受住疲累的考验的？她怎么能有足够的体力走这样长的路？她那磨得流血的双足，怎么能支撑她一直走这样远？然而的的确确，第二天清早，在离开托木斯克以后十二个小时，她和米歇尔·斯托戈夫赶到了五十俄里外的塞米罗斯科。

    途中米歇尔·斯托戈夫始终一言不发。整整一个夜晚，不是娜佳拉着他行进，而是她牵着同伴的手；然而，靠着这双仅以它的颤栗指引着他的手，他竟然能以惯有的步速赶路。

    塞米罗斯科镇几乎已是空无一人。当地居民害怕鞑靼人，早已逃向了叶尼塞省。只有两三座房子里还住着人。镇里所有有用的值钱的东西都装车运走了。

    然而，娜佳必须休息几个小时。他们两人都需要食物和休整。

    姑娘带着她的同伴来到了镇子另一头，那儿有一座空屋，门敞开着。他们走了进去。屋子正中是一把坏木椅，旁边有一口在所有的西伯利亚住宅中都能找到的大锅。他们坐了下来。

    娜佳凝视着她的瞎眼的同伴，仿佛她还没有认真瞧过他。她的目光中包含着超出感激和怜悯的感情。如果米歇尔·斯托戈夫能够看见的话，他会在这悲痛而美丽的目光中找到一种无限的忠诚和温柔。

    盲人被灼热的刀刃烤得通红的眼皮，半遮住他干枯的眼睛。巩膜微微起褶，像硬化了一样，瞳孔大得有些怪异。淡蓝的虹膜变得深蓝，一部份眉毛和睫毛已被烤焦。不过，至少从外表看，年轻人那锐利的眼神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他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在铁器的灼烧之下，视网膜和视神经完全被毁坏了。

    这时，米歇尔·斯托戈夫伸出了手。

    “你在那里吗，娜佳？”

    “是的。”姑娘回答说，“我就在你身边，我不会离开你的，米歇尔。”

    米歇尔·斯托戈夫第一次听见娜佳叫自己的名字，浑身颤栗起来。他明白他的同伴已经知道了一切，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和老玛尔法的关系。

    “娜佳，”他又说道，“我们必须分开！”

    “分开？为什么要这样，米歇尔？”

    “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你的父亲在伊尔库茨克等你，你必须去找他！”

    “在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以后，我要是抛弃了你，会让父亲诅咒我的！”

    “娜佳，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紧握住姑娘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你现在只为你的父亲考虑！”

    “米歇尔，你比我的父亲更需要我！难道你不去伊尔库茨克了？”

    “啊，不！”米歇尔·斯托戈夫喊了出来，语气中依然充满了精力。

    “不过，你丢失了那封信……”

    “信被伊万·奥加莱夫偷走了！……好吧！没有信我也能行！娜佳，他们把我当作间谍对待，我就按间谍的作法行事！我会到伊尔库茨克去，告诉他们我所看到的，听到的，啊，我对耶稣发誓！总有一天我会站在叛徒的面前！不过，我必须比他早到伊尔库茨克。”

    “那么你还会说什么分离吗，米歇尔？”

    “娜佳，那些坏蛋抢走了我的一切！”

    “我还剩几个卢布，还有我的眼睛！我会代替你看，带你到你自个儿去不了的地方！”

    “我们怎么走呢？”

    “用脚走！”

    “我们怎么生存呢？”

    “乞讨。”

    “走吧，娜佳！”

    “跟我来吧，米歇尔！”

    两个年轻人不再以兄妹相称。在共同的苦难中，他们觉得相互被紧紧地连在了一起。休息了一个小时以后，两人离开了空屋。娜佳跑遍镇里的街巷，弄来一些大麦面包和一些在俄国被称作“梅沃德”的蜂蜜水。她没有花钱，因为她已经开始乞讨了。这些食物多少缓解了米歇尔·斯托戈夫的饥渴。娜佳把为数不多的面包中最大的一块留给了他，他吃下娜佳喂给他的面包，喝下娜佳送到唇边的一瓶水。

    “你自己吃了吗，娜佳？”他一连问了几遍。

    “是的，米歇尔。”姑娘总是这样回答。实际上她只吃了同伴留下的面包渣儿。

    离开塞米罗斯科，他们又踏上了通向伊尔库茨克的坎途。姑娘顽强地支撑着；也许，如果米歇尔·斯托戈夫看见了她的模样，会丧失继续前行的勇气。但娜佳却毫无怨言。米歇尔·斯托戈夫因为听不见她的喘息，只顾急匆匆地走，步子快得自己也压不住。他为什么这样急？他还能企望赶在鞑靼人前面吗？他一文不名，徒步行走，目不见物，如果娜佳——他唯一的向导——一旦不在身边，他只能倒在路边悲惨地死去。但靠了他的努力，只要能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一切也许都还有希望。他可以去找当地的长官，自我介绍，长官一定会帮助他顺利抵达伊尔库茨克的。

    米歇尔·斯托戈夫一路陷入沉思，寡言少语。但他牵着娜佳的手，通过手，他们始终心灵相通，无须用语言来表达他们的内心。偶尔米歇尔·斯托戈夫开口说道：

    “跟我说说话吧，娜佳。”

    “有什么必要呢，米歇尔？我们不是在一起想吗？”姑娘回答时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让身体的疲乏表现出来。

    但有时，娜佳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她的腿再也抬不起来，脚步越来越慢，手臂越来越沉，渐渐落到了后面。米歇尔·斯托戈夫停步等着她，朝着可怜的姑娘，好像想穿过眼前的一片漆黑看见她的身影。他的胸脯起伏着，更有力地挽起同伴，又向前奔去。

    然而，就在这无休无止的困顿疲惫之中，他们将要遇到一个转机，大大减轻他们的劳累。

    在离开塞米罗斯科大约两小时后，米歇尔·斯托戈夫突然停了下来。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吗？”

    “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娜佳回答说。

    “你没有听见后面有什么声音吗？”

    “是的，我听见了。”

    “如果那是鞑靼人，我们得藏起来。你再仔细瞧瞧。”

    “等等，米歇尔！”娜佳跑到右边几步外一条蜿蜒的小径上。

    米歇尔·斯托戈夫一个人站着，仔细听着。

    娜佳很快回来，告诉他说：

    “那是一辆马车，车夫是个小伙子。”

    “只有一个人？”

    “是的。”

    米歇尔·斯托戈夫犹豫了片刻。他应该躲起来呢？还是应该利用这个机会至少让娜佳免受步行之苦？至于他自己，只需要一手扶着马车就行了，必要的时候他还能推马车一把呢，因为他的腿依然有力。但是他发现娜佳自从经过鄂毕河后这八天来，由于连续赶路，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他站在那里等着。

    马车就要转过弯道了。那是一辆当地叫“契比特卡”的马车，破破烂烂，最多只能坐三个人。

    平时这种马车要用三匹马来拉，但这辆马车上只套了一匹拖着长长尾巴的长毛蒙古马。它的血统保证了它的精力和勇气。

    年轻的车夫身旁有一只狗。

    娜佳认出了车夫是个俄罗斯小伙子。他长着一张温和而冷静的面孔。一看就让人放心。再说，他似乎一点也不急于赶路，好像担心累坏了他的马匹。看他悠闲的样子，很难想像这是一条随时可能被鞑靼人切断的道路。

    娜佳牵着米歇尔·斯托戈夫的手，站在路边。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微笑着看着姑娘。

    “你们这是上哪儿去？”他睁大眼睛向他们打着招呼。

    米歇尔·斯托戈夫一听他说话，觉得自己以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声音。不用讲，凭这个声音他就能认出车夫来，因为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喂，你们上哪儿去？”年轻人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直接问米歇尔·斯托戈夫。

    “我们要去伊尔库茨克。”

    “噢，我的小爷，你不知道到伊尔库茨克还远得不得了吗？”

    “我知道。”

    “你走着去吗？”

    “走着去。”

    “你呢，行，不过这位小姐呢？……”

    “这是我的妹妹。”米歇尔·斯托戈夫觉得重新用这个词来称呼娜佳更合适一些。

    “是啊，是你的妹妹，公子爷！不过听我说，她是走不了那么远的！”

    “朋友，”米歇尔·斯托戈夫走近对他说，“鞑靼人抢光了我们的东西，我对你一个戈比也拿不出来。不过要是你肯捎上我的妹妹，让她坐在你身边，我可以跟着马车走路，甚至还可以跑，我误不了你的行程……”

    “哥哥！”娜佳喊了起来，“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先生，我的哥哥眼睛瞎了！”

    “瞎了！”年轻人感动地说。

    “鞑靼人烧坏了他的眼睛！”娜佳回答说，她伸出双臂，好像在祈求车夫的同情。

    “眼睛被烧坏了？啊，可怜的人！我嘛，是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你们干嘛不一起坐到马车上来呢？有点儿挤，不过坐三个人没问题。我的狗是不会拒绝跑跑步的。只不过，我得顾着马力，不能走得太快。”

    “朋友，你叫什么名字？”米歇尔·斯托戈夫问。

    “我叫尼古拉·毕加索夫。”

    “我忘不了这个名字。”米歇尔·斯托戈夫说。

    “那么上车吧，瞎眼的先生！你妹妹就和你一起坐在马车里面，我在前面赶车。车里面有些桦树皮和麦草，铺得像个窝一样。来，塞古，给我们腾点儿地方！”

    那条狗立刻蹦了下去。这是一条中等大小的西伯利亚灰毛狗，温顺而漂亮的大脑袋，似乎很眷恋主人。

    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被安顿在马车里。他伸出手去，仿佛想寻找尼古拉·毕加索夫的手。

    “你要和我握手！”尼古拉说，“我的手在这儿！只要你高兴，就握着它吧！”

    马车向前驶去。尼古拉从不鞭打牲口，马迈着侧步走得稳健。即使米歇尔·斯托戈夫省不了多少时间，至少娜佳坐在车上不用再受累了。

    姑娘实在太疲乏了。马车单调的起伏就像婴儿的摇篮，她很快昏昏欲睡，好像要晕过去。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尼古拉让她尽可能舒服地躺在桦树叶上。好心肠的年轻车夫被深深感动了。米歇尔·斯托戈夫呢，他没有流下眼泪，那只是因为烙铁已经烧干了他最后的泪水！

    “她是个好人。”尼古拉说。

    “是啊！”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道。

    “这些小姑娘，她们想壮实一些，勇气倒不小，可身子到底太弱！你们打很远的地方来？”

    “很远。”

    “可怜的人！——他们在烧你的眼睛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很疼。”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说，他转过身子，好像可以瞧见尼古拉似的。

    “你没有哭吗？”

    “哭了。”

    “换了我也会哭的。想想看，再也看不见自己喜欢的人了！不过，他们还能看见你，这也许是个安慰吧！”

    “也许是这样。啊，告诉我，朋友，”米歇尔·斯托戈夫问道，“你从来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吗？”

    “你吗，我的小爷？不，从来没有。”

    “我问你这个问题是因为你的声音对我并不陌生。”

    “瞧瞧！”尼古拉微笑着回答说，“他认得出我的声音！也许你问我这个是想打听我从哪里来吧。我可以告诉你，我从科利凡来。”

    “从科利凡？”米歇尔·斯托戈夫说，“那么我就是在那个地方遇见到你。你是在电报局工作？”

    “这有可能。”尼古拉说，“我在那儿呆过，负责发电报。”

    “你在电报局一直呆到最后的时刻吗？”

    “当然，这种时候才必须在场呢！”

    “那一天一个英国人和一个法国人，手里拿着卢布，在你的窗口吵了起来。英国人还拍发了《圣经》里的头几句话，有这事吧？”

    “我记不起来了，不过这也是有可能的。”

    “怎么！你不记得了？”

    “我从来不看我拍发的电文的内容。要知道我的职责是忘掉自己拍的电报，那么最好的办法是根本不去看它。”

    这个回答显示了尼古拉·毕加索夫的狡黠。

    马车慢吞吞地移动着，米歇尔·斯托戈夫恨不能让它跑得快些，但尼古拉和他的马早已习惯了这种步伐，怎么也改不了老习惯。不管白天黑夜，马每走上三个小时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个钟头。在歇脚的时候，马啃着草，三个人则和忠实的塞古一起用餐。马车上装的食物尽够至少二十人吃的，尼古拉慷慨地把食物分给两位旅伴，他真地把他们看成是一对兄妹。

    休息了一整天，娜佳恢复了部份体力。一路她受到尼古拉的精心照顾，旅途虽然漫长，但起居有了规律，总算是可以忍受了。有时尼古拉夜间赶着车就睡着了，放心大胆地打着鼾，显示出他心中的平静。也许这时人们会发现米歇尔·斯托戈夫摸索着缰绳，想让马车走得快些；塞古对此十分吃惊，不过它一声也没吭。当然，只要尼古拉一醒，马就会立刻恢复它那悠闲的侧步，不过这段时间马车毕竟多赶了几里路。

    他们越过了伊什姆克河，伊什姆、贝希奇斯科、库斯科等几个镇子以及马辛斯克河和同名的小镇，又经过巴戈斯托斯科，最后来到了东西西伯利亚的分界线图拉尔河。他们时而行进在广漠无垠的荒野上，时而在茫茫松林中穿行，似乎觉得永远也走不出这林海。

    他们所到之处都是一片萧索，城镇几乎都是空无一人。农民们都逃向叶尼塞河对岸，他们相信只有这条大河才能挡住鞑靼人。

    八月二十二日，他们来到了距托木斯克三百八十俄里的阿特辛斯克，这里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还有一百二十俄里。沿途一直平安无事。他们三人在一起已经有六天了，尼古拉始终是那副平静的神态，另外两人则忧心忡忡，总是想着他们将和尼古拉分离的那个时刻。

    可以说，米歇尔·斯托戈夫通过尼古拉和娜佳的眼睛看到了沿途的景观。两人轮流向他讲述他们的见闻。他知道自己是在平原上还是在森林里，草原上是不是有猎人的茅屋，天边是不是出现了西伯利亚人的身影。健谈的尼古拉总是滔滔不绝地讲话，不管他说什么，总能勾起人的兴趣。

    一天，米歇尔·斯托戈夫问他天气怎样。

    “挺好，兄弟。”他回答说，“不过夏天也没有几天啦。西伯利亚的秋天短得很，很快我们就要开始挨冻了。那些鞑靼人到了那个时候也许会安下营来吧！”

    米歇尔·斯托戈夫摇了摇头，对这句话表示怀疑。

    “你不相信吗，兄弟？”尼古拉又说，“你想他们会向伊尔库茨克进军？”

    “我怕的就是这个。”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道。

    “是啊……你的话有道理。有个坏蛋和他们在一块儿，他们路上受不了冻。你听说过伊万·奥加莱夫吗？”

    “是的。”

    “你瞧，他背叛国家，干的是什么勾当！”

    “是啊，这可不好……”米歇尔·斯托戈夫想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口吻。

    “兄弟，”尼古拉说道，“你怎么在听到这个家伙的名字时居然不感到愤怒？只要提起他，所有俄罗斯人的心里都不该像这样无动于衷！”

    “相信我，朋友，我对他的仇恨远远超过了你。”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道。

    “这不可能，”尼古拉说道，“这根本不可能，我只要想到伊万·奥加莱夫，想到他对我们神圣的俄罗斯犯下的罪行，就感到满腔愤怒。要是我抓住了他……”

    “那你会怎么做，朋友？”

    “我想我会宰了他。”

    “我嘛，一定会这样做的。”米歇尔·斯托戈夫的声音依然平静。
第七章　渡过叶尼塞河


    八月二十五日日落时分，马车终于走到了能看见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地方。从托木斯克出发，这已是第八天了。他们之所以走得不够快——米歇尔·斯托戈夫本来可以加快马车的速度——，是因为尼古拉很少在赶车时睡觉。要知道，这匹马要是换了车夫，本来只需要六十小时就可以走完这段旅程。

    幸运的是他们没有遭遇鞑靼人，沿途也没有看见一个鞑靼侦察兵。这看起来有些令人不解，因为除非发生了什么大事，埃米尔的部队是不会推迟向伊尔库茨克进军的。

    事实上真的有事情发生。一群在叶尼塞斯克匆忙集合起来的俄罗斯官兵开往托木斯克，企图夺回这座城市。但他们与已经集中了的埃米尔的部队相比力量太弱，只好撤退。费奥法-可汗连同他自己的手下与浩罕与昆杜斯汗国的人马一起，共统率了二十五万人，俄罗斯政府根本无法抵御。鞑靼人的进攻决不会到此为止，他们仍然会向伊尔库茨克进军。

    托木斯克的战斗发生在八月二十二日——对这一切米歇尔·斯托戈夫一无所知——，但这却解释了为什么埃米尔的先头部队到二十五日仍然没有抵达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不过，即使米歇尔·斯托戈夫不知道他离开托木斯克后所发生的事，至少他清楚自己已经超过了鞑靼人数日的行程，因此，他应该对自己在敌人之前赶到伊尔库茨克抱有希望。这段路程还有八百五十俄里（九百公里）。

    再说，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这座有一万二千人口的城市，他不会找不到交通工具。这里是尼古拉的目的地，米歇尔·斯托戈夫必须另觅向导，换一辆更快的马车。在找到当地官员，向他们说明自己是沙皇信使的身份之后——这些事都将很容易——，他毫不怀疑自己可以在最短的期限内赶到伊尔库茨克。他只需感谢好心的尼古拉的帮助，然后就可以和娜佳一起上路了。在把姑娘送到她父亲身边以前，他不想离开娜佳。

    不过，尼古拉留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前提，正如他自己所说，是“在这里找到一份工作”。

    事实上，这位在科利凡的电报局里一直坚守岗位到最后时刻的模范职员，仍然一心想在政府机关里谋个差使。

    他总是说：“为什么我不和以前一样，老老实实靠薪水吃饭呢？”

    既然这样，如果他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这座应当一直与伊尔库茨克保持电讯联系的城市中找不到工作，他打算前往乌金斯克的邮局，或者一直到西伯利亚的首府去碰碰运气。要是这样，他会和“兄妹俩”一起继续赶路。其实，他们能到哪里去找一位更可靠的向导和更忠诚的朋友呢？

    马车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只有半俄里了。城郊的道路两旁，四处竖立着木头十字架。这时是傍晚七点，建在叶尼塞河岸高崖上的教堂和房屋的轮廓显现在明朗的天际，叶尼塞河水在夕阳照映下，反射着几点稀疏的光影。

    马车停了下来。

    “我们到哪儿啦，妹妹？”米歇尔·斯托戈夫问道。

    “离城里最近的房屋还有不到半里路了。”娜佳回答说。

    “城里的人难道都睡着了？”米歇尔·斯托戈夫又问，“我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我也一样，看不见一点灯光和一缕炊烟。”娜佳说道。

    “这是座怪城！”尼古拉也沉不住气了，“一点响声也没有，难道大家这样早就睡觉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米歇尔·斯托戈夫的心头。他还没有告诉过娜佳他对这座城市寄予很大希望，指望在这儿找到合适的交通工具，他多么担心这种希望又会落空。娜佳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他在丢失了沙皇的信件后还急于赶赴伊尔库茨克，却猜到了他此刻的心思。这一天，她也在为此担忧。

    “我发过誓，一定要到伊尔库茨克去。”他只是对她这样说。

    但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找到更迅捷的车辆。

    “啊，朋友，”他对尼古拉说，“我们为什么不前进呢？”

    “我怕马车的声音惊忧了熟睡的人们。”

    说着，尼古拉轻轻一挥鞭子，马车又往前移动了。塞古叫了几声，马车沿着入城的大道一路奔驰。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大街上。

    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是一座空城！德·布尔布隆夫人把这座城市称作“北方的雅典”，但现在这里却找不到一个“雅典人”。洁净宽阔的大街上，看不到一辆华美的马车，雄伟的木质房屋前的道路上，没有一个行人；美丽的公园在桦树林的掩蔽之下，一直延伸到叶尼塞河畔，但这里也看不见身穿最新法国时装的西伯利亚贵妇在散步！教堂的大钟悄无声息，要知道在一座俄国城市听不见钟声是多么奇怪！然而，这里，是一座不折不扣的空城。一座不久前还繁华热闹的城市里，已经没有了一个生灵！

    宫廷在联络线中断前的最后一封电报里，向当地的长官、守军和居民下达了弃城的命令，要他们无论如何把一切有价值的物品和可能对鞑靼人有用的东西都运走，撤往伊尔库茨克。这种命令也涉及到全省所有的城镇居民。莫斯科要让入侵者尝到坚壁清野的滋味。在罗斯托普辛，人们坚决地执行了命令，这就是为什么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城中没有留下一个居民。

    米歇尔·斯托戈夫、娜佳和尼古拉默默地走遍大街小巷，被眼前的景像惊得不知所措。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中，他们只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米歇尔·斯托戈夫不让恶劣的心情有一点儿流露，但他的确对纠缠自己的恶运感到极大的愤怒，因为他的希望又一次被粉碎了。

    “我的上帝！”尼古拉喊叫起来，“在这片沙漠里我怎么挣得到薪水！”

    “朋友，”娜佳说道，“你还得和我们一起到伊尔库茨克去。”

    “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尼古拉说道，“乌金斯克和伊尔库茨克之间的电报线应该还没断，那里……那么我们现在就走吗，兄弟？”

    “等到明天吧。”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道。

    “有道理。”尼古拉说，“我们得渡过叶尼塞河，像这样黑灯瞎火地过河可不行。”

    “不行？！”娜佳喃喃地说道，不由得想起了瞎眼的同伴。

    尼古拉听见她的声音，转头对米歇尔·斯托戈夫说道：

    “对不住，兄弟。唉，黑夜白天，对你来说可都是一个样！”

    “不用道歉，朋友，”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道，双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多亏你做向导，我还能走路。我们休息几个钟头吧，娜佳也该歇一歇。明天准是个好天气！”

    三人不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一个过夜的地方。他们推开的第一座房子空空如也，其余的屋子也都是如此。因为找不到更好的草料，只好让马吃仅能找到的几捆树叶。车上的食物倒还有一些，三个人分着吃了。娜佳和尼古拉跪在被一盏孤灯的残辉照耀着的Panaghia①的挂像前祈祷，随即便入睡了。米歇尔·斯托戈夫毫无睡意，呆在那里守夜。

    ①　见原文369页，其义不明。

    第二天，八月二十六日，他们不待天明就套好了马车，穿过桦树林公园向河岸进发。

    米歇尔，斯托戈夫忧心忡忡，如果不幸如他所料，所有的大小船只都被破坏以阻挡敌人，那怎么过河呢？凭以前几次渡过叶尼塞河的经验，他很清楚这里河面广阔，河心岛之间的两条河床里水流湍急。正常情况下，使用专门用来渡旅客和车马的渡船也需花上三个小时，克服极大困难才能到达右岸。假如没有渡船，马车又怎么可能过河呢？

    “我必须过河！”米歇尔·斯托戈夫初衷不改。

    马车沿着公园里的一条大道来到叶尼塞河左岸时，天色渐渐明亮起来。这个地方的堤岸高出河面一百多尺，站在堤上视野十分广阔。

    “你们看见有船吗？”无疑是出于一种习惯，米歇尔·斯托戈夫的眼睛仍然急切地朝向对岸，仿佛他还可以看见似的。

    “天还没大亮呢，哥哥。”娜佳回答道。此时河上仍然大雾迷漫，让人看不清河面。

    “不过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米歇尔·斯托戈夫说。

    真的，从迷雾的底层中传来水流回旋撞击时沉闷的轰击声。这个季节正是水位高涨的时候，激流澎湃。三人听着水声，等待着雾气消散。太阳很快升出了地平线，要不了多久阳光就会驱散水气。

    “现在看见了吗？”米歇尔·斯托戈夫又问。

    “雾开始散了，哥哥。”娜佳回答道，“阳光已经透进来了。”

    “你还看不清河面吗，妹妹？”

    “还看不见呢。”

    “耐心一些，兄弟。”尼古拉说道，“等不了多久的。瞧！开始刮风了！雾马上就会被吹散的。我看见对岸山上的树了！雾开始散了！阳光让雾气凝结。啊，多美的景色，我可怜的瞎眼兄弟，看不见这种美景真是一种不幸啊！”

    “你看见船了吗？”米歇尔·斯托戈夫又问。

    “一只也看不见。”尼古拉回答说。

    “你再看仔细些，朋友，尽量望远些，往对岸看，有没有一只渡轮，一只小船，哪怕是一叶独木舟也好！”

    尼古拉和娜佳抱住悬崖边的最后一排桦树向下张望。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好一派壮观的景像！叶尼塞河在这个地段的宽度不小于一个半俄里，河中的湍流被分开宽度不等的两股，中间有几座小岛，生长着梢木、柳树和白杨，远远望去像锚定在河中的绿色的船。再远是东岸高高的山丘，山上林木的树冠被朝阳染成一片鲜红。一望无尽的叶尼塞河向上下游延展开去，方圆五十俄里内的山河全景真是美不胜收。

    然而，无论在两岸还是在河心岛上都没有一只渡船。所有的船只都依照命令被破坏或被移走了。很明显，只要鞑靼人一天不从南边运来建造浮桥的材料，他们就会被叶尼塞河这道天然屏障隔在此岸。

    “我想起来了，”米歇尔·斯托戈夫说道，“在上游，快出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城的地方，有一个小渡口，船只都停靠在那里。朋友，我们往上游走，去看看还有没有被遗忘的渡船。”

    尼古拉向他指示的方向奔去。娜佳揽着米歇尔·斯托戈夫紧紧跟在后面。只要有一艘船能载上马车——甚至只要有能渡人的小舟，米歇尔·斯托戈夫都会毫不犹豫地立即过河！

    二十分钟后，三人赶到了小渡口。那里是一座下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村庄，房屋修建得一直延伸到河边。

    然而河滩上没有任何船只。伸入河中，平时用作码头的石堤边空无一物，甚至可用来扎一只可乘三人的木筏的材料也找不到。

    米歇尔·斯托戈夫询问尼古拉，但得到的回答令人沮丧：在尼古拉看来，渡河根本不可能。

    “我们一定要过去。”米歇尔·斯托戈夫毫不气馁。

    他们继续寻找，搜寻了岸边的几座空屋，推开门后一无所获。那是一些穷人居住的棚屋。尼古拉和娜佳一人搜索一间房子，米歇尔·斯托戈夫四处乱走，摸索着想寻找一些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尼古拉和娜佳找了半天，正失望地准备罢手，忽然听见米歇尔·斯托戈夫在呼叫他们。

    两人赶到岸边，看见他正站在一扇门前。

    “快来！”他喊道。

    “他们朝他跑去，跟随他进了那间棚屋。”

    “这是什么？”米歇尔·斯托戈夫摸着一堆放在一个贮藏窖里的杂物问。

    “是些羊皮口袋，”尼古拉答道，“一共有，我的天，有六个！”

    “里面有东西吗？”

    “对，里面全是‘库蜜丝’，这下可真巧，我们又有吃的了！”

    “库密丝”是一种用羊奶或者骆驼奶制成的提神的饮料，有些醉人。尼古拉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

    “我们留一袋奶酒，”米歇尔·斯托戈夫对他说，“把其余的袋子都腾空。”

    “我马上就干，兄弟。”

    “这些玩意儿能让我们渡过叶尼塞河。”

    “可是筏子呢？”

    “马车就能作筏子，它轻得很，可以浮在水上。再说，我们用羊皮袋增大马车和马的浮力。”

    “这可是个绝妙的想法！”尼古拉喊了起来，“上帝保佑，我们可以过河了！不过河水这么急，也许我们没法走直线。”

    “那又有什么关系！”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道，“先过河，然后我们可以在对岸重新找到去伊尔库茨克的路。”

    “动手吧！”尼古拉一边说，一边倒空羊皮袋，把它们搬到马车旁。

    其中广袋酒留了下来，其余的在鼓满空气后被仔细封口，用来作浮具。马的两侧各绑一个气囊，支撑它浮在河面上，另外有两个袋子捆在马车轮间的车辕上，保证车体浮出水面，这样马车就被改装成了一个木筏。

    这些工作很快完成了。

    “你会害怕吗，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问她。

    “不。”姑娘回答道。

    “你呢，我的朋友？”

    “我！”尼古拉喊道，“坐着大车航行，今天我可算是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这一段的河堤倾斜着没入河中，正好马车下坡。马拉着车厢一直跑到水边。很快车体就在水面浮了起来。塞古也勇敢地跳入河里。

    三人站在车厢上，为谨慎起见都脱掉了鞋袜，然而靠着气囊的浮力，水甚至淹不到他们的脚踝。

    米歇尔·斯托戈夫手持缰绳，顺着尼古拉向他指出的方向斜向驾驭着马。但他十分爱惜这头动物，不肯让它耗尽精力与激流搏斗。马车顺着流水，几分钟后就漂过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堤岸向北漂去。显然它会在城市下游很远的地方靠岸，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河水平静，即使这座“筏子”不太完美，过河也费不了太多力气。不幸的是，奔流正急的河中密布游涡，不管米歇尔·斯托戈夫如何努力绕开它们，马车还是无情地被卷了进去。

    情况立刻危急万分。马车不再漂向东岸，而是在涡流中急速旋转，像一个在场上打转的马戏演员，越转越快。马几乎不能把头伸出水面，眼看就要在急流中淹死。塞古也不得不攀住车体，不让急流把自己卷走。

    米歇尔·斯托戈夫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觉得被卷入了一个半径逐渐缩小的圆圈，却无力挣脱。他一言不发，似乎想看一眼眼前的危险，好脱身而出，但他们身不由己，只能听天由命。

    尼古拉是否看清了危险？他到底是冷静还是蔑视这一切？是勇气十足还是无动于衷？生活在他看来已经是万念俱灰，就像东方人的说法，“住上五天旅馆”，到了第六天不管愿意与否都得离开……不管怎样，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马车仍然在漩涡中沉浮，马已经精疲力尽。突然，米歇尔·斯托戈夫脱去可能得事的外衣，跃入水中，用强有力的手臂抓住了受惊的牲口的缰绳，猛然一拉。马车挣脱了漩涡的吸引，回到奔流的河水中，重新漂浮起来。

    “乌拉！”尼古拉高声喊道。

    离岸两小时之后，马车漂过了较宽的一股河道，靠在一个河心小岛边。他们下水的地方已经远在上游六俄里之外。

    马拉着大车走上陆地。经过一个小时的休息，这头勇敢的动物又拉车横穿过桦树林下的小岛，来到较窄的一股河道边。

    从这里到对岸就比较容易了。河流中没有一个漩涡，然而水流却更急，马车到达对岸时又往下游漂移了五俄里，算起来已经离出发地有十一俄里了。

    在西伯利亚的这些巨川上，迄今还没有架起一座桥梁，真是难以逾越的天堑。对米歇尔·斯托戈夫来讲，一切都是这样不幸：在额尔齐斯河上，他和娜佳乘坐的小船受到鞑靼人的攻击；在鄂毕河，他的坐骑被流弹击中，本人九死一生才逃脱追捕的骑兵。相比之下，这叶尼塞河上的风波倒不算什么了。

    “要是过河没有这样困难，”尼古拉一脚踏上右岸，便搓着手喊道，“可也就没有这样有趣了。”

    “过河对我们来说只不过是件难事，朋友，”米歇尔·斯托戈夫对他说，“可对鞑靼人来讲，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
第八章　路上的野兔


    米歇尔·斯托戈夫终于可以相信，从此到伊尔库茨克去的路已经畅通无阻了。他把那些被阻在托木斯克的鞑靼人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而他们即使到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也只能占领一座空城，并且找不到任何让他们即刻渡河的工具。这样，直到敌人费尽周折架起一座浮桥之前，他们可以放心地赶路。

    自从他在鄂木斯克不幸与伊万·奥加莱夫遭遇以来，这位沙皇信使第一次感到松弛，他相信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不会再碰见什么麻烦事。

    马车向东南驶出十几里，又回到了穿越草原的那条漫长的大路上。

    这条路很平坦，而从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到伊尔库茨克更被认为是途中最好走的一段路。车子的颠簸很小，路边的树荫遮住了烈日。有时还能遇到连绵百里的松林，而不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延伸到天边。可这富饶的大地上不见人影，四处是空城。西伯利亚的农民都离开了土地——他们之中大部分是斯拉夫人。这里变成了荒漠，当然，是人为制造出的荒原。

    天气很好。然而空气经过凉爽的夜晚，白天在太阳下已不像往日那样灼热难耐。在这样的高纬度地区，白昼正在明显地缩短。其实这里的纬度不到北纬五十五度，还不及爱丁堡和哥本哈根，但秋日短促，有时夏天刚过，冬天便接踵而止。俄罗斯亚洲地区的冬天不仅早至，而且酷寒，有时温度计的汞柱一直降到水银的凝点（零下42℃）；在这里，零下二十多度也被看成是温暖的天气。

    这种天气对旅行十分适宜，既无狂风，又无连绵的秋雨。温度不高不低，夜间更是凉爽。娜佳和米歇尔·斯托戈夫的身体逐渐好转；离开托木斯克这些天来，他们已经渐渐从疲乏中恢复了过来。

    至于尼古拉·毕加索夫，更是前所未有的精神焕发。对他来讲，这与其说是长途跋涉，不如说是一次漫游，一次美好的旅行，让他这位没有公务在身的公务员愉快地度假。

    “这可比一天十二个小时坐在椅子上拨弄电报键有趣多了！”他高兴地说。

    米歇尔·斯托戈夫终于设法让他加快了马车的速度。他告诉尼古拉，他和娜佳急切地希望早日到达伊尔库茨克，去看望被流放到那里的父亲。当然，既然沿途很可能找不到可以替换的马匹，就得爱惜马力；不过，只要让它经常地得到休息——比方说每走十几里就歇息一会儿——，它一天一夜就能轻易地走六十俄里。再说这匹蒙古马十分健壮，善走长路，而沿途水草丰美，马不会缺乏食料。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它再加把劲呢？

    这些理由说服了尼古拉。他十分同情这一对赶去和父亲共患难的年轻人，他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他感动。因此，他微笑着对娜佳说。

    “这是怎样的亲情啊！当科尔帕诺夫先生看见你们，张开双臂拥抱你们的时候，天晓得他有多快乐！如果我一直走到伊尔库茨克——嗯，现在这是很可能的——你们一定允许我分享你们一家团聚时的幸福，是不是？”

    说着他又拍了拍额头：

    “不过，他看见可怜的儿子眼睛瞎了，一定会很难过。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祸福成双！”

    马车加快了速度，按米歇尔·斯托戈夫的计算，一个小时能走上十到十二俄里。

    八月二十八日，他们经过了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八十俄里的巴雷斯卡镇，第二天又走了四十俄里到了里宾斯克。

    次日，他们行进了三十五里赶到卡姆斯克。这是个更大的城镇，叶尼塞河的小支流卡姆斯克河从萨彦山上发源，流经这里。不过这毕竟也算不上大城市。漂亮的木屋集中修建在广场周围，教堂的大钟楼俯临全城，上面镀金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房屋和教堂都是空的，驿站和客店里也没有人，连马厩里的马匹也不见踪影，甚至草原上看不见一头牲畜。看来莫斯科的命令在当地也得到了严格的执行。所有无法转移的东西都被破坏了。

    走出卡姆斯克时，米歇尔·斯托戈夫告诉娜佳和尼古拉，在他们到达伊尔库茨克之前，只会再遇到一座小有规模的城市——新乌金斯克。尼古拉回答说他很了解这座城市，因为那儿有一座电报中转站。所以，如果新乌金斯克的居民也和卡姆斯克人一样奔城而去，他就不得不到东西伯利亚的首府去找工作。

    马车不费力地在卡姆斯克城外涉过了一条横穿大道的小河。在叶尼塞河与它流经伊尔库茨克的支流安加拉河之间，也许除了丁卡河外再没有大河挡道，因此他们更没有理由耽误行程。

    从卡姆斯克到下一座城镇差不多有一百三十里之遥，他们沿途一直按时休息。“如果不这样做，”尼古拉说，“我的马会抗议的。”他们决定每走十五俄里休息一次。既然有了这样一个“协定”，即使是一个和牲口达成的协定，也必须说话算数。

    九月四日清晨，在穿过毕希乌沙小河后他们抵达了毕希乌辛斯克。

    十分幸运的是，尼古拉正好发现他们的食物已经吃完，便在这里一座无人看管的烤炉中找到了十几个“波加查”——一种羊肉馅饼，以及大量的米饭。从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开始，他们一直大量饮用车上的奶酒，现在有了干粮，就更不用发愁了。

    经过数日的休整，他们九月八日①傍晚又重新上路了。这里离伊尔库茨克只有五百俄里了，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后面鞑靼人的先头部队在尾追不舍。米歇尔·斯托戈夫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在余下的旅途中将会一切顺利，八天以后，最多十天，他就能到大公的身边。

    ①　此处与下文不合，系作者笔误。

    刚走出毕希乌辛斯克，一只野兔突然在马车前面三十步的地方横穿道路。

    “啊！”尼古拉叫了起来。

    “什么事，朋友？”米歇尔·斯托戈夫争切地问道。他和所有的盲人一样，对一切细微的声音都十分警觉。

    “你没有看见吗？……”尼古拉话一出口，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他接着说道：

    “啊，你是看不见的，可是看不见是多么幸运啊！”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娜佳说。

    “那更好，更好！可是，可是我看见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米歇尔·斯托戈夫问。

    “一只野兔刚刚从路上窜了过去。”尼古拉回答说。

    在俄罗斯民间，人们相信野兔穿过道路预示着出门在外的人会很快遇到厄运。

    尼古拉和大多数俄国人一样迷信，他停下了马车。

    米歇尔·斯托戈夫并不相信什么野兔带来厄运的说法，但他理解同伴的惊疑，而且试图安慰他。

    “这没有什么可怕的，朋友。”他对尼古拉说。

    “对你没什么，对她也一样，这我知道。可对我就不一样了！”

    他又冒出一句：

    “这都是命运。”

    说着他又驾着车前进了。

    这一天尽管出现了令人烦恼的征兆，仍然平安地度过。

    第二天，也就是九月六日的中午，马车停在阿尔萨列夫斯克镇休整，这里和周围地区一样荒寂。

    在一所房子的门前，娜佳发现了两把西伯利亚猎人常用的刀，并把其中一把交给了米歇尔·斯托戈夫，他把它藏在衣服下面；另一把刀娜佳自己保存着。这时马车离新乌金斯克只有七十五俄里。

    两天来，尼古拉一反平时的开朗性格，总是无精打采。那个不祥的预兆给他的影响出人意料地严重，这个平时一刻也耐不住寂寞的人有时竟长久地默然无语，娜佳也无法让他开心起来。这些都显示出他在精神上受到的沉重打击。这也难怪，因为像他们这样的北方民族的后代，总是从创造出北方神话的迷信的祖先那里继承了他们的习性。

    从叶卡捷琳堡开始，去伊尔库茨克的大路便几乎沿着北纬五十五度线延伸。不过从毕希乌辛斯克以后又折向东南，斜着穿过东经一百度线。沿着这个方向穿越最后的障碍——萨彦山脉，正是到东西伯利亚首府的最短的路。萨彦山是阿尔泰山系的余脉，这些巨大山系的雄姿，远在二百俄里以外也看得见。

    马车沿着大道奔驰，对，的确是在奔驰！人们分明感觉到，尼古拉一点也不再考虑爱惜马力，而且他自己也急于赶路。尽管他抱定听天由命的思想，他也想早到伊尔库茨克城中去寻找一种安全感。处在这种情形下，许多俄罗斯人的想法都和他一样，甚至不少人在看见野兔之后还会勒转马头打退堂鼓！

    尼古拉环视四周，娜佳则把观察到的情况转告米歇尔·斯托戈夫。他们逐渐察觉，这里的确发生了某种事情。

    从克拉斯诺亚斯克到这里，地上生长的庄稼还没有人去破坏，但这里的森林里却可见到兵燹的痕迹，大道两边的草原也被践踏过。很明显，有大队人马曾经从这里经过。

    到了距新乌金斯克三十俄里的地方，他们再也不能对一场新近发生的鏖战的种种迹象熟视无睹了。路边稀疏的房屋不仅仅人去楼空，而且又遭到破坏，甚至有些被火焚烧过，墙上时时还可见到弹孔。除了鞑靼人，还有谁会焚毁民居，践踏田地，乱伐森林？

    米歇尔·斯托戈夫心中的焦虑可想而知。他不能不作出判断，一支鞑靼部队刚刚经过这里。这不可能是埃米尔的人马，因为他们不可能从后面神不知鬼不觉地超过自己。那么，这些新的入侵者又是什么人？他们从大草原的什么地方突然来到了这条大道上？他还会遭遇到什么样的敌人？

    米歇尔·斯托戈夫不想让尼古拉和娜佳担心，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心中的惊惧。他下定决心，除非遇到不可逾越的刀山火海，他一定要继续前进。至于前方的危险，他只能见机行事。

    第二天，大队敌人通过的迹象更加明显。天边屡屡扬起烟尘。他们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赶路。路边几座废弃的房屋还在燃烧，显然起火的时间还不到一天一夜。

    九月八日白天，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马驻足不肯再往前走。塞古也不停地哀叫着。

    “出了什么事？”米歇尔·斯托戈夫问。

    “一具尸体！”尼古拉喊叫着跳下马车。

    这是一个西伯利亚农夫的尸体，早已冰冷，残损得不成样子。

    尼古拉在胸前划着十字，他在米歇尔·斯托戈夫的帮助下将尸体搬到路旁的斜坡上，打算挖一个像样的墓穴，把死者深埋，免得尸体被草原上的豺狼吞吃。但米歇尔·斯托戈夫却催促他不要浪费时间。

    “我们得快些出发，朋友！”他喊道，“不能再耽误了，一个钟头也不行！”

    于是马车又往前驶去。

    其实，尼古拉即使真地要为他在西伯利亚大路上碰见的所有死者尽一番心意，不让他们暴尸荒野，他也只能是力不从心，在临近新乌金斯克的地方，他们先后发现了二十来具尸体横倒路旁。

    然而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向前，一直走到再往前就会自投罗网的时候为止。每到一处村镇，兵火之后的惨状都更加触目惊心。这一带的村庄从村名上看都是波兰流亡者所建，如今惨遭抢掠和焚毁，死者的血迹甚至尚未全干。更可怕的是，找不到一个活人可以告诉他们这些惨剧是怎样发生的。

    这天下午四点，尼古拉用手指着耸立在天边的新乌金斯克的教堂钟楼。钟楼四周环绕着巨大的烟柱，显然并不是云雾。

    娜佳和尼古拉观察良久，把他们看到的景象告诉了米歇尔·斯托戈夫。是到了作出决定的时刻了。如果前面又是一座空城，他们当然可以放心通行；但万一鞑靼人已经悄悄占领了这座城市，那么无论如何也必须绕道而行。

    他们又向前走了一俄里。

    “这不是云雾，是烟！”尼古拉喊道，“有人在纵火烧城！”

    现在，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烟雾中的火光了。烟尘愈积愈浓厚，直上云霄，然而却不见一人从城中逃出。很可能纵火者发现城里已经空无一人才开始动手。但是，究竟是鞑靼人在毁城，还是俄罗斯人在执行大公的命令？莫非政府竟然决心让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和叶尼塞河以东的城镇全都化为焦土，不给埃米尔的人马以存身之地？至于米歇尔·斯托戈夫，他究竟应该继续前进，还是到此为止？

    他拿不定主意。经过一番权衡，他认为无论穿越没有路径的茫茫草原是多么疲累，也决不能第二次落入鞑靼人的手心。他正打算建议尼古拉抛开大路，而且在必要时在绕过新乌金斯克城之后再重新回到大道上来，忽然右边响起了枪声。一粒子弹呼啸着穿过马头，马当即倒地死去。

    几乎就在同时，十几名骑兵蜂拥而至，将马车团团围住。米歇尔·斯托戈夫、娜佳和尼古拉甚至还来不及分辨出了什么事，就已经成了俘虏。他们被迅速押往城中。

    米歇尔·斯托戈夫面对着这次突袭，并没有慌了手脚。他目不视物，只能束手就擒；其实即使他眼睛不瞎，他也不会冒着杀身之祸贸然反抗。但是，这个盲人却仔细听着敌人的谈话，而且明白了他们所说的一切。

    他听出这是一群鞑靼骑兵，在他们之后，将开来大部人马。

    米歇尔·斯托戈夫通过敌人此刻的交谈和他以后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又得知了这样一些消息。

    埃米尔这时还在叶尼塞河西岸，这些鞑靼兵并不直接受他管辖，而是属于一支主要由浩罕和昆杜斯汗国的卡纳的鞑靼人组成的第三支纵队。费奥法的部队计划在伊尔库茨克城郊与他们会合。

    这支部队接受了奥加莱夫的建议，为了确保顺利攻占东部各省，越过了塞米巴拉金斯克当局的辖界，经巴尔喀什湖以南地区沿阿尔泰山脚向东推进。在一名昆杜斯汗的军官的统率下，他们沿途抢掠。直抵叶尼塞河畔。统领的军官预见到沙皇的命令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地区造成的局面，为了给埃米尔的人马渡河提供便利，他下令在河上用小船架起浮桥，这样费奥法的队伍过河后就能继续向伊尔库茨克进军。架好桥后，这支人马绕过山脚，经叶尼塞河谷在阿尔萨列夫斯克又转入大道。从这座小城开始，他们在所到之处留下片片废墟，新乌金斯克也未能幸免毁城之祸。这批鞑靼人约有五万，目前已经撤出新乌金斯克城，前去攻占到伊尔库茨克前的首批据点，之后他们将很快与埃米尔的队伍会合。

    这便是东西伯利亚面临的危急形势。这个地区已经完全被隔离开来，而驻守在伊尔库茨克的军队兵力十分单薄。

    这样看来，伊尔库茨克城的被围和投降只是时间早晚问题，甚至可能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可以想像米歇尔·斯托戈夫此时是如何地忧心如焚！如果他这时丧失所有的勇气和希望，又有谁会感到惊讶呢？然而，他并非如此，他翕动的嘴唇只念叨着一句话：

    “我一定要到伊尔库茨克！”

    被俘以后半个小时，他们进入了城中，忠实的塞古远远地跟在后面。城里四处烈火熊熊，最后一批敌人即将撤出，他们这群人也不能久留。

    囚徒们于是被缚在马背上押走。尼古拉和平时一样听从命运的支配，娜佳对米歇尔·斯托戈夫的信赖毫不动摇，而米歇尔·斯托戈夫自己，看上去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准备抓住一切机会逃走。

    鞑靼人并非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囚徒中有一个人是瞎子，但他们野蛮地本性却驱使他们拿这个不幸的人来取乐。他们故意走得很快。米歇尔·斯托戈夫的马由于没有驭手，经常偏离前行的方向，搅乱队伍，由此他又招来鞑靼人粗暴的斥骂。姑娘的心里十分难过，尼古拉也愤怒不已。但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不会说敌人的语言，要伸手帮助同伴又被敌人毫不客气地推开。

    过不了一会儿，士兵们又开始挖空心思捉弄米歇尔·斯托戈夫，让他骑在一匹瞎马背上。想出这个恶作剧的是一个骑兵，米歇尔·斯托戈夫听见他说：

    “这个俄国佬也许看得见！”

    他们这时来到距新乌金斯克六十俄里，位于达当和谢巴尔林斯科镇之间的一个地方。鞑靼人让米歇尔·斯托戈夫骑在瞎马上，还嘲弄地将缰绳递到他手里。然后士兵们用鞭子抽，用石头打，喝斥瞎马往前奔跑。

    米歇尔·斯托戈夫无法控制和他一样瞎眼的牲口直线奔跑，一会儿他连人带马撞在树上，一会儿又摔倒路旁的地里，惨不堪言。

    他一声不吭，不让敌人听见他的抗议和哀求。马跌倒在地，他只是等别人把马牵起来；然后，这残忍的游戏又重新开始。

    尼古拉不忍看见同伴受到这样的虐待，跑过去帮助他，但遭到鞑靼人的拦阻和辱骂。

    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严重的事故，这种令鞑靼人开心的“游戏”会一直持续下去。

    九月十日的白天，瞎马忽然发了性子，向路边一个三四十尺深的大土坑跑去。

    尼古拉想冲过去，却被人拦住。瞎马无人驾驭，驮着米歇尔·斯托戈夫冲进土坑！

    娜佳和尼古拉发出惊恐的叫喊，他们以为同伴准会跌得骨断筋折。

    但当他们赶到土坑边时，却看见米歇尔·斯托戈夫从鞍上跳下，毫无损伤；然而可怜的马跌断了两条腿，再也无法走路了。

    鞑靼人听任这匹马在坑底挣扎，甚至不肯让它死得痛快些。米歇尔·斯托戈夫则和一个鞑靼人的马鞍绑在一块儿，跟在队伍后面踉跄步行。

    他依然没有半声呻吟和祈求！他拼命奔跑着，甚至不用马鞍上的绳索的牵扯。他仍然是基索夫将军对沙皇谈到过的那个“铁人”！

    第二天，九月十一日，他们经过了谢巴尔林科。

    这天又发生了一件事，造成了谁也不曾料到的结局。

    夜幕降临了，鞑靼骑兵纷纷下马休整，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又准备出发。

    娜佳自从被俘以来，一直奇迹般地没有遭到士兵们的凌辱，但此时一个大兵却对她动手动脚起来。

    米歇尔·斯托戈夫既看不见所发生的场面，更不知道是谁在胡作非为。但尼古拉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突然，他似乎还没有考虑过，甚至还不曾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就一声不响地猛然扑向那名士兵。不等那家伙反应过来阻挡自己，他已经抢过挂在那人鞍旁的枪，对准他的胸膛扣动了扳机。

    指挥的军官听见枪声立刻跑了过来。

    骑兵们正要一拥而上将可怜的尼古拉挥刀砍死，军官却作了个手势。士兵们立刻把他横绑在马背上，小分队又急驰而去。

    绑着米歇尔·斯托戈夫的绳索几乎已被他咬断，在马猛然一冲之下断为两截。马上的鞑靼人半醉之下又在疾奔的马背上颠簸，竟然对此毫无察觉。

    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被抛在了大路上。
第九章　在草原上


    就像在额尔齐斯河岸的帕姆时一样，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又获得了自由，但情况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那时，有舒适的四轮马车，时时更换马匹，沿途有舒适方便的驿站，旅行是多么迅捷啊！眼下，他们徒步在草原上跋涉，食不果腹，前方的四百俄里路程又是何等漫长！而且，米歇尔·斯托戈夫还只能依赖娜佳的眼睛。

    而这场可怕的灾难还使他们失去了一路上患难与共的朋友。

    米歇尔·斯托戈夫爬上路边的土坡。娜佳站在那里，等待他开口说话，这样他们才能出发上路。

    此时是夜晚十点，太阳沉下地平线已经有三个半小时了，在荒原上看不见一座房屋。最后几个鞑靼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只留下他们两人孤零零地呆在大草原上。

    “他们会把我们的朋友怎么样？”姑娘喊道，“可怜的尼古拉！他遇见我们，结果自己遭了大罪！”

    米歇尔·斯托戈夫没有回答。

    “米歇尔，”娜佳又说道，“你难道不知道吗？当鞑靼人折磨你的时候，是尼古拉保护了你，他还为我豁出了性命！”

    米歇尔·斯托戈夫仍然保持沉默，双手托着低垂的头，一动不动。他在想什么？虽然他没有回答娜佳的话，难道他竟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吗？

    不！他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他开始回答姑娘的问题。

    “米歇尔，我把你带到哪里去呢？”

    “伊尔库茨克！”

    “还从大路走吗？”

    “是的，娜佳！”

    米歇尔·斯托戈夫发誓不到目的地决不罢休，现在他仍然不改初衷。这条大路是去伊尔库茨克最近的路。如果埃米尔的前锋出现的话，他们就得抄斜路。

    娜佳挽起米歇尔·斯托戈夫的手，他们又出发了。

    第二天，九月十二日的早晨，他们在二十俄里外的图卢诺夫斯科镇小憩片刻。这座小镇被烧掠一空。整整一个晚上，娜佳都在注意尼古拉是不是已经被杀害，尸体被抛在路上。但她寻遍了各处的废墟和死人堆，始终没有发现什么。至少到这个时候，尼古拉似乎还活在世上。但是谁知道他会不会被送到伊尔库茨克城下的兵营，在那里遭受残酷的折磨呢？

    娜佳早已饿得精疲力竭了，米歇尔·斯托戈夫同样饥肠辘辘。但令她十分高兴的，是她在一所房屋中找到一些干肉和一些“苏卡里”，这是一种烘干的面包，可以长期保存而不变质。他们尽可能多地带上了食物，以后的几天可以不为吃的担忧了；至于水，在这个安加拉河的支流纵横遍野的地区，更是不必发愁。

    在途中，米歇尔·斯托戈夫脚步匆匆，只是为了等待娜佳才放慢步伐。娜佳也不愿落在后面，总是咬紧牙关坚持。幸好，米歇尔·斯托戈夫看不见这个姑娘已经疲累到了什么地步。

    但他终于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你支撑不住了，可怜的孩子。”有时他这样说。

    “不，我还有力气。”她回答道。

    “你走不动的时候，让我来扶你吧，娜佳。”

    “好吧，米歇尔。”

    这一天，他们来到奥卡河边。这条小河很浅，他们轻而易举地就徒步涉了过去。

    天空阴沉沉的，气温不高不低，可令人担心的是随时可能下雨，这样将会使旅途变得更加艰苦。一路上他们也曾遇到过几次暴雨，可那都是转瞬即逝的。

    他们继续前进，手拉着手，很少交谈。娜佳不停地向前后张望。白天他们停下来休息两次，晚上休息六个小时。在一些棚屋里，娜佳还找到了一些羊肉。这个地区的羊肉是很普通的东西，一斤值不到两个半戈比。

    然后，和米歇尔·斯托戈夫期望的相反，这个地区找不到一头驮兽。马和骆驼都或被抢走，或被杀掉。他们只好继续徒步在无尽的草原上跋涉。

    沿途他们随时可以见到开往伊尔库茨克的第三支纵队留下的种种痕迹。死马、报废的车辆到处可见，路边甚至横七竖八地躺着西伯利亚人的尸体，尤其在村庄的入口更是这样。娜佳强抑着心里的厌恶，在尸体堆中寻找着……

    看来，最大的危险并不是来自前方。在他们身后，由奥加莱夫率领的埃米尔的主力部队的前锋随时可能出现。从下叶尼塞河运来的船只应该已经运到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使鞑靼军队渡过了河。入侵者的前方从此是一马平川，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和巴尔喀什湖之间也不会有任何俄罗斯军团拦击他们。米歇尔·斯托戈夫甚至觉得，鞑靼人的侦察骑兵很快就会出现在附近……

    每当他们停下来休息时，娜佳都要爬到高处，向西眺望，但她并没有看见骑兵部队在天边卷起的尘埃。

    他们在赶路时，每当米歇尔·斯托戈夫感到是自己在拉着娜佳前进，他便走慢些。他们很少谈话，尼古拉是他们唯一的话题。娜佳总是回忆起尼古拉在他们共处的日子里对他们两人的帮助。

    米歇尔·斯托戈夫在谈话时总是想鼓起娜佳心中的希望，但自己却并不乐观。他清楚，这个不幸的人难逃一死。

    一天，他对姑娘说：

    “你从来没有对我谈起我的母亲，是不是，娜佳？”

    他的母亲！娜佳并不愿意用这个话题惹他伤心。这位西伯利亚老妇究竟还在不在人世？她的儿子亲吻倒在托木斯克的高地上的母亲时，莫非就是最后的诀别？

    “谈谈她吧，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说道，“说吧，我会感到高兴的。”

    于是，娜佳便向他讲述了她迄今一直隐瞒着的一切，把她和玛尔法在鄂木斯克初次相遇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她说，一种奇特的直觉使她在还不认识这位老妇人时就对她表示亲近，后来她又照料过这位老妇人，从她那里得到了勇气和鼓励。那时，米歇尔·斯托戈夫在她眼中还是尼古拉·科尔帕诺夫呢。

    “我应该一直保持那个身份，”米歇尔·斯托戈夫说着眉头蹙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我违背了誓言，娜佳。我曾经发过誓，不再见我的母亲！”

    “但是你并不是故意去见他的，米歇尔！你和她重逢是命运的安排！”

    “我曾经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违背自己的誓言！”

    “米歇尔，米歇尔！当你看见鞭子高悬在玛尔法·斯托戈夫的头上，难道你能无动于衷吗？不！没有什么誓言能阻止一个儿子救护自己的母亲！”

    “我违背了誓言，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说，“让上帝宽恕我吧！”

    “米歇尔，”姑娘说，“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觉得不该回答我，你可以不说。你无论怎样做也不会伤害我的。”

    “你问吧，娜佳。”

    “现在沙皇的信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为什么你还急着要赶往伊尔库茨克？”

    米歇尔·斯托戈夫紧紧握住娜佳的手，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在离开莫斯科之前，你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吗？”娜佳又问。

    “不知道。”

    “难道你只是为了把我送到我父亲身边才如此急迫吗？”

    “不，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严肃地回答，“要是我让你这样想，那就是欺骗了你。我到那里去是遵循我的使命！至少说护送你，娜佳，现在难道不是你在护送我吗？难道不是你的眼睛，你的手在为我指引方向吗？你对我的帮助，超过我对你的小小扶持何止百倍！我不知道上天会不会再折磨我们，但是，到了我把你交到你父亲的手里，而你要为此感谢我的时候，我也应该感谢你把我护送到了伊尔库茨克啊！”

    “可怜的米歇尔！”娜佳被深深地感动了。“别这样说！这不是我想要的回答！为什么，米歇尔，你这样急着要去伊尔库茨克？”

    “因为我必须在伊万·奥加莱夫之前赶到那里！”米歇尔·斯托戈夫喊了出来。

    “现在还是这样吗？”

    “还是这样！我一定会做到的！”

    在说出最后几个字时，米歇尔·斯托戈夫的心中不仅仅是洋溢着对叛徒的仇恨。但是娜佳终于明白，他不能把一切都告诉她，他不会这样做。

    三天以后，九月十五日，他们来到了库图恩斯科镇。他们从图卢诺夫斯科出发已经走了七十里。姑娘再也无力行走，她的双腿疼痛不堪。但她坚持着，抵抗着疲累，支撑着她的只是一个念头。

    “他既然看不见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就要继续往前走，直到倒下为止！”

    从鞑靼人走后，他们沿途没有遇到别的障碍和危险，有的只是极度的疲累。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很明显，第三支纵队已经远远赶在了前面。途中他们留下的废墟、熄灭的火堆和已经腐烂的尸体都证明着这一点。

    往西则没有什么动静，埃米尔的前锋部队还未出现。米歇尔·斯托戈夫甚至想出种种最不可能的假设来解释他们为什么迟迟不至。是不是俄罗斯军队能够直接威胁到托木斯克和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第三支纵队与另外两支敌人隔开，会不会被分割包围？如果是这样，大公就能够保住伊尔库茨克。为抵抗人侵争取到时间，这本身就是战斗的胜利。

    米歇尔·斯托戈夫时时陷入这些希望之中，但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知道这些不过是幻想。他只能依靠他自己，就像大公也只能自己拯救伊尔库茨克一样！

    距离库图恩斯科六十俄里的奇米特斯科小镇离安加拉河的支流了卡河不远。米歇尔·斯托戈夫不无担心地想到，这条不算小的河也许会阻挡他们的前进，因为他肯定无法在那里找到船只。以前，他曾经经过这条河，此刻他回忆起来，觉得不可能徒步走过去。不过，只要过了丁卡河，在到达三百三十俄里外的伊尔库茨克之前就没有别的河流挡道了。

    他们必须在三天内赶到奇米特斯科。娜佳这时已是脚步踉跄，不管她的意志多么坚强，她的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米歇尔·斯托戈夫心里十分清楚这一点。

    如果他不是瞎子，娜佳一定会对他说：

    “米歇尔，把我留在随便哪座茅屋里，你自己到伊尔库茨克，去完成你的使命吧！去看我的父亲，告诉他我在什么地方，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你们两人可以找到我的。走吧，我不会害怕，我会藏起来躲开鞑靼人，我会为了他，也为了你保护好自己！走啊，米歇尔，我再也走不动了！”

    有好几次，娜佳被迫停下来。米歇尔·斯托戈夫扶着她，似乎没有想到她此刻极度地困乏，反而加快了他那永不疲累的步履。

    九月十八日傍晚十点，他们终于走到了奇米特斯科。站在一座小山上，娜佳看到天边有一条线在原野上闪烁，那就是丁卡河。河水泛着光，好像没有雷声相伴的闪电照亮了黑沉沉的大地。

    娜佳导引着同伴走过已成废墟的小镇。大火过后的灰烬已经冷却。看来最后一批鞑靼人从此经过已是五六天前的事了。

    他们走到镇子的最后一排房屋时，娜佳一下瘫倒在一张石凳上。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米歇尔·斯托戈夫问她。

    “天黑了，米歇尔。”娜佳说，“你不想睡上几个小时吗？”

    “我本想过河，把鞑靼人抛在后面。可是，可怜的娜佳，你走不动了！”

    “那我们走吧，米歇尔。”娜佳拉起了他的手。

    丁卡河在两三俄里之外横穿去伊尔库茨克的路。见同伴恳求自己作最后一次努力，姑娘决心再试一次。两人借着河水的亮光往前走，穿行在无边的荒原中，小河就在这里向远方延伸。辽阔的大地上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座山丘，看上去和西伯利亚大草原一模一样。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吹过。在这无边的寂静中，极其轻微的声响也会传到遥远的地方。

    忽然，他们停住了脚步，仿佛双脚陷到了地洞里似的。

    草原上传来一声犬吠。

    “你听见了吗？”娜佳问。

    接着，又听见一声哀叫，一声绝望的叹息，好像人临死的声音。

    “尼古拉，尼古拉！”姑娘喊了出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她的心头。

    米歇尔·斯托戈夫又听了听，摇摇头。

    “快来，米歇尔，快来。”娜佳说道。

    她刚才还脚步蹒珊，此时由于极度的激动忽然全身充满了力气。

    “我们离开大路了吗？”米歇尔·斯托戈夫感到脚下不是灰土，而是一片低草地。

    “是的，必须要这样！”娜佳说，“你听，叫声是从右边传来的！”

    几分钟后，两人走得离河滨只有半里远的地方。

    又是一声狗吠，虽然依旧声音微弱，但更明显高他们更近了。

    娜佳站住不动。

    “啊！”米歇尔·斯托戈夫喊道，“是塞古在叫！他跟着他的主人！”

    “尼古拉！”姑娘呼唤着。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几只大鸟被她的叫声惊起，扑腾着翅膀消失在天空。

    米歇尔·斯托戈夫侧耳倾听着。娜佳注视着星光照耀下镜面般的原野，但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响起一声几乎是哀鸣的低语：“米歇尔！……”

    一只浑身是血的狗窜到娜佳身前。它正是塞古。

    尼古拉就在附近！只能是他在叫米歇尔的名字！他在哪里？娜佳连开口呼叫的力气也没有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在地上爬着，用手在地面摸索。

    忽然，塞古又狂吠一声，扑向一只伏在地面的大鸟。

    这是一只秃鹫。当塞古向它扑去时，这只大鸟腾空而起，又俯冲直下。塞古向空中跃起迎击着秃骛……然而它的脑袋被重重啄了一下，这次，它掉在地上，死了。

    与此同时，娜佳发出惊恐的尖叫：

    “看，看在那里！”她说不出话来。

    一颗头颅从地下冒了出来！如果不是天光照在草原上，娜佳的脚几乎就要碰在头上。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这颗头颅边。

    按照鞑靼人残忍的风俗，尼古拉在泥土中一直被埋到颈部。他被抛在这里，在饥渴中，甚至在豺狼猛禽的爪牙下慢慢等死。他的双手和身体被牢牢捆在一起，像死尸躺在棺材中一样被囚禁在泥土中，无力挣脱，只能在这可怕的折磨中祈求着死亡快些降临，可死亡的过程却是如此漫长！

    鞑靼人就是如此处置他们的囚徒！三天来，尼古拉一直在等待着遥遥无期的救援！

    成群的秃鹫早就发现了地面上的头颅，只是靠着忠实的塞古一连几小时拼命地抵御，尼古拉木免遭吞噬。

    米歇尔·斯托戈夫用刀挖掘泥土，要把奄奄一息的尼古拉救出来。

    尼古拉一直紧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认了米歇尔和娜佳。

    “永别了，朋友们，”他喃喃地说道，“多么高兴再见到你们！为我祈祷吧……”

    这是他最后的声音。

    米歇尔领托戈夫仍然不停地挖掘着经过重重踩压变得如岩石般坚硬的泥土，终于把尼古拉的整个身体都刨了出来。他趴下听他的心脏是不是还在跳动……然而他的心跳已经停止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要把他重新掩埋起来，不让他暴露在草原上。他动手把活埋尼古拉的泥坑挖大，让死者可以躺在里面，忠实的塞古和他的主人被葬在一起。

    这时，从不到半俄里外的大道上传来巨大的轰响。

    米歇尔·斯托戈夫听了听，发现这是一支骑兵部队正向了卡河开来。

    “娜佳，娜佳！”你低声唤着。

    娜佳正在祈祷，听见他的声音后站了起来。

    “快看一看！”他说。

    “是鞑靼人！”她喃喃说道。

    这正是埃米尔的前锋部队，正沿大路向伊尔库茨克迅速推进。

    “他们也不能阻止我埋葬尼古拉！”米歇尔·斯托戈夫说道。

    他埋头继续干活。

    不一会儿，尼古拉仰面躺着，双手叠放在胸前被放在了墓中。米歇尔·斯托戈夫跪着最后一次为这不幸的亡灵祈祷。一个多么温和、善良的人，却为了对朋友的忠诚而付出了生命！

    “现在，”米歇尔·斯托戈夫一边填土一边说，“草原上的狼再也不能来吞吃他啦！”

    他的手臂毫无畏惧地指着鞑靼军团：

    “我们走吧，娜佳！”

    他不能再沿着被鞑靼人占领的大路前进，只能从草原上抄斜路前往伊尔库茨克。这样也就不必为过了卡河发愁了。

    娜佳完全走不动了，但她还是他的向导。米歇尔·斯托戈夫把她抱在怀里，向西南方向走去。

    在剩下的二百多俄里路程中，他怎么才能不被累倒？他怎样才能沿途弄到食物？又需要怎样超人的精力他才能翻越萨彦山的第一道山岭？无论是娜佳还是他自己都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然而，十二天以后，十月二日的傍晚六点，一片辽阔的水面展现在米歇尔·斯托戈夫的脚下。

    贝加尔湖。
第十章　贝加尔湖和安加拉河


    贝加尔湖海拔一千七百尺，南北大约长九百俄里，东西宽一百里，湖水的深度则没有人知道。根据布尔布隆夫人的记载，当地的水手们都传说贝加尔湖愿意被人称为“大海夫人”，谁要叫它“湖先生”，它准会雷霆大发。不过，据说还从来没有俄罗斯人淹死在湖里。

    这个有三百多条河流注入的巨大淡水湖泊四周环绕着火山群，而湖水只通过安加拉河外泄。这条河流经伊尔库茨克以后在叶尼塞斯克上游不远处汇入叶尼塞河。湖畔的群山属于广袤的阿尔泰山系的支脉。

    这个季节，人们已经开始感到寒意，尤其在这个气候特殊的地区，秋天紧接着就是早早降临的严冬。十月初，每天下午五点太阳就落山了，在漫长的黑夜里气温往往降到零度以下。湖畔的山岭已经被第一场雪染白，而降雪的天气会一直持续到来年的夏季。到了冬天，这片内陆之海会覆盖上厚达数尺的冰层，邮差和商旅的雪橇在上面来来往往。

    不知是因为有人叫“湖先生”而失去了贝加尔湖的恩惠，还是因为纯粹气候的缘故，这里常常风暴肆虐。湖中那像地中海水一样的短浪，常常令船夫舟子，甚至汽船上的水手感到心惊胆战。

    米歇尔·斯托戈夫带着娜佳来到的是贝加尔湖的西南角。娜佳变得形销骨立，只有眼睛里还闪烁着生命的光彩。在这个蛮荒之地，他们除了在饥馁劳累中死去，还能指望什么呢？沙皇信使这漫漫六千俄里的跋涉，现在只剩下一百四十里的路程：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安加拉河口只有六十里，从河口到伊尔库茨克是八十里。这段路一个健壮的男人即使步行也可以在三天内走完。

    但米歇尔·斯托戈夫还是不是这样的男人呢？

    上帝无疑并不想让他再经受痛苦，一直在折磨着他的命运也放过了这个不幸的人。在贝加尔湖的这一角，在这片他以为没有生命的踪迹，事实上也是长年荒寂的草原上，出现了人的身影。

    五十多个人正聚集在贝加尔湖的西南角上。

    当米歇尔·斯托戈夫带着她走出山口时，娜佳首先发现了这群人。

    姑娘开始害怕这是一群被派来攻占湖畔地区的鞑靼兵，要真是这样，他们想转头逃跑也已经来不及了。

    但娜佳很快放下心来。

    “是俄罗斯人！”她喊道。

    在她用尽力气喊完之后，她的眼睛无力地闭上，头一侧倒在了米歇尔·斯托戈夫的胸前。

    但是有几个俄罗斯人发现了他们，朝他们跑来，把瞎眼的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带到一片沙滩上，那里停着一只木筏，这群俄罗斯人正准备开航。

    这些人都是一些境遇各异的逃亡者，共同的利益使他们聚集到了一起。他们被鞑靼骑兵追赶，企图逃往伊尔库茨克避难。但是，自从安加拉河两岸被人鞑靼占领之后，他们已经无法沿陆路前往伊尔库茨克，只能希望乘木筏沿水路漂流。

    这群人的计划使米歇尔·斯托戈夫怦然心动，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但他吃够了苦头，此时更加不敢透露身份。

    逃亡者们的打算十分简单。湖岸有一股水流流向安加拉河口，他们想借助这股水流首先抵达贝加尔湖的外泄口。从那里到伊尔库茨克，河水流速是每小时十到十二俄里，大约一天半的工夫就能到达。

    由于没有船，他们只能造一只木筏来代替。准确点说这是一个木排，形状和漂流在西伯利亚的湖泊上的木排一模一样。他们砍下湖畔的松树，用柳枝捆扎在一起，人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

    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坐在筏子上，姑娘渐渐苏醒过来。人们给了他俩一些食物。然后，娜佳躺在树叶铺就的“床”上，又沉沉睡去。

    米歇尔·斯托戈夫被问起他们的遭遇，但他没有讲任何发生在托木斯克的事情，只说自己住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还来不及避往伊尔库茨克鞑靼人就到了丁卡河的左岸。他又说，敌人的主力部队很可能已经在西伯利亚首府城下安营扎寨了。

    时间已经非常紧迫。寒意日甚一日，气温在夜间早已降到零以度下，湖面上已经出现了浮冰。木筏虽然还可以在湖中航行，但一旦冰块堵住了丁卡河的航道，那可就大事不妙了。因此，他们必须立即出发。

    傍晚八点，他们解缆起航，在水流的推动下沿湖岸航行，几个壮汉手持粗大的撑杆，稳健地操纵着方向。

    指引木筏前进的是一位年老的贝加尔湖水手，大约六十五岁左右，皮肤被湖上的劲风吹成褐色，颌下浓密的白须直垂到胸前。他头戴兽皮软帽，神情严肃庄重，从头到脚罩上一件宽大的外套，系着腰带。这位沉默寡言的老水手坐在木筏尾部，只作着手势，一个钟头说不上一句话。当然，他需要做的也只是让筏子顺水漂流，不要偏离方向。

    木筏上除了这些俄罗斯人外，还有两三个在往圣地朝拜的途中遭遇到敌人的信徒，以及几个修士和东正教的神甫。那几个信徒随身携带着赶路用的手杖，腰间挂着水壶，念经时声调里透出一股怨气。他们之中有一人来自乌克兰、一人来自黄海，还有一个是芬兰人。这位芬兰人已经上了年纪，腰带上悬锁着一小段树干，好像他被锁在教堂的柱子上一样。在漫长艰辛的朝拜途中他一无所获，甚至连开锁的钥匙也没有，看来只有回家后才能取下那段木头了。

    修士们来自帝国北部的阿尔汉格尔斯克，他们是三个月前离开这座在一些旅行家眼中颇具东方色彩的城市的。他们沿途经过了Carelie①海岸附近的圣岛（注：les ifes saintes）。索罗卫斯克和特罗伊萨的修道院和基辅的圣安东尼和圣·特沃多伊修道院，以及莫斯科的西蒙奥诺夫修道院。喀山修道院和那里的老信徒教堂他们自然也没有忘记。此时他们正身穿长袍、斗篷或是哔叽做的外套前往伊尔库茨克。

    ①　Carelie：中文译名不详．见原文419页。

    那位东正教神甫是一位普通的乡村神职人员，是俄罗斯帝国六十万教士中的一员。他的穿着就像一样农民一位俭仆。事实上，这名在教会中无权无势的神甫必须与农民们同样地亲自耕种，还得为人们生死婚嫁的种种礼仪操劳。他把妻子儿女安置在北方地区，让他们免受鞑靼人的威胁，而他却留在自己的教区坚持到最后的时刻。等到他不得不撤退时，去伊尔库茨克的路已经被隔断了，于是他只好从贝加尔湖绕行。

    这几个身份不同的教士都聚在木筏首部，寂静的夜里不时地传来他们的祈祷声。在每一段祷文的结尾，他们都念着“斯拉瓦——波古”，赞美着万能的主。

    航行途中没有任何变故发生。娜佳始终沉睡不醒，米歇尔·斯托戈夫彻夜守候在她的身旁，似乎每过很长的间隔他才感到倦意向他袭来。但即便这种时候，他也忘不了娜佳就在身边。

    天亮时分，湖上微微刮起了逆风，减慢了木筏航行的速度。此时他们距安加拉河口还有四十俄里，看来在下午三四点钟之前他们到不了那儿。不过这对于逃亡者来说并不坏，因为他们可以乘着夜幕的掩护在安加拉河中航行。

    但老水手却几次三番地流露出对浮冰的担忧，因为夜间十分寒冷。人们可以看见大量的冰块在东风的推动下向西涌动。当然这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它们已越过了河口，不会再进入安加拉河中，但令人担心的是，大湖东部的浮冰会顺着湖中的水流漂入河道。如果真是这样，航行将变得艰难而缓慢，木筏甚至可能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

    因此，米歇尔·斯托戈夫对湖中的情况十分关注，急于知道湖水中是不是正在出现大批浮冰。每当娜佳醒来，他总是不停地向姑娘发问，要她告诉自己她看见的一切。

    正当浮冰乍起的时候，湖上出现了罕见的现象。从大自然在湖底造就的自流井中喷出了奇妙的沸水泉。这些喷泉高高地溅到空中，化为蒸汽，在日光的映射下变成美丽的彩虹，又在寒冷的空气中倏然而逝。这种奇特的景观假如让一位在湖上悠然泛舟，欣赏这西伯利亚之海的美景的游人看见，一定会让他心旷神怡。

    下午四时，老水手指着岸边高耸的花岗岩壁，那里就是安加拉河口。右岸是列文尼奇那亚小码头，以及岸上的教堂和几座房屋。

    然而严峻的形势还是出现了。第一批从东方漂来的浮冰已经涌入河口，漂向伊尔库茨克。所幸的是，它们的数量还不足以堵塞河道，气温也还没有低到使浮冰板结的程度。

    木筏在小码头边停了下来。老水手决定在这里停留一个小时，做一些必不可少的准备工作。筏上的树干已经有些松动，随时可能分离开来。要抗得住湍急的河水，就必须把它们绑得更紧些。

    在以往的好时节里，经过贝加尔湖的旅客们不管是由此前往俄中边境前的最后一座城市卡克塔，或是从那里回来，他们都会在这个码头上下船。因此，这里总是云集着汽轮和渡船。

    但是现在，码头却是这样的荒寂。两岸的居民为了躲避在安加拉两岸抢掠的鞑靼人，把每年冬天都泊在码头的船队开往伊尔库茨克，自己也带上一切可搬运的东西及时地逃往了这座西伯利亚的首府城市。

    老水手根本没有料到在这里还会遇到另外的逃亡者。然而，就在木筏靠岸的时候，两个人从岸上的一所房子里跑出，飞快地向他们奔来。

    娜佳一直坐在木筏尾部，茫然地看着。

    突然她几乎失声叫喊起来，紧紧地抓住了米歇尔·斯托戈夫的手。

    “怎么啦，娜佳？”他抬起头来问道。

    “是我们的两个同伴，米歇尔。”

    “是那两个我们在乌拉尔山口遇见的英国人和法国人？”

    “对。”

    米歇尔·斯托戈夫战栗起来。他一直努力隐瞒的身份会不会被揭穿呢？

    事实上，在阿尔西德·若利韦和哈里·布朗特眼中，他现在已不是尼古拉·科帕诺夫，而的的确确是米歇尔·斯托戈夫，沙皇的信使。两位记者自从和他在伊什姆驿站分手后，又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在查贝迪罗军营，他用鞭子抽坏了伊万·奥加莱夫的脸；第二次是他在托木斯克落入酋长手中之时。他们对他的事情一清二楚。

    米歇尔·斯托戈夫很快打定了主意。

    “娜佳，”他说道，“只要英国人和法国人一上船，就请他们到我身边来！”

    岸上的两人正是哈里·布朗特和阿尔西德·若利韦。他们在这里出现，和米歇尔·斯托戈夫一样，并非偶然，而是事情的必然结果。

    我们知道，在他们目睹鞑靼人进入托木斯克城以后，不等庆祝仪式结束前的狂欢活动开始就逃走了。他们从没怀疑过那位同伴已被处死，当然也不知道他只被下令灼瞎了双眼。

    他们搞到了马匹，当晚逃出了托木斯克。当时他们就拿定了主意，今后一定要把他们在东西伯利亚的经历记录下来。

    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东西伯利亚。如果不是从南方经叶尼塞河谷来的第三支纵队意外出现，他们本来可以按原定打算抢在费奥法-可汗的前面。和米歇尔·斯托戈夫一样，他们来不及赶到丁卡河就被敌人阻住了去路，因此他们也只能从贝加尔湖绕道前进。

    但他们到达此地时看到的只是一座空码头，更别说进入被鞑靼人包围的伊尔库茨克城了。三天来，两人在这里一筹莫展，直到他们看见湖上漂来了这只木筏。

    筏上的人把他们的计划告诉了两名记者：只要乘着黑夜，他们就有机会悄悄潜入伊尔库茨克，现在他们正准备执行这一计划。

    阿尔西德·若利韦立刻和老水手攀谈起来，请求让他们俩也坐上筏子，并说不管要收多少钱他们都愿意支付。

    “这里我们不要钱。”老水手严肃地说，“只不过我们是在拿性命冒险。”

    两人坐上了筏子，娜佳看见他们呆在前部。

    哈里·布朗特永远是英国人那副冷傲的派头，还是和以前穿越乌拉尔山时少言寡语的样子一样。

    阿尔西德·若利韦也显得比平时庄重。在这样的情形下，谁又能故作轻松呢？

    他刚刚坐下来，就感到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他回过头来，认出了眼前的娜佳。她的哥哥，他明白，不是什么尼古拉·科尔帕诺夫，而是沙皇的信使米歇尔·斯托戈夫。

    他惊讶得几乎喊叫出来，姑娘忙着手指按在他的唇上。

    “跟我来。”娜佳说道。

    阿尔西德·若利韦不动声色地示意要哈里·布朗特跟着他一起走。

    如果说他们在这里遇见娜佳已经极为惊讶，那么当看见他们以为早已死去的米歇尔·斯托戈夫时，他们的震惊简直无以复加了。

    米歇尔·斯托戈夫在他们走近时始终一动不动。

    阿尔西德·若利韦不解地回头望着姑娘。

    “他看不见你们，先生们，”娜佳说道，“鞑靼人烧坏了他的眼睛！我可怜的哥哥眼睛瞎了！”

    两名记者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怜悯。

    他们在米歇尔·斯托戈夫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等他开口。

    “先生们，”他说道，“你们不该知道我的身份和我来西伯利亚的目的。现在我恳求你们保守我的秘密，你们愿意答应我吗？”

    “我以名誉起誓。”阿尔西德·若利韦说。

    “我以绅士的名义发誓。”哈里·布朗特也说。

    “很好，先生们。”

    “我们能为您作点什么？”哈里·布朗特问道。“您希望我们助您一臂之力，帮助您完成使命吗？”

    “我宁愿单独行动。”米歇尔·斯托戈夫回答道。

    “可那些混蛋弄坏了您的眼睛。”阿尔西德·若利韦说。

    “我有娜佳，她的眼睛对我已经足够了！”

    半小时以后，木筏驶入了河里。这时是下午五点，即将来临的夜晚不用说将是寒冷和昏黑的，因为此刻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

    两名记者虽然已经答应保守米歇尔·斯托戈夫的秘密，仍然不离他身旁。根据他们低声的谈话，米歇尔·斯托戈夫终于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更完整的了解。

    很明显，鞑靼人此时已经包围了伊尔库茨克，三支人马已经汇合。埃米尔和伊万·奥加莱夫毫无疑问也到了城下。

    但是，既然这位信使无法将信送到大公的手里，而他又不知道信的内容，他为什么还如此急于进城呢？两名记者和娜佳一样，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阿尔西德·若利韦对米歇尔·斯托戈夫提起了往事。

    “我们应该向您道歉，在伊什姆驿站分手前，我们没有和您握手道别。”

    “不，当时你们有权利把我当作一个懦夫！”

    “不管怎样，”阿尔西德·若利韦接着说，“您在那家伙脸上狠狠抽了一鞭，可够他受的！”

    “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一点伤疤也没有了。”米歇尔·斯托戈夫淡淡地说。

    在离开码头后三十分钟，阿尔西德·若利韦和他的同伴已经完全知道了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沿途经受的苦难。他们对这种唯有娜佳的忠诚可以与之相比的坚毅精神赞叹不已。他们不由得想到沙皇在莫斯科提到米歇尔·斯托戈夫时说的话：“说真的，这真是个男子汉！”

    木筏在安加拉河的浮冰之间快速漂行，两岸风光展现在眼前，给人一种错觉，仿佛移动的不是木筏，而是河岸秀丽的景物在眼前掠过。在这里，是奇形怪状的花岗岩崖；那儿，是河水奔腾咆哮的峡口。岸上时而还有依旧在冒烟的村庄，茂密的松林中有时又透出火光。然而尽管鞑靼人到处留下他们经过的踪迹，却始终看不到一个人影，因为他们都集中到了伊尔库茨克城郊。

    这时，木筏上的信徒们还在不停地高声念着祷词。老水手奋力撑开冲到筏子边的浮冰，沉着地控制着方向，使木筏在安加拉河的激流中漂得又快又稳。
第十一章　两岸之间


    晚上八点，天色已昏，无边的黑暗笼罩着大地，月亮还没有升上天空。置身河谷之中，两岸已经模糊不可辨认。沉重的云雾低得和河边的石崖融为一体，久久不肯飘散。不时从东方吹来一丝微风，可这风的生灵在安加拉狭窄的河谷中也渐渐消逝了。

    黑暗倒是帮了逃亡者们大忙。尽管岸上可能就有鞑靼人的营寨，木筏在河中却很难被人发现。看来，围城的敌人也不会在伊尔库茨克城的上游阻断河道，因为他们知道城中的俄国人无法指望任何从南方来的援军；再说，寒冷的天气使河中的冰块渐渐冻结在一起，这不正是老天爷布下的一道防线吗？

    木筏上的人现在都寂然无声。自从他们顺流直下，祷告声也听不见了。信徒们仍然在祈求上帝保佑，但他们的嘟哝声根本不可能传到岸上。人们都躺在木筏上，身体不比水面高出多少。老水手和其他水手趴在前面，只管撑开冰块。他干起活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其实，只有不堵住河道，这些浮冰对他们还是有利的。如果木筏孤零零地漂在水上，即使在黑夜中也容易被发觉。大大小小的冰块，使其中的木筏若有若无，而冰块的相互撞击也遮掩了木筏上一切可疑的声音。

    空气中的寒意越发刺骨了。人们除了一些桦树枝外没有任何可以御寒的东西，他们只好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样才能使零下十度的气温稍稍好忍受一些。从东西掠过群山吹来的风夹杂着雪花虽然并不强劲，却一直穿透了人的肌肤。

    米歇尔·斯托戈夫躺在木筏尾部，默默忍受着这种痛苦，两名记者也在他们旁边拼命抵挡着西伯利亚严酷的初冬。他们停止了交谈，甚至不再低语。在这样的环境里，随时可能发生意外，他们必须全神贯注，否则一旦出现险情，就很难安然脱身。

    想到目的地已经不远，米歇尔·斯托戈夫显得格外平静。他在最严峻的条件下也没有丧失过意志力，而现在，他已经开始想到另一个时刻的来临，那时他不用再为生死担心，可以静下来想一想母新，想一想娜佳，想一想他自己！他担忧的只是最后的厄运：在到达伊尔库茨克之前木筏会不会被冰坝拦住呢？他反复考虑之下拿准了主意——在万不得已时他将作最冒险的尝试。

    沿途的艰辛耗尽了娜佳的体力，却始终没有动摇她的意志。经过在木筏上几个小时的休息，她渐渐从虚脱中恢复过来。她也在想，如果米歇尔·斯托戈夫无法坐木筏到达伊尔库茨克，她还会在他身边作向导。但随着目的地渐渐接近，父亲的形象在她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她似乎看见他在被围困的城市里，远离他热爱的家人，但是——她对此毫不怀疑——他仍然以爱国者的激情与入侵者战斗。只要老天作美，再过几个小时她就会伏在他的怀里，告诉他母亲的遗言，他们父女将不再分离。如果华西里·菲多尔的流放没有尽期，女儿将陪伴他一起过流放生活。然而，她也忘不了另外一个人，她能与父亲重聚正是靠了这位勇敢无私的伴侣，这个“哥哥”——他将在击退鞑靼人之后重返莫斯科，而她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阿尔西德·若利韦和哈里·布朗特两人只有一个心思：这一切是多么有戏剧性啊！只要善于描绘，难道不是一篇最有趣的专栏的绝佳题材吗？英国人想的是《每日电讯报》的读者，法国人则忘不了他的“玛德莱娜表妹”。说起来，他俩的心中却没有一刻平静。

    “啊！太好了！”阿尔西德·若利韦想道，“只有自己受到感动，才能感动别人！我知道有句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可是，该死！是什么来着？……”

    他睁大双眼，想让目光穿透这无边的夜幕。

    黑夜里不时透出灯光，映照出河岸千奇百怪的岩石。那是一些着火的森林，一些烟火尚未熄灭的村庄，令人想到白天看到的悲惨景象，这和宁静的夜晚形成更加鲜明的对照。安加拉河岸一段段被照亮，河中的浮冰像镜子一样从各个角度映射出颜色各异的火光。黑黝黝的木筏浮在冰块之间，谁也看不见。

    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潜伏在这里。

    但是，他们并没有预见到，也无法防备另一种危险。是阿尔西德·若利韦偶然地发现了这暗藏的险情。

    他躺在木筏右侧，把手浸在水中。突然，流水和皮肤的接触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由得陡然一惊。河水似乎有些发粘，好像水里有石油一类的东西。

    阿尔西德·若利韦嗅了嗅，证实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这里的确有一个含油地层，石油从安加拉河的上流冒出地面，顺着流水往下漂！

    难道木筏竟漂浮在易燃的油层上吗？这些石油从哪里来的？这是一种偶然的自然现象，还是敌人设在这儿的毁灭性武器？鞑靼人会不会置文明国家之间的战争公约于不顾，点燃河水，让大火一直烧到伊尔库茨克城？

    这两个问题让阿尔西德·若利韦不寒而栗，但他只悄悄告诉了哈里·布朗特。两人都觉得不该用这个意外的情况去惊扰其他人。

    人们都知道，中亚的地层像一块饱吸水份的海绵体，浸满了这种液体的碳氢化合物。在巴库港，在波斯边界，在里海和小亚细亚，在中国和缅甸，在成千上万处地方，石油从地底汩汩地涌出。这里就像今日的北美大陆，堪称是“石油之国”。

    在某些宗教节日里，尤其在巴库港这个地方，崇拜火焰的当地居民把石油倒进里海。比重较小的石油便浮在海水上。夜晚，当油层覆盖了整个海面时，人们点燃石油，让大海化作火焰之海，在微风吹拂下汹涌起伏。这是无与伦比的壮观景象。

    大火在巴库是供人欣赏的壮景，在安加拉河上却将是一场地地道道的灾难。不管是出于有意还是疏忽，只要河中的石油被点燃，转瞬之间大火就会一直蔓延到伊尔库茨克。

    木筏上的人们都一直小心翼翼，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但两岸的余火却使人心神不定。落到河里的只要是一根燃烧的麦草，甚至只是一粒火星，都会让河山化为火海。

    两名记者心中暗暗感到恐惧，但又无法描述出这种恐惧。在这种新的危险面前，是不是应该弃筏登岸，在陆地上等待呢？他俩不由得产生了这种想法。

    “不管怎样，”阿尔西德·若利韦说，“我知道有一个人会不顾生死拒绝上岸的！”

    他指的是米歇尔·斯托戈夫。

    这时，挤在快速漂流的木筏四周的浮冰越来越多。

    他们一直没有看见鞑靼人在岸上出现，这说明木筏还没有漂到敌人安营扎寨的地方。但到了晚上十点左右，哈里·布朗特忽然觉得有密密麻麻的大群黑影在浮冰上移动，跳跃着向他们靠近。

    “鞑靼人！”他想到。

    他急忙溜到老水手身边，把这些可疑的黑影指给他看。

    老水手警觉地注视着前方。

    “那不过是些狼，这倒更好！不过我们得保护自己，而且不能出声！”

    流亡者们不得不和这些由于饥饿和寒冷在草原上四处流窜的凶猛的犬科动物搏斗。狼群发现了木筏，立刻开始袭击。对付狼群不能使用火器，因为鞑靼人离这里不会太远。妇女和儿童聚集到木筏中央，男人们纷纷操起撑杆和刀子，更多的人则用手杖作棍棒。人们战斗起来一声不出，只有狼群的嚎叫划破夜空。

    米歇尔·斯托戈夫不想无所作为。他趴在木筏靠近狼群的一侧，抽出刀子，每当有狼跑到面前，他都能一刀扎进野兽的咽喉，两名记者也没闲着，他们也勇敢地与同伴们并肩战斗。在搏杀中虽然有人被咬得伤痕累累，但没有人出声呻吟。

    不过，这场战斗变成了一场持久战。狼群散而又聚，数量越来越多。安加拉河的右岸一定是狼患成灾。

    “这样下去可没个完了！”阿尔西德·若利韦挥动着沾满殷红的狼血的匕道喊道。

    在厮杀开始半个钟头以后，浮冰上的群狼依然有上百头。

    人们都疲惫不堪了。战斗渐渐变得对他们不利。这时，大约有十头因饥饿和愤怒而狂性大发的巨狼，火炭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凶狠地扑上了木筏。阿尔西德·若利韦和他的同伴跃入这些野兽之中，米歇尔·斯托戈夫也向它们爬去。正在这时，事情忽然起了变化。

    在几秒钟之内，狼群放弃了对木筏的攻击。这些黑色的影子一只只地从浮冰上急急地跃回河流右岸。

    原来，狼这种野兽只在夜间行动，而此时却有一道巨大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河道。

    这是一场大火的光亮。整个波什卡伏斯克镇都在熊熊燃烧。这一次鞑靼人终于出现了，从这里开始，他们占据着两岸，一直到伊尔库茨克为止。逃亡者们来到了途中最危险的地段，而这里离目的地还有三十俄里。

    夜间十一点半，木筏在浮冰包围下仍然隐蔽地漂行着。岸上的火光不时投射下来。人们紧紧地贴在木筏表面，一动也不敢动，唯恐一点细小的动作也会暴露自己。

    小镇上的火越烧越大，一百五十座松木房像树脂一样地燃烧，大火的僻啪声中夹杂着鞑靼人的叫喊。老水手借助筏边的冰块，把木筏推向河道右侧，右岸高烈火熊熊的小镇有三四百尺的距离。

    即使这样，如果鞑靼人不是把注意力集中到焚烧小镇上，靠着火光他们仍会发现河中的人们。可以想像，深知河面上漂浮着一层石油的两位记者此时是多么紧张！

    岸上不时有带着火星儿的麦草从大火炉一般的房屋中腾空而起，顺着烟柱升到五六百尺高的空中。在右岸，正对着小镇的树林和悬崖似乎也着了火。这时只有一颗火星溅入河里，安加拉河中立刻就会烈焰四射，大火将顺着河水波及对岸，而木筏和上面的人也将顷刻间葬身火海。

    幸运的是，夜间的微风此时改变了方向，它从东方吹来，把岸上的火焰向左推移，逃亡者们因此才能逃脱灭顶之灾。

    木筏终于漂过了小镇。渐渐地，火光黯淡了，耳边的僻啪声低了下来，最后的几点火光也终于消失在安加拉河急拐处高耸的岩壁后面。

    现在快到午夜了。大地重新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夜幕又遮掩住了木筏。鞑靼人仍在两岸来来往往，虽然逃亡者们看不见他们，但听得见他们的声音。鞑靼营寨的灯火仍在黑暗中神秘地闪烁。

    河中的冰块越来越多，航行时也更需加倍地小心。

    老水手站了起来，农夫们也拿起了撑杆。河道变得这样难行，操纵起木筏也愈来愈困难，人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米歇尔·斯托戈夫一直挪到了木筏前端，阿尔西德·若利韦也跟在他身后。

    两人都注意听着老水手与他的伙伴们的谈话。

    “注意右边！”

    “左边又漂过来几块浮冰！”

    “挡住！用你的撑杆挡住它！”

    “要不了一个小时，我们就会被冰困住！”

    “听天由命吧！”老水手回答说，“谁也不能和上帝对着干！”

    “您都听见了？”阿尔西德·若利韦问。

    “是的，”米歇尔·斯托戈夫说，“但上帝和我们在一起！”

    然而，他们的处境的确越来越艰难了。如果木筏被冰块挡住，不仅他们到不了伊尔库茨克，他们还必须立刻离开木筏，因为它会被冰块挤得粉碎，柳枝作的绳索将会断裂，四散的松木会被压在坚硬的冰层下面。当那时，人们只好把浮冰本身当作避难所了。等到天亮的时候，鞑靼人将会发现他们，无情地将他们杀绝！

    米歇尔·斯托戈夫回到木筏后部，娜佳在那里等着他。他走近姑娘，握着她的手，又问了她一遍老问题；“娜佳，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娜佳和往常一样地回答。

    木筏又向前漂行了几俄里。如果安加拉河里的浮冰继续增多，河上将出现一座冰坝，挡住木筏的去路。这时木筏的速度已经减缓了许多，每时每刻都受到撞击。人们不是忙着躲避浮冰，就是要在冰块间寻觅出路，结果耽误了不少时间，使大家都十分焦急。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拂晓了。如果他们在五点之前到不了伊尔库茨克，就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终于，在一点半，木筏撞上了一座厚厚的冰坝，不管人们怎么努力，他们也无法再前进一步。从上游漂下的浮冰又从后面压过来，把木筏挤在中间动弹不得，仿佛船只在暗礁上搁了浅一样。

    河床在这个地段的宽度只有别处的一半，堆积在一起的冰块主强大的压力和寒冷的天气的作用下，渐渐凝成一体。在前方五百尺处河道重新变宽，冰块又在流水冲击下脱离冰坝向下漂去。由此看来，假如这里的河道不是这样狭窄，冰坝也许不会形成，木筏也能继续向前。可是，现实无法改变，逃亡者们不得不舍弃一切希望了。

    如果他们手上有捕鲸船用来破冰开道的工具，如果他们能挖开一条通道通向前方河道宽阔处，也许他们还有时间。然而他们既无锯，又无镐。看着在严寒的夜晚冻得像花岗岩一般的冰坝只能望洋兴叹。

    怎么办？

    就在这时，安加拉河右岸响起了一排枪声，子弹雨点般地向着木筏射来。他们难道暴露了踪迹？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左岸也同时响起了枪声。流亡者们在两岸夹击之下成了鞑靼人的活靶子。尽管在黑夜中无法准确地瞄准，还是有人被流弹击伤。

    “走吧，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在姑娘耳边低语着。

    娜佳早就作好了准备，她甚至看也不看，就挽起了米歇尔·斯托戈夫的手。

    “必须从冰坝上穿过去，”他低声说道，“给我指方向，不过别让人发现我们离开了木筏！”

    娜佳按照他的话去作，两人很快都溜到了冰上。在漆黑的夜空里，子弹四处纷飞。

    娜佳爬在米歇尔·斯托戈夫身前，冰雹似的霰弹落在他们四周，打得冰面铮然有声。密布着尖棱的冰面把他们的手割得鲜血淋漓，然而他们不顾一切地向前爬去。

    十分钟后，他们爬到了冰坝的另一端。河水在这里又开始流动。几块浮冰被流水冲下冰坝，向伊尔库茨克方向漂去。

    娜佳明白米歇尔·斯托戈夫的心意。她看准了一块只凭着窄窄的冰棱与冰坝相连的浮冰。

    “来。”她说道。

    两人躺在这块浮冰上，轻轻一摇，便脱离了冰坝向下游漂去，从此他们在宽阔的河道中再无障碍。

    上游传来枪声，哀叫声，鞑靼人的嚎叫声……渐渐地，这些垂死之人的声音和残暴的敌人的欢呼都听不见了。

    “可怜的朋友们！”娜佳喃喃地说道。

    在一个半小时里，河水托着浮冰漂得很快。他俩总是担心冰块在下面裂开。浮冰一直漂在河道的中心，只有在靠近伊尔库茨克城的堤岸时，他们才会设法让它变向靠岸。

    米歇尔·斯托戈夫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听着周围的动静。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接近目的地，他仿佛觉得自己已经到了……

    两点左右，远处有两排灯光，可以看见安加拉河的两岸在天边交汇。

    右岸是伊尔库茨克的灯火，左岸是鞑靼人的营垒。

    米歇尔·斯托戈夫离城不到半里了。

    “终于到了！”他长吁了一口气。

    突然，娜佳发出一声尖叫。

    听到叫声，米歇尔·斯托戈夫从摇晃不止的浮冰上站了起来。扶着娜佳的上身。在蓝光的照映下，他的脸变得狰狞可怕。他仿佛在灯光中恢复了视觉似的，大喊起来：

    “啊！上帝也抛弃了我们！”
第十二章　伊尔库茨克


    伊尔库茨克是东西伯利亚的首府，平时城中有三万居民。在安加拉河高高的右岸上，屹立着这座城市的教堂群，其中更有一座大教堂高出四周的建筑，岸上其余的房屋也分布得错落有致。

    站在城外二十俄里的西伯利亚大道旁的山上远远望去，城里的圆顶、小钟楼、清真寺风格的尖塔以及犹如日本瓷瓶般浑圆的大穹顶交错林立，颇有些东方城市的风味。但游人只要一步入城中，这种印象顿时就会消失。在这座融拜占庭和中国风格一体的城市里，街道用碎石铺就，两旁是行人专用的道路；运河穿行其下，高大的烨树耸立在路边。众多的马车行驶在砖木修建的平房与楼房之间，其中不仅有四轮客车和俄式四轮大车，也不乏双座的轿式马车和敞篷马车。居民们都极好地体现出文明社会的风貌，在这里即使看见巴黎最新的时装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这一切都是欧洲城市的景观。

    此时，伊尔库茨克作为全省居民的避难所，已经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城中的各种物质储备相当充足。伊尔库茨克是中国、中亚和欧洲之间无数货物的集散地。因此，尽管这时安加拉河谷、喀尔喀蒙古、通古斯和布莱（Bourets）的农民都蜂拥而至，城外已成了一片荒漠，但城里的人们并不担心。

    这里是东西伯利亚总督的驻地。在总督以下，有一位专管民事的省长，负责全省的行政事务，还有一位警察总监，他在这个流放犯人众多的地方一向总是忙碌；另外还有一位市长，也是商团的领袖，他由于拥有巨额财富并对市民有很大影响力而在当地颇受重视。

    伊尔库茨克的守军由两千名哥萨克步兵组成。此外，它还拥有一支戴头盔，身穿配有银色饰带的蓝色制服的常驻警察部队。

    自从鞑靼人入侵以来，沙皇的弟弟就被封闭在城里了。这一段详情还得从头说起。

    大公是肩负着一项重要的政治使命来到遥远的东亚地区的。

    在一支哥萨克卫队和贴身军官的护送下，大公不要亲王的排场，以军人的身份途经西伯利亚的各处重镇来到了外贝加尔湖地区。他已经访问了鄂霍次克海岸最东部的俄国城市尼古拉耶夫斯克。

    在到达辽阔的俄罗斯帝国的边疆后，大公又返回伊尔库茨克。他正打算从这里回欧洲，却传来了鞑靼人突然大举入侵的消息。就在他匆匆入城时，这座城市和俄罗斯其余地方的交通被隔断了。开始，他还能和莫斯科以及圣彼得堡进行电报联系，但不久这个地区的电报线也被切断了。

    伊尔库茨克成了一座孤城。

    大公不得不组织抵抗活动。这个在其他地方显示过无可争议的坚强和镇定的人，又一次表现出了同样的品质。

    伊希姆、鄂木斯克和托木斯克失陷的消息相继传入伊尔库茨克。现在，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住首府。然而谁也不能指望能立刻盼来援军——阿幕尔省和雅库茨克的人数有限而且驻地分散的军队，无法以足够的兵力赶来阻击鞑靼人。因此，在伊尔库茨克被入侵者包围已不可避免的情况下，当务之急是加强城防，尽可能长时间地抵抗住敌人的围攻。

    这项工作早在托木斯克失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当时，大公已经知道布卡拉埃米尔和与他结盟的可汗们亲自率领着鞑靼军团，但他并不知道，鞑靼首领的参谋正是伊万·奥加莱夫这名由他本人革去军街但他自己并不认识的俄罗斯军官。

    开始，正是我们所看到的。当局催促伊尔库茨克省的居民们他们所住的城镇，不愿意到首府避难的人也必须转移到鞑靼人鞭长莫及的对岸。同时，靠着征收来的小麦和草料，这座远东地区最后的俄罗斯堡垒也为久围作好了物质上的准备。

    建于一六一一年的伊尔库茨克城坐落在伊尔库特河与安加拉河的交汇处的右岸。两座木桥把城市与左岸的郊区连接起来，桥下的木桩间的空间足可以让船只通行无阻。在这个方向，防守是容易的：郊区的城镇已被放弃，木桥也被拆毁，敌人想在城中火力的压制下渡过这一段较宽的河面几乎不可能。

    但是，敌人可以从安加拉河的上游和下游渡河，然后攻击伊尔库茨克没有城墙的东侧。

    城里的劳力被组织起来不分昼夜地抢修城墙。大公在人们中间找到了热情，今后他还会在战斗中发现他们的勇敢。士兵、商人、流放犯、农民，所有的人都投入了守城工作。在鞑靼人到达安加拉河畔地区以前八天，一座土墙拔地而起，墙外新开挖的护城河里也注满了河水。现在，敌人无法轻易攻进城来了，他们不得不作长期围城的计划。

    第三支鞑靼纵队——就是沿叶尼塞河谷开进的那支人马——在九月二十四日就到了能看见伊尔库茨克的地方，他们立即占领了城郊被遗弃的村庄。村里的房屋已被俄罗斯人拆掉，以免影响大公的炮兵射击；然而很不幸，城中的火炮并不够作战之需。

    先期到达的鞑靼人扎下营来，等待着由埃米尔和他的盟友率领的另外两支人马。

    九月二十五日，三支纵队在安加拉河畔会合。除了留守在已被攻占的主要城市的军队外，所有的鞑靼军队都由费奥法-可汗统一指挥。

    伊万·奥加莱夫认为，在伊尔库茨克城下渡河是不现实的，于是大批鞑靼人改在下游几里处架起浮桥渡河。大公并没有试图制止敌人的行动，因为他的火炮太少，无法有效地拦阻敌人，只能起到骚扰的作用；相反，紧闭城门倒是更理智的决定。

    鞑靼人占领右岸后逆流而上，直抵伊尔库茨克城下。他们沿途烧毁了坐落在河畔的山林中的总督夏季别墅，随后完成了对城市的包围。

    伊万·奥加莱夫是一位能干的工程师，完全能很好地完成围城的部署；但物质的匮乏也影响了他的进度。因此，他曾经考虑对这座他梦寐以求的城市发动突袭。

    然而形势迫使他改变了计划。一方面，托木斯克的战斗延缓了鞑靼人的进军速度；另一方面，在大公严令之下，城防工事修建得很快，使得他突袭的打算落了空。

    在他的鼓动下，埃米尔曾两次企图不顾伤亡进行强攻。他下令攻击城墙的薄弱环节，但两次冲击都被俄罗斯人勇敢地击退了。大公和他的军官们在紧急关头不怕危险亲自指挥战斗，并组织平民上城头参战。有产者和农民都忠于他们的职责。在第二次冲击中，鞑靼人在城墙上打开了一个缺口。一场激战在长达两里通向安加拉河右岸的波尔卡亚大街上展开了。哥萨克兵、警察和居民猛烈地抵抗敌人，迫使他们退出了城外。

    伊万·奥加莱夫于是想到通过内应来获得他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他的计划是潜入城里，骗取大公的信任，一旦时机来临就为攻城的鞑靼人打开城门。一旦计谋得逞，他何愁不能向沙皇的弟弟报仇呢？

    桑珈这位一直陪伴他到营中的茨冈女子也催促他实施这项计划。

    必须开始行动了，雅库茨克的俄罗斯援军正向伊尔库茨克开来。他们在勒拿河上游集中，然后再顺着河谷，六天内就能赶到这里。因此，必须在六天内拿下伊尔库茨克城。

    伊万·奥加莱夫没有片刻的犹豫就作出了决定。

    十月二日的傍晚，大公在下榻的总督府的大厅里召开作战会议。

    这座总督府位于波尔卡亚大街的尽头，人这里俯瞰，很长一段河道都展现在眼前。透过正面的窗户，还可以望见鞑靼人的军营。如果敌人火炮的射程再远一些，就能从城外直接轰击到总督府。

    大公、沃伦佐夫将军、市长兼商团领袖以及一些高级军官都在场，他们刚刚作出了几项决定。

    “先生们！”大公开口说道，“你们都很清楚目前我们的处境。我坚信我们可以坚守到雅库茨克的援军赶到。到那时，我们就能把这群匪徒统统赶走。不过，要想让他们为侵犯俄罗斯的疆土付出代价，这并不取决于我。”

    “殿下，”沃伦佐夫将军说，“您知道，您可以信赖伊尔库茨克的全体臣民。”

    “我对此确信不疑，而且我要向他们的爱国精神致敬。感谢上帝，我们的人民还没有受到疾病和饥饿的威胁。我有理由相信，这些威胁也不会征服我们的人民。对他们在战场上的表现，我唯有敬慕他们的勇气。商团领袖先生，我请您把我的话原样转告给大家。”

    “我以全城的名义感谢殿下。”商团领袖答道，“我想冒昧地请教殿下，依您的看法援军何时可以到达？”

    “最多六天，先生。今天早上，一位勇敢机智的信使突围来到城里，他告诉我在吉斯列夫将军的率领下，五万名俄国士兵正全速向我们开来。两天前他们已经到了勒拿河畔的吉恩斯克，现在无论是严寒还是风雪都不能阻止他们的前进。五万名精兵一旦出现在敌人的侧翼，就可以把我们解救出来。”

    “我想说的是，”商团领袖又说，“一旦您下令突围，我们将坚决执行您的命令。”

    “很好，先生。”大公说，“让我们等待援军到达，然后我们将把敌军打得落花流水！”

    说完，大公又转向沃伦佐夫将军：

    “明天我们去视察一下右岸的工事。安加拉河里现在有大量浮冰，河面封冻指日可待，那时鞑靼人也许会从冰面上围过来。”

    “请殿下允许我谈一谈鄙人的陋见。”商团领袖说道。

    “请吧，先生。”

    “我发现气温已经不止一次地要降到零下三四十度，安加拉河却始终没有完全封冻，这完全是河水流速太快的缘故。如果鞑靼人没有别的办法渡河，那么我敢向殿下保证，他们也休想这样攻进城来。”

    总督也表示赞同他的看法。

    “这真是太好了！”大公说，“不过我们仍然必须有所防备。”

    他回头对警察总监说：

    “您有什么高见，先生？”

    “有人托我向殿下呈递一份请愿书。”

    “那么是谁……”

    “是西伯利亚的流放犯们。殿下知道的，他们在城里有五百人。”

    分散在全省的政治犯们自从鞑靼人入侵以后都被集中到了伊尔库茨克。他们本来在各个地方担任医生，在学校里教授体操、日语和航海，但都服从命令来到了首府，大公和沙皇一样，始终相信他们的爱国心，向他们分发了武器，并且发现他们在守城战斗中都表现得十分勇敢。

    “他们要求什么？”大公问道。

    “他们请求殿下把他们编成一支特殊分队，并且在突围时让他们打头阵。”

    “好吧！”大公并不掩饰自已被感动了，“他们都是真正的俄罗斯男人，为祖国而战是他们的权利。”

    “我想告诉殿下，”总督说道，“我们没有比他们更好的战士。”

    “不过，他们需要一位首领。”大公又说，“谁能担当此重任呢？”

    “他们希望殿下能够同意一位人选，”警察局长说，“他在几次战斗中表现得十分突出。”

    “是俄罗斯人吗？”

    “是的。他来自波罗的海地区。”

    “他叫……”

    “华西里·菲多尔。”

    这位流放犯就是娜佳的父亲。

    华西里·菲多尔在伊尔库茨克城中当医生。他是一个医术精通而且富有同情心的人，也是一位勇敢真诚的爱国者。除了照料病人，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组织战斗，正是他指挥着其余的流放犯人参加了一次作战行动。流放犯们本来在全城的居民中并不起眼，却以他们的表现引起了大公的注意。在几次突围战斗中，他们都为俄罗斯洒下了鲜血——为神圣的俄罗斯，为他们所钟爱的祖国！华西里·菲多尔十分英勇，他的名字几次被人们提起，但他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恩惠。当流放犯们有意组成一支特殊的分队时，他甚至不知道他们选中了自己来担当首领。

    当警察局长说出华西里·菲多尔的名字时，大公说他知道这个人。

    “不错，”沃伦佐夫将军说，“华西里·菲多尔是个勇敢的人，而且对他的同伴有很大的影响力。”

    “他在伊尔库茨克有多少时间了？”大公问。

    “两年。”

    “他一向的表现怎么样？”

    “他的表现嘛，”警察局长说，“他总是遵循一套特殊的原则行事。”

    “将军，”大公说道，“请您立刻让他来见我。”

    大公的命令发出不到半小时，华西里·菲多尔就来到了他面前。

    这个人看上去最多四十岁，身材高大，面容严肃而忧愁，让人觉得他的整个生命都可以用“斗争”这个词来概括，他总在不断地斗争和受难。至于容貌，他和女儿娜佳·菲多尔十分相像。

    鞑靼人的入侵给他的感情和希望造成的挫伤超过了对任何其他人的打击。在离家乡八千里的流放地，他从信中得知了妻子的死讯和女儿得到当局允许动身到伊尔库茨克来的消息。

    娜佳应该是在七月十日离开里加的。鞑靼人的进攻则是在五天之后开始的。如果当时娜佳已经越过了边界，她会不会遇到入侵者？可以想象，这位不幸的父亲是多么地忧急，因为他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得到过女儿的消息。

    华西里·菲多尔在大公面前行鞠躬礼，等待他提问。

    “华西里·菲多尔，”大公对他说，“你的流放犯伙伴们要求组成一支精锐的分队。在这个分队里，必须死战到最后一个人，对此他们不会不知道吧？”

    “他们知道的。”华西里·菲多尔回答。

    “他们想推举你作队长。”

    “我吗？殿下？”

    “你同意当他们的首领吗？”

    “如果俄罗斯的利益需要，我愿意这样做。”

    “菲多尔队长，现在你不再是流放犯了。”

    “谢谢殿下，但我能指挥这些还是流放犯的人吗？”

    “他们也不再是犯人了！”

    沙皇的弟弟就这样赦免了他和与他一起被流放，又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们。

    华西里·菲多尔激动地握了握大公向他伸出的手，离开了大厅。

    大公转向他的军官们：

    “沙皇将不会拒绝我的赦免请求。”他微笑着说，“要保卫西伯利亚首府，需要的是英雄！我刚才就造就了一批英雄。”

    对伊尔库茨克的流放犯们给予慷慨大度的赦免，这是一个公正而且明智的决定。

    夜晚来临了。河对岸闪烁着的敌人的营火一直映入总督府。河面上浮着众多的冰块，有些撞在旧桥桩上停了下来，被河水冲挟的冰块则继续向前快速漂流。正如商团首领所说，安加拉河看来不会很快封冻。这样，伊尔库茨克的保卫者们无需过份担心敌人在这个方向发动进攻。

    十点的钟声敲响了。大公正要遣散军官们回卧室休息，忽然从总督府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几乎就在同时，大厅的门开了，一位副官向大公走来。

    “殿下，”他说道，“有一位沙皇的信使要见您。”
第十三章　沙皇的信使


    听见这句话，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半开着的门跑过去。一位沙皇的信使竟然到了伊尔库茨克！他们只要稍稍动一下脑子，本该想到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大公急急地走到副官身边。

    “让信使进来！”他说道。

    一个人走进了大厅。他一脸的疲乏与憔悴，身上穿的一件西伯利亚农民的旧外衣十分破旧，上面甚至还有几个弹孔。他头戴着一顶莫斯科式样的软帽。脸上的一条刀伤虽然勉强愈合了，却让他破了相。这个人一定是风尘仆仆历尽艰辛才来到这里，脚上的破鞋证明他赤着脚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是大公殿下吗？”他一进门就喊道。

    大公向他走去：

    “你就是沙皇的信使？”

    “是的，殿下。”

    “你从……”

    “我从莫斯科来。”

    “什么时候动的身？”

    “七月十五日。”

    “你叫什么名字？”

    “米歇尔·斯托戈夫。”

    这个人就是伊万·奥加莱夫。他以为他所冒名顶替的人早已被他“消灭”掉了。在伊尔库茨克无论大公还是其他人都不认识他，他甚至不需要乔装改扮；只要他能证实自己假冒的人的身份，谁又能怀疑他呢？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凭借铁一般的意志力，靠着谋杀和内应尽管为围城者打开城门。

    听了伊万·奥加莱夫的回答，大公做了一个手势，军官们纷纷退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他和假冒的米歇尔·斯托戈夫。

    大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个人，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

    “七月十五日你在莫斯科吗？”

    “是的，殿下。十四日到十五日的夜间，我在新宫看见了沙皇陛下。”

    “你有沙皇的信件？”

    “在这里。”

    伊万·奥加莱夫把沙皇的信递给大公，信上的字迹小得几乎要用显微镜才能阅读。

    “信交给你时就是这样的吗？”大公追问一句。

    “不，殿下。我得扔掉信封，不然是逃不过鞑靼兵的搜查的。”

    “你被他们抓住过？”

    “是的，殿下。我有几天做了他们的俘虏。”伊万·奥加莱夫回答道，“因此，正如信上的日期一样，我七月十五日离开莫斯科，可十月二日才到伊尔库茨克，路上走了七十九天。”

    大公接过信，展开来，他认出了在严肃的公文之后的沙皇亲笔签名。看来，信的真实性和信使的身份都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来人凶恶的外表曾让大公产生出一丝不信任感，但他丝毫没有流露出来，而这种感觉本身很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大公沉默了几秒，细细地读着信，琢磨着信里的意思。

    他又开口问道：

    “米歇尔·斯托戈夫，你知道信的内容吗？”

    “是的，殿下。为了不让鞑靼人抢到它，必要时我甚至不得不毁掉这封信；不过即使那样，我也能一字不错地把信的内容转达给殿下。”

    “你是否明白，沙皇在信中命令我们即使战死此地也决不可投降？”

    “是的，殿下。”

    “你是否知道，信中提到我们的军队，他们已经会合起来准备阻击敌军？”

    “是的，殿下。但俄罗斯军队的行动已经受阻。”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伊希姆、鄂木斯克、托木斯克，更别提东西西伯利亚的次要城市，都已经被费奥法-可汗的军队相继占领。”

    “可是可曾有过交战？我们的哥萨克与鞑靼人交过火没有？”

    “有好几次了，殿下。”

    “他们被击退了？”

    “他们的人太少了，殿下。”

    “你刚才说的战斗都发生在什么地方？”

    “在科利凡、托木斯克……”

    直到此时，伊万·奥加莱夫说的都是实情，可是为了动摇守城者的意志，他开始夸大鞑靼人的战果。

    “第三次交战是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这次战斗结果是……”大公紧闭的嘴唇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来。

    “这不是一次战斗，殿下，这是一场战役。”

    “一场战役？”

    “两万名从边境各省和托布尔斯克调来的俄军遇到了十五万名鞑靼人，尽管他们十分英勇，但还是全军覆没了。”

    “你在撒谎！”大公喊叫起来，他还徒劳地想压住心头的怒火。

    “我说的都是事实，殿下。”伊万·奥加莱夫冷冷地回答，“我亲眼目睹了这场战役，我就是在那里被俘虏的！”

    大公平静下来。他做了一个手势告诉伊万·奥加莱夫，他并不怀疑他的话。

    “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战役发生在什么时候？”

    “九月二日。”

    “现在所有的鞑靼人都到了城下？”

    “所有的敌人都到了。”

    “你看他们有……”

    “有四十万人。”

    这又是伊万·奥加莱夫的弥天大谎，当然这是为了同一目的。

    “我不能再指望从西边来的援军了？”

    “是这样，殿下，至少在冬天结束之前是这样的。”

    “那好，米歇尔·斯托戈夫，你听着，即使东方和西方都没有援军来，即使有六十万鞑靼人，我也不会把伊尔库茨克拱手相让！”

    伊万·奥加莱夫凶恶的眼睛轻轻眨了眨，似乎在说，沙皇的弟弟还没想到城里会有内应哩。

    在得知这些不幸的消息之后，急性子的大公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了。在伊万·奥加莱夫的眼皮下面，大公来来回回地走着。伊万·奥加莱夫注视着他，好像在盯着一只即将到手的猎物。大公停在窗前，望着鞑靼人的营火，极力想辨认出一切嘈杂的声音，那多半都是安加拉河里的流冰在相互撞击。

    有一刻钟之久，他没有提任何问题，然后他又拾起信来，读了一段，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米歇尔·斯托戈夫，这封信涉及到一个叛徒，我必须提防他！”

    “是的，殿下。”

    “他企图扮作他人混进伊尔库茨克，蒙取我的信任，然后一有时机来到就把这座城市交给鞑靼人。”

    “这些我都知道，殿下；我还知道，伊万·奥加莱夫发誓要对您——陛下的兄弟报私仇。”

    “为什么？”

    “据说是大公您罢免了这名军官，使他蒙受了耻辱。”

    “哦，我记起来了……，但他是罪有应得，这个无耻的小人！他后来竟为侵略者自己国家的敌人效力！”

    “沙皇陛下，”伊万·奥加莱夫又说，“他特别要您提防伊万·奥加莱夫对您本人的阴谋。”

    “是的，信里的话我已经知道了。”

    “陛下还亲自告诉我，在我穿越西伯利亚的时候，也一定要当心这个叛徒。”

    “您遇见过他？”

    “是的，殿下，那是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战役结束之后的事。如果当时他怀疑到我的使命，知道我带给殿下的信中揭穿了他的面目，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不错，如果是那样你就完了！”大公说道，“后来你是怎样逃走的？”

    “我跳进了额尔齐斯河。”

    “那你又怎么能进入伊尔库茨克呢？”

    “多亏了今晚守军出城与一支鞑靼人交战，我混进了守军的队伍，在我说出自己的身份后，他们就把我立即带到殿下这里来了。”

    “很好，米歇尔·斯托戈夫。”大公说道，“你在执行这项艰难的使命时表现出了勇气和热忱，我是不会忘记你的。——你对我还有什么要求吗？”

    “我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留在殿下身边参加战斗。”伊万·奥加莱夫说道。

    “好吧，米歇尔·斯托戈夫。从今天开始你就留在我身边。你就住在这总督府里好了。”

    “如果，敌人的阴谋得逞，伊万·奥加莱夫真地冒名顶替出现在您面前……”

    “有你的协助，我们会揭掉他的面具的，我会用鞭子抽死这个坏蛋。现在你可以下去了。”

    伊万·奥加莱夫对大公行了一个军礼——他没有忘记他作为沙皇信使的军人身份——，然后退了出去。

    伊万·奥加莱夫成功地扮演了这个卑鄙的角色，他完全得到了大公的信任，并且可以滥用这种信任。他将住在总督府里，得知军事秘密，并把局势控制在他的手中。城里没有人认识他，不会揭穿他的真正身份。于是，他决定立刻着手实施自己的计划。

    时间对他来讲的确也很紧迫了。他必须在东方和北方的俄国援军抵达之前——这不过是几日之内的事——拿下伊尔库茨克城。如果让鞑靼人占了先，再要从他们手中夺下这座城市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将来，如果他们放弃这座城市，一定会将它烧得片瓦不存，费奥法-可汗还会把大公的头颅踩在他的脚下。

    伊万·奥加莱夫有了观察和行动的各种便利条件，从第二天起就忙于侦察各地的防御工事。他在所到之处受到了军官、士兵和平民的友好接待。对于被久围的人们来说，他成了他们与俄罗斯之间重新建立起的联系。伊万·奥加莱夫带着一种毫无破绽的镇定态度讲起了他途中的各种“奇遇”；随后，他又巧妙地、起初甚至似乎是不经意地提起了当前的严重局势，在人们面前夸大鞑靼人的力量，就像他对大公撒的谎一样。按照他的说法，援军即使到达也不是敌人的对手，伊尔库茨克城下的战斗也许将和科利凡、托木斯克和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战场的结果一样悲惨。

    这些蛊惑人心的观点，伊万·奥加莱夫并不直接说出来，他通过谨慎的暗示让守城的军民去逐渐地领会，似乎他只有在被逼问急了的时候才不得不回答大家的问题，无论什么时候，他还不忘加上一句：要拼到最后一个人，决不可投降，宁肯玉碎也不要瓦全！

    面对着如此巨大的威胁和困难，爱国的伊尔库茨克军民毫不动摇。这些困守在亚洲腹地的孤城中的人们甚至没有谁想到过投降。俄罗斯人对野蛮的鞑靼人充满了无比的蔑视。

    然而在他们之中也没有谁怀疑到伊万·奥加莱夫，没有谁能猜到这个所谓的沙皇信使竟是一个叛徒。

    从伊万·奥加莱夫到伊尔库茨克的时候开始，他就很自然地与最勇敢的守城战士之——华西里·菲多尔建立了密切的联系。

    这位不幸的父亲一直为了他的女儿感到忧心如焚：如果娜佳·菲多尔确实是在他收到的最后一封寄自里加的信中所说的那个日期出发的，那么她现在怎么样了？她还在努力穿越被侵占的地区呢？还是早已落到了鞑靼人的手里？华西里·菲多尔心中的痛苦只有在与敌人战斗的时候才会得到稍许缓和——而他觉得这样的时刻太少了。

    当得知有一位沙皇信使出人意料地到来时，他似乎有一种预感，觉得信使会带给他一些关于女儿的消息。也许这只是一个空幻的希望，但他却难以释怀：信使会不会作过俘虏？也许他和娜佳有过相同的遭遇？……

    伊万·奥加莱夫正利用华西里·菲多尔主动找他的机会与这位指挥员建立了频繁的联系。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寻找一名同伙。但他难道能以自己的心肠来揣度他人？难道他以为俄罗斯人——即使是一名政治流放犯——会像他一样卑鄙地出卖祖国？

    不管怎样，面对娜佳的父亲的主动接近，伊万·奥加莱夫巧妙地装扮出一副热情的模样。华酉里·菲多尔在这位“信使”进城的第二天就去了总督府，告诉伊万·奥加莱夫自己的女儿是在怎样的情形下离开欧洲，而自己现在又是如何在为女儿的命运担心。

    伊万·奥加莱夫不认识娜佳。尽管他在伊希姆驿站曾经见过她和米歇尔·斯托戈夫在一起。但他和对当时也在场的两名记者一样，并没有对娜佳特别留意。因此他无法回答华西里·菲多尔的询问。

    “但是，”他问道，“您的女儿是在什么时候离开俄国人控制的地域的？”

    “差不多和您同时。”华西里·菲多尔答道。

    “我是七月十五日离开莫斯科的。”

    “娜佳大概也是这个时候从莫斯科出发的，她的信上是这样说的。”

    “七月十五日她在莫斯科吗？”伊万·奥加莱夫问道。

    “是的，这一点可以肯定。”

    “是这样！”过了一会儿，伊万·奥加莱夫又说道：

    “可是不对，我弄错了，……我把日子弄混了……很有可能，您的女儿已经越过了边界，这真是不幸，您只能指望她在听到鞑靼人入侵的消息后立即停止了前进。”

    华西里·菲多尔低下了头。他了解娜佳，他很清楚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的女儿继续赶路。

    伊万·奥加莱夫毫无理由地开了一个残酷的恶作剧。本来他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安慰华西里·菲多尔：尽管娜佳确实在那样的情形下进入了西伯利亚，但如果华西里·菲多尔把女儿在诺夫哥罗德的日子和当局颁布不许再往东行的禁令的日期联系起来，他就可以得出结论——娜佳不会受到入侵者的威胁，尽管她自己不愿意，但她仍在俄罗斯欧洲部份。

    可伊万·奥加莱夫的本性就是这样一个不会被别人的痛苦所感动的人，他不肯说出宽慰别人的话来。

    在离去的时候华西里·菲多尔的心都要碎了。经过这场谈话，他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在随后的两天，十月三、四日，大公接连几次问“米歇尔·斯托戈夫”他在新宫的御前会议上所听到的一切。伊万·奥加莱夫对这些问题早有准备，立即作了回答。他故意地没有隐瞒这些事实：沙皇政府对入侵感到震惊，暴动是在极为机密的条件下酝酿的；鞑靼人在莫斯科得知入侵的消息时已经占领了鄂毕河一线，最后他还告诉大公，帝国的各个省都没有作好向西伯利亚派出能够击退敌人的兵力的准备工作。

    伊万·奥加莱夫的行动是完全自由的。他开始研究伊尔库茨克的城防系统，找出其中的弱点，以后在形势需要时这些情报会派上用场，他尤其注意他计划打开的波尔卡亚城门。

    傍晚，他两次来到城门前的宽阔地带，这里距围城者的第一道防线不到一俄里。他悠闲地散着步，知道鞑靼人认识自己，因此不会有任何危险，忽然，他瞅见一个黑影正向城墙根溜来。

    那是桑珈，她冒着生命危险来和伊万·奥加莱夫接头。

    这时，守城的军士由于敌人自兵临城下以来首次接连两天停止进攻，对这种宁静的气氛反而不习惯，不免有些懈怠。

    这一切都是伊万·奥加莱夫的命令。这位费奥法-可汗的参谋要求暂停一切强攻行动；自从他入城以后，鞑靼人的炮兵也停止了射击，也许——至少他如此希望——守军会放松警惕，而埋伏在阵地前沿的几千名鞑靼兵只待伊万·奥加莱夫设法转移走城门上的守军，就会在约定的时候蜂拥而至，夺取城门。

    然而这些行动都必须抢在俄国援军赶到伊尔库茨克附近以前进行，伊万·奥加莱夫终于下定了决心，这天晚上，从城墙上飘下一张纸条，墙下守候着的正是桑珈。

    伊万·奥加莱夫决定在第二天，也就是十月六日的凌晨两点，打开进入伊尔库茨克城的通道。
第十四章　从十月五日到六日的夜晚


    伊万·奥加莱夫的计策经过了一番周密的谋划，倘若不出现意外，大有成功的希望。重要的一点在于，当他打开波尔卡亚城门时，守军的力量必须被城里别的地点所牵制，造成城门空虚。因此，他必须和埃米尔约定一次配合行动。

    这次佯攻的地点选在伊尔库茨克城外安加拉河右岸的上游和下游两段。进攻必须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同时还要在左岸组织声东击西的渡河行动。在这样的局面下，再加上看见本已后撤的敌军前锋突然从天而降，守军很可能将波尔卡亚城门弃之不顾。

    这时已是十月五日了。在二十四小时以内，东西伯利亚的首府将要落入埃米尔的手中，而大公也逃不出伊万·奥加莱夫的手心。

    在白天里，安加拉河边的鞑靼军营里一反常态。从总督府的窗子里和右岸的房屋中可以清楚地望见对岸正在大举调兵。一批又一批的鞑靼兵陆续向大营开来，加强埃米尔的力量，这个不加掩饰的场面正是按照约定进行的。

    伊万·奥加莱夫也特意向大公指出，对岸将要发动的进攻令人担忧。他告诉大公，他判断进攻会在城市的上游和下游发起，因此应该加强这两处受到直接威胁的地方的防御力量。

    对敌情的侦察证实了伊万·奥加莱夫的说法，现在必须重视他的建议了。在总督府的作战会议上，大公下令将守军集中到安加拉河右岸和城市的两端，那里的城墙一直修到河边。

    这正中了伊万·奥加莱夫的下怀。他并不指望波尔卡亚城门的守军全部调走，只希望减少守军的数目。再说，他可以让佯攻变得更加猛烈，迫使大公把可以调集的全部兵力都用来对付正面的敌军。

    他还想出了一起意想不到的严重事件来保证计划的成功。即使没有佯攻行动，这件事也足以让城中的所有守军受他的意愿驱使，他将制造的是一场恐怖的灾难。

    这样，对于埋伏在城东茂密的树林中的几千名鞑靼兵来讲，已经万事俱备，只待到时冲进空虚的城门。

    整整一天，伊尔库茨克的军民一直保持着警惕。为了对付敌军在两个地段首次发动大规模进攻，他们采取了一切可能的措施。大公和沃伦佐夫将军视察了按照他们的命令得到加强的阵地。华西里·菲多尔的突击队守在城北，他们只要接到命令就会去增援最危急的地方。为数不多的大炮也都拉到了安加拉河右岸，多亏了伊万·奥加莱夫的及时建议，城里的军民迅速地完成了这些准备，然后他们都相信敌人的进攻将被击退。敌人一旦攻城失败，经过短暂的沮丧一定会在随后的几天里采取新的攻势；不过到那时，援军也可能会赶到，伊尔库茨克的命运，就悬于这一线之上。

    这一天，太阳早上六点二十分升起，下午五点四十分落山，从东到西在天空上用十一个小时完成了它的轨迹。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黄昏和黑夜相互争夺。再往后，大地将是一片黑暗，天上的重重积云会遮住月光。

    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最有利于伊万·奥加莱夫的计划。

    几天来，一股强大的寒流揭开了西伯利亚严酷的冬天的序幕。这一个傍晚，天气愈发地寒冷。右岸的守军因为必须隐蔽，没有点火取暖，只能忍受着寒气的可怕折磨。在他们下面几尺的地方，流水依然冲挟着河中的浮冰；在白天里，人们可以看见河道中密布的冰块在快速漂走。大公和他的守军们认为，这种情况对他们是有利的；河道如果被堵塞，鞑靼人自然无法使用舟筏渡河，而他们也不可能踩着冰面过河，因为刚刚封冻的河道不够坚实，承受不住大队人马的踩踏。

    这种地势虽然让守城者们暗暗高兴，却会使伊万·奥加莱夫感到懊丧。他知道鞑靼人不会真的渡河，可是这样一来，俄国人就会看出佯攻不过是一场骗局。

    然而，夜间十点左右，河中起了明显的变化。令守城者们大吃一惊的是，他们的处境变得十分不利，因为河面竟完全可以让人马涉足了！几天来河中浮着的小块冰都漂到了下游，河床里只余下几座巨大的冰块，它们与平时河水逐渐结冻形成的浮冰不同，是从冰坝上断裂后形成的，上面的裂口光滑，正好通行。

    军官们将新的情况向大公作了汇报。看来，附近有几处河道较窄，浮冰流动不畅，结果堆积起来形成了冰坝。

    现在安加拉河对鞑靼人不再是障碍了，俄罗斯人只能加倍地提高警觉。

    然而，直到午夜，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的情况。在东方的波尔卡亚城门外，更是一片静寂；在低云的掩蔽下，黑压压的森林一直铺展到天边，林中也不见一点火光。

    安加拉河左岸的敌营中倒是灯火移动频繁，说明敌人一刻也没有安静下来。

    在上下游各一俄里处，河岸上屹立着峭壁。那里传出低沉的嗡嗡声，说明鞑靼人就在河边埋伏着，守候着某个命令。

    又过了一个小时，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伊尔库茨克大教堂就要敲响两点的钟声了，敌营中仍然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大公和他的军官们都暗暗纳闷，也许自己判断错误，敌人并没有突袭的打算，前几个夜晚，敌人比今晚猖狂多了，阵地上枪声大作，炮火划破天空，而今晚，一切竟这样宁静。

    大公、沃伦佐夫将军和副官们一直守候着，随时准备根据情况变化下过命令。

    我们知道，伊万·奥加莱夫住在总督府中。那是一间一楼的卧室，十分宽敞，窗子向着侧面的一个平台开着。在平台上只需走上几步就可以俯看整个安加拉河的两岸地带。

    此时这间屋里一片漆黑。

    伊万·奥加莱夫站在窗边，等待着约定时刻的来临。显然，只有他本人才能发出信号。当大部分守军都被正面佯攻所吸引时，他将发出信号，然后离开总督府去执行他的计划。

    他在黑暗中等待着，就像一只准备扑向猎物的野兽。

    差几分钟到两点的时候，大公要人把米歇尔·斯托戈夫——他只能这样称呼伊万·奥加莱夫——叫过来，一位副官跑到他的房间，房门紧闭着。于是他开始叫门……

    伊万·奥加莱夫在窗边一动不动，黑暗遮住了他的身躯。他没有吭声。

    副官回报大公，沙皇的信使此时不在总督府里。

    两点的钟声响了。这是事前约定的让鞑靼人发动佯攻的时间。

    伊万·奥加莱夫打开卧室的窗户，来到侧面平台的北角上。

    在他下面，安加拉河水在黑夜中流动，流水撞击在桥桩上，发出轰鸣之声。

    他从衣袋中掏出一个雷管，点燃；然后又引燃了一圈沾满火药粉的麻，抛入河中……

    根据他的命令，大量的石油已经被倾入安加拉河中！

    在河的右岸，伊尔库茨克城和波什卡伏斯克镇之间，已经有一些油矿得到了开发。伊万·奥加莱夫早就决定通过这种手段把大火引进城里，为此他首先夺取了一些富含这种易燃液体的地方，在那里，只要人推倒一堵墙，石油就会从地下汩汩地涌出。

    这正是几个小时之前所发生的事情。载着米歇尔·斯托戈夫和逃亡者们的木筏漂在一层石油之上，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地上的喷口一旦打开，这种易燃的液体就从蕴含着几百万立方米石油的地下洪水般涌出，沿着地表的斜坡流入河中，浮在水面上。

    这就是伊万·奥加莱夫心目中的战争！他和鞑靼人结盟，行事也和鞑靼人一样野蛮和残暴，竟这样来戕害自己的同胞！

    麻团一扔入河中，顷刻之间，安加拉河水就如酒精一样燃起了熊熊大火，并像电流一般蔓延到上游下游。蓝色的火焰在两岸间窜动，粗大的烟柱从水面上腾空而起。水面的浮冰被火焰舐舔，就像火炉上的蜡一样融化掉；水蒸汽窜到空中，发出巨大而尖厉的声音。

    就在同一时刻，城北城南都响起了枪声，安加拉河畔的鞑靼军营中开炮轰击，数千名鞑靼兵向俄罗斯人的工事冲来，河岸的木屋四处着火，冲天的火光照彻了夜空。

    “终于来了！”伊万·奥加莱夫说道。

    眼前的场面的确使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他一手策划的佯攻十分猛烈，伊尔库茨克的军民受到鞑靼人和大火的双重夹击。城里的钟声又敲响了，所有的壮年百姓都奔往战斗的地点抗击敌军，或是与在全城到处扩散吞噬房屋的大火展开搏斗。

    波尔卡亚城门几乎无人守卫了，人们差不多忘记了在这里留下一些守军。伊万·奥加莱夫为了让自己置身事外，故意建议选择了一些政治犯留下来防守城门，这样万一失守人们便会将此归咎于犯人们的怨恨。

    这名叛徒回到他的卧室，安加拉河的大火透过平台的栏杆照亮了这间屋子，准备离开此地了。

    但正当他伸手开门之际，一名妇女突然闪了进来，她头发蓬乱，浑身的衣服也湿透了。

    “桑珈！”伊万·奥加莱夫喊道，他惊魂甫定，根本没有想到面前的有可能不是那名茨阿女子。

    这不是桑咖，是娜佳。

    当娜佳在冰块上看见安加拉河面烈焰四射，发出惊恐的喊叫时，米歇尔·斯托戈夫抓住了她的臂膀，两人一起扎进深水里躲避烈火。载着他们的冰块这时已经漂到了离伊尔库茨克上游的第一个码头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在水下潜泳了一段以后，米歇尔·斯托戈夫终于带着娜佳，踩到了码头的土地上。

    米歇尔·斯托戈夫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伊尔库茨克就在脚下？

    “到总督府去！”他对娜佳说道。

    不到十分钟之后，两人来到了总督府前。大火已经窜到了总督府的石基上，但府中始终是安然无恙。

    而在总督府以外的河岸边的房屋已是火海一片。

    总督府的大门敞开着，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毫无阻拦地走了进去，里面早已是人头攒动，一片混乱。尽管两人的衣服湿漉漉的，但没有人去注意他们。

    在一楼的大厅里，军官们跑上跑下请示命令，士兵们更是忙个不停，整个大厅被挤得水泄不通。米歇尔·期托戈夫和娜佳很快就被乱哄哄的人群分隔开了。

    娜佳焦急得快要疯狂了，她在一楼的各个厅室间奔走，拼命呼唤着同伴的名字，要人们把她带到大公那里去。

    突然，一扇门在她面前打开了，里面的房间被火光映照得亮如白夜。她奔了进去，蓦地发现面前的男人就是她在伊希姆和托木斯克见过的叛徒——这个卑劣的家伙正准备把伊尔库茨克交到敌人手里！

    “伊万·奥加莱夫！”娜佳叫喊道。

    听见自己的名字，叛徒不禁浑身战栗。他的身份暴露了，他的一切计划都付诸东流了。他别无退路，只能立即杀死这个识破自己的女人，不管她到底是谁？

    他向姑娘扑来；但娜佳手持匕首，背靠墙壁，作好了自卫的准备。

    “伊万·奥加莱夫！”娜佳又一次喊道，她知道喊出这个可憎的名字会招来救援的人们。

    “啊！你给我住嘴！”叛徒说道。

    “伊万·奥加莱夫！”姑娘第三次呼喊着，仇恨使她的声音变得格外有力。

    暴怒的伊万·奥加莱夫从腰间拔出匕首，向娜佳冲来，把她逼到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里。

    突然，叛徒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托起，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米歇尔！”娜佳喊道。

    正是米歇尔·斯托戈夫赶到了。

    “什么也别怕，娜佳，”他说道，同时他站到了姑娘和叛徒之间。

    原来，米歇尔·斯托戈夫听到了娜佳的呼喊，他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直走到伊万·奥加莱夫的房间，从一直没有关上的房门走了进来。

    “啊！”姑娘喊道，“哥哥，你要小心！叛徒手里有武器，他还看得见！”

    伊万·奥加莱夫爬了起来。他以为瞎子可欺，便向米歇尔·斯托戈夫疾冲过来。

    可是，盲人一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夺下他手中的匕首，第二次把他推倒在地。

    伊万·奥加莱夫又羞又恼，脸色苍白。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柄剑，立刻拔了出来。

    他终于认出了米歇尔·斯托戈夫。一个瞎子！他的对手只不过是个瞎子！他赢定了！

    娜佳被同伴在这场如此不公平的战斗中所面临的危险吓坏了，她夺门而出，拼命呼救：

    “关上门，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对她说道。“不要喊别人，看我怎样收拾他！沙皇的信使今天可不会惧怕这个无耻的叛徒！让他来！看他有多大的胆量！我在这等着他。”

    伊万·奥加莱夫在一旁伺机而动，一声不吭，像老虎在伏击猎物。他的脚步悄无声息，甚至他屏住呼吸，不让盲人听见半点声响。他要在盲人发觉他扑上来之前就给对手致命一击。他并不想与自己冒名顶替的这个人搏斗，而只想去谋杀对手。

    娜佳的心中既忐忑不安，又对同伴充满了信任，她带着一份倾慕注视着这可怕的场面，似乎米歇尔·斯托戈夫的平静与自信也感染了她，不错，她的同伴手中只有一把西伯利亚短刀，也看不见对手的长剑；但上帝究竟偏向谁？米歇尔·斯托戈夫站立不动，怎么能闪避刺来的剑？

    伊万·奥加莱夫的焦急不安见于颜色，他被这非同寻常的对手的超人冷静震慑住了。他努力收敛心神，告诉自己在这场搏斗中他占据着优势，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对手的姿态似乎让他也无法动弹了。他用目光搜寻着应当下手的方位……他终于觅到了一个地方……现在谁能阻止他？

    他冲向米歇尔·斯托尔夫，挺着长剑当胸直刺。

    米歇尔·斯托戈夫几乎没有做什么动作就用短刀挡住了长剑。他毫发无损，冷静地等待着对手的第二次攻击。

    冷汗从伊万·奥加莱夫的额头渗了出来。他后退一步，又猛冲上前，可这一次他同样没有刺到对手。米歇尔·斯托戈夫的短刀轻轻一挥就架开了叛徒手中的长剑。

    叛徒感到狂怒和恐惧，面前这个雕像般沉着的人快要让他发疯了！他胆怯的目光停在盲人大睁着的双眼上。这双眼睛似乎看穿了他的灵魂，这双没有视力的眼睛使他心胆俱裂。

    突然，伊万·奥加莱夫发出一声尖叫，一道亮光猛然在他的脑海中划过。

    “他看得见！”他喊道，“他不是瞎子！”

    就像一只受惊的野兽想躲进它的巢穴，他一步步后退，一直缩到房间的最里面。

    这时，盲人挪动脚步，笔直地向他走来，一直走到他的眼前。

    “对，我看得见！我看得见我在你脸上留下的鞭痕，你这个叛徒和懦夫！我看得见怎样结果你的性命！保护你的狗命吧，这是一场你根本不配的决斗！我的短刀对付得了你的长剑！”

    “他看得见！”娜佳想道，“万能的主啊，这是多么不可能的奇迹！”

    伊万·奥加莱夫感到自己完全崩溃了。然而，他一横心，虽然明知不敌，还是硬着头皮挺剑扑来。刀剑在空中相撞击，西伯利亚猎人手中的短刀磕断了叛徒的长剑，伊万·奥加莱夫被一刀扎进心脏，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外面推开了门，大公在几名军官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口。

    大公走上几步，认出了地上的死尸。他到这时还以为这是沙皇的信使。

    他用威严的声音问道：

    “是谁杀死了他？”

    “是我。”米歇尔·斯托戈夫答道。

    一名军官把手枪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准备开火。

    “你是谁？”大公在下令开枪之前问道。

    “殿下，您应当问我躺在您脚下的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我认识，他是我兄长的臣子，是沙皇的信使！”

    “殿下，他不是什么沙皇的信使，而是伊万·奥加莱夫！”

    “伊万·奥加莱夫？”大公喊了起来。

    “对，他就是那个叛徒！”

    “那么你是谁？”

    “米歇尔·斯托戈夫！”
第十五章　结局


    米歇尔·斯托戈夫不是瞎子，他的眼睛从来就没有瞎过。当费奥法-可汗的行刑者把炽热的刀刃从他眼前拖过时，一个既出自精神，又与肉体相关的原因拯救了他的视力。这可并不是上帝的庇佑。

    我们还记得，当鞑靼人快要对他下手的时候，玛尔法·斯托戈夫站在那里，向儿子伸出双手，米歇尔·斯托戈夫凝视着母亲，像所有的儿子一样，当想到这是最后一次看见母亲时，他心中的悲痛化为夺眶而出的泪水，这是他的傲气也不能制止的。正是这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在行刑时蒸发成水汽，因此保住了他的角膜和视力——这一层水汽在刀刃和他的眼睛之间，从而抵消了灼热的铁器的刺激。这种现象和铸铁工在双手浸水之后能够触摸熔化的生铁而不受损害是同样的道理。

    米歇尔·斯托戈夫立即明白，一旦让别人知道自己没有失明这个秘密，他将面临极大的危险。相反，将计就计，冒充盲人，反而有助于他完成使命。因为，正是鞑靼人以为他已是瞎子才肯释放他，从那以后，他必须在所有人，甚至在娜佳面前装扮成盲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有一举一动引起别人的怀疑。他拿定了主意，即使冒生命危险也必须保守住这个秘密。我们已经看到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只有他的母亲知道事实真相。在托木斯克的高地上，他俯下身来亲吻她，悄悄地在她耳边诉说了这一切。

    这也就解释了另一件事，当伊万·奥加莱夫以为他已经失明，满怀嘲讽地把沙皇的信展露在他眼前时，他趁机阅读了这封揭露这名叛徒的罪恶计划的信。因此，他才会在后半程旅途中表现出极大的毅力，才会有不可动摇的意志赶赴伊尔库茨克以完成使命。他很清楚，叛徒要在城中施展阴谋，并威胁大公的性命！要拯救沙皇的弟弟和西伯利亚，他是唯一的希望。

    米歇尔·斯托戈夫三言两语便向大公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同时满含深情地告诉大公娜佳所作的一切。

    “这位姑娘是谁？”大公问道。

    “是政治流放犯华西里·菲多尔的女儿。”

    “菲多尔队长的女儿，”大公说道，“她的父亲已不是流放犯了。伊尔库茨克现在不再有流放犯了！”

    娜佳在苦难中是那样的坚强，现在却承受不了这份欢乐，她跪倒在大公面前。大公一手扶起娜佳，另一只手则伸向米歇尔·斯托戈夫。

    一个小时之后，娜佳回到了父亲的怀抱里。

    米歇尔·斯托戈夫、娜佳和华西里·菲多尔团聚了。对他们三人来讲，这都是巨大的幸福和快乐。

    鞑靼人发动的双重夹击被挫败了。华西里·费多尔和他的小分队粉碎了敌人对波尔卡亚城门的进攻。敌军以为城中的内应会打开城门，结果反而在进攻中损失惨重。华西里·菲多尔出于一种本能的预感，始终没有离开过这座城门。

    当鞑靼人被击退的时候，城里的军民也控制住了火势。河面上漂浮的石油很快燃烧殆尽，岸上的大火也集中在河边的建筑，没有殃及城里其余地方。

    天亮前，埃米尔的部队退回了大营，在城墙下留下大批尸体。

    在死者中也有桑珈，她前来和伊万·奥加莱夫接头，不料反送了性命。

    随后的两天里，鞑靼人始终没有重新攻城。伊万·奥加莱夫的死对他们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这个人是整个鞑靼军团的灵魂，他经过长期策划的一整套计略对可汗们有很大影响。没有他鞑靼人只是一些乌合之众，根本无法占领俄罗斯广阔的土地。

    不过，伊尔库茨克的军民仍然坚守在阵地，敌人也没有撤退。

    十月七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环绕伊尔库茨克的群山之间响起了隆隆的炮声。

    这是吉斯列夫将军率领的俄罗斯援军赶到了，他们用炮声向大公通报这一消息。

    鞑靼人没用多长时间就作出了决定，为了避免在城墙下与援军和守军决战，他们撤走了安加拉河畔的人马。

    伊尔库茨克终于解围了。

    跟随着首批入城的俄军，米歇尔·斯托戈夫那两位形影不离的朋友布朗特和若利韦也来到了城中。他们和其他的木筏上的逃亡者一起，从冰坝上逃到了右岸，避免了在木筏上葬身火海。若利韦在他的笔记本上这样总结他们的遭遇：

    “我们差一点变成潘趣酒瓶中的柠檬。”

    看到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安然无恙，尤其是得知他们勇敢的同伴并没有失明，他们非常高兴。哈里·布朗特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烙铁也不能使他眼中的光芒黯淡。这真是奇迹！”

    两名记者随后住在城里整理沿途的见闻，并把两篇关于鞑靼人入侵的生动的专栏文章发回伦敦和巴黎。报社对他们这少见的题材很感兴趣，只是在一些十分次要的细节上提出了疑问。

    这场战争对埃米尔和他的盟友们来讲则是一场恶梦，这次入侵就和其他对俄国巨人发动的进攻一样令他们损失惨重。在回军途中他们受到沙皇军队的截击，占领的城镇也被俄国人相继收复，严酷的冬天也让他们大量减员。当他们回到鞑靼草原时，只剩下很少一部份人。

    翻越乌拉尔山脉通往伊尔库茨克的大道重新开通了。大公急着要返回莫斯科，可他还是把动身的日子推迟，好参加一场在解围后几天举行的感人的仪式。

    米歇尔·斯托戈夫找到娜佳，当着她的父亲的面问她：

    “娜佳，我的妹妹，当你离开里加到伊尔库茨克来的时候，除了你的母亲，难道你就没有别的牵挂吗？”

    “不，再没有了。”姑娘回答说。

    “那么，你没有别的亲人留在那里吗？”

    “没有的，哥哥。”

    “那么，娜佳，”米歇尔·斯托戈夫说，“我相信，上帝让我们在一起，让我们一起经受这么多的磨难，就是为了让我们永远地结合。”

    “啊！”娜佳喊着倒在米歇尔·斯托戈夫的怀里。

    她又回头看着华西里·菲多尔：

    “父亲！”她的脸变得通红。

    婚礼在伊尔库茨克大教堂举行。仪式非常俭朴，但却因全城军民的参加而大为增色。人们对这一对新人表达最深切的感谢，在他们心目中，这对新人的经历富于传奇色彩。

    阿尔西德·若利韦和哈里·布朗特自然也出席了婚礼，他们想继续为读者报导故事的结局。

    “你难道不想仿效他们的榜样吗？”阿尔西德·若利韦问他的伙伴。

    哈里·布朗特说道：

    “当然，如果我和你一样，有一位表妹……”

    “我的表妹可不再是待字闺中了！”阿尔西德·若利韦笑着说。

    “那更好？”哈里·布朗特说，“人们都说从巴黎到北京不太容易——你不想去那里看看吗？”

    “当然想，我亲爱的布朗特，”阿尔西德·若利韦喊道，“我正要对你提这个建议呢！”

    两位朋友就这样去了中国。

    婚礼之后几天，米歇尔·斯托戈夫和娜佳·斯托戈夫在华西里·菲多尔的陪伴下踏上了回返欧洲的旅途，来时的漫漫坎途此时变成了幸福之旅。他们的马车在西伯利亚的雪地上奔驰，就像是特别快车一样。

    在了卡河岸和比尔斯科，他们特意停留了一天。

    米歇尔·斯托戈夫找到了他埋葬尼古拉的地方，在他的坟头竖起一个十字架，娜佳最后一次在墓旁为这位善良而勇敢的朋友祈祷。他们永远忘不了他。

    在鄂木斯克，老玛尔法在斯托戈夫家的小屋前等候着他们，她激动地拥抱了这位她在心中早已上百次地称为自己女儿的姑娘。这位勇敢的西伯利亚老妇在这一天终于可以与儿子相认，并且为他感到骄傲了。

    在鄂木斯克小住几天以后，米歇尔和娜佳回到了欧洲。华西里·菲多尔在圣彼得堡定居下来，他的女儿和女婿只是在去看望老母亲时才离开他的身边。

    年轻的信使受到了沙皇的召见。他被留在沙皇身边，而且获得了圣·乔治勋章。

    米歇尔·斯托戈夫后来在帝国获得了很高的地位。不过，我们所要讲述的不是他成功的仕途，而是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磨难。
